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金是红的,婆婆的脸是亮的,丈夫的眼是期待的。
台上台下,掌声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我抱着女儿,手臂有些发酸。
司仪把话筒递到我面前,光滑的金属面映着水晶灯碎裂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了过来,热烘烘的,带着酒气、香水味、海鲜的腥鲜味,还有人情场上的算计味。
我笑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清楚楚地传到宴会厅每个角落。
我说,应该的。
然后我看向婆婆手里那沓厚厚的红,又看了看不远处一直安静等着的酒店经理。
二十万的账单,还躺在后面的账台上。
谁拿了礼金,谁买单吧。
那一瞬间,掌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整个宴会厅,静得连孩子咂嘴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女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我肩头,奶香味软软地往我鼻子里钻。她的小手抓着我脖子后的头发,不疼,却让我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这不是梦。
我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婆婆梁宝珠的脸,先是白,然后红,再白,最后像一张刚刷完腻子还没干透的墙。她手里抱着那捆红纸包,指节攥得发青,像抱着的不是十万块,是块快炸的雷。
我丈夫周晟睿站在我旁边,眼里的期待先是碎掉,再变成惊愕,最后落成一层薄薄的怒气。他嗓子动了两下,像想拦,可又不知道该拦什么。
台下有人轻轻“哎哟”了一声。
也有人开始低头跟旁边人咬耳朵。
司仪的笑僵在脸上,举着备用话筒,像个突然被推进冰窟窿的人,手都没地方放。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反而没那么乱了。
闹到这一步,乱也没用了。
事情总得有个口子。
我不是今天才起疑的。
女儿百日宴定在下周末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核对宾客名单。电脑屏幕的白光照得人眼睛发涩,名单一行一行往下滑,两边亲戚、朋友、同事,挤得满满当当。
周晟睿洗完澡进来,头发还滴着水,身上带着薄荷沐浴露的凉味。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站到我身后,下巴在我肩头轻轻碰了一下。
“都齐了吧?别落谁,省得到时候说咱不懂事。”
我嗯了一声,还在看名单。
他没走,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像是随口说:“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说百日宴得办得热闹点。孩子这一回,不能寒酸。”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最近这阵子,他嘴里“我妈说”这三个字,出现得太频了。
选酒店,他说我妈觉得这家有排面。
定菜单,他说我妈说海鲜不能少,少了像没诚意。
给女儿买衣服,他说我妈发来照片,觉得那件大红色带蕾丝的最好,喜庆。
甚至连请我大学室友还是不请,他都皱着眉说一句,我妈觉得请那么多你那边的人,礼金收不回来。
这话他是笑着说的,像打趣。
可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地方还是咯噔了一下。
我们结婚三年,不是没摩擦。谁家过日子没点小别扭呢?只是以前我总觉得,都是细枝末节,忍一忍就过去了。
婆婆爱掺和。
丈夫耳根子软。
我脾气不算小,但大多数时候,我会自己消化。
因为我一直觉得,只要大方向不偏,日子总还能过。
那晚我没接这个话,只是把最后一个名字输进去,保存文档。
周晟睿打了个哈欠,说:“早点睡吧,明天妈他们估计要早点来。”
他走出去后,书房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电脑主机低低地响。
窗外的灯映在玻璃上,一簇簇晃,跟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混在一起。城市很亮,可书房里有一种说不上的闷。
我揉了揉脖子,合上电脑,去婴儿房看女儿。
她睡得熟,小脸圆乎乎的,嘴巴微张,呼吸轻得像一团小绒毛。床铃在头顶慢慢转,投下一圈淡淡的影。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奶香。温热。软。
这才是真实的。
凌晨两点多,女儿醒了。
她先是轻轻哼唧,像小猫蹭人,没多久声音就大了。我几乎是本能地睁眼,掀开被子下床,熟门熟路地去抱她。
周晟睿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咕哝一句,又睡过去了。
婴儿房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黄黄的,照得墙上的云朵贴画都显得很安静。
我喂奶,拍嗝,换尿布。
孩子重新睡着,我却没了睡意。
我回到卧室,躺了两分钟,眼睛还睁着,索性摸过手机,点开手机银行。
我们婚后有个共同账户,平时房贷、日用、孩子支出,基本都从那里面走。
登录进去的时候,我其实没抱什么目的。
就是睡不着,随手看看。
结果一看,我就愣住了。
余额不太对。
不是少了一点点,是明显少了。
我点开明细,一条条往下翻,水电、超市、母婴店、药店……前面都正常。
直到我看见一笔转账记录。
三万。
收款人:梁宝珠。
时间,是一周前。
附言空白。
我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很久。手机屏幕冷白,照得我手指都发青。
一周前,刚好是我们去酒店补尾款、确定酒水标准的那天。
他没提过。
一个字都没提。
我听见窗外有车开过,高架上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特别长。
我退出页面,又重新进去一遍。
还是那笔记录。
不是我看错。
我把手机熄屏,卧室重新沉进黑暗里。周晟睿的呼吸声很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三万块,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我脑子里,越扎越深。
第二天一早,我问了。
那会儿他正站在玄关镜子前打领带,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我说:“上周你从共同账户转了三万给妈?”
