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到任L县第八个月,碰上了一件让他真正头疼的事。
事情起因于一份联名信。信是十几个退休老干部联名写的,带头的是L县前任人大常委会主任老周。老周今年六十七岁,在L县当了二十年领导,从副县长干到人大主任,门生故旧遍布全县。退休后,他一直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平时种种花、钓钓鱼,很少过问县里的事。
但这回,他坐不住了。
联名信的内容很简单:反对县里拆掉东门老街。
东门老街是L县最老的一条街,清朝时候就有了。青石板路,两排老房子,卖早点的、打铁的、剃头的、裁缝的,几十家铺子,几百户人家。老街老了,房子破旧,电线像蜘蛛网,下水道经常堵,消防车开不进去。林远舟到任后,县里把东门老街改造列入了今年的重点项目,规划拆掉老房子,建一个现代化的商业街区。
规划公示后,老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在联名信里写道:“东门老街是L县的根。拆了老街,L县就没有历史了。我们这些老同志,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几十年,对一砖一瓦都有感情。请县委慎重考虑,不要做让老百姓寒心的事。”
联名信送到县委办,曾强不敢怠慢,第一时间送到了林远舟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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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周明,你知道老周这个人吗?”
周明点头:“知道。老周在L县威望很高。他当副县长的时候,我还是个学生。后来他当人大主任,跟几任书记都合作过。退休后不怎么管事,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林远舟把信放在桌上:“你觉得,他反对老街改造,是出于什么考虑?”
周明想了想:“老周是老街长大的,对那条街有感情。他可能觉得,拆了就没了。”
林远舟点点头:“感情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他可能也是在试探我。我到任后,一直推旧城改造,动了很多人。老周这些老同志,一直在观望。现在,他们出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周明,你帮我约一下老周。我想跟他聊聊。”
周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老周这个人,脾气有点倔。您跟他谈,可能需要一些耐心。”
林远舟笑了:“倔才好。不倔的人,不敢说真话。”
第二天下午,老周准时来到林远舟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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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岁的人,腰板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老布鞋。他进门时,目光扫了一眼办公室,表情不冷不热。
林远舟起身迎上去,伸出手:“周主任,您好。久仰大名。”
老周跟他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林书记客气了。我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大名。”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周明倒了茶,退了出去。
林远舟开门见山:“周主任,联名信我看了。今天请您来,就是想听听您的想法。您对东门老街改造,有什么意见?”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林书记,我不是反对改造。老街确实该修了,房子破、路不好、电线乱,这些问题都存在。但改造不等于拆除。拆了重建,是最省事的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远舟:“林书记,您是清华的博士,见过大世面。但L县这个地方,有它自己的历史,有它自己的根。东门老街,就是L县的根。您把根刨了,L县还是L县吗?”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周主任,那您觉得,应该怎么改?”
老周想了想:“修旧如旧。房子加固,路修好,电线入地,下水道改造。但老样子不能变。那些铺子,那些老字号,要保留下来。老百姓的生活,不能因为改造就被打乱。”
林远舟点了点头:“周主任,您的意见,我记下了。但有一个问题,我想请教您——修旧如旧,成本比拆除重建高得多。县里财政的情况您也知道,拿不出那么多钱。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书记,您说的这个问题,我考虑过。修旧如旧,确实花钱。但如果拆了重建,花钱更多。而且,拆了重建,失去的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他看着林远舟,语气变得诚恳:“林书记,我知道您到L县后做了很多事。修路、通水、查贪官,老百姓都看在眼里。您是干实事的人,我佩服。但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历史账、文化账、感情账。东门老街,是L县几代人的记忆。您把它拆了,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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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沉默了很久。
“周主任,您的话,我记住了。老街改造的方案,我再研究研究。在方案确定之前,不会动一砖一瓦。”
老周站起身,跟林远舟握了握手:“林书记,谢谢您。”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您到L县后,雷厉风行,大家都怕您。但一个领导,光让人怕不够,还要让人服。怕是一时的,服才是长久的。”
林远舟点了点头:“周主任,我记住了。”
老周走后,林远舟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周明进来收拾茶杯,看见他发呆,轻声问:“林书记,老周怎么说?”
林远舟抬起头:“他说,一个领导,光让人怕不够,还要让人服。”
周明愣了一下:“林书记,那您觉得,老周是怕您,还是服您?”
林远舟笑了:“现在还是怕。但我想让他服。”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程县长吗?东门老街改造的方案,先停下来。我们重新研究一下。”
电话那头,程刚沉默了两秒:“林书记,这个项目已经列入今年的重点项目了。停下来,进度怎么赶?”
