开元元年十月的秋天,坐标骊山脚下。
底下十几万兵马正操练得热火朝天。
刚登基没多久的李隆基心里美滋滋的,这小伙子直接抄起鼓槌,亲自上手砸起了战鼓。
正赶上那鼓声震天响的当口,顶着天下行军大元帅头衔的兵部头子郭元振,冷不丁打方阵里迈步出来,嚷嚷着有要紧事儿得赶紧禀报。
这一下,敲击的拍子全砸了锅,咚咚声当场串了音。
上面音律一劈叉,下面当兵的哪还迈得齐步子,方阵眼瞅着就踩成了一锅粥。
李隆基脸都绿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撂下狠话:把这姓郭的给我拖到旁边,马上抹脖子!
毁了主子打节拍的兴致,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失仪,哪犯得上要了军方一把手的脑袋?
折腾到最后,当朝宰辅领着大伙儿跪了一地磕头说好话,李隆基这才勉强顺了气。
命倒是留住了,可他身上的顶戴花翎全被撸了个干净,直接撵到老远的岭南去吹瘴气。
光看表面,这妥妥是个毛头小子坐在龙椅上犯浑。
可偏偏你要是扒一扒这位老帅大半辈子的档案,一眼就能看透,皇帝肚子里憋着的那团火,压根没打算找烂了的军容算账。
说白了,一个羽翼未丰的主子,瞅着底下一个城府深不见底的老帮菜,后脊梁骨不由自主地往外冒寒气。
那这老郭到底算哪路神仙?
他在陇右连带大西北的地界上,硬生生镇了十五个年头,挨着大唐的那些个游牧霸主,全被他像搓泥丸一样捏扁揉圆。
要命的是,翻遍他那些战报,压根寻不着那种尸山血海、拼个你死我活的场面。
这位爷带兵,全指望脑瓜子里拨算盘珠子。
这心里的算盘,打从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即六九六年)他跑去高原出差那会儿,就已经噼里啪啦响上了。
那阵子的高原政权正仗着兵强马壮四处咬人,当家主事的大总管论钦陵更是顶着无敌的名号。
中原这边,不管是薛仁贵还是王孝杰这种名将,全被这高原猛人打得找不着北,丢在前线的关中子弟少说也得按十万来数。
那头儿论钦陵狂得没边,指着老郭的鼻子撂狠话:想过太平日子没问题,长安方面赶紧把大西北那四个军镇的守备全撤干净,这片地界归我。
要是敢崩半个不字,凉州城就得挨揍。
碰上这种蹬鼻子上脸的讹诈,留给中原王朝的门道满打满算也就俩:要么咬着牙服软,要么拿人命上去填。
谁知道,这老郭连看都没看这两条死胡同。
等回了洛阳,他给女皇递上去一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方略:
姓论的那小子手底下的确硬,可他们老巢里头早就四分五裂了。
坐在王座上的赞普还是个娃娃,这宰相把朝政全揽在自己怀里。
底下的牧民被没完没了的征兵令折磨得恨不得跳崖,那些大贵族做梦都盼着停战。
这姓论的为啥成天喊打喊杀?
因为不打仗,他手里的兵权就得让人抢走。
于是,正面硬刚绝对是走了步臭棋,得用软刀子割肉。
老郭敲定的路数是这么玩的:长安这边隔三差五派人上高原,头一件干的,是给小赞普塞金银财宝装好人,紧接着第二件,就是拼命拍论钦陵的马屁,哄得这头狼真以为天朝上国怕了他。
另一边,偷偷摸摸在他们地盘上放风——中原早就想罢兵了,全赖你们那个大宰相为了自己抓权,非得拿大伙儿的命填坑。
这手脚做得那叫一个阴狠。
也就过了三个年头,高原内部的火药桶被彻底点燃。
小赞普跟大宰相直接拔刀子互砍,曾经风光无限的高原猛人落得个自刎的下场,整个政权的底子被掏去一大半。
没搭上一个大头兵的命,就把对面的头号大将送上了黄泉路。
这,就是这老狐狸的手腕。
一晃眼到了神龙二年,老郭挪了位置,去西域当了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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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跟前又横着一道鬼门关。
那会儿大西北最横的势力叫突骑施,当家的叫乌质勒,绝对是个狠角色,手里攥着十好几万能骑善射的汉子。
大正月里,鹅毛大雪漫天飞,老郭顶着风去串门。
也不知道这哥俩搭错了哪根筋,放着暖和的毡帐不进,俩老头愣是在冰天雪地里戳着说话。
这一扯皮,直聊到积雪把脚脖子都埋严实了才算完。
年过半百的老郭身子骨硬朗,回去钻进被窝打了个呼噜,连个喷嚏都没打。
可那位乌首领却被寒气激坏了五脏六腑,当天后半夜就直接凉在了塌上。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
老乌的亲儿子娑葛眼珠子都红了,咬死了这就是中原使臣下的黑手,当场就要集结人马去把对方剁成肉泥。
跟着一块儿来的副手解琬直接吓破了胆,连滚带爬跑来找老上司:赶紧撩蹶子逃命吧!