他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动作。
“哦,那个啊。”他说得很轻,好像我问的是超市会员卡。“妈那边临时有点急用,倒个手,忘了跟你说。”
“什么急用?”
“老家有个远房亲戚家孩子上学,手头紧,她心软,先帮一把。”他把领带拉紧,没看我,“过阵子就还了。”
我靠在墙上,盯着他的背影:“三万块,远房亲戚上学?”
他终于转头看我,有点不耐烦了:“你别多想。妈那人你还不知道?热心,脸皮薄,不好拒绝。”
说完他低头穿鞋,像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可我心里那根针没拔出来,反倒更深了。
如果真是帮亲戚,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附言空白?
为什么一提到钱,他的眼神总要躲一下?
那天婆婆和公公来得很早。
门一开,婆婆一身崭新的枣红色套装,烫得蓬松的头发一晃一晃,嘴上涂着亮油油的口红,整个人像一只刚打完蜡的陀螺,转得快得很。
“我孙女呢?快让我看看我孙女!”
她从我怀里把孩子接过去,动作熟得像这孩子是她带大的。可实际上,从我坐月子到现在,她只来过两回,每次都不超过半天。
她喜欢抱孩子给别人看,拍照发群,夸自己家添了金孙似的。可真让她给孩子换个尿布、冲个奶,她不是说腰疼,就是说不会。
公公梁金山还是老样子,笑得拘谨,手里拎着两个盒子,低声说给孩子买了点东西,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我对公公没什么意见。
他性子闷,话少,在家里也做不了主。婆婆说一,他多半不会说二。
这些年,真正掀风浪的,一直都是婆婆。
到了酒店,热闹就起来了。
宴会厅里灯亮得晃眼,桌布是酒红色,香槟塔摆在正中央,花球里插着满天星和白玫瑰,闻起来有股甜腻味。空调风里夹着海鲜和热菜的气味,一股一股往人脸上扑。
亲戚朋友来得不少。
有人夸孩子白净。
有人夸酒店阔气。
有人夸我命好,生了个小棉袄。
婆婆在中间来回穿,笑得嘴都合不拢。
关系近的塞来红包,她嘴里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礼呀”,手倒是一点不慢,红包一接,摸一摸厚度,顺手就塞进她那个黑色大包里。
动作熟得让我想起她以前来我家拿橘子,嘴上说“我就尝一个”,最后走的时候拎了整整一袋。
唐思颖站在我旁边,帮我接了一会儿孩子用的纸巾,低声在我耳边说:“你婆婆今天这劲头,不像孩子奶奶,像孩子董事长。”
我差点笑出来。
可笑意刚起,就被手机的一声震动压了下去。
是酒店后台发来的消费确认,提醒我有两桌临时加了酒水,最后结算金额可能会比原来高。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预估总额。
二十万出头。
我的指尖一下就凉了。
不是拿不出来。
是拿出来之后,我们就会很紧。
房贷、车贷、月嫂尾款、我请产假期间收入减少、孩子后面还要打预防针、买保险、囤奶粉尿不湿……账不是不能算,是一算就知道钱不经花。
而这时候,婆婆怀里那个越来越鼓的包,就像一只张着嘴的黑洞。
我开始不安。
真正让我确认事情没那么简单,是在宴席中途。
我抱着孩子去休息室,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了他们母子的说话声。
婆婆的声音压得低,可那种急和狠,是压不住的。
她说:“就今天,人全,面子足,你别犹豫。你不给,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周晟睿声音也低:“妈,可酒席钱……”
“酒席钱怎么了?你们年轻人不该出吗?你媳妇娘家不来人?礼金拿着不就是给长辈长脸的?”她像是在咬牙,“再说了,我要这钱不是为了自己享福。你以为我想这样?现在箭在弦上,你必须听妈的。”
我站在墙后,整个人像被人按进冰水里。
“可薇薇那边……”
“她那边什么那边?”婆婆打断他,“她嫁到我们家,就是你的人。你给妈点孝敬,她能说什么?再说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能不给你脸?”
