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常有朋友问起我的过往。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写下这些字。不是倾诉,更非博取同情——我早过了需要靠同情取暖的年纪。我只是想认真地说一说,那些年我走过的路、踩过的坑,以及我终于学会的道理。
如果恰好能给某个正困在黑暗中的人一点光亮,那便值得了。
一、关于校园:那片树林里,我学会了沉默的代价
十二岁那年,我背着书包走进中学,心里装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等待我的不是课本和习题,而是一群以欺凌为乐的同学。
我个子不高,体型偏胖,还是走读生——这三样凑在一起,像是老天爷特意给我贴上的靶子。起初只是让我帮他们带东西,免费的。后来不知怎的,带东西变成了推搡,推搡变成了拳脚。学校后面有片杨树林,春天发芽,夏天葱郁,秋冬落叶满地。本该是少年们嬉戏的地方,于我而言,却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夏天的傍晚,他们把我按在泥地里,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蜷缩着,护住头脸,听见自己的闷哼和他们放肆的笑声。冬天的清晨更冷,他们扒掉我的外套,在雪地里推来搡去,然后把从田里捡来的死老鼠塞进我的书包。那些僵硬的小尸体,冰凉地贴着我的课本,我一个上午都不敢打开书包。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每次脸上带伤回家,父母问起,我就说“打球摔的”“骑车碰的”。他们信了,或者他们选择了相信——谁能想到自己的孩子在学校过着这样的日子?我没说出口的真正原因是:告状只会让事情更糟。我见过前车之鉴,那个被打小报告的同学,第二天被打得鼻青脸肿,此后一个月没来上课。
至于他们为什么欺负我?后来我隐约听到过答案——“看他那胖样,像头猪”“装什么好学生,天天看书”。原来,被欺负不需要什么理由。你存在,就是原罪。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片杨树林,那些冬天的死老鼠,那些躲进厕所吃午饭的中午,那些假装睡着才能熬过的夜晚——我扛了整整三年,直到初中毕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所学校。
二、关于传销:至亲递过来的糖,有时裹着刀
十六岁那年,我被一个亲戚带进了传销。
说是去贵阳打暑假工,顺便看看她在那边“做生意”。我去了,她确实带我玩了两天,吃酸汤鱼,看甲秀楼,待我亲热极了。我心想,到底是自家亲戚,惦记着我。
第三天画风就变了。她带我走进城郊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油烟气息。她敲开六楼一扇防盗门,里面的人齐刷刷看向我——十几个人挤在一套两居室里,地上铺着泡沫垫和凉席,窗玻璃贴着报纸,透不进一丝光。
手机被“统一保管”了。出门有人跟着。上厕所也有人守在门口。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出不去了。
他们不打不骂,手段高明得多。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上课”,讲师西装革履,在白板上画金字塔,讲“几何倍增学”,讲“1040阳光工程”。他说两年就能赚到1040万,底下的人鼓掌,流泪,喊口号,像被什么附了体。我没鼓掌,旁边的人就悄悄掐我胳膊:“配合点。”
亲戚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她坐在我对面哭,眼泪啪嗒啪嗒掉:“你是不是不信我?我能害你吗?”她说自己也是为这个家好,说我念书有什么用,不如留下来一起赚钱。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话也是真的——以她的认知,她真的以为自己在帮我。
我被困了将近两个月。
那段时间里,每天吃白菜煮土豆,米饭按人头分,一人一碗,多一口都没有。我试过反抗,他们就车轮战——这个谈完那个谈,从亲戚到“主任”,从“主任”到“老总”,从早说到晚,不让你睡觉。他们说“你家人这么照顾你,你忍心让她失望吗?”他们说“机会就在眼前,你不抓住会后悔一辈子。”不听话不作为,就要挨打,关进小黑屋,美其名曰就是告诉你,社会教的第一课,要顺从。
后来打多了,我不再反抗了。我开始假装被洗脑,跟着喊口号,认真做笔记,给家里打电话说“一切都好,对我很好”。他们渐渐放松了警惕,出门不再盯那么紧。
逃跑是在一个凌晨。大概两三点钟,我听着所有人都睡熟了,屏住呼吸,光着脚摸到门口。鞋就摆在玄关,我没敢穿,拎在手里。门没有反锁。我轻轻拧开,闪身出去,一路赤脚跑下六楼,推开单元门冲进巷子,跑了很远才敢停下来穿鞋。
凌晨的贵阳很冷,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借电话打给了家里。后来才知道,我跑出来没多久,亲戚就发现我不在了,他们追出来找了两条街。
再后来,家人来这里报了警,那个窝点被端掉,亲戚被遣返回家。她哭了很多次,道了很多次歉。家里人都劝我:她也是被骗的,她不是故意的。
我点头,说我知道。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至亲至爱这四个字,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理解——信任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正因如此,一旦被利用,伤口也是最深的。 我不恨别人,但我学会了:越是亲近的人递过来的东西,越要看清楚再伸手。
三、关于伤痛:我不感谢苦难,我感谢那个没倒下的自己
两年前,我还固执地认为,这些事是我一辈子都无法揭开的伤疤。如今能心平气和地写下来,不是因为时间治愈了一切——时间只是让疼痛不再尖锐,真正让我走出来的,是我自己。
我不感谢那些欺负我的人,伤痛就是伤痛,它不会自动变成财富。让它成为财富的,是你从废墟里站起来之后,用那些碎砖烂瓦,一块一块重新盖起的房子。
现在的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片杨树林,想起那些死老鼠,想起贵阳凌晨的街道。但想起的时候,胸口不再发闷,手心不再出汗。它们变成了我身体里的一块疤,摸着粗糙,但不再疼痛。
如果正在读这些字的你,此刻也困在某个深夜里,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天总会亮的。
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安慰,是我亲身验证过的道理。十六岁那个凌晨,我光着脚跑在贵阳街头的时候,天确实很黑,风确实很冷,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但我跑着跑着,天就真的亮了。
你也会的。
写于一个普通的午后,窗外有阳光,桌上有热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是要慢慢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