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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送葬的人群说明了一切,但只是他们的一切
2017年,久负盛名的爱荷华州立大学斯特德家庭儿童医院新楼刚落成,顶层正对着这所大学的金尼克体育场。一个球迷突发奇想,在社交媒体上提了一句:既然孩子们可以在落地窗前看到比赛,我们何不在第一节结束时向他们挥手?
于是一个社媒时代的奇迹出现了:在下一个周末的橄榄球赛中,第一节结束的哨音吹响后,双方球员、双方教练、裁判、工作人员,以及全场观众——通常是7万人,一起从球场转身,面向医院,向那些他们看不见的、正在和病痛战斗的孩子们挥手致意。7万支挥动的手臂——有时候是7万盏点亮的小灯,如果比赛是夜场的话——组成暖流的波浪,“爱荷华之浪”从此成为传统,加入到人类文明的长河中。
生命的勇气,有时候需要激励和唤起。一个16岁的病童的话常被引用:在被脑部手术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他说:“至少周末的比赛就要来了。”
这个故事的关键词,和几乎所有动人的故事的关键词一样,是“美”。只有当生活之美:自由、诗意,抗争的勇气、改变的希望,能被感知的时候,生命才是有价值的。
如果要再找一个关键词,那就是“7万人”。孩子们看不清每一个人,他们看见的是7万人的洪流。个体的善意汇集起来,能产生动人的魄力。
但是,不是每一次汇集都动人。例如不久前,《北京日报》,大约因为和所有报纸一样,反正没人看而又必须填满版面,所以找了个四川乐山井研县的公交车身广告来批评,说“贞洁是女孩最高贵的嫁妆”这种话是封建糟粕。大概本以为这种正确的废话很安全,没想到糟粕们是报纸最后的读者,于是汇集起来,一边倒地痛骂《北京日报》“否定传统美德”。一时间“评论量巨大,淤青失控”,牛B哄哄的官媒也只好忍气吞声,删文息怒。
所以,文明的汇集能动人,反文明的汇集只会恶心人。
几天前,张雪峰老师的葬礼举行,送葬的队伍据说排了几公里。算起来,那人数就算比不上爱荷华之浪,大概也差不多了。对这种汇集,我本来并不意外:如果傻子不是那么多,怎么会把骗子都累死?
但接着我又看到一条新闻:一个小学教师把张雪峰的黑白照拿到教室里,让孩子们对着默哀。这就让我有点愤怒了:傻子不知道自己是傻子,这很正常,但傻子还要强行传承,这就很过份。在彼岸的孩子们被文明之光照耀的时候,此岸的孩子们却在被愚昧荼毒,毫无反抗能力。
所以,现在批评我的人又有机会嘲笑我“破防”了:我打算继续谈谈张雪峰,以及他的葬礼。很多人在说“送葬的人群说明了一切”,说这话的人,一定适合看《流星花园》,所以应该能看懂这句话:如果送葬就有理,那还要脑子干什么?
送葬的人群可能说明了一切,但那只是他们的一切,因为他们的世界就只有那么大。
2 傲慢不是因为阶层,而是因为脑子
我的上一篇文章收获了七百多个赞、七十多次慷慨的打赏,和两三百条骂我的评论。之所以骂数不及赞数,估计是因为骂需要打字。
但也有不怕麻烦的:有位女士为了确保她的骂能被我看到,选择了发私信,为此打赏了我一元钱。大约是因为花了钱,她骂得特别痛快,乃至于我都想恭喜她:她花同样的钱,未必能在张雪峰那里有同等的收益。
一如既往,骂我的内容体现出各种奇怪的逻辑。除了说“送葬人数说明了一切”的,还有如“人家张雪峰收钱关你什么事”(那我骂张雪峰关你什么事),“等你和他捐款一样多了再评论他吧”(等你和我一样胖了再来评论我吧),以及“早不说晚不说,人家刚死你就说,他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敢说”,ect.
在后一类评论中,有的甚至不乏善意:有一位用了一篇短文来向我传授“死者为大”的传统文化内涵,大意是头七以内死者魂魄还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排除他是担心该魂魄来把我抓走。
总之,据说张老师的拥趸大多是教员的信徒,那么他们应该知道这个句式:“以傻为主,兼傻别样。”
有两类评论是可以答复的,一类是:“张雪峰并不是你说的那些问题的制造者,他只是想在现实中挣点钱,他也是个受害者”;另一类是:“对寒门来讲,生存是第一位的,教他们找一个好择业的专业何错之有?”