后面几句,我其实听不太清了。
耳朵里嗡嗡响,像血一下冲上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她睁着眼睛看我,眼珠乌黑,安静得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三万不是第一笔。
百日宴上的礼金,也不是普通的人情往来。
他们早就算好了。
要在所有人面前,借着“孝顺”和“体面”这两个词,把钱拿走。
而我,大概只是负责站在旁边微笑、鼓掌、点头的那一个。
我在休息室里翻了很久银行记录。
翻得越多,心越冷。
除了那三万,还有零零碎碎的小额转账。几百,一千,两千,收款人全是梁宝珠。时间从我孕晚期开始,一直没断过。
加起来已经不少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都是汗。
没多久,周晟睿推门进来,看见我脸色,愣了愣。
“怎么了?不舒服?”
我把手机熄屏,放回包里,问他:“待会儿台上,要说什么?”
他眼神一闪,笑得很快:“就感谢感谢大家啊,还能说什么。”
他伸手来抱孩子,动作有点急,差点把孩子头上的小发卡碰掉。
我没再问。
因为问也问不出真话了。
后来,就有了台上的那一幕。
司仪让他说两句,他起初说得还算正常。
感谢来宾。
感谢我。
感谢父母。
说到最后,他眼睛都红了,看着婆婆,像真情实感到不行。
“以前是儿子能力有限,现在有了小家,更懂父母辛苦。这十万礼金,是我和雨薇的一点心意,妈,您拿着。”
他说完,掏出那个厚厚的红纸包,双手递过去。
婆婆愣了一下,立刻配合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接过去,声音发颤:“妈没白养你啊,睿睿……”
台下掌声轰一下响起来。
有人叫好。
有人夸孝顺。
有人冲我笑,像是在替我高兴,觉得我嫁了个大孝子,还真有福气。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荒唐。
荒唐得想笑。
十万礼金,不是我们提前商量好的。
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十万从哪儿冒出来的。
可他嘴里说的是“我和雨薇的一点心意”。
他在替我表态。
替我认账。
替我把属于这个家的钱,打包成一个漂亮又感人的故事,送到他母亲手里。
然后把我推到台前,让我做最后那个圆场的人。
我看着他那双期待我配合的眼睛,突然就一点都不想配合了。
我不是故意挑这个时候发作。
我是到了那个台上,到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的那一秒,才忽然明白,如果我这次还闭嘴,以后就再也没资格开口了。
所以我说了那句话。
说完以后,世界像突然静了。
婆婆先反应过来。
“杨雨薇,你什么意思?”
她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眼神都快把我戳穿。
“什么意思?”我看着她,“字面意思。妈,酒席钱还没结。您拿着礼金,总不能让我们在后面空着手等吧。”
“这是我儿子孝敬我的!”她胸口一挺,像被逼急的鸡,“你们办酒,自己掏钱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我点头,“所以我刚才说了,应该的。谁拿钱,谁买单,也很应该。”
台下开始有细碎的议论。
司仪试图接话,笑得比哭都难看:“那个,咱们先切蛋糕哈,切蛋糕……”
没人理他。
公公在旁边拉婆婆胳膊,小声劝:“算了,先下去说,别在这儿……”
婆婆一把甩开他。
“算什么算?她今天就是要让我丢脸!”她转头骂周晟睿,“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她这是要逼死我!”
