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夏天的风闷得厉害,像是从地里刚翻出来的一股热气,贴在人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肖涵亮记得那个日子,记得比很多正经大事都清楚。八月二十三,立秋过了有一阵子,天却一点没凉,日头像是憋着火,把村口那条土路烤得发白。他跟嫂子程梦瑶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为了抄近路,照旧要穿过西边那一大片苞谷地。那地方他从小走到大,按理说熟得不能再熟,可偏偏就是那天,偏偏就是在那条又窄又长的小道上,程梦瑶停了下来,回过头,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真不大,几乎都被风给吹散了,可就是那一句,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慢慢地、硬生生地,钉进了肖涵亮心里。从那之后,他见了嫂子,眼神就总是躲,连一句寻常的话都得在喉咙里转半天才说得出口。
要说肖涵亮这人,搁村里不算惹眼。
三十来岁,个子不矮,干活也有一把子力气,就是命不太顺。前些年在县城一家五金厂里做临时工,干的是最累的活,拿的是最少的钱,后来厂子黄了,他也就灰头土脸回了村。原本想着歇两天再去找门路,可这世道说变就变,活儿没找着,人先窝在家里了。
他爹妈走得早,家里能靠的也就剩亲哥陈立诚。陈立诚这人实诚,心也不坏,过完年就跟着建筑队去了南边,临走前一边往编织袋里塞衣服,一边对肖涵亮说:“亮子,我不在家这阵子,你多照应着点家里。你嫂子一个人带着宝根,不容易。”
肖涵亮当时站在门槛边,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说多了也没劲。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么大个人了,没成家,没稳当营生,还住在哥嫂家,说难听点,就是拖累。哥哥不嫌弃,嫂子也从没给过脸色,这反倒让他更不自在。
程梦瑶是个能干女人。
这话村里谁都认。家里院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田里的活她拿得起来,灶上的事也不含糊,哪怕陈立诚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照样把日子过得平平整整。她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长相,五官端正,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麦色,笑起来眼角会轻轻弯一下,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可不知道为什么,肖涵亮总觉得,她那笑里头,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
那东西说不清,不是苦,也不全是愁,更像是一个人把太多话憋久了,表面还得端着,时间长了,眼神里就会带出一点不容易叫人看明白的东西。
那天中午,肖涵亮蹲在院子里洗手,井水哗哗冲下来,冲得他指缝发白。上午刚去把后坡那块地里的杂草收了一遍,泥巴沾满了裤腿。知了趴在老槐树上拼命叫,热得人心烦。
程梦瑶从堂屋里出来,端着一盆刚摘下来的豆角,放到石桌上:“亮子,歇会儿吧,别一头闷着干,天这么毒,回头再晒中暑了。”
“没事,嫂子。”肖涵亮抹了把脸,走过去坐下,拿起一根豆角掰。
咔嚓一声,豆角断得脆响,落进盆里。
宝根从屋里跑出来,拿着个纸风车,一边跑一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程梦瑶看见儿子,脸上的神情一下子柔下来:“慢点儿,别磕着。”
这样一看,这个家其实挺像那么回事。院子,孩子,女人,灶台上飘出来的烟火气,像所有寻常人家的日子一样,平常得很。
可肖涵亮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里总像坠着个东西。
大概是自己没出息,大概是哥哥不在家,家里就他跟嫂子朝夕相处,总归有些不自在。也可能,是他偶尔会撞见程梦瑶一个人发呆。
前两天傍晚,他去院后收晾着的玉米皮,远远看见她坐在老枣树底下,也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村外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拖进地里去。等他走近了,她立马像没事人似的,回头问他:“晚上想吃啥?我炒个鸡蛋吧。”
那种转换太快了,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明儿逢集。”程梦瑶掰着豆角,像是随口一提,“我得去镇上买点布,再买点盐酱油。宝根说明天跟同学约好了去玩,你要是没事,陪我去一趟?”
肖涵亮本来低着头,听见这话,顿了一下。
“行。”他说。
程梦瑶笑了笑:“那早点起。”
她端着盆回屋的时候,背影挺直,脚步也稳。肖涵亮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莫名其妙的迟疑,可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厨房里就有动静了。
肖涵亮醒得浅,听见锅盖碰响,翻身就坐起来了。推门出去,院子里还带着点清晨的凉气,地上潮潮的。程梦瑶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熬着小米粥,锅边热着几个馒头,咸菜已经切好装盘了。
“起来了?”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快去洗脸,饭一会儿就好。”
“哎。”
宝根比平时起得还困难,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坐在桌边打哈欠。程梦瑶给他剥鸡蛋,嘴上还叮嘱着:“去小胖家玩可以,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别疯得没影。”
饭桌上没什么话。
肖涵亮向来话少,程梦瑶也不是那种没事闲扯的人。三个人吃完饭,肖涵亮刚去院角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门外就有人扯着嗓子喊:“梦瑶,去赶集不?”
是邻居孙桂云。
孙桂云是村里头有名的热心肠,也有名的嘴快。谁家一点小事,到了她那儿,转个弯就能传半个村。她掀门帘进来,一眼看见肖涵亮,就笑了:“哟,亮子也跟着去啊?那挺好,路上有个男人跟着,踏实。”
程梦瑶应着:“正说要走呢。”
孙桂云一屁股坐下,拍了拍腿,嘴就停不住了。一会儿说谁家闺女定亲了,一会儿说谁家刚买了台新摩托,说着说着,话锋忽然一拐:“哎,说起来,立诚这一出去也够久的。你这一个人在家,也真不容易。”
“都习惯了。”程梦瑶淡淡说。
“唉,也是。要说你们这一辈人里头,年轻时候热闹是真热闹。”孙桂云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对了,还记得杨高澹不?”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的气氛像是一下子沉了。
肖涵亮手里正拎着车锁,动作不自觉停住了。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印象很模糊。只知道是哥哥小时候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好像后来出过什么事,村里人提起得少,慢慢也就没人再说了。
程梦瑶正收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很轻,轻到像没发生过。
“多少年的事了。”她说,“提他干啥。”
孙桂云压低了点声音,一副想说又不好明说的样子:“哎呀,这不是忽然想起来嘛。那孩子,当年跟立诚多要好啊。可惜,真可惜,人说没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娘那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
“孙婶。”程梦瑶声音不高,但明显硬了一下,“一大早的,别说这些。”
孙桂云这才像反应过来,忙打哈哈:“行行行,你看我这张嘴,净瞎扯。走吧走吧,不耽误你们了。”
她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点过头。
程梦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眼神有点空。肖涵亮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嫂子,那个杨高澹……”
没等他说完,程梦瑶就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了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推车吧,早点去,回头日头大。”
她笑得自然,语气也自然,可肖涵亮还是捕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去镇上的路不算远,骑车半个多小时。
肖涵亮在前头蹬,程梦瑶侧坐在后架上,一只手扶着车座下面,一只手偶尔拽一下衣角,免得车颠。一路上,晨风吹得人倒还舒服,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能看见刚下地的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经过,彼此打一声招呼,也就过去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早上那番话的影响,肖涵亮一路都没怎么开口。
程梦瑶也少见地安静。
到了镇口,人才多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乱哄哄一片,讨价还价声一阵盖过一阵。程梦瑶到了这种地方,跟在村里又不一样,她买东西利索,看中的先摸摸料子,再问价,不合适扭头就走,摊主在后头喊两声,她再回去接着砍价,分寸拿得正好。
肖涵亮跟在后头,负责拎东西。
先买了给宝根做裤子的蓝斜纹布,又买了盐、酱油、两斤肉、一块豆腐,还有几样菜。篮子很快就沉了。
“去那边喝碗茶吧。”程梦瑶说,“你也歇歇。”
集市角落有个老茶摊,几张旧木桌,几个矮板凳。两人坐下后,老板端来两碗大碗茶,茶叶粗,颜色深,入口有点发苦,可解渴是真解渴。
肖涵亮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程梦瑶没急着喝,她的眼神像是随便一瞥,往对面一个杂货摊上扫过去。也就是那么一眼,她整个人像忽然绷紧了,手指捏着碗沿,指节都发白了些。
肖涵亮顺着看过去。
摊位上摆的都是些寻常货,针线、肥皂、搪瓷碗、塑料盆。摊主是个皮肤晒得黑黢黢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整理货,脸没什么特别的,丢人堆里都难挑出来。
“嫂子?”肖涵亮问,“咋了?”