对以上问题,我其实有一套完整的理论可用于回答,但由于你懂的原因,我无法在这里完整畅快地表达,多数读者大概也没有耐心读我的长篇大论。在找到合适的表述方式前,我只能尽量简单地谈一谈。
但简单谈,我也能想象将收获的评论:诸如“离经叛道”或者“阶层的傲慢”。可是我并不预期获得多数人的赞同,如果说这是傲慢的话,那肯定不是因为阶层,而是因为离经叛道的脑子。
3 “寒门学子”是个伪命题
偶尔看到一个叫“码头青年”的公号,沉痛检讨自己曾误读了张雪峰。这篇文章现在不知何故已经看不到了,只凭印象记得,大概是受到送葬队伍的震撼,他也在自我批评“傲慢”了。理由也无非就是“对寒门而言,生存是第一位的”,只是他说得更为煽情,例如“一旦填错志愿,三代的努力就归零”。
这种话看上去似乎无可辩驳,其实隐藏着一个巨大的BUG:它把一个孩子定义为一个家族的传承者,并强加以改变家族命运的责任。也就是说,这种话经不起孩子的一句反问:“我为什么要背起三代的努力?你们问过我吗?”
当一个家庭决定制造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应该为孩子的命运而努力,而不是期待孩子为他们的命运而努力。否则,生一个孩子,和家里缺个耕地的就把母牛牵去配个种有什么区别?
所以,所谓“寒门学子”,其实是个伪命题。所谓伪,不在“寒”,贫寒举目皆是;而在“门”:学子就是学子,只是学子自己,而不是某个家门的代表;他们只应为自己负责,而不该被贴上家门的愿望清单。
正如豪门学子不必为了继承家族企业而学金融管理,寒门学子也不必为了替父母在城里买房而学土木工程。如果有机会学习,他们唯一该学的,就是自己想学的。
这就是张雪峰之恶所在:如果一个孩子恰好想学新闻,他就说应该一棒打晕。然后家长们如梦方醒,一记鹰爪把孩子拉回到寒门代理人的道路上,因为有张老师加持,充满道路自信。
有人说,确实有很多孩子在填志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俩眼一抹黑。对啊,孩子从小到大没被问过,甚至没被允许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俩眼抹黑不是很正常吗?
又有人说:谁不知道应该学喜欢的?问题是学了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毕竟生存是第一位的。
好吧,终于轮到这个避不开的问题了:那也是个伪命题。
4 “生存第一”是个伪命题
看到过一个故事:
主人跟一头有脑子的猪说:“生存是第一位的。”
有脑子的猪回答说:“当然了,我不生存,怎么为你长肉?”
这时,另一头猪也来说:“生存是第一位的。”
有脑子的猪回答说:“你什么时候当上主人了?”
那头猪问:“难道我们猪就不能说生存第一位吗?”
有脑子的猪回答说:“对我们而言,不是为主人而是为我们自己的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讲这个故事的人(我记不清是不是伊索了)还有一句总结:“有时候,真正的区别不在物种,而在脑子。”
而我从这个故事中看到的是:“生存第一”,看上去似乎是无可辩驳的真理,其实和“死者为大”一样可笑。
因为这里的“生存”已经被悄悄偷换了概念,它指的不是“活下去”,更不是“以你喜欢的方式活下去”,而是“以别人要求你的方式活下去”。
正如码头青年煽着情说的:生产线上的母亲希望儿子坐进办公室。他丝毫不提,那可怜的儿子为什么一定要坐办公室?万一他完全不喜欢办公室呢?是不是就要以这种自己不喜欢的方式过完一生?