我丈夫终于开口了。
他压着火,盯着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雨薇,别闹了,先下台。”
“我闹什么了?”我问他,“是我背着配偶转钱给别人了,还是我在没商量的情况下拿共同礼金做人情了?”
这一句出去,他脸都白了。
婆婆也愣了,眼神明显飘了一下。
她知道我知道了。
只是她没想到,我会在这儿说出来。
女儿大概是被舞台上的声浪和紧绷吓到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哭声脆得很,一下把所有人的神都扯回来。
我伸手把孩子抱过来,轻轻拍着,转身下台。
走到侧门的时候,酒店经理抬眼看我,眼神有点复杂,但还是职业性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人结账。
等这场热闹下面,最实际的那一笔钱。
我去了休息室。
没两分钟,周晟睿就追进来了。
门一关,他脸上的火就压不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亲戚朋友?你让妈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着他:“那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二十万账单该怎么结?你知不知道,十万礼金里也有我娘家人的份?有我朋友同事的份?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孝心基金。”
他烦得直抓头发:“酒席钱我想办法!礼金给妈怎么了?她养我这么大,我孝顺她一点有错吗?”
“孝顺没错。瞒着我有错。”我说,“拿共同的钱去填你妈的洞,还有错。”
他愣了一下,眼底闪过明显的慌。
“你查我手机了?”
“是账户。共同账户。”我纠正他,“从怀孕到现在,你转给妈多少次了,你自己还记得吗?”
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承认还清楚。
我抱着女儿,感觉手臂发麻,可心比手臂更麻。
“周晟睿,你不是今天才开始骗我。”
“我不是骗你!”他突然抬头,声音也高了,“我是不想你多想!妈那边确实有难处!”
“什么难处?”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又像是不敢说。
最后只憋出一句:“回家再说。”
我笑了下:“回哪个家?那个你们母子可以随便伸手拿钱、我却连知情权都没有的家?”
他眼神一下就沉了。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话吗?”我问他,“难听的是事。”
那天百日宴最后怎么收的场,我没亲眼看见。
我抱着女儿先走了,直接打车回了我爸妈家。
晚上十一点多,唐思颖给我发消息,说宴会厅后半场乱得很。有人走得早,有人故意留下看戏。最后酒席钱还是周晟睿付的,至于怎么凑的,她也不清楚。婆婆拿着那十万,开始不肯松手,后来在包厢里哭,哭到最后,还是先收起来了。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屋里很静。
我妈刚哄完孩子,洗澡间里还有热水冒出来的雾气。厨房灶台上炖着汤,淡淡的姜味和鸡汤味混在一起,很家常,很暖。
可我一点都暖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周晟睿来了。
一夜没睡好的样子,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西装还是昨天那套,领口都皱了。
我妈给他开门,让他进来,没说难听话,也没给好脸色。
他站在客厅,先看我,再看孩子,最后说:“你就这么回娘家了?”
我没接他这句,只问:“昨天账怎么结的?”
他下意识皱眉:“你现在就关心这个?”
“我还应该关心什么?”我反问,“关心你妈昨晚哭了多久?”
他脸色一沉。
“妈昨晚真的哭了一夜。她本来身体就不好,你那样刺激她,要是出点事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我心口那团火一下就窜起来了。
“所以呢?她身体不好,就能拿我们的钱、演我们的戏、让我们背账单?她哭一夜委屈,我昨晚在台上被当傻子一样架着,就不委屈?”
“你不能这么说她!”他也急了,“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那她是哪种人?你告诉我。”
他不说。
我盯着他,突然有点累。
真不是那种大吵大闹后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你原来一直扶着的一堵墙,忽然发现里面是空的,全是粉末和裂缝。
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蹲到茶几边,双手搓了两把脸,像终于扛不住了。
他说,妈被骗了。
起初我还没反应过来。
骗什么?