林远舟说:“进度可以赶,但根不能刨。老周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你明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东门老街走走。看了再说。”
程刚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和程刚一起去了东门老街。
他们没有坐车,从县委大院步行过去,也就二十分钟。老街的入口是一道青砖拱门,门楣上刻着“东门市”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穿过拱门,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两边是黑瓦白墙的老房子。早上的老街很热闹,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打铁铺里叮叮当当响,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林远舟走得很慢,边走边看。程刚跟在他旁边,偶尔介绍几句:“这家面馆开了四十年了,他家的牛肉面是L县一绝。那家裁缝铺,县城的人做衣服都找他。还有那个打铁的老头,三代都是铁匠,现在年轻人没人学了。”
走到老街中段,林远舟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树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街。
“这棵树多少年了?”林远舟问。
旁边一个晒太阳的老头接话了:“我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棵树也这么粗。少说两百年了吧。”
林远舟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像老人的手。
“程县长,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拆了就没了。”
程刚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书记,说实话,我以前也觉得,拆了重建最省事。但今天走这一趟,我改主意了。这条街,确实不能拆。”
林远舟看着他,笑了:“那咱们就想想办法,怎么修旧如旧,怎么把钱花在刀刃上。”
回到县委,林远舟让周明通知建设局、规划局、财政局,下午三点开会,专题研究东门老街改造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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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会开得很长。建设局拿出了一个“修旧如旧”的方案,预算比拆除重建高了百分之四十。财政局李建国一看数字就皱眉头:“林书记,这个方案好是好,但县里拿不出这么多钱。要不,分三期搞?”
规划局不同意:“分三期不行。管网改造必须一次性到位,不然以后反复开挖,成本更高。”
几个局长争来争去,没有结果。
林远舟听完,说:“这样吧,方案先定下来,修旧如旧。钱的问题,我想办法。一部分从县财政挤,一部分向上级争取,一部分让老百姓自己出一点。具体怎么操作,程县长牵头,一周之内拿出细则。”
程刚点了点头。
散会后,周明跟着林远舟回到办公室。他忍不住说:“林书记,这个方案,比原来多花将近一半的钱。您确定要这么干?”
林远舟看着他:“周明,你觉得,多花这些钱,值不值?”
周明想了想:“从经济账上算,不值。但从感情账上算,值。老周说得对,有些东西,拆了就没了。”
林远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在L县,我们不仅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还要让他们记住,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东门老街,就是L县的根。根不能丢。”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委大院:“周明,你知道吗,有时候,妥协不是退让,是进步。以前我觉得,改革就是推倒重来。现在我觉得,改革也可以是修旧如旧。关键是,老百姓得到了实惠,历史得到了保护,干部得到了锻炼。三全其美,有什么不好?”
周明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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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东门老街改造的细化方案出来了。方案保留了所有老建筑,只做加固和修缮。管网全部入地,路面重新铺装,但用旧石板,保持原来的风貌。沿街的铺子,优先租给老商户,租金前三年减免。老槐树下面,建一个小广场,供居民休闲。
方案在常委会上讨论时,老韩又提出了不同意见:“林书记,这个方案好是好,但钱从哪儿来?县财政挤不出那么多。”
林远舟说:“钱的问题,我想了三个办法。第一,向省住建厅申请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专项资金,这个我去跑。第二,县财政配套一部分,李局长回去再算算,看能不能挤出八百万。第三,沿街商户出一部分,每家按照铺面面积分摊,多的三五万,少的万把块。这个钱,他们出得起。而且,改造之后,铺面升值,他们不吃亏。”
老韩没有再说什么。
程刚补充道:“林书记这个思路好。政府主导、社会参与、群众分担。这样既解决了资金问题,也让老百姓有了主人翁意识。”
方案顺利通过。
散会后,周明跟着林远舟回到办公室。他笑着说:“林书记,这个方案,老周应该满意了吧?”
林远舟摇了摇头:“满不满意,要看他怎么说。你帮我去请老周,明天再过来坐坐。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第二天,老周又来了。
林远舟把改造方案递给他:“周主任,您看看。这是我们重新研究的方案,修旧如旧。您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老周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方案。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琢磨。看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才摘下眼镜,抬起头。
“林书记,这个方案,比我想象的好。”他的语气比上次温和了许多,“修旧如旧,管网入地,老商户优先——这几条,都想到了。尤其是老槐树下面建小广场,这个主意好。以后老百姓有个乘凉聊天的地方。”
林远舟笑了:“周主任,您满意就好。”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书记,有句话,我上次没说完。”
“您说。”
“您在L县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查郑光祖、办老钱、修路、通水——这些事,都是积德的事。老百姓说您好,不是怕您,是服您。”
他站起身,跟林远舟握了握手:“林书记,L县有您这样的书记,是老百姓的福气。”
老周走后,林远舟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周明进来送文件,看见他发呆,轻声问:“林书记,老周说什么了?”
林远舟转过身,笑着说:“他说,老百姓不是怕我,是服我。”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林书记,您做到了。”
林远舟摇摇头:“还没做到。只是迈出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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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窗外的县委大院,语气平静:“周明,你记住,在L县,让人怕容易,让人服难。怕是一时的,服才是长久的。老周今天服了,但还有很多人不服。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周明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林书记今天说,让人怕容易,让人服难。老周服了,但还有很多人不服。路还长,慢慢走。”
他合上日记本,看着窗外的夜空。
对面的县委办公楼,林远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周明知道,这盏灯,会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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