程梦瑶回神很快,垂下眼,喝了口茶:“没事,看错了。像个熟人。”
“谁啊?”
“以前认识的人。”她轻轻带过,“都多少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甚至还笑了一下。可那笑有点虚,像是硬撑出来的。
离开茶摊前,肖涵亮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主刚好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扫到程梦瑶背影的时候,似乎停了一瞬。但也就一瞬,很快就低下头继续忙了。
肖涵亮心里有点犯嘀咕,不过也没往深里想。赶完集,拎的拿的都齐了,两人便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上来了。
路上的土都被晒得起了一层白毛,空气也沉,走两步就出汗。自行车上挂满了东西,骑不动了,只能推着走。刚从镇上出来那会儿,路边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可再走一段,进了乡间小路,四周就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庄稼叶子的沙沙声。
左边是水渠,右边就是那大片苞谷地。
苞谷长得又高又密,一眼望不到头,叶子宽宽大大,风一过,整片地都跟着伏动,像一层一层的绿浪往前涌。小时候肖涵亮常和哥哥钻进去捉迷藏,那时候只觉得好玩,藏在里头外头根本看不见,像有自己的小天地。
可这会儿,站在边上看,他心里却忽然有点发紧。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程梦瑶擦了擦额上的汗,轻声说:“这片苞谷,今年长得真好。”
“嗯,雨水也赶得上。”肖涵亮应。
程梦瑶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低说了一句:“你哥年轻那阵,其实挺爱闹的,不像现在这样闷。”
“我知道。”肖涵亮笑了笑,“小时候我跟在他后头,没少挨他撺掇。”
程梦瑶嘴角动了动,也像是笑了,可那笑没留住,很快又收了回去。她接着说:“那会儿,他总跟……”
她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
“跟谁?”肖涵亮下意识问。
“没谁。”程梦瑶抬脚往前走,“快点吧,宝根该回家了。”
她走得比刚才快了些。
肖涵亮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杨高澹,早上孙桂云提起这个名字时,程梦瑶反应就不对。镇上茶摊看见那个杂货摊主,她也不对。现在话说一半又咽回去,还是不对。很多事单拎出来,都能解释,可一件接一件凑在一块儿,味道就变了。
他推着车,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团麻线越绕越紧。
再往前走,路更窄了。
一边是深渠,一边是密不透风的苞谷林,叶子都快伸到脸上来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地上全是一块亮一块暗。人走在里头,像被夹在一个狭长的绿色通道里,前后都看不真切。
这种地方,白天走着都让人心里发空,更别说这会儿日头虽然还没落,可光线已经开始偏了,苞谷叶子一遮,里头就显得闷而暗。
肖涵亮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嫂子,回去我把后院那片草——”
“亮子。”
程梦瑶忽然停下了。
她停得很稳,不像脚下绊住了,更像是她心里早就决定好了,要在这里停下。
肖涵亮也跟着站住,手还扶在车把上。
四下里安静得出奇。风像是一下子小了,只有苞谷叶子偶尔互相擦一下,发出细碎的响。远处明明该有蝉叫,可这会儿竟一声都听不见。
程梦瑶慢慢转过身来。
她脸上都是汗,鬓角几绺头发贴在脸边,看上去有点狼狈。可她的眼神却格外清醒,不像平时那种温和柔和,倒像是人被逼到某个份上,终于没法再装下去了。
“有件事,”她开口,声音不大,“我在心里压了很多年。”
这话一出来,肖涵亮的心就猛地一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那一瞬间,他真有种预感,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要撕开口子了。
程梦瑶没立刻往下说。
她先看了一眼旁边的苞谷地,眼神有点发直,像是在看眼前,又像是在看很多年前。
“是关于你哥,”她顿了顿,喉咙像是有点发紧,“还有杨高澹的。”
这个名字一落下来,肖涵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
果然。
果然还是绕回了这个名字。
他没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你那时候还小,很多事大概记不清。”程梦瑶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高澹和你哥,从小关系就好。一起下河,一起偷苞谷,一起挨打。村里人都说,他俩谁离了谁都别扭。”
她说着这些旧事,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太多起伏,可越平,越让人不安。
“后来大了,谁还不是一点点变。你哥去外头学手艺,高澹留在村里。那几年……”她轻轻吸了口气,“他们俩,还有我,纠缠得有点乱。”
肖涵亮喉头发紧。
这个“乱”字说得含含糊糊,可里头是什么,不难猜。
程梦瑶没看他,继续说:“高澹喜欢我,这事我很早就知道。你哥……也知道。”
“那时候年轻,很多话不摊开说,心里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最后怎么选,是另一回事。”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短得像是一抹影子:“后来,你哥学成回来了,家里给我们定了亲。定亲那天晚上,高澹来过。”
肖涵亮心里一动,抬头看她。
“他没进院,就站在门外头。月亮很亮,我站在窗边,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程梦瑶声音更低了,“他说得不多,就一句,问我,是不是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走了。”
她说到这里,眼里像是浮起了一层很淡的水光,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后来我嫁给了你哥。你哥没亏待过我,日子也算过得下去。只是有些事,过不去就是过不去,高澹看着像放下了,其实没有。”
“宝根出生那年,秋天,苞谷也差不多就是这样高。”她转头看了看身边这一大片青绿,“那天你哥去邻村帮工,说晚上回不来。天快黑的时候,高澹来了。”
“他喝了酒,喝得不少。人站在院里,眼睛都是红的。”
肖涵亮握着车把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让他走,他不走。非说有些话得说清楚,不然这辈子都说不清。我怕邻居听见,也怕闹出事,就压着声音跟他说,让他赶紧回去。可他那天像是铁了心,怎么说都不听。”
“他说他后悔了,后悔当初没争。还说……”程梦瑶嘴唇有些发白,“还说我嫁谁都不该嫁给你哥。”
“我当时又急又怕,宝根还在屋里睡着,我根本不敢大声。推搡间,我把他推了一下,他摔到院里的石磨边上,额头磕破了,流了血。”
她闭了闭眼,像是那一幕直到今天还看得清清楚楚。
“他倒地的时候,我吓坏了。可没多久他就自己爬起来了,捂着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她顿了一下,“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后来呢?”肖涵亮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后来他跑了。”程梦瑶说,“就朝着这边跑,跑进了苞谷地。”
风像是又大了一点,四周叶子忽然齐刷刷响起来,听得人后背发凉。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院里,半天没动。后来我想着,他一个大男人,就算伤着了,也该知道回家。结果第二天一早,杨家找人,说高澹一夜没回去。”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村里人到处找,河边找了,沟里找了,山坡找了,这片苞谷地也找了。可就是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肖涵亮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事情说到这儿,已经够叫人心里发寒了。可他知道,还没完。程梦瑶不可能只是为了讲一段旧事,在这里拦住他。
果然,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重的东西,压得人不敢直看。
“亮子,”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些年,我谁都没说过。”
“连你哥也没再提过。”
“可我心里一天都没放下过。”
肖涵亮呼吸发紧:“嫂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梦瑶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又像是说不出来。她手指拧着衣角,拧得很紧,几乎快把布料绞烂了。
“那天晚上,高澹跑了以后,我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收拾院子。”她一字一句地说,“收拾到石磨边的时候,我捡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肖涵亮问。
程梦瑶望着他,眼里的光像是碎了。
“是你哥的那把旧扳手。”她低声说,“上头……有血。”
这句话一落下来,肖涵亮整个人都僵了。
不是惊,是一下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窜到头顶,连耳朵里都嗡嗡响。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哥哥的扳手。
沾血。
石磨边。
这些词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得他脑子发木。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你哥那天不是没回来吗?”
