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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长让我陪中央考察组,全厅没人愿意去,我咬牙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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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凌,你来一下。」

陆卫东厅长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我们综合处办公室的死水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见他正隔着半开的门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周围的同事们,前一秒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皮都耷拉了下去,盯着自己的屏幕,仿佛上面开出了花。

我压下心头的惴惴不安,快步走进厅长办公室。他没让我坐,自己却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指了指桌上一份烫金的红头文件。

「中央考察组明天到,省里要求我们厅派一个联络员,全程陪同。」

我的呼吸一滞。这事我听说了,处里那几个老油条,不是说自己老寒腿犯了,就是说老婆快生了,没一个愿意接。

陆卫东的指节在桌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

「他们都说你不合适,太年轻,压不住场子。可我觉得,年轻人,就该多锻炼。」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这个任务,你接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我喉咙发干,只能点头。

「是,厅长。」

他脸上这才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我转身准备离开,他却又叫住了我。

「小凌。」

我回头。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门外的空气听见。

「记住,陪着的时候,小心你说的每一句话。」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更要小心,你没说的话。」

01

我回到座位上,整个后背都有些发僵。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那几个刚才还低着头的同事,此刻都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瞥着我,眼神里混杂着同情、幸灾乐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坐在我对面的范志远,范哥,我们处里资格最老、也是最会躲事儿的主儿,慢悠悠地端起他的枸杞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小凌,恭喜啊,这是厅长器重你。」

他嘴上说着恭喜,可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说「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另一个角落里,我的竞争对手,一心想往上爬的柯建斌,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是啊,凌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厅的未来就看你了。」

这阴阳怪气的调调,让我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范哥、柯哥关心,我就是去跑跑腿,打打杂,主要还是得靠各位领导在后面坐镇指挥。」

我把「领导」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范志远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指挥谈不上。不过,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

「范哥,你但说无妨。」

他眼神飘忽,似乎在看我,又似乎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

「五年前,南郊那块地……你有点印象就行。」

说完,他不再看我,拿起一份报纸,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南郊那块地?我脑子里飞速旋转,五年前我才刚进单位,对这事只有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涉及到一个什么项目的变迁,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但很快就没了下文。

范哥为什么突然提这个?这跟中央考察组有什么关系?

我的心,沉得更快了。

02

晚上回到家,妻子苏晚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她见我脸色不对,关切地迎上来。

「怎么了,凌霄?看你一晚上都心事重重的。」

我脱下外套,疲惫地陷进沙发里,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陪中央考察组?这活儿……全厅的人都不去,怎么就偏偏派了你?」

她给我倒了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是不是你们陆厅长……对你有别的意思?」

我喝了口水,摇了摇头。

「我也说不准。他说是锻炼我,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把陆卫东最后那句奇怪的叮嘱也告诉了她。

「『小心你说的每一句话,更要小心,你没说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苏晚喃喃自语,她比我更敏感,尤其是在人情世故上。

「听着……怎么像是在提醒你,这次考察组来,不是走过场,可能会查出什么事。他让你不该说的别说,但有些事,如果你知情不报,也可能会有麻烦。」

我心里一惊,苏晚的分析和我的担忧不谋而合。

「可我能知道什么?我进单位才几年,核心的业务都接触不到。」

苏晚坐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或许,他们想知道的,就是你这种『不知道』的人,眼里看到的东西。那些老油条什么都知道,但他们也什么都不会说。你就像一张白纸,他们说什么,你信什么,你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你的意思是,我被当成一个……探路的石子了?」

苏晚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怕是这样。凌霄,这次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我反手握紧她的手,掌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她的汗,还是我的。这一夜,我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着。

03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单位,把所有可能用到的资料、文件、联系方式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九点整,一辆黑色的考斯特准时停在了厅办公楼下。

陆卫东厅长带着几个副厅长亲自下楼迎接,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不高,但气场十足。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陆卫东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严组长,一路辛苦了!」

这位应该就是考察组的组长,严嵩。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和陆卫东握手。

「陆厅长,客气了。我们时间紧,任务重,就不搞那些虚的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周围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接着,从车上下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气质干练,容貌清秀。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快步走到严嵩身边。

陆卫东又转向她。

「这位想必就是舒雅副组长吧?年轻有为啊!」

舒雅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陆厅长好。」

陆卫东这才想起我,把我拉到前面。

「严组长,舒副组长,这是我们厅的联络员,凌霄。小凌业务能力强,脑子活,接下来几天就由他全程配合你们的工作。」

我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

「严组长好,舒副组长好。我叫凌霄。」

严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的骨头里去。

「凌霄?」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没什么表情。

「嗯。」

舒雅则对我友好地笑了笑。

「凌霄同志,接下来辛苦你了。」

她的笑容像春风,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简单的寒暄后,严嵩直接开口。

「我们先不去会议室了。带我们去你们的档案室看看。」

陆卫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不按套路出牌。

「档案室?好,好。小凌,你快带严组长他们过去。」

我赶紧在前面引路,心里却在打鼓。一来就直奔档案室,这架势,绝对不是来观光旅游的。

04

我们厅的档案室在办公楼的负一层,阴冷潮湿。我打开灯,一排排巨大的铁皮柜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严嵩一走进来,就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贴着标签的档案柜。