怎么骗?
然后他一口气说了出来。
婆婆去年开始,跟着小区几个阿姨参加一个所谓的“生态农业高回报项目”。说白了,就是有人打着搞农业科技、绿色基地、扶贫投资的旗号,许诺高收益,让老人投钱。
刚开始,真返了两次利息。
婆婆尝到甜头,胆子就大了。
把自己的存款投进去不算,还偷偷把公公一部分养老钱也转了进去。后来项目爆雷,人跑了,钱回不来了。
不光她自己赔了,还有几个她拉进去的熟人也赔了。
那些人找她,催她,骂她。
有两个说话难听的,还扬言要上门闹。
她怕公公知道,怕亲戚知道,怕丢人。
就开始找儿子。
一开始是一千两千。
后来是五千八千。
再后来,是三万五万。
他边说边抓头发,像每个数字都在刮他一层皮。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说,“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妈求我,她说她真撑不住了。她说她这辈子就这么一次栽跟头,要是我都不帮她,她就活不下去了。”
他眼睛红得厉害。
“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
我听完以后,没马上说话。
原来如此。
不是简单的贪,不是单纯想压我一头。
是更复杂,也更难看的东西。
贪过了头,踩进坑里,又死要面子,舍不得那层皮,就只能拿儿子和儿子的小家去缝,去堵。
可知道原因以后,我心里并没有松一点。
反而更冷了。
因为如果只是婆媳矛盾,还有得吵。
可这已经不是谁看谁不顺眼的问题了。
这是债。
是谎。
是一个无底洞。
我问他:“还差多少?”
他沉默很久,报了个数。
我听见那个数的时候,脑子空了一秒。
比我以为的多太多。
已经不是我们节衣缩食几个月能填平的事。
“报警了吗?”
“妈不敢。”他说,“说报警了,所有人都知道了,而且那些人说,要是敢闹大,就去爸单位门口堵,去咱家门口堵。”
我冷笑了一下。
“她都被骗成这样了,还信人家威胁?”
“她不是信,她是怕。”他低着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脸。”
是啊。
我早就知道。
婆婆梁宝珠,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对错,是脸。
她可以在我月子里只来坐半小时,却在朋友圈里发九宫格,配文“照顾儿媳和孙女辛苦又幸福”。
她可以一分钱不出,却要在亲戚面前强调百日宴的酒店是她看中的,菜单是她把关的。
她可以在小区里逢人就说儿子儿媳给她买了什么,却从来不提那些钱是不是孩子省出来的。
她要的是一种体面。
一种自己命好、儿子孝顺、儿媳听话、晚年风光的体面。
现在那层体面烂了,她第一反应不是认,不是止损,而是继续捂,继续演,继续往里填。
哪怕把我们全拖进去。
唐思颖是在两天后上门的。
她给我带了份资料,不是正式立案材料,就是她托人问来的信息。那种“农业高回报项目”,最近确实爆了好几个,基本都一个套路。前面给点甜头,后面卷款跑路,受害人大多是中老年人。
追回可能很小。
说白了,钱大概率回不来。
我把资料放到周晟睿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我爸妈家客厅里削苹果。
孩子在摇篮里睡着了,屋里阳光很好,照得苹果皮都发亮。
他看着那些纸,一页页翻。
翻着翻着,手就抖起来了。
最后苹果滚到地上,刀也掉了。
“哐当”一声,挺刺耳。
他没哭。
就是捂着脸坐了很久,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站在摇篮边,听见女儿睡梦里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可在那个安静得发紧的午后,显得特别清楚。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也许不是故意坏。
他只是软。
软到扛不住母亲的眼泪。
软到不敢面对配偶的质问。
软到想两边都讨好,最后把所有事情都拖到最坏。
他不是没压力。
只是他解决压力的方式,是先瞒着我。
可有些事,不是你软弱一点、拖一拖、躲一躲,就能过去的。
过不去。
它只会发酵,变形,最后炸在最不该炸的时候。
比如女儿百日宴那天。
比如所有亲戚朋友都在的时候。
后来那段时间,家里表面上安静了不少。
婆婆没再来。
也没打电话给我。
倒是给周晟睿打,打得勤。有时候他接,有时候不接。接了也是去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听见阳台上风很大,他蹲在地上打电话,声音里全是疲惫。
“妈,你别再去借了,真的不能再借了。”
“不是我不管你,我已经没钱了。”
“你别总拿死吓我行不行?”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低,低得像一口气快断了。
我站在厨房灯下,手里拿着奶瓶,热气一股股冒上来,熏得眼睛发胀。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恨谁。
恨婆婆吗?