程梦瑶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像痛苦,也像讽刺:“他说的是没回来。”
肖涵亮死死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撒谎的痕迹。可没有。她眼里全是累,像一个人背着太沉的东西走了太多年,肩都压塌了。
“我那天也以为他不回来。”程梦瑶说,“可那把扳手,我不会认错。木头把手,末端有一道裂口,是你哥常年干活握出来的。我嫁过来以后,见过多少回,不可能认错。”
“那……”肖涵亮觉得喉咙像塞了一把沙子,“那你哥人呢?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程梦瑶摇头,“我没看见。”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更白了。
“可就是因为没看见,我才更怕。”
她缓了口气,又接着说下去:“你想想,那个时候,高澹受了伤,从我院里跑出去,你哥的扳手却带着血出现在石磨边。你说,我该怎么想?”
肖涵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该怎么想?
如果是别人的东西,还能说巧。可那是陈立诚的扳手。村里干活的人,用顺手的家伙什都认得,谁的铁锹谁的锄头,一眼就看得出来。更别说是天天在眼前晃的东西。
“我那天晚上坐在院里,一直坐到天亮。”程梦瑶声音开始发颤,“高澹没回去,村里开始找人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凉了。我想过说出来,可我不敢。”
“我怕如果真是你哥做的,我一说,这个家就完了。宝根那时候还那么小,我抱在怀里,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我也怕万一不是你哥,是我自己吓自己,那我这一张嘴,就把所有人都拖进去了。”
“后来你哥回来,跟平时没两样。吃饭,洗脸,问我孩子睡没睡。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道最吓人的是什么吗?不是他发脾气,不是他认,也不是他不认。是他什么都不说,像天底下压根没这回事。”
肖涵亮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哥哥在他记忆里,一直是木讷的,老实的,干活卖力,话不多,脾气也不算大。小时候谁要是欺负他,哥哥会替他出头;长大了他工作不顺,哥哥也没说过重话。这样一个人,和嫂子嘴里的样子,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可越拼不到一起,越叫人害怕。
一个平时看着最正常的人,若真有事藏着,那种藏,才是最深的。
“后来呢?”肖涵亮问得很艰难,“你问过我哥吗?”
程梦瑶苦笑:“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我想多了。”她抬手擦了擦泪,动作很用力,像在擦一个永远擦不净的污点,“他说高澹一个大活人,腿长在自己身上,去哪儿谁知道。扳手丢了就丢了,干活的人掉个东西有什么稀奇。”
“就这么一句?”
“就这么一句。”
风从苞谷林里穿过去,吹得一排排叶子来回乱晃,声音一阵接一阵,像谁在暗处窃窃私语。
肖涵亮忽然觉得胸口憋得厉害。
他站在这里,脚下是走了多少年的土路,身边是从小看到大的庄稼地,可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好像这片地底下埋着什么,连风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那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这么多年了,你都没说,为什么偏偏今天说?”
程梦瑶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大概她也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
好半天,她才低低开口:“因为我撑不住了。”
她说得太直白了,反倒把肖涵亮噎住了。
“我这些年,白天像个人,晚上闭上眼就做梦。梦里高澹满头是血站在院门口,一声不吭地看着我。也梦见你哥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扳手,也不说话。”她声音发空,“我有时候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更让我害怕。”
“前些天我去镇上,看见一个人背影,特别像高澹。我整个人都软了,差点站不住。后来走近一看,不是。不是我心里反而更慌。”
她抬起眼,眼圈红得厉害:“我不敢再一个人装着了,亮子。我真不敢了。”
这一句说出来,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反而更叫人难受。
像一个人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力气了,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剩下一点干巴巴的求救。
肖涵亮却只觉得更慌。
嫂子在求他,虽然她没明说,可她分明是想让他知道,想让他分担,甚至想让他帮她拿个主意。可他能拿什么主意?
去问哥哥?
去报公安?
还是假装没听见,回家照旧吃饭睡觉?
哪一条路,他都不敢走。
他忽然发现,自己三十多年活下来,真碰上点大事,竟然怂得像个没主意的孩子。
程梦瑶像是看出了他的慌乱,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她大概原本还抱着一点希望,觉得至少这个家里还有个能说的人。可眼前的肖涵亮,脸色发白,眼神躲闪,连看都不敢看她,跟她自己这些年又有什么分别?
说到底,谁碰上这种事,能不怕呢。
“算了。”她忽然轻声说。
“什么算了?”
“我不该跟你说。”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就当没听见吧。”
这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让肖涵亮难受。
什么叫当没听见?
这种话,是说完就能没听见的吗?
可他偏偏真的一句都接不上。
程梦瑶不再看他,转过身往前走。她走得不快,背影却很直,像一个人硬撑着最后那点体面,不让自己垮下去。
肖涵亮推着车,愣了好一会儿,才机械地跟上。
回村那一路,两个人再没说一句话。
日头慢慢偏西了,苞谷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影子越拉越长。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几步远,谁也没靠近谁。
可真正隔开的,哪是这几步路。
到了家,宝根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门口拿木棍扒拉蚂蚁窝。一见他们进门,立马跳起来:“妈,买糖没?”