溜之大吉?
东南西北往哪窜?
老郭脑瓜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四周全被人家的人马围了个水泄不通,外头又是无边无际的黄沙,迈开腿也得渴死在半道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长翅膀飞回老营,大西北这片盘子也就被砸了个稀烂。
要是个寻常武将,这会儿估计早就抽出横刀准备拼个鱼死网破了。
这位爷一句废话没有。
转过天刚亮,他找了套丧服往身上一披,连个护卫都没带,直奔人家的大本营就去了。
半道上正好撞见娑葛打发来绑人的马队,这帮大兵一瞅老头这幅把脑袋掖裤腰带上的从容劲儿,全给看懵了,结结巴巴硬把“抓人”改口说成了“迎接贵客”。
刚掀开门帘进去,老郭立马扯着嗓子干嚎,眼泪鼻涕横流,那架势看着比死了亲爹的娑葛还要痛不欲生,当场拍着大腿嚷嚷自己不走了,非得帮兄弟守完这趟灵。
这出戏唱得炉火纯青,当场把年轻的少主给整不会了,紧接着心里头涌起的全是感激。
这少主不光收了刀子,还赶了五千匹好马、十万头牲畜送去长安当见面礼。
老郭也投桃报李,当场拍板站队,力挺小伙子坐稳新首领的位子。
眼瞅着几万口子人就得横尸戈壁的大祸,就靠着两行马尿,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摆平了。
揣着这份能耐的猛人,按理早该被中枢供在神龛上。
可偏偏在那会子烂透了的官场里头,干实事的实诚人,碰到那种只顾着在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压根招架不住。
景龙二年,要命的乱子又找上门了。
游牧部落里头起了内讧,有个叫阿史那阙啜的刺头被娑葛揍得满头包,哭爹喊娘地跑来抱老郭的大腿。
这位都护大人立马使出离间计的老本行,顺水推舟把对面内部撕开一道大口子,把这刺头打发去京城混个闲职,愣是连根铁钉都没耗,就把这股游牧势力的筋骨给卸掉了一截。
明摆着,这绝对是招妙棋。
谁知道,这刺头在进京的半道上,撞见了专门在大西北瞎掺和的朝廷大员周以悌。
这周大人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怂恿这刺头砸下金山银海,去敲京城里权倾朝野的宗楚客的门槛。
那姓宗的相爷拿人手短,脑子一热,直接在朝堂上发号施令:拉拢吐蕃人一块儿出兵,直扑大西北,把娑葛的脑袋给我揪下来!
前线的老郭一接这烂摊子指令,后脊背直冒凉风。
边关原本就没剩几个大头兵,高原上的饿狼正眼巴巴瞅着没缝下嘴呢,中枢这帮官僚不是把家门敞开让强盗随便溜达吗?
他赶紧连着写了十几道本子往回递,拼了老命想拦住这步臭棋。
可那时候的京城,全让韦氏那个跋扈女人攥在手里,姓宗的又是她床头的红人,边关将领的哭爹喊娘,压根就递不到龙书案前头。
庙堂上这群虫豸的胡乱比划,没多久就让底下人血本无归。
被逼进死胡同的娑葛直接暴走,抄起家伙分兵四路扑了过来。
老郭手头就那么点人马,只能死死钉在疏勒城头打死不退。
至于京城派来捞油水的三位钦差大臣——冯嘉冰、吕守素连带牛师奖,全在混战里被人抹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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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都快杀成血海了,远在京城丢了脸皮的宗大宰相,脑门一拍,第一反应就是找个替死鬼。
他跑到皇帝跟前告黑状:边关的老郭早就跟蛮子穿一条裤子了,这老小子要造反!
