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中消失的山西上党申屠氏

山西上党地区作为古代中原政权与北方游牧文明交汇的战略要冲，其特殊的地理环境与历史地位孕育了多元的姓氏文化。

比如世家大族冯氏、鲍氏、苗氏、李氏（李处耘家族和李崇矩家族），科举世家李氏（李孟家族，后迁汉中地区）、襄垣连氏、襄垣刘氏、长治县东火仇氏、沁县吴氏、武乡程氏、武乡魏氏、黎城李氏、潞州栗氏、屯留路氏等。

除了前述比较典型的世家大姓之外，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少见复姓群体——申屠氏宗族。有资料表明，最迟在唐代，上党申屠氏就已形成了以潞城（今山西长治市潞城区）为核心的聚居地，并具有了“潞城甲族，毓德高门”[1]的地域声望。

申屠氏作为我国众多复姓之一，其起源可追溯至先秦时期，且有多个得姓起源。

据唐林宝《元和姓纂·卷三》：“申屠：周幽王后申氏兄申侯之后，支孙居安定屠原（今陕西甘肃一带），因以为氏。一说云，申徒狄，夏贤人，后音转改为申屠氏。或云，申屠，楚官号也。”[2]

根据第一个来源，“申屠”又与“申”姓有着密切关系。清代王相《百家姓考略》中说“申屠”：“系出姜姓。四岳之后，始封于申；夏时申侯封弟于屠原，别姓申屠氏。”可以说，“申屠”姓氏来自“申”姓。

朱红斌编著的《中华五百姓氏源流》就认为“申屠一姓源出申姓”[3]。申友良编著的《申氏历史与名人》[4]则干脆将两个姓氏作为一个姓氏看待，不作区分。

第二个来源自“申徒狄”的音转说法，在《元和姓纂·卷三》“申徒”姓氏下则有相反的解释：“风俗通云‘本申屠氏，随音改为申徒。’”这个说法出自《风俗通义校注》：“申徒氏：本申屠氏，随音改为申徒。……胜屠，即申徒也。”[5]

至于第三个来源“楚官号也”则没有明确说明。在《元和姓纂·卷九》另一个姓氏“信都”条：“风俗通云，张敖尚鲁元公主于信都，因氏焉。一云本申屠氏，古信、申音同，故为信都氏。”[6]

关于“信都”这个姓氏，据东汉王符《潜夫论·卷九·志氏姓第三十五》论述：“沛公使与韩信略定韩地，立横阳君城为韩王，而拜良为韩信都者，司徒也。俗前音不正，曰信都，或曰司徒，或胜屠，然其本共一司徒耳。”[7]按此论述，则“信都”“申屠”等姓氏，都来源于“司徒”姓，而“司徒”姓则来源于“司徒”这个官职[8]。

西汉史游著《急就篇》则明确说明：“申屠，楚之官号，若言司徒也。又（谓）之信都。古者申与信同，屠都声相近也。汉有申屠嘉，本此官之后也，遂为姓。韩信名信都，亦有义，今犹有申屠姓，亦有信都。[9]”

申屠氏历史名人在正史中记载有不少，如西汉丞相申屠嘉、东汉大中大夫申屠刚、东汉著名学者申屠蟠、唐代有孝行的申屠思恭、元代名臣申屠致远、明代书法家申屠衡等。

但山西上党申屠氏宗族尽管有“潞城甲族”的声望，但在历史上却没有什么声名显赫的人物出现，正史中也少有相关名人事迹记载。

见诸正史的仅有《续高僧传·卷十九》中记载的唐代高僧释慧超，俗姓申屠氏，籍贯为上党潞城人[10]，书中有相关事迹介绍。

还有一位神异人物，清雍正版《山西通志》写到潞城县时，记载有：“申屠仙墓，在县东一里。[11]”墓主人申屠仙事迹不详，生活年代在金代。该人并非名叫“仙”，而是因为其有颇为神异的事迹。