程梦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篮子里掏出两块水果糖递给他:“就知道你惦记这个。”
她说话的语气,脸上的神色,全都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肖涵亮背后发冷。
好像刚才苞谷地边那个眼圈发红、手都发抖的女人,压根不是她。
晚饭桌上更安静。
宝根叽叽喳喳说白天跟谁玩了,谁摔进泥坑里了,谁挨了爹一顿打。程梦瑶时不时应一声,给他夹菜,提醒他慢点吃。肖涵亮埋头扒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也不知道吃进去了什么。
夜里躺下后,他彻底睡不着了。
窗外蛐蛐一直叫,院里偶尔有狗哼两声,平时听惯了的动静,今晚全都显得刺耳。他一闭眼,就是那片苞谷地,就是程梦瑶那句“你哥的扳手,上头有血”。
哥哥的脸也总在眼前晃。
小时候带他去河里摸鱼的哥哥,冬天从外地回来给他买棉鞋的哥哥,前年他在县里厂子失业,闷在屋里几天不出门,哥哥推门进来,把一包烟扔给他,说“男人嘛,哪能一栽跟头就起不来”的哥哥。
这样的哥哥,真会干出那样的事吗?
他不信。
可不信归不信,怀疑一旦进了心,就跟野草似的,一晚上就能长满。
接下来那几天,肖涵亮整个人都不对了。
干活的时候老走神,锄头差点砸到脚。跟人说话慢半拍,别人喊他两遍他才反应过来。夜里睡不着,白天又没精神,眼底下一圈发青。
最难熬的是见程梦瑶。
以前他跟嫂子相处虽说也有点拘束,可到底还是一家人,该说话说话,该搭手搭手。可现在不同了。程梦瑶只要一出现在他眼前,他脑子里就会立刻冒出那片苞谷地,冒出杨高澹,冒出沾血的扳手。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真的不敢。
她端饭给他,他看碗;她喊他帮忙,他看地;她跟他说宝根新学会了背诗,他就嗯一声,匆匆走开。眼神只要稍微一碰上,他就像被烫了一下,立刻躲开。
程梦瑶起初像是还想装作没察觉,照旧跟他说话。后来大概也明白了,就不怎么主动开口了。
两人之间那种生疏,不是吵架,不是冷脸,就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一根线原本拉得正正的,现在突然中间打了个死结,拽不直,也解不开。
有一回晚上吃完饭,宝根在院里追蜻蜓,程梦瑶坐在门口补衣服,灯泡不太亮,她低着头,针线从布上穿过去,动作很慢。
肖涵亮去井边打水,转头的时候,正好碰上她抬眼。
就那么一瞬。
程梦瑶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看过来,眼神里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竟有点说不出的疲惫。没有埋怨,也没有试探,甚至都没了那天在苞谷地里的求助,只剩下一种认命似的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吓得肖涵亮立刻把头扭开了。
他心里狠狠一沉,手里的水瓢差点掉井里。
从那以后,他连屋门口都不愿多待。
白天能出去就出去,不是去地里,就是去村口小卖部,或者去帮谁家扛袋子、修篱笆,总之想方设法让自己别跟嫂子待在一个屋檐下太久。可再怎么躲,晚上总得回来,饭总得一起吃,院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越躲,心里那股子东西越重。
他有时候甚至开始怀疑,程梦瑶跟他说这些,到底只是为了分担秘密,还是有别的意思。比如,她想借他的手,把这个秘密撬开?或者,她只是太孤单了,想拖个人一起下水?
这念头一冒出来,肖涵亮自己先吓了一跳,觉得这么想嫂子太不是东西。可话又说回来,人要是真被秘密压久了,会做出什么,谁说得准?
更让他发毛的是哥哥的电话。
隔三差五,陈立诚会打到村口小卖部,再让人来喊程梦瑶去接。有时候程梦瑶回来,会顺嘴说一句:“你哥问你呢,说让你在家别犯懒。”笑还是那个笑,语气也还是那个语气。
可肖涵亮一听见“你哥”两个字,心里就像猛地抽了一下。
有一次程梦瑶接完电话回来,正好碰见他在院里劈柴。
“你哥说,下个月这边工程差不多能告一段落,可能回来待几天。”她说。
斧头一下劈偏了。
木头没裂开,反倒震得他虎口发麻。
“哦。”他半天才挤出一声。
程梦瑶看着他,嘴唇像是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陈立诚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块大石头,彻底压在肖涵亮胸口。
原本人不在跟前,他还能自欺欺人,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像是别人家的故事。可哥哥真要回来,那就不是故事了,是活生生的人,要进这个门,要跟他一桌吃饭,要拍他肩膀,喊他一声“亮子”。
那时候,他还能像以前那样看着哥哥说话吗?
他不知道。
越临近哥哥回来的日子,天气反倒越闷。
那几天云压得低,像要下雨,可偏偏一直不下。空气里全是潮热,人坐着不动都一身汗。村里人晚上都搬着小板凳在门口纳凉,说几句闲话,摇两下蒲扇。
肖涵亮不爱凑这个热闹,通常吃完饭就躲进自己那间小屋。可那晚实在太闷,屋里跟蒸笼似的,他就搬了个凳子坐在院角。
程梦瑶在灶房收拾,锅碗瓢盆碰出一点细碎的响声。宝根早睡了,屋里只剩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
过了一会儿,程梦瑶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走到井边舀了半缸凉水,仰头喝了一口。月光不算亮,照得人影模模糊糊的。
她放下缸,没立刻进屋,反而站在井边发了会儿呆。
肖涵亮本来不想看,可余光里总能扫到她。最后还是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就是这一眼,程梦瑶像是感觉到了,也朝他这边看过来。
四目对上的那一秒,肖涵亮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想躲。
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他没立刻低头。
也许是月光太淡了,淡得给了人一点错觉;也许是这几天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反倒累得没劲了。总之,他就那么看着程梦瑶,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她站在井边。
她瘦了点,脸颊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风吹过来,额前碎发轻轻动了动。她的眼神里没有别的,就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看着,像是也有点意外。
可也就两三秒,肖涵亮还是先败下阵来。
他猛地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自己膝盖,胸口又开始发闷。
“亮子。”程梦瑶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
这话问得太突然,也太轻了。轻得像是不小心飘出来的,可里面那股子苦味,一下就漫开了。
肖涵亮喉头一紧:“没有。”
“没有吗?”程梦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你这阵子,看我跟看鬼一样。”
“我不是……”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不是看鬼,那看什么?
看一个可能牵扯进旧案的人?看一个背着秘密过日子的女人?看一个让他突然发现,自己熟悉的这个家,其实一点都不简单的嫂子?
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程梦瑶也没逼他,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边,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那天那些话,我不是想拉你下水。你要是难受,就当我疯了,说胡话。可有一点我没骗你。”
“什么?”
“我真怕。”她轻声说,“不是怕坐牢,也不是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我是怕有一天,宝根问我,高澹叔到底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怎么答。”
说完,她掀门帘进屋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肖涵亮一个人。
他坐在凳子上,愣了很久,连蚊子在腿上叮了几个包都没感觉。
哥哥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天一早就灰着,风里有点雨腥味。中午刚过,院门外就响起了摩托车声。宝根第一个冲出去,喊得嗓门都劈了:“爸!我爸回来了!”
