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静茹 文:星空漫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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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017年,她说“有个硬块”
2017年秋天,我妈打电话说,洗澡的时候摸到胸上有个硬块,不疼,但是摸着不舒服。她说可能是增生,没事。我说你去医院查查。她说等忙完这阵子。
她在镇上超市上班,那阵子搞活动,忙。我催了两次,她都说等忙完。过了大概一个月,她终于去了县医院。大夫摸了摸,说做个B超吧。B超做完,大夫把她叫进去,说要去市里再查查。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说一件小事。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上班,我自己去就行。
她一个人去的市医院。做了钼靶,又做了穿刺。等结果那几天,她照常上班、做饭、洗衣服。结果出来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大夫说是乳腺癌,要手术。我问严重吗。她说,中期,切了就没事了。
我说我回来。她说不用,你忙你的,你爸在就行。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说,你来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说请假了。她说,又请假,你们领导该不高兴了。我说没事。
那年她四十七岁。我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去一两次。
二、手术那天,她在里面待了四个多小时
2017年冬天,做了右乳全切手术。推进去的时候她挺平静的,还跟我爸说,你别在外面走来走去的,坐那儿等着。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脸色白得像纸。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身上插着引流管,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一边是平的,一边还是原来的样子。她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胸口,摸到纱布,说,切了?我说嗯。她没说话,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切了就切了吧,保命要紧。
术后恢复得还行,就是胳膊肿,抬不起来。大夫说这是淋巴水肿,切了淋巴结之后常见的问题,要多做康复训练。她每天举胳膊,举不上去,疼得龇牙咧嘴的,但她坚持举。她说,不能以后连衣服都晾不了。
出院之后在家休养了一个月,然后开始化疗。六个疗程,半年时间。化疗的苦,她全受了。恶心、呕吐、掉头发、口腔溃疡。吐得厉害的时候,抱着马桶吐半天,吐完了擦擦嘴,说没事,能扛。头发一把一把掉,她对着镜子看,说剃了吧。我爸拿推子给她剃,推子贴着头皮往上走,她没哭,我爸也没哭。剃完之后她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说,像不像个尼姑。我说不像。她说,省洗发水了。
那半年,她瘦了二十多斤。但她从来没喊过疼,没说过不治了。每次化疗完回来,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惨白。我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我说,疼你就喊出来。她说,不疼。我知道她疼,她就是不喊。
三、那些年,她以为好了
化疗结束之后,她恢复得还行。头发长出来了,白的多黑的少。她说老了,老了。我说不老。她笑了笑。她开始吃来曲唑,每天一片,说是内分泌治疗,要吃五年。药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每天吃完早饭就吃一片,从来没忘过。
那几年她定期复查,半年一次,抽血、B超、胸片。每次结果都正常。她说,你看,好了吧。我说嗯,好了。她开始正常上班,正常生活。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做早饭,然后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看电视。周末跟我爸去公园走走,偶尔跟老姐妹聚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最在意的还是那个伤口。夏天不敢穿领子低的衣服,怕露出来。去澡堂洗澡,总是等人少的时候去,怕别人看见。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我妈说,你妈觉得少了一块,不是完整的女人了。我说,命保住就行。我妈说,她懂,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2020年,我结婚了。婚礼上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领口很高,遮得严严实实的。她化了妆,戴了假发,看起来精神很好。敬酒的时候她拉着我媳妇的手说,以后他欺负你,你跟妈说。我媳妇说,妈,他不会欺负我的。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那天她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说,今天真高兴。你成家了,妈的任务完成了。
四、2022年,她说肚子疼
2022年春天,她说肚子疼。不是疼得厉害那种,就是隐隐约约的,右上腹,有时候胀,有时候像有什么东西顶着。她说可能是胃病,吃了两片胃药,没见好。我说你去医院查查。她说等忙完这阵子,超市缺人,走不开。过了几周,她还是疼。我说不行,必须去。
到了县医院,大夫摸了摸肚子,说做个CT吧。CT做完,大夫把我叫到一边,说肝上有个低密度灶,考虑是转移瘤,建议去市里做增强CT。我心里咯噔一下。去了市医院,增强CT做完,大夫说,肝内多发转移瘤,考虑乳腺癌肝转移。我问,那怎么办。大夫说,要换方案,全身治疗,化疗加靶向,但效果不好说。
从诊室出来,我妈坐在走廊里等我。看我的脸色,问,是不是不好。我说肝上有点问题,要换药。她说,转移了?我没说话。她点了点头,说,我就知道。这几年没事,我以为好了。结果还是没跑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说,花了多少钱了。我说没多少,有医保。她说,你别骗我,我知道这个病花钱。我说你别管钱的事。她说,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别最后还让你背一屁股债。
五、从肝转移到最后,花了十二万
2022年到2023年,她开始了肝转移的治疗。化疗加靶向,每三周一次,一次住院三四天。她又开始吐,又开始掉头发,又开始吃不下东西。人越来越瘦,一百二十斤掉到九十斤,走路没劲,出门坐轮椅。但她还是那句话:没事,能扛。
靶向药一针几千块,化疗药几千块,加上住院费、检查费、升白针、营养针,一个月下来两三万。医保报一部分,自费一万多。我从她第一次生病就开始攒钱,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了几年,攒了七八万。这次全搭进去了,还借了亲戚几万。
我问她,钱的事你别操心。她说,能不操心吗,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我说,能治就行。她说,治不好了呢。我说,你别瞎说。
她说,我不是瞎说。我查了,乳腺癌肝转移,治不好的。花再多钱,也就是多活几个月。我说,多活几个月也是活。她没说话。