在万历版《潞安府志·卷十一人物》中记载有他死后的神异事迹：“申仙墓在潞城县东一里。即申仙葬后午夜化霹雳飞去所留空冢是也。”颇为神异。同样的内容，在清张士浩纂修的《潞城县志》中，记载在“申屠墓”词条下。

除此以外，目前所能见到的山西上党地区申屠氏名人，基本出现在出土的历朝墓志碑刻文献资料中，如《山右冢墓遗文》《唐代墓志汇编》《西安碑林博物馆新藏墓志汇编》《上党中古代墓志拓片及临摹题跋》等。

在这些文献资料中，出土地为上党地区或者籍贯为上党地区的申屠氏族人的墓志铭，数量超过40方。这些申屠氏绝大部分是潞城人，或者死后葬于潞城，共有33人之多，其余为潞州上党人9人，长子人1人。由此数字占比也可看出申屠氏“潞城甲族，毓德高门”的声望绝非虚名。

当然，还有8位嫁与外姓的上党申屠氏女性，在相关墓志铭中有记载。如唐崔穆夫人申屠氏[12]（潞城甲族）、唐崔通[13]（屯留人，和夫人申屠氏合葬于村东北）、唐李度夫人申屠氏[14]（上党人，葬于州城西南）、唐张希进（潞城人，和夫人申屠氏[15]葬于潞府西南）、唐陈瓒（潞城人，和夫人申屠氏合葬于村南）等等。

这里尚未将墓志主人为申氏，但在墓志中却记载其先祖为申伯或申屠氏的申姓人物计算在内。

此种两姓相混的情形也有数例，如北齐申穆[16]墓志中说：“君讳穆，字显和，上党壶关人也。其先炎帝之远胄，申伯之苗裔。”唐申胤[17]墓志中也说墓主是“周尚父太公之近族，汉丞相（申屠）嘉之茂业”。唐申成[18]墓志：“字令就，南阳大黄人也。其先炎帝之遠胄，申伯之苗裔。……九世祖备，汉建安初莅雁门郡守，祚土屯留。”

如此在墓志中申氏、申屠氏不作区分的情形，正应前述申屠氏与申氏渊源颇深之说。典型的例子如唐高宗总章元年（668）《崔穆墓志》中前文称“夫人申屠氏，毓德高门”，在后面铭记中则称“夫人申氏，潞城甲族”。武周载初元年（689）《王苹墓志》则称“夫人申氏，申屠胜之大孙也”。由此可见，在当地申屠与申两姓混同的现象是很常见的。

这些志主中，除了申屠鉴与申屠践忠、申屠贞与申屠解这两对父子关系，申屠师胄和申屠智胜这对兄弟关系外，其余墓主之间，呈现各自独立的存在，铭文中述及的曾祖、祖父、父亲以及子女等世系关系，和其他墓主之间没有关联，但他们却在墓志铭文中普遍采用“炎帝—申伯—申屠嘉—申屠备”的谱系叙事结构。

也就是说，他们都将宗族血脉共同追溯至炎帝姜姓分支的申国贵族，进而细化至将汉朝丞相申屠嘉尊为远祖，事迹不详的汉朝申屠备尊为近祖。如：

唐龙朔三年（663）《申屠献墓志》[19]：“君讳献，字遗宝，上党潞城人也。盖神农之苗裔，姜氏之后胤。”

唐乾封二年（667）《申屠道墓志》[20]：“君讳道，字僧德，上郡金城人也。望出西平，神农之苗裔，姜雒之胤绪。夏康王之代赐姓改为申屠，远□西逾雁门太守备之后，流爵屯留，因家上党。”

唐咸亨四年（673）《申屠崇墓志》[21]：“君讳崇，字善懿，东海人也。炎黄之圣裔，其先周申□之后，九代祖备，汉丞相之申屠嘉之末胄。”

唐调露二年（680）《申屠钟墓志》[22]：“君讳钟，字君德，潞城人也。炎帝之苗裔。”