肖涵亮在屋里,身子一下子绷直了。
下一秒,陈立诚提着个旧旅行包进了门,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脸晒得更黑了,胡子也冒出一层,整个人看上去比过年走的时候瘦了不少。
“亮子!”他一进门就喊,跟以前一样,把包往地上一搁,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怎么瘦了?是不是在家偷懒不吃饭?”
力道还是那个力道,笑也是那个笑。
肖涵亮僵着身子,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天热。”
陈立诚没察觉出什么,转头就去抱宝根,逗得孩子在他怀里直蹦。程梦瑶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脸上也带了点笑:“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个惊喜。”陈立诚笑,“正好工地歇两天,我就赶紧回了。”
他说话自然,动作自然,眼神也自然。
太自然了。
自然得肖涵亮心里直发毛。
如果一个人心里真藏着那么大的事,真能这样吗?还是说,正因为他藏得太深,所以才一点痕迹都不露?
这天晚上,家里难得热闹。
程梦瑶杀了只鸡,又炒了几个菜,宝根围着桌子转个不停。陈立诚坐在桌边,一边喝酒一边说外头工地上的事,说谁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崴了腿,说包工头抠门,说南边天气更邪乎,热起来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宝根听不懂,瞎跟着笑。程梦瑶给他夹菜,偶尔应一句:“喝少点。”
一切都像最普通的一家人团聚。
可肖涵亮整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他不敢多看哥哥,更不敢去看嫂子。可偏偏眼角余光里,总会扫到他们。陈立诚夹菜时,程梦瑶会自然地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一点;宝根闹腾时,两人会同时开口说他。动作默契得很,像多年夫妻该有的样子。
但越是这样,肖涵亮越觉得不真实。
晚饭后,宝根闹着让他爸给他讲外头的见闻。程梦瑶去洗碗,陈立诚喝了酒,兴致也高,抱着儿子在院里坐着说笑。
肖涵亮本想躲回屋,结果刚转身,陈立诚就在后头喊住了他:“亮子,来,跟哥坐会儿。”
他脚步一顿,只能过去。
院里有风,比屋里凉快些。陈立诚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手说不要。
“咋了?”陈立诚笑,“在家待久了,连烟都不会抽了?”
“没,就是不想抽。”
“嗯,不抽也好。”陈立诚吐了口烟,看着院墙外头黑黢黢的树影,像是随口说,“我不在家这阵子,辛苦你了。家里有你,我放心。”
这话以前听着,是兄弟间的信任。可现在再听,味道全变了。
肖涵亮喉咙发紧:“应该的。”
陈立诚又笑了笑,转头看他:“你最近怎么了?我一回来就看你不对劲。是不是有啥心事?”
这一下问得太直接,肖涵亮心里猛地一跳,几乎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没。”他立刻说,“就是最近天热,睡不好。”
“真没事?”
“真没事。”
陈立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了碾:“你要是想去外头找活儿,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帮你问问工地那边。男人老窝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嗯。”肖涵亮胡乱应着。
说完这些,两人都沉默了。
宝根趴在陈立诚腿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程梦瑶洗完碗出来,站在屋门口喊:“别在外头坐太久,天要落雨了。”
陈立诚应了一声,把儿子抱起来往屋里走。路过肖涵亮身边的时候,还顺手拍了下他后背:“早点睡。”
那一下不重,可肖涵亮浑身都僵了。
等人都进屋了,他还坐在院里,像被钉在凳子上。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先是几滴,砸在瓦上,随后越下越密,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肖涵亮躺在床上,睁着眼,耳朵里全是雨声,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哥哥问他的那句:你最近怎么了?
他总觉得,哥哥看他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
不一定是怀疑,也不一定是试探,可就是不纯粹。像一个心里有事的人,在看另一个也明显有事的人。两个人都装作没事,其实心里都明镜似的。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院里湿漉漉的。
程梦瑶起得早,在扫积水。陈立诚蹲在门口磨镰刀,说下午想去地里看看苞谷灌浆得怎么样了。就这句话,听得肖涵亮心里又是一颤。
苞谷地。
这个词,现在简直像个禁忌。
“我跟你一块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陈立诚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啊,正好看看你最近是不是偷懒了。”
午后两人真去了地里。
雨后的土路有点泥,鞋踩上去带出湿痕。那片苞谷地被雨水冲刷过,更绿,更密,叶子边缘上还挂着小水珠。陈立诚走在前头,裤腿卷到小腿,手里拎着把镰刀,一边走一边看庄稼,嘴上还说着:“今年要是后头不遭风,收成差不了。”
肖涵亮跟在后头,心一直提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可能是想看看哥哥面对这片地时,会不会露出什么;也可能是自己心里实在憋不住了,想找个机会试探一二。
可真到了地头,他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陈立诚蹲下来扒开几株苞谷,看了看棒子,点点头:“还行。”
随后他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眼,忽然说:“这片地,你小时候不是最爱钻么?说里头像迷宫。”
很普通的一句话,肖涵亮却后背一凉。
“嗯。”他硬着头皮接。
陈立诚笑了笑,像是想起了旧事:“那会儿还有高澹。他跑得快,每回都藏最深,找半天找不着。”
这个名字从哥哥嘴里这么自然地说出来,反倒让肖涵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看着哥哥的侧脸,心里一阵阵发紧。
是故意提的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陈立诚却像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看着眼前的苞谷地,语气平常得很:“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的人今天还跟你一起说笑,明天就没影了。”
这话听得肖涵亮手心都冒了汗。
“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声音都有点发虚,“你还记得高澹那事?”
陈立诚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怎么不记得。一起长大的。”
“那……你觉得他是去哪儿了?”
这问题问出口后,空气都像静了一下。
风吹过苞谷林,叶子响得哗啦啦的。陈立诚没立刻回答,只是弯腰把一片发黄的叶子扯掉,揉在手里。
过了会儿,他才淡淡开口:“谁知道呢。人心一散,哪儿都能去。”
“你没找过吗?”
“找过。”他说,“村里谁没找过。”
“我是说后来。”肖涵亮盯着他,“你就没私下再找过?”
陈立诚这回没再弯着腰了,他直起身,看向肖涵亮。
那眼神并不凶,甚至说不上锐利,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沉。
“亮子,”他慢慢说,“你最近,到底想问什么?”
话终于还是顶到这儿了。
肖涵亮心脏狂跳,嘴唇发干,明明一肚子话,真到了这节骨眼,却一句都吐不利索。
他总不能直接问:哥,高澹是不是你弄没的?
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把握。
见他不说话,陈立诚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不怎么到眼底:“是不是你嫂子跟你说什么了?”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肖涵亮脑子里“嗡”一下,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那点反应,根本瞒不过人。
陈立诚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风还在吹,苞谷叶子一阵一阵地响,倒显得两个人中间的沉默更重。
好半天,陈立诚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跟你说了多少?”
这一问,等于是彻底挑明了。
肖涵亮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句:“哥,那扳手……真是你的?”