当然恨。
恨她贪,恨她蠢,恨她把别人的日子当后路,恨她最先考虑的永远不是孩子是不是会被拖垮,而是自己脸面还能不能圆回来。
恨周晟睿吗?
也恨。
恨他瞒我,恨他一次次把我排除在真相外,恨他在台上把我当成会自动配合的背景板,恨他直到事情烂透了才肯张嘴。
可除了恨,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失望。
是心凉。
也是一种很难承认的可怜。
我可怜他,也可怜我自己。
两个原本想把日子过稳的人,被上一代的一个坑拖得东倒西歪。
而最要命的是,我知道这不是一场吵架就能解决的事。
钱是钱。
信任是信任。
债务能不能慢慢还,是一个问题。
可那些说出去又咽回去的谎,那些需要时就把我推出去挡、不需要时就把我瞒在外面的习惯,能不能改,是另一个问题。
这两个问题缠在一起,比账单难算得多。
有天晚上,孩子终于睡踏实了。
屋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灯光昏黄,照得天花板都有点旧。
我和周晟睿一左一右躺着,中间空了一截,像隔着条看不见的河。
他说:“雨薇,要不我们把车卖了吧。”
我没出声。
他又说:“再不行,把我那部分公积金提出来。慢慢总能补上。”
我看着天花板,问他:“补什么?补你妈被骗走的钱,还是补我们之间缺的东西?”
他很久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下鼻子。
我也没动。
灯一直亮着,亮到后半夜。
像谁都不敢先闭眼。
几天后,婆婆终于给我打了电话。
号码跳出来那一刻,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静得不像她平时的风格。没有大嗓门,没有先声夺人,甚至连开场那句“雨薇啊”都弱了很多。
她只说:“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我本来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约在我家附近一个商场的咖啡店。下午两点,人不算多。店里放着慢悠悠的钢琴曲,咖啡豆的香气有点苦,空调风很凉。
她来得比我早。
坐在角落位置,没穿那种亮色衣服,只穿了件灰蓝色针织衫,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塌下去一截。才几天,她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居然有点局促。
这挺少见。
我坐下,点了杯温牛奶。
她看着我,先是沉默,后来说:“那天……是我不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宝珠这样的人,居然会先说自己不对。
可她下一句又把我拉回现实。
“可你也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那样说。我这张脸,真是被你踩到地上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果然。
认错也要带着委屈。
她捏着纸巾,一点点擦杯沿,动作很慢。
“我知道你怨我。”她说,“你怨也正常。钱的事,是我做得不体面。可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瞒着我们拿钱?”我问。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没想害你们。我就是……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他们说利息高,我看小区里别人都投了,还真拿回来了。我想着,多赚点,以后不给你们添麻烦,也给自己留个底气。谁知道后面……”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这话听着有点可笑。
说是为了不给我们添麻烦,结果麻烦全是她造出来的。
可她说的时候,脸上的懊悔又不是全假的。
人就是这样。
坏得不彻底,才最磨人。
如果她一心一意就是来吸儿子血的,我反而好处理。可偏偏她有她的恐惧,她的贪,她的小算盘,也有她的后悔和狼狈。
“你拉了别人进去?”我问。
她脸上明显僵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两个老姐妹,一个表亲。”她声音很轻,“她们现在也找我。”
“所以你急着要钱,不只是填你自己的窟窿。”
她没应声,算默认了。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那十万礼金,她未必只是想拿回去保自己。
她还想去堵别人的嘴。
去维持她在另一些人面前,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妈。”我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叫她,“你知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
“是报警,是告诉爸,是把真实情况说清楚,而不是继续从我们这儿挖。”
她眼神一慌,立刻摇头。
“不行,你爸知道了,他身体受不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受不受得了?”