武周天授三年（692）《申屠宝墓志》[23]：“君讳宝，名达，陇西金城人也，汉丞相嘉之后。”

唐景龙三年（709）《申屠□墓志》[24]：“君讳□，字感，金城人也，神农之苗裔，周申伯之后。上党太守屯留侯，因官即此居焉。”

唐开元九年（721）《申屠践忠墓志》[25]：“君讳践忠，汉丞相故安（申屠嘉曾被汉文帝封为故安侯）之后矣。”

唐开元二十九年（741）《申屠万墓志》[26]：“君讳万，字兴昔，神农之苗裔，周申伯之胄，汉丞相申屠嘉之孙。”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从这一共同的谱系叙事结构中可以看到，山西上党潞城申屠氏对家族身份的追求与认同。这也是有唐一代，唐太宗“贞观定姓望”之后，“门阀制度虽亡，门阀观念犹存”的一个见证。

为了追求身份的高贵，墓主除了追溯至始祖神农以及远祖申屠嘉之外，多次提到的祖籍“陇西金城人也”“上郡金城人也，望出西平”“本望金城，……即今为潞州上党人也”等，就是申屠氏自认的高门郡望。

宋邓名世撰《古今姓氏书辩证·卷六》载：“唐贞观所定凉州西平郡六姓，有申屠氏。”宋乐史撰《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五十二》[27]载：“凉州平西（原文如此）郡二姓，申屠，曹。”

东汉建安中，西平郡由凉州金城郡西部析置而成，是汉代西北边疆行政区划调整的产物，旨在强化河湟地区管控。由此可知，金城或者西平，可以看作是一个地区。

这些墓主的身份还有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官阶不高，多以虚职的勋官、散官为主，且以中低武职或者无职位的地方士绅为主。

如最高官阶为正二品的上柱国勋官、实职为正八品武职的试左武卫兵曹参军申屠轸（墓主申屠晖光之子）、正五品朝散大夫上骑都尉申屠献和申屠达、六品上武散官飞骑尉申屠义、正七品武散官云骑尉申屠秀、六品左右的幽州嘉阳府左果毅武官申屠解、从九品上武散官阶陪戎校尉申屠元礼、闲职无恤府校尉申屠奴、不慕王侯而托身山林的申屠玄、轻福禄耻功名的申屠道等等。

正因为山西上党地区的申屠氏宗族没有出现过什么声名显赫的人物，故而在正史中没有出现相关记载也就不足为奇。

众所周知，唐代社会崇尚门第，郡望作为士族身份的象征，常被用于彰显家族高贵血统。因此唐代墓志中攀附名人郡望的现象非常普遍，其动机无非是提升社会地位。

但是山西上党地区的申屠氏，认远在西北的西平郡为郡望，并非只是单纯攀附高门郡望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他们这一支申屠氏，就来自金城郡。

据学者張葳在《由隋唐潞州申屠氏所见中古的移民与聚落变迁[28]》考证，凉州金城郡的申屠氏族人在北魏前期，有很大可能作为平凉户被强制迁徙到了平城（今大同）附近，此后逐渐扩散到雁门、并州、汾州、潞州、洺州等地，而潞州潞城就是申屠氏在此地的一个最重要的聚居地，逐渐繁衍发展成为当地的“甲族”。

但值得注意的是，山西长治地区的申屠氏宗族，在唐代以后逐渐失去了痕迹，无论是在文献史料中，还是在出土墓志中，都没有任何申屠氏的印记。

至今，山西长治地区无一人姓“申屠”者[29]。考虑到前述申屠氏与申氏相互混同的实际情形，造成此种现象最可能的原因应该是随着时代发展，复姓简化为单姓的趋势所致[30]，尤其是明代朱元璋颁布“去胡令”[31]后，受此影响波及，山西长治地区的“申屠”虽非胡姓，但也随着时代风向而简化为“申”氏。