陈立诚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前头那一大片苞谷,脸上的神情说不上冷,也说不上怒,反而有种被日子磨过太久后的木。
“是。”过了很久,他才说。
这个“是”字一落下来,肖涵亮腿都差点软了。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真听见哥哥亲口认下,那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像你一直不肯信的东西,突然被人揭开盖子,底下全是真的。
“那高澹——”
“不是我杀的。”陈立诚打断他。
他说得很快,也很稳,像这句话在心里已经反复说了很多年。
肖涵亮愣住了。
“那扳手为什么会——”
“因为我确实回去过。”陈立诚望着地里,不看他,“那天我本来是说不回来,后来活儿提前完了,我半路折回去拿点东西。走到院外,就听见里头吵。”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听着发冷。
“我没进去,就站在墙外头。高澹喝多了,话说得难听,梦瑶也怕,推搡间他摔到石磨边上。我手里那把扳手,是白天干活顺手带着的。听见动静我就翻墙进去,他已经站起来了。”
“然后呢?”肖涵亮急着问。
“然后他看见我,笑了。”陈立诚说到这里,嘴角居然也扯了一下,可那笑没有一点温度,“他冲我笑,说立诚,你来得正好。你知道那是什么笑吗?像拿把刀子,专往人心上捅。”
“我气不过,扳手是我扬起来的,可我还没打下去,梦瑶就拦了我一下。扳手碰到石磨,沾的是他额头上流下来的血,不是我砸的。”
“高澹那时候已经退开了。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梦瑶一会儿,突然就跑了。直接跑进苞谷地里。”
“我追了几步,没追上。”
陈立诚终于转头看向肖涵亮,眼里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疲惫:“这就是全部。”
“那后来呢?你怎么不说?”
“说给谁听?”陈立诚反问,“说我半夜回家,撞见兄弟喝醉了在我院里跟我媳妇拉扯?说我拿扳手要打他?不管后头有没有真动手,这话一出去,像什么样?”
“可他人没了!”肖涵亮声音不受控制地高起来。
“我知道。”陈立诚也一下子沉了声,“我比谁都知道!”
他这一句出来,像是这些年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缝。
“高澹没了,我心里就好受吗?他是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陈立诚死死攥着手里的镰刀把,额角青筋都显了出来,“可我说什么?我说他跑进苞谷地后没影了?有人信吗?”
“你嫂子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我爹妈都不在了,这个家要是塌了,还剩什么?”
风忽然猛了一阵,吹得苞谷地一层层翻涌。
陈立诚喘了两口气,像是把情绪硬压了回去,声音又低了下来:“后来我也找过。不是装样子,是我真找过。夜里偷着进这片地,白天去沟边,去河滩,去镇上问,都找过。可就是没有。”
“没有人,没有尸首,什么都没有。你说,我能怎么办?”
肖涵亮站在原地,整个人发麻。
事情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又似乎比他想的更难受。
原来不是简单的谁害了谁,也不是谁一口咬死了谁。更像是几个人被同一个晚上卡住了喉咙,从那以后,谁都没能真正喘过气来。
“那嫂子为什么会那么怕你?”他低声问。
陈立诚愣了愣,半晌苦笑了一下:“因为她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那你们这些年……”
“这些年就这么过。”陈立诚看着前头,“她防着我,我也躲着那事。谁都不提,以为不提就能过去。结果呢,哪有那么容易。”
他这话一说完,两人之间又沉默了。
很久之后,肖涵亮才慢慢问:“哥,你说,高澹会不会还活着?”
陈立诚没立刻答。
他看着眼前被风吹得翻动的苞谷叶,看了很久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我以前希望他活着。后来……我又怕他活着。”
这话说得太沉了。
沉得像一块石头,直接坠进了地里。
回去的路上,两兄弟都没怎么说话。
到家时,程梦瑶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进门,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视线先落在陈立诚脸上,又落到肖涵亮脸上,像是想从两人的神情里看出点什么。
可谁都没说。
陈立诚去井边洗手,低头搓着指缝里的泥。程梦瑶拿着湿衣服站在绳边,手指捏着衣角,半天没夹上去。
肖涵亮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荒唐。
这个家里三个人,明明都知道那件事,明明都被它缠着,可偏偏谁都像没事一样。饭照吃,地照种,孩子照带,日子也照过。只有心里那道口子,一天比一天深。
晚上吃饭时,还是跟往常差不多。
宝根讲学校的事,陈立诚问了两句功课,程梦瑶给他盛汤。只是桌上的空气比平时更沉一点,像下过雨后的天,明明看着平静,实则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夜里,肖涵亮躺在床上,破天荒地睡着了。
不是心里放下了,而是折腾太久,人实在熬不住了。可睡着之后,梦也没饶过他。
梦里还是那片苞谷地。
一开始是白天,风吹得叶子刷刷响,他看见杨高澹在前头跑,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紧接着,天色一下暗下来,陈立诚站在石磨边,手里拎着扳手,程梦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哭,可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那三个人都慢慢转过头来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盯着他。
肖涵亮一下子惊醒,浑身都是汗。
窗外还黑着,鸡都没叫。
他坐起来,靠在墙边喘气,半天缓不过来。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隔壁屋似乎也有动静,像是谁翻了个身,又像是谁轻轻叹了口气。
这座院子里,不止他一个人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肖涵亮就出了门。
他一个人去了那片苞谷地。
露水还重,裤腿走一圈就湿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可能是想看看,可能是想找找,哪怕明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有痕迹也早没了。
地还是那片地。
苞谷长得密,叶子割人手。走进去几步,四周就全是高高的绿色,前后都看不真切。小时候觉得这地方像迷宫,现在仍像,只是迷进去的不只是路,还有人心。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站在原地听风。
风从叶子间穿过去,声音很像有人低低说话。小时候他不怕这些,现在却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忽然,他想起哥哥那句话——我以前希望他活着,后来又怕他活着。
这句话太怪了,也太真了。
如果杨高澹死了,那是个永远压在心里的结;可如果他活着,这么多年不回来,不露面,又算什么?报复?惩罚?还是纯粹想让活着的人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想到这里,肖涵亮心里莫名发冷。
就在他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前头不远处忽然有一阵细碎的响动。
不是风吹叶子那种整片的响,而是有人踩过泥地、碰开叶片的声音。
肖涵亮浑身一紧,猛地抬头。
“谁?”他脱口而出。
前头那动静停了一下。
紧接着,叶子又响了两声,一个人影从苞谷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个子高瘦,穿件发旧的灰衬衫,脸被草帽压去一半阴影,只露出下巴和嘴角,皮肤很黑,看不清年纪。他站在离肖涵亮几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肖涵亮心口直跳。
“你谁啊?”他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草帽往上推了推。
也就是那一刻,肖涵亮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张脸,不算年轻了,眼角有纹,脸颊也瘦得厉害,可眉眼轮廓仍旧看得出来——跟他记忆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名字,一下子对上了。
“杨……高澹?”他声音都变了调。
对面那人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压着很多年风沙,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像是风一吹就能散。
可肖涵亮只觉得脑子里又是一阵轰鸣。
人活着。
人竟然真活着。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杨高澹没立刻答,而是抬眼越过他,看向村子的方向。那目光很远,也很淡,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走了些地方,混口饭吃。”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杨高澹笑了一下,很轻,也很凉:“回来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他接得很平静,“挺好。”
“好什么好!”肖涵亮急了,“你知道因为你这事,这么多年——”
话说到一半,他又卡住了。
这么多年,怎么了?