这句话出来,她一下不说话了。
窗外商场中庭有人在做活动,孩子追着气球跑,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隔着玻璃,声音有点闷。
她低头坐着,指尖来回绞纸巾,绞得纸都起毛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想跟晟睿离婚?”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没回答。
她抬头盯着我,眼神里有防备,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慌。
“你要是因为我,跟他过不下去,那是我造孽。”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可你想清楚,孩子还这么小。晟睿……他是糊涂,可他不是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这话,居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以前最爱在我和他有矛盾时说一句:“男人都这样,做女人的就该大度点。”
现在她倒知道他不是坏,只是糊涂了。
“我离不离婚,不是你一句话能决定的。”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立刻坐直了点:“你说。”
“以后所有涉及钱的事,必须摊开。你那边什么情况,周晟睿不能再瞒我。还有,你必须自己去把事情说清楚,先跟爸说,再决定报不报警。你要是继续瞒,继续借,继续拿儿子当挡箭牌,那我们就只能分开算。”
她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你这是逼我。”
“不是我逼你。”我看着她,“是坑已经到这儿了,你不往前一步,就会把所有人都拽下去。”
她又沉默了。
店里咖啡机响了一声,蒸汽喷出来,白雾漫了一下,很快散掉。
她最后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她再想想。
我知道,她是真怕。
她怕公公知道后跟她翻脸。
怕亲戚知道后笑话她。
怕那些被她拉进坑里的人闹上门。
怕了一圈,唯独不怕我们这个小家的裂缝越裂越大。
可她也不是一点没动。
至少那天之后,她没再伸手要钱。
几天后,公公还是知道了。
不是她自己说的,是有个被她拉进去的亲戚找上了门。吵得很难看,邻居都出来看。
公公当场胸口不舒服,送去了医院。
不算大事,检查后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得静养。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婆婆坐在长椅上,肩膀缩着,像突然被抽掉了那层精气神。
周晟睿站在病房门口,靠着墙,一根烟夹在手里,没点。
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孩子呢?”
“我妈带着。”我说。
他点头,又不说话了。
我走到长椅边,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肿得厉害。
那种眼神,我有点不习惯。
里面没有平时的强势,没有挑剔,没有拿捏,只剩下很重的慌。
她嘴唇发白,说了一句:“你爸知道了。”
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站着,没安慰,也没再刺她。
因为到了这一步,什么话都轻了。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开了。
公公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手背上扎着针。他看见我,动了动嘴唇,说:“雨薇,苦了你了。”
我鼻子突然一酸。
这句迟来的、没什么力量的话,不足以解决任何问题。
可它还是让我心里那块硬了很久的地方,轻轻晃了一下。
公公不是不知道家里这些年谁在退让。
他只是不说。
而不说,有时候也是一种默认。
从医院出来已经天黑了。
风有点大,吹得人脸发冷。停车场的地面反着白光,远处有人推着轮椅走过,车轮轧地的声音一阵一阵。
我和周晟睿并肩往外走,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他突然说:“对不起。”
我脚步慢了一下。
这句对不起,他不是没说过。吵架时、忘纪念日时、说错话时,他都说过。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真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他说。
我盯着前面停车场出口那盏一闪一闪的指示灯,过了会儿才说:“可还是弄成这样了。”
他没接。
我又说:“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钱。是你从头到尾都觉得,这事可以先瞒我,必要的时候再让我配合。”
他肩膀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我转头看他,“你要真知道,就不会在台上说那句‘我和雨薇的一点心意’。你根本没把我当平等的人。你只是默认我最后会替你兜底。”
这话说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砸了一下。
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我那时候真以为……你会给我这个面子。”