从2022年到2023年,一年多的治疗,前前后后花了十二万。家里的存款没了,我攒的钱没了,还借了几万。十二万,对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是我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攒了半辈子的钱。是我每个月省吃俭用、不敢下馆子不敢旅游攒下来的钱。是借了亲戚、到现在还没还完的钱。十二万,换了大概一年半的时间。
值不值?我觉得值。因为那一年半里,她还在。
六、2023年夏天,她说不想治了
2023年夏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吃不下东西,靠打营养针。疼得厉害,用止痛药,勉强能压住。人瘦得只剩骨头,躺在床上,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不治了。我说不行。她说,真的不治了。受够了。化疗、打针、吃药,没完没了。以前化疗完还能歇几天,现在歇都歇不过来。浑身没劲,走不了路,吃不下东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说,你活着就行。她说,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说什么。她说,我最怕花钱。花了那么多钱,最后还是这个结果。她说,你要是听我的,当初就不该花那些钱。留着你自己用,买房也好,养孩子也好。我说,你别说了。她说,你让我说完。她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小时候我没把你带好,长大了又拖累你。你要是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以后怎么办。
我说,你别想这些。她说,我能不想吗。你还没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说话。我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皮肤干巴巴的。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去上学,她的手很暖,很厚,掌心有茧子。现在这只手瘦得像鸡爪子。
七、2023年秋天,她走了
2023年9月的一个凌晨,她走了。走之前那几天,她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大部分时间在睡,偶尔醒过来,看我一眼,又闭上。最后那天早上,她忽然清醒了,说,今天天气真好。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说,你把窗户开开,我想透透气。我把窗户打开,秋天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气,说,好闻。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还没孩子,妈看不到了。我说,你别说了。她说,你以后好好的,别老惦记我。该过日子过日子。
她说,那个钱,你别心疼。花了就花了。妈多活了几年,值了。她说,行了,妈累了。睡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走了。我握着她的手,从温到凉。她没有醒过来。
八、十二万,换来了什么
办完丧事之后,我算了算账。从2017年到2023年,六年时间。手术、化疗、放疗、靶向、复查,所有的费用加起来,自己掏腰包的部分,大概十二万。十二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全部的家底。
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六年。从确诊到走,六年。这六年里,她看见我结了婚,看见我媳妇进了门,看见我工作稳定了。她多过了六个春节,多吃了六次年夜饭,多看了六次春晚。她多活了六年。六年里,她疼过、吐过、哭过、怕过。但她也在。
值不值?我觉得值。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说不想治了的时候,我该听她的。不是钱的事,是她真的累了。她受了那么多罪,最后那一年半,她其实没怎么好好活过。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不是在吐,就是在准备吐。她说的“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现在才懂。
九、那些她留下的东西
她走之后,我整理她的东西。柜子里有几件新衣服,吊牌还在,是她生病之后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她说等好了再穿,结果没等到。床头柜上放着那个药盒子,来曲唑,每天一片。最后一板还有几颗,没吃完。梳妆台上有一管口红,用了大半,颜色是豆沙色的。我妈说她喜欢这个颜色,不张扬。还有一个本子,是她记的账:3月5号,买菜38元,买药1240元;3月12号,复查挂号30元,车票45元;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儿子给5000元,交住院费。
她这辈子,什么都要算着过。买菜算着过,买药算着过,连自己的命,也算着过。十二万,她算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花多了,每次都觉得对不起我。
十、写这些,是想告诉所有人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花了十二万。那些钱,我可以慢慢还。我后悔的是,在她最后那段时间,我没有早点发现她累了。她说不想治了,我没听。我以为她是不想花钱,其实她是真的累了。六年了,手术、化疗、靶向、复发、转移,她受够了。她不想再吐了,不想再疼了,不想再打针了。她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看花,晒晒太阳。我没给她这个机会。我让她继续治,继续受罪,多受了一年半的罪。
所以我想告诉所有人几件事:
第一,乳腺癌不是切了就没事了。很多人觉得切了就根治了,但不是。我妈全切了,化疗也做了,内分泌治疗也吃了,五年后还是肝转移了。乳腺癌的复发风险,尤其是HER2阳性或者三阴性的类型,会持续很多年。定期复查,不要大意。我妈就是觉得五年没事了,以为好了,结果肝转移的时候已经多发灶了。
第二,肝转移不是终点,但要听病人的。大夫说能治,我们就治。但病人说累了,不想治了,你要听。我妈最后那一年半,其实没怎么好好活过。她的大部分时间在医院,在吐,在疼。她说“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第三,钱花了就花了,别算账。我妈这辈子什么都算着过,连自己的命也算。十二万,她觉得多了,觉得对不起我。但对我来说,那六年,她还在,就够了。别跟她算账,她不在了,账算清了又怎样。
第四,对妈妈好点,趁她还在。她现在不在了。每次回老家,推开门,喊一声妈,没人应。厨房里没有她炒菜的声音,阳台上没有她晾衣服的身影,客厅里没有她看电视的笑声。什么都没有了。
我现在每个月还着借亲戚的钱,不多,一个月一千。要还好几年。但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累了”。她累了六年,终于不用再累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种的。我搬到自己家了,每天浇水,长得很好。绿萝好养,浇点水就活。人不是。人太脆弱了。
她走了一年多了。我还是会梦见她。梦见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电视。我叫她,妈。她回头看我,说,回来了?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那再吃点,今天炖了排骨。
我醒了,躺在床上,眼泪流下来。
她不在了。那十二万,那六年,都不在了。但她说过的话,还在。她说,你别老惦记我,该过日子过日子。我努力过。但有些日子,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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