哥哥嫂子活在怀疑里,活在恐惧里,活在彼此提防里。可这些,真能都算到眼前这个人头上吗?
杨高澹像是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淡淡开口:“他们不好过,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刀子一样。
肖涵亮胸口一堵:“那你就一点都不想想你娘?你家里人找你找成什么样?”
提到家里人,杨高澹脸上的神情终于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我当年走的时候,没脸回去。”他说,“后来更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人一旦从那个地方跑出去,再回头,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说得很绕,可那语气里头有种很重的灰败感,听得人心里发沉。
“你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肖涵亮盯着他,“我哥说,他没打你。”
杨高澹闻言,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带着点嘲,又像带着点怜悯。
“打没打,重要吗?”他问。
“当然重要!”
“重要给谁看?”杨高澹声音还是不高,“你哥?程梦瑶?还是你?”
肖涵亮被问住了。
是啊,重要给谁看?
真相如果只是为了让谁心里好受一点,那还算真相吗?
杨高澹抬手折了一片苞谷叶,在指间来回捻着:“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也确实混账。去她家,是我不对。你哥回来,看见了,想动手,也正常。”
“那到底打没打?”
“没有。”杨高澹说,“至少没打到我身上。”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杨高澹沉默了。
风吹得他草帽边轻轻晃,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因为我忽然明白了,回去也没意思。”
“我争不过,抢不到,也放不下。既然哪样都占不着,不如走。”
这理由,听着轻飘飘的,甚至有点荒唐。
一个大活人,因为一口气,一点执念,就这么走了十年?
可细想想,又偏偏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年轻时候一时上头的人,最容易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转身走了,走得倒快,剩下的人却都被他扔在原地,十年八年也出不来。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肖涵亮问。
“没想回来。”杨高澹看着他,“就是路过,想看一眼。”
“看谁?”
“看这片地。”他笑了笑,“也看我以前傻成什么样。”
说完这句,他把手里的苞谷叶随手一扔,转身就要走。
“哎!”肖涵亮连忙喊住他,“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杨高澹停了一下,没回头:“那你想咋样?”
“你得回去。”肖涵亮急得额头都出汗,“你活着,这事就得说清楚。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终于回过身来,草帽下那双眼睛直直看着肖涵亮,“我知道他们这些年怎么过的。可那又怎么样?那是他们的日子,不是我的。”
“你这人怎么——”
“我怎么?”杨高澹忽然冷笑了一声,“我当年最难的时候,谁管我怎么过?我一走,所有人都过日子去了。现在我回不回,有那么要紧吗?”
这话里头,怨气太重了。
重得肖涵亮一时都接不上。
是,大家都过日子去了。可真过了吗?嫂子夜夜做梦,哥哥心里结着疙瘩,连他这个后来才知道的人,都被搅得不得安生。
“至少你该给个话。”他硬着头皮说,“给你娘,给村里,给我哥嫂一个话。”
杨高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很想让他们解脱?”
肖涵亮一怔。
“你以为我回去,说一句我没死,这些年就都能过去?”杨高澹扯了扯嘴角,“不会。只会更乱。”
“为什么?”
“因为人活着,旧账就得重算。”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人宁愿我死了,也不一定愿意我真站到跟前。”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没有一点犹豫。
肖涵亮想追,可腿像灌了铅,愣是没迈开。
等他回过神来再往前几步,那人已经又钻进了苞谷深处,只剩叶子被碰开的声音,一阵阵远了。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回家之后,他整整一个下午都魂不守舍。
程梦瑶在院里择菜,见他脸色不对,问了句:“你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太乱了。
乱到他根本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到了傍晚,陈立诚从外头回来,肩上扛着把锄头,鞋底都是泥。肖涵亮看着他,突然意识到,现在他手里攥着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旧秘密了,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杨高澹活着。
这件事一旦说出来,这个家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晚饭后,宝根写作业,程梦瑶收拾灶房,陈立诚在院里修坏掉的凳腿。天一点点黑下去,灯泡亮起来,照得院子泛黄。
肖涵亮站在门边,心里翻江倒海,终于还是开了口:“哥。”
“嗯?”陈立诚头也没抬。
“我今天……在苞谷地里,看见杨高澹了。”
这句话一出来,院里像是突然静了。
静得连虫子声都好像远了。
陈立诚手里的钉子“当”一声掉到地上。程梦瑶从灶房门口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白了。
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陈立诚才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看见他了。”肖涵亮重复了一遍,“他活着。”
程梦瑶手里端着的碗“啪”地一下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像没看见似的,只死死盯着肖涵亮,声音发抖:“你……你真看见了?”
“看见了。”
“在哪儿?”
“苞谷地里。”
这三个字,让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陈立诚却比她更快冷静下来,或者说,他是硬压着自己冷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钉子,没再修凳子,只是攥在手里,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当年没死,是自己走的。”肖涵亮一口气说出来,“他说你没打到他。他还说……他这次就是路过,可能还会走。”
听到“你没打到他”这句时,程梦瑶肩膀明显一颤。
她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可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整个人都木在那儿。
陈立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他低声问:“他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有些人不一定愿意见他站到跟前。”
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回的安静,不是憋闷,是一种把所有人都钉住的空白。
最后先动的人,竟然是程梦瑶。
她慢慢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碗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划破了,她像也没感觉,只顾着捡。血珠滴到碎瓷片上,红得刺眼。
陈立诚走过去,一把拉住她:“别捡了。”
程梦瑶甩开他的手,抬头看他。
这一眼里头的东西太多了。恨,怕,委屈,释然,还有这些年所有压着没说出口的东西,一下全翻了上来。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她声音很哑,“你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可能没死,是不是?”
陈立诚张了张嘴,没答。
可有时候,不答就是答。
程梦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掉得特别急:“你知道,你还让我这么过?你看着我怕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噩梦,你一句都不说?”