“我给了你太多次面子。”我说,“多到你忘了,我也是会疼、会恨、会翻脸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医院后门垃圾房的异味,一阵一阵发酸。
他站在那儿,眼圈红了,却没再说话。
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没一下变好,也没立刻完蛋。
就那么拖着。
像一根绳子,已经磨出了毛刺,还没彻底断,但再拉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在哪一秒崩开。
婆婆最终还是报了警,也跟那几个被她拉下水的人签了字据,说自己会尽能力补一部分。警察那边给的答复也很现实,追赃很难,让她先保留证据。
她回来以后,整个人彻底安静了。
不再天天爱打扮,不再逢人就笑,也不在家族群里发那些假热闹的东西。
有时候她来医院陪公公复查,远远看见我,会停一下,然后低声问一句孩子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就点头,再没别的话。
我们之间像隔了层毛玻璃。
看得见彼此,靠不近。
有一回,她给孩子买了双小袜子,粉色的,上面有两只兔耳朵。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凉得很。
她说:“天冷了,别着凉。”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谢,也没拒绝。
回家以后,我把那双小袜子洗了,晾在阳台上。
风吹得袜子一晃一晃的,像两只很小的旗。
日子还在往前。
只是再也不是原来那种往前法了。
我重新开始工作后,账户分开了。家庭支出做了明细,谁往哪儿花、花了多少,都摊开记。不是防贼,是防沉默。
唐思颖听我说完,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不像过日子,像重建灾后现场。”
我笑了下。
差不多吧。
碎的地方太多了,只能一块块捡起来,看哪块还能拼,哪块彻底废了。
有时候晚上女儿睡了,我会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还有百日宴那天带回来的一个小摆件,水晶做的,里面封着一只金色的小脚丫。灯一照,亮得刺眼。
我总会想起那天台上的光。
那么亮。
亮得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过分清楚。
期待、得意、愤怒、狼狈、同情、看戏。
像一场戏演到最高潮,帷幕却突然被人从中间扯开,后台的脏乱全露出来了。
有些晚上,周晟睿会坐到我旁边。
不说话。
就陪着。
以前我会觉得,两个人坐着不说话也挺好,说明熟,说明安心。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不说话里,有太多没说完、也不知道怎么说的话。
“你还恨我吗?”有一次他突然问。
我想了想,说:“恨。”
他点点头,好像这答案也在预料里。
“那你还想继续吗?”他又问。
这次我没马上答。
窗外路灯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阳台上晾着孩子的小衣服,风一吹,轻轻摆。
我说:“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赌气,也不是拿乔。
我就是不知道。
有些婚姻,裂了以后还能缝。
有些裂了,表面缝上,里面还是空的,一按就塌。
我们是哪一种,我现在还看不出来。
也许得很久以后,才能知道。
也许根本没有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
冬天快来的时候,女儿会扶着沙发站了。
她站不稳,两只小手抓着沙发边,腿一抖一抖的,可脸上总带着那种傻乎乎的高兴,像不知道摔倒这回事。
有天傍晚,窗外落了点雨,天灰得很。
我给她穿上那双粉色兔耳朵袜子,把她放在地垫上。她一摇一晃地站起来,朝我伸手,嘴里叫得不清不楚。
我蹲下去,张开手臂。
她扑过来,扑得很猛,差点把我撞坐到地上。
我抱住她的时候,闻到她头发上的奶香和沐浴露的甜味,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阳台上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客厅灯亮了,玻璃上映出我和孩子的影子,也映出厨房里周晟睿低头洗水果的背影。
外面的雨丝打在窗上,细细的,连成线。
我看着玻璃上重叠的影子,忽然想起百日宴那天,水晶灯碎裂一样的光。
那天掌声骤停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像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也像什么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这个家会不会修好,会不会散,会不会带着裂缝继续往前走,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孩子还在长大。
账还在还。
有些人学会低头了,有些人还没有。
而我,至少不想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窗上的雨慢慢聚成一股,往下滑。
像那天舞台上,婆婆掉下来又硬生生憋回去的眼泪。
也像我那天一直没流出来的那一滴。
我抱紧女儿,听见她在我怀里咯咯笑了一声。
很轻。
可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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