当然，也不排除因为战乱避祸而迁徙外地的现象。凡此种种，不在本文探讨范围之内，故不再赘述。

参考文献：

[1]周绍良、赵超主编：《唐代墓志汇编续集》，总章001《唐故崔公墓志之铭并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72页。

[2]［唐］林宝《元和姓纂·卷三》，中华书局1994版，第371页。

[3]朱红斌：《中华五百姓氏源流》，武汉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483页。

[4]申友良编著《申氏历史与名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版，第47页至第109页。

[5]［汉］应劭撰，王利器校注《风俗通义校注》，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509页。

[6]［唐］林宝《元和姓纂·卷九》，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1275页。

[7]［汉］王符《潜夫论·卷九·志氏姓第三十五》，四部丛刊景述古堂景宋钞本，第9—10页。

[8]［唐］林宝《元和姓纂·卷二》，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118页：“帝王世纪曰，舜为尧司徒，支孙氏焉。”

[9]［汉］史游撰，唐颜师古注《急就篇》，四部丛刊续编景明抄本，第20页。

[10]［唐］道宣撰《续高僧传·卷十九》“习禅四 本传十四 附见”：“释慧超，俗姓申屠，上党潞城人也。体道怀贞，冰霜其志。”高丽藏本，第6—7页。

[11]［清］觉罗石麟等修、储大文等纂，雍正版《山西通志》卷一百七十二，四库全书本，第46页。

[12]张希舜主编：《隋唐五代墓志汇编》山西卷，《崔穆及妻申屠氏合袱墓志》，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23页。

[13]张希舜主编：《隋唐五代墓志汇编》山西卷，《崔通及妻申屠氏合袱墓志》，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0页。

[14]周绍良、赵超主编：《唐代墓志汇编续集》，景云002《唐故李君墓志之铭》，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442页。

[15]赵力光主编：《西安碑林博物馆新藏墓志汇编·下》《张希进及妻申屠氏墓志铭》，线装书局2007年，第666页。

[16]]张希舜主编：《隋唐五代墓志汇编》山西卷，《申穆及妻李氏合袱墓志》，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5页。

[17]周绍良、赵超主编：《唐代墓志汇编》，咸通008《唐故金城郡申府君并夫人吴兴郡施氏墓志铭并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2384页。

[18]赵力光主编：《西安碑林博物馆新藏墓志汇编·上》《谢成墓志》，2007年版，第51页。

[19]据浙江大学图书馆藏《维大唐龙朔三年岁次癸亥正月乙巳朔卅日甲申故朝散大夫上骑都尉申屠府君墓志铭》拓片ZUL-LY01-400。

[20]《上党中古代墓志拓片及临摹题跋》，天津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19页。

[21]据浙江大学图书馆藏《唐故潞城县申屠君墓志铭文》拓片ZUL-SX03-498。

[22]据浙江大学图书馆藏《唐故申屠君墓志之铭》拓片ZUL-SX01-2-199。

[23]张希舜主编：《隋唐五代墓志汇编》山西卷，《申屠宝及妻李氏合袱墓志》，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53页。

[24]《上党中古代墓志拓片及临摹题跋》，天津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6页。

[25]赵力光主编：《西安碑林博物馆新藏墓志汇编·中》《唐故申屠府君墓志之铭》，线装书局2007年第325页。

[26]《上党中古代墓志拓片及临摹题跋》，天津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45页。

[27]四库全书本。

[28]《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四十三辑。2021年5月，第180—183页。

[29]长治市人口普查办公室编《长治市2000年人口普查资料》第二册《姓氏人口分布表》。

[30]孟广道：《复姓·复姓词散论》：“所以姓氏从简乃是语言经济原则的自然趋势。对人的姓氏在称呼和书写上，从音节分明的汉语和汉字的特点来讲，也都是单姓最为简便。因而复姓简改为单姓也便成为近古以来的形势所趋。”《天水师专学报》（哲社版）1996年第1期，第16页。

[31]《明实录》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三十：“其辫发椎髻、胡服、胡语、胡姓，一切禁止。”抄本，第1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