“我也是猜的。”陈立诚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发沉,“我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你就不说?”程梦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陈立诚,你真行。”
“梦瑶——”
“别叫我。”
她站起身,手上的血都没顾上擦,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只背对着他们说:“我这辈子,就像个笑话。”
说完,门帘一掀,她进去了。
宝根被这一通动静吓得呆在桌边,眼睛都红了,小声喊了句:“妈……”
没人应他。
陈立诚站在院里,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几岁。手里那枚钉子还攥着,攥得掌心都发白了。
肖涵亮这才明白,原来有些事,真相不是解药。
真相有时候比误会还伤人。
因为误会里头至少还有一层想象,一旦捅破了,露出来的全是这些年每个人心里最难堪、最见不得光的那部分。
那天夜里,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陈立诚就出门了。
他说去镇上一趟,谁也没问他干什么。中午没回来,傍晚也没回来。程梦瑶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宝根不敢闹,连吃饭都轻手轻脚的。
一直到天快擦黑,陈立诚才回来。
他进院的时候,脸上都是灰,脚下也发虚,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程梦瑶坐在门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陈立诚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去镇上找了一圈,没找着。”
程梦瑶嘴角扯了一下:“你现在倒知道找了。”
陈立诚没接这话,只是低声说:“他说得对。有些账,人活着,比死了更难算。”
程梦瑶眼圈一下红了,可也没哭。她只是别开脸,看向院外黑下来的天。
又过了两天,村里忽然传开一个消息,说有人在镇上看见杨高澹了。
先是一两个人在小卖部里说,后来越传越真。有人说看见他在车站边上卖烟,有人说看见他在饭馆后厨帮工,还有人说他其实早些年就回来过,只是不愿进村。
风声一起,整个村子都被搅动了。
杨家那边最先坐不住。高澹的老娘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猛地听见这话,当天就让人扶着去镇上找。村里也有人跟着去凑热闹,结果找了两天,还是没找着人。
这消息来得快,散得也快,最后又成了“谁知道真假”。
可肖涵亮知道,是真的。
因为第三天傍晚,他在村外水渠边,又碰见了杨高澹。
这回对方没戴草帽,脸看得更清楚了。人确实老了,也瘦了,可眼神还是当年那种,沉沉的,带着点拧巴。
“你还没走?”肖涵亮问。
“快了。”杨高澹蹲在渠边,捡了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你哥去找我了。”
“你见他了?”
“见了。”
“他说什么?”
杨高澹笑了笑:“还能说什么。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回来不回来,关他什么事。”
他说得满不在乎,可眼神却没那么轻松。显然,那场见面不像他说得这么简单。
“你打算一直这么躲着?”肖涵亮忍不住问。
“也不是躲。”杨高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觉得没必要。”
“可你娘——”
“我晚上会去看她。”他打断道,“远远看一眼就行。”
“远远看一眼算什么?”
杨高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亮子,你觉得我回来,他们就能过回以前?”
这话问得很平静。
肖涵亮却答不上来。
不能。
当然不能。
这些年发生的事,已经不是“人回来”三个字能抹平的了。杨家那边要问个说法,村里人要嚼舌根,陈立诚和程梦瑶之间那根绷了十年的线,也早就不是一句误会能接回去的。
可即便这样,难道就让一切继续这么悬着?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认家。”肖涵亮说。
“认。”杨高澹点了点头,“可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我娘闭眼那天,也许我会回来磕个头。”
这话太狠了。
狠得像是在拿刀割自己,也顺带把别人都割一遍。
肖涵亮气得胸口都起伏:“你这是何苦呢?”
杨高澹看着水渠,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谁知道。人活到这份上,很多事早说不清了。你哥、你嫂子、我,谁都没赢。”
这句倒像真话。
谁都没赢。
他走之前,回头对肖涵亮说:“你别再找我了。也别把我当什么要紧人物。就当我这些年真死了,对谁都省事。”
说完,他沿着渠边走了。
这回,肖涵亮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长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被暮色吞没。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杨高澹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他回来报复,也不是因为他有多深的怨,而是因为他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无从下手的石头。
你没法劝,也没法拉。
他不肯回头,别人就只能被迫困在原地。
后来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但也没有再坏到哪里去。
村里关于杨高澹的风声,渐渐也淡了。杨家找了几趟没结果,老太太哭了几回,最后还是得照样过日子。人活着,哪怕再大的事,时间一长,也会被柴米油盐一点点往下压。
陈立诚回了一趟工地,走之前跟程梦瑶说了很久的话。说了什么,肖涵亮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程梦瑶照旧起来做饭,眼睛有点肿,但神情倒平静了许多。
他们夫妻之间那种悬了很多年的东西,像是没彻底解开,但终于摆到了明面上。说白了,伤还在,可伤口见了光,总比一直捂着流脓强。
至于肖涵亮,他还是不太能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面对这一切。
有些东西,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回不去的。
可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人跟人之间,最折磨人的往往不是多坏的恶,而是那些说不清、断不净、又谁都不肯先开口的旧事。拖一年是一年,拖十年就是一道命。
那年秋后,肖涵亮托哥哥介绍,去了南边一家工地帮忙。
走的那天,程梦瑶给他包了几个煮鸡蛋,又塞了两双新鞋垫进包里:“外头干活累,自己多留心。”
他接过东西,嗯了一声。
宝根在旁边拽着他衣角:“叔,你过年回来不?”
“回。”他说。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看了程梦瑶一眼。
这一回,他没再立刻躲开。
程梦瑶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那种叫人发慌的沉重了,只剩下一点很淡的疲惫,和一点像是终于熬过一截日子的松动。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三秒。
不长,可已经够了。
肖涵亮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不是秘密消失了,不是旧事过去了,而是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吓人的深渊,也不是要把谁拖下去的黑洞。她只是个被困了太多年、也疼了太多年的人。
他以前不敢看她,是因为一看见她,就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句低语,想起一个家差点被埋进苞谷地里。可现在再看,除了那些,他也看见了别的——看见她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看见哥哥是怎么把自己也困住了,看见有些错没法全算到一个人身上,也没法全撇清。
村口那天风不大,天也高,庄稼都黄了。远处那片苞谷地已经收过一茬,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秸秆,站在地里,像一些熬过季节后留下的瘦骨头。
肖涵亮背着包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程梦瑶还站在门口,宝根贴着她腿边,抬手朝他摆了摆。
他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很多年后,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条穿过苞谷地的小路,想起风吹过叶片时沙沙作响的声音,也想起程梦瑶站在青纱帐边,回过头,轻轻跟他说出真相时的样子。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明白,大人的世界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
有人错了,可不全错;有人委屈,也不全无辜;有人走了,留下的人却不一定比走的人轻松。
而他自己,也是在那个闷热得让人发晕的黄昏里,忽然被推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不再只讲是非对错,而是得学着扛、学着忍、也学着原谅一点什么的世界。
从那以后,他确实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看嫂子的眼睛了。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行。
不是因为嫌恶,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只要一对上那双眼,他就会想起苞谷地边那个黄昏,想起风声,想起一个名字,想起一把沾过血的旧扳手,也想起那些差一点就彻底把一家人压垮的沉默。
可再后来,他慢慢懂了。
有些眼睛你不敢看,不是因为里头藏着鬼,而是因为里头藏着活人最难说出口的苦。你看见了,就没法再装作不知道;你知道了,就总得在心里给它留个位置。
那年夏天之后,苞谷还是一年一茬地长,风还是照样黏糊糊的,村里人还是照旧过日子。日头落下去,院子里照样升起炊烟,孩子照样长大,大人照样变老。很多事情,看上去什么都没变,可其实已经变了。
只是这些变化,不写在脸上,也不挂在嘴边。
它们藏在一个人忽然沉默的片刻里,藏在一场对视后轻轻移开的目光里,藏在一句说出口又咽回去的话里,也藏在那些你以为早就过去,其实一直没真正过去的旧日风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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