带兵的将帅在前面拿命扛雷,穿蟒袍的贪官在背后放冷箭。
这套玩法,算是把封建朝廷从骨子里烂透的毛病演活了。
在这泥潭里滚了小半辈子的老郭,把这套烂招数摸得门儿清。
他压根没走写折子伸冤的正规渠道——明摆着,信封还没过黄河就得让那帮狗腿子烧个精光。
这老狐狸直接玩了把偷天换日:打发自个儿的亲骨肉趁黑摸着羊肠小道往回赶,怀里揣着对头少主送来的密信,顶着边防特派员的帽子,硬是越级闯到了皇帝李显的跟前。
在这位糊涂天子眼皮子底下,郭家公子把这里头的弯弯绕掰扯得溜光水滑:对面的游牧主子压根就没动过造反的歪心思,全怪那个姓宗的相爷逼良为娼,这要接着死磕,大西北的地盘就得全改姓了。
龙椅上的主子再怎么脑袋进水,三个朝廷命官死在戈壁滩上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折腾到最后,中枢只能捏着鼻子发话停战,宽恕了对面的反叛,顺手把那个挑事儿的周大人打发去吃牢饭。
老郭就这么着,凭着脑子里那盘绝顶的账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边防大坝从决堤的关口拽了回来。
在大西北硬扛了十五个寒暑,他起高楼筑堡垒,硬生生把界碑往外推出去一千五百里路,跑断腿也走不完。
外带把塞外的米面物价按到谷底,囤的储备粮足够走廊里的戍卒连吃好几十个大年。
就连那些灰头土脸的庄稼汉,都上赶着给他立牌位烧高香。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号定海神针,到头来却死死栽在了中枢那滩浑水里。
打从逼老太太下台的那场宫廷大乱斗开始,一直到韦氏一党被斩草除根,长安城的太极宫里几乎隔几年就得拿人头洗一次地。
老郭这头手底下管着十万精锐的土皇帝,打定的主意就一条:“龙椅上坐的是谁,我就给谁磕头”,想拉他入伙?
门儿都没有。
最绝的还得数开元元年那个酷暑,李隆基带人去端太平公主的老巢。
满城甲士互相绞杀的时候,这老头扯了一彪人马,溜达到压根没人在乎、光顶着个空头衔的老皇爷李旦那儿站岗。
在衙门里头死死钉了半个月,寸步不离。
等年轻的玄宗料理完姑姑,看在他给亲爹当保镖的份上,随手赏了个御史大夫外加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帽子。
这头衔听着能吓死人,里子却是一把兵器都调不动。
这,就是咱们开篇提到那出闹剧最骨干的原因。
皇帝打拍子被打岔了,真就必须得要人的脑袋?
差得远呢。
新坐上龙椅的主子,肚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姓郭的这个老帮菜,猴精猴精的,躲刀子的本事一流,想拿捏他比登天还难。
他在军头的威望早就顶破了天,干的年头实在太久了,熬死了四个皇上。
这种成精的人物,要是不趁着这个台阶狠狠剁一剁他的威风,以后那帮骄兵悍将谁还听使唤?
李隆基起初也就是打算拿“队伍走得稀巴烂”当由头立个规矩,把人踢到南边穷山恶水去吃点苦头,灭一灭这老头的锐气,估摸着等过上个三五年再把人弄回京城使唤。
就跟当年老郭在冰天雪地里算计那个蛮夷头领一个路数,纯粹是想折腾折腾对方的身子骨。
谁知道,这皇帝老儿这步棋走劈了。
当年那个刚成年就敢在县衙里头无法无天、甚至敢拐卖人口攒私房钱养亡命徒的愣头青,早就随风散了。
现如今这是个六十岁的干瘪老头,当过封疆大吏,穿过紫袍玉带,拿过全军统帅的大印。
那股子刻在天灵盖里的孤傲,哪还咽得下这种把人当猴耍的鸟气。
被押解上路的半道上,老郭气得胸口闷疼,往床上一歪就再没能起来,没熬几日就咽了气。
这老帅这一辈子,妥妥把“真正会打仗的人从不咋呼”这句老话活成了标本。
他替中原王朝硬扛了大西北五十年的太平日子,到头来没被高原上的狠人剁了,也没被大漠的弯刀抹了脖子,反倒一头栽倒在自个儿拼了老命保卫的那个龙椅跟前,毁在了一出杀鸡儆猴的把戏里头。
这盘大棋,翻来覆去怎么复盘,都是个赔光了底裤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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