简·奥斯汀在《傲慢与偏见》中的第一句话被认为是世界文学史上的经典开篇之一:“有一个举世公认的真理:有钱的单身汉需要一个妻子。”这句话绝妙地道出了傻子们的意识盲区:“单身汉”被定义为“有钱的单身汉”,而没钱的单身汉是不被看见的。
这就如“生存”被定义为“在大城市的、有稳定工作的、高收入的、坐办公室的……总之是别人说好的生存”。正如在奥斯汀嘲笑的那种婚姻的定义中爱情不被考虑一样,在这种生存的定义中,快乐、理想、意义也不被考虑;甚至,在张雪峰们极力传递的信息中,它们被认为是生存的对立面。
所以,所谓“生存第一”之生存,往往是一种绑架式的生存,或者我称之为强迫式的生存。将此话奉为圭臬的张雪峰的信徒们,不会去发现张雪峰没有告诉他们的事实:如果说文科不好求职的话,理科也好不到哪去;如果说一个人有无法生存的危险的话,那可能是因为种种原因,但不会是因为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那些说张雪峰讲真话、填平信息差的人不知道,他们缺的不是信息,而是对生活的理解。张雪峰只不过是一个媒婆,制造了一种“要嫁就嫁王家,因为王家有钱”的市场谎言。如果他讲真话,就该告诉你不要吃翔,而他告诉你的是哪一坨翔好吃。
最近大家都在谈论张雪,一位热爱机车的农村少年,奋斗多年,现在传奇般地造出了受欢迎的摩托车。看到一些评论,把张雪和张雪峰并列,当作寒门成功的典型。这些评论者确实是张雪峰带出来的队伍,脑子已经被洗得像待下锅的肥肠了。
事实上,张雪最应该庆幸的,不是当年他终于追上了那辆采访车,而是没遇到那位和他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的指路明灯,否则他的飞驰人生大概当时就被他父母一棒打死了。
5 永远的穷人
关于张雪峰也是受害者的说法,其实只需一句话就能驳倒:如果说利用傻子还可以用生活所迫来辩解,那么鼓励和制造更多的傻子就只能说是恶了。如果张雪峰是受害者,那么司马南也是。他们都不是很多事情的原因,但他们都制造了更多的受害者。区别只在于,张雪峰没被电梯夹过头。
但是,从逻辑上讲,“受害者”一说应该是有所指的。张雪峰挣了很多钱显然不算受害,受害大概是指他劳累而早逝——似乎能让人看到一点《推销员之死》式的悲剧痕迹。
但是,张雪峰之死并不是悲剧,因为悲剧应该是崇高的。他只是死于一种贫穷感,或者用我的术语:贫穷强迫。
这种贫穷强迫建立在对生活意义懵然无知的前提之下,建立在“我是寒门”和“生存第一”的伪命题基础之上,把恶劣与粗俗的生存环境看成理所当然,并以之为一切价值衡量的标准。
患者的例子俯拾即是,例如我刚刷到的一件事:北京一所公园中,环卫工把树上的玉兰全部打落。批评声出现后,管理方及时回复:“领导只让他打落残花,他理解错了。涉事环卫工已开除。”这位领导,既然是领导,想必不会太穷,但仍然是贫穷强迫患者,穷到会去跟树上的残花过不去。如果调查一下,这位领导大概率是张雪峰的支持者。
所以,处于贫穷强迫中的人,无法摆脱对利益和虚荣的追逐,也无法与美好事物为伍。所谓枪响就捐五千万,是这种贫穷强迫在挣到钱之后的体现。也就是说,贫穷强迫并不是因为没钱,挣钱并不能消除贫穷强迫,他们将是永远的穷人。
用反动作家王朔的话来说:什么叫成功?不就是当一个傻子,让傻子们羡慕吗!如果要更反动一点,还可以加上一句:让傻子们送葬。
那些排着长队去送葬的人不知道,只要他们还在悼念张雪峰,他们也将是永远的穷人。
所以,哪有什么寒门,不过是一些盘们。
生存永远是值得鼓励的。但如果说爱荷华之浪那7万人的致意,鼓起的是生活的勇气;那么在张雪峰的送葬队伍中,我看到的只有存活的焦虑——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活,也不知道他们其实可以改变。他们只知道活着不易,所以把一个累死的人当兄弟。
在迷茫的沉重中,在贫穷强迫中,他们对改变的一切期待,就是又有一个人站出来对他们说:“兄弟们,听我的没错!”
这是廉价的兄弟感——据说张雪峰的公司一周休息三天(大约仅限淡季吧),兄弟们因此感动不已,却不去想在不休息的时候,这个公司干的就是骗他们的钱;也不去想这个人要花一亿送他们上战场。
这是廉价的造神欲——都说中国人喜欢造神,其实不光是喜欢,简直是有瘾。只不过被纳入统一管理后,造神没那么方便了,尤其是活神更不方便,所以逮着一个正好死了的。
如果说张雪峰的小女儿说她爸爸是文曲星,虽然无厘头但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么对这帮大老爷们儿,就只用得上迅哥儿的话了:“呜呼,我说不出话来”。
但毕竟还是说了这么多,因为我知道总有人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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