「近十年的项目审批文件,都在这里吗?」

我连忙回答。

「是的,严组长。所有立项、审批、验收的归档文件都在。您想看哪一方面的?」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径直走到一排档案柜前,停下了脚步。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标签,像是在寻找什么。

「把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一年,所有涉及土地性质变更的卷宗,全部找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土地性质变更?这范围可就大了。

「全部吗?严组长,这部分文件比较多,可能要花点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有问题吗?」

那眼神让我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没,没问题。我马上找。」

我叫来档案室的管理员,两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成千上万的卷宗里翻找起来。严嵩和舒雅就站在一旁,不催促,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窒息。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才把几十份厚厚的卷宗搬到一张长桌上。汗水已经浸湿了我的衬衫。

严嵩走过来,没有坐下,而是戴上一副白手套,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又看得极其仔细,任何一个签名,一个日期,一个公章,他都不会放过。

舒雅则拿出笔记本和电脑,似乎在核对什么信息。

整个档案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但严嵩始终面无表情,而舒雅则一直低着头。

突然,严嵩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某一页,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站在门口,一直没离开的陆卫东厅长。

「陆厅长,你过来一下。」

陆卫东的笑脸僵了一下,但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严组长,有什么指示?」

严嵩把那份文件转向他,指着上面一个签名。

「这个项目,是你亲自签批的?」

我伸长了脖子,只看到那是一个关于城东某个工业园区升级改造的项目。

陆卫东的目光在文件上扫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是啊。这个项目我记得,是省里的重点工程,当时走了加急流程。有什么问题吗,严组长?」

严嵩没说话,只是把文件合上,扔回了桌上。

「没什么。随便看看。」

他说完,摘下手套,转身就往外走。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们想去下面区县走走。」

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05

送走考察组,陆卫东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一改在严嵩面前的谦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今天他们都问了你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没,没问什么。严组长就要了土地变更的卷宗,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真的什么都没问?比如,私下里,那个舒雅,有没有跟你聊点别的?」

我摇了摇头。

「没有,陆厅长。舒副组长除了打了个招呼,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陆卫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显得异常烦躁。

「不应该啊……直奔档案室,点名要土地变更的文件……」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小凌,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他们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看的每一份文件,你都要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回来向我汇报。明白吗?」

「明白。」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彻底明白了,我不是探路的石子,我是一只被安在考察组身边的窃听器。

「还有,」陆卫东又补充道,「他们要去下面区县,你提前跟当地打好招呼,让他们做好准备。但是,别搞得太隆重,就按常规接待。尺度你自己把握。」

这个「尺度」,可就太有学问了。搞得太隆重,是弄虚作假;搞得太寒酸,是招待不周。陆卫东这是又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感觉两边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回到自己的座位,柯建斌又凑了过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关心。

「凌霄,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吧?听说考察组的领导挺严格的。」

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还行。就是跑跑腿,没什么大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别掉以轻心啊。这可是政治任务。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警惕。他这么希望我「走错一步」,恐怕就是想看我摔跟头,他好取而代之。

这时,范哥端着他的保温杯从我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别光用眼睛看,要用耳朵听。有时候,听不见的,比听见的更重要。」

他又在打什么哑谜?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厅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说的话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06

第二天,按照考察组的要求,我们驱车前往一百多公里外的清河县。

路上,车里的气氛很沉闷。严嵩闭目养神,舒雅在看文件,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为了打破尴尬,我主动开口。

「严组长,舒副组长,我们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能到清河县。我已经跟县里沟通过了,他们会在县政府招待所安排一个简单的工作午餐。」

严嵩眼皮都没抬一下。

舒雅合上文件,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凌霄同志,不用搞得那么正式。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吃点就行。」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听陆厅长说,你是咱们省大毕业的?」

我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

「是的,舒副组长。我是学行政管理的。」

「哦?那我们还是校友呢。不过我比你早几届。」

她这么一说,距离感瞬间拉近了不少。

「原来是师姐啊!」

我赶紧笑着说。

「别这么叫,叫我舒雅或者舒组长就行。」

她摆了摆手,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

「凌霄,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省城的。」

「我是安平市的,离省城不远。」

「安平啊,好地方。」

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我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她为什么突然问起我的籍贯?这只是单纯的闲聊,还是别有用意?我想起陆卫东的叮嘱,把这段对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睛的严嵩突然开口了。

「我们不去县政府。」

我愣住了。

「那……严组长,我们去哪?」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冷。

「导航,去清河县红星机械厂。」

红星机械厂?我脑子飞速转动,这个名字我听过,是清河县一家早就倒闭多年的老国企了。去那里干什么?那里现在应该就是一片废墟。

「严组长,那个厂子……很多年前就破产了,现在已经荒废了。」

「我知道。就去那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好拿出手机,重新设置导航。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们不按行程,不去县里安排好的地方,偏偏要去一个废弃的工厂。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07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颠簸了半天,终于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门前停下。大门上,「红星机械厂」五个红色大字已经斑驳脱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提前联系的清河县办公室主任,一个姓王的胖子,已经带着两个人等在了门口,看到我们从车上下来,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哎呀,严组长,舒副组长,欢迎欢迎!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跑到这个地方来了?这里都荒了十几年了,又脏又乱的。」

王主任一边说,一边掏出中华烟要递给严嵩。

严嵩摆了摆手,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们不抽烟。王主任,麻烦你把门打开,我们想进去看看。」

王主任的笑脸僵在脸上,尴尬地收回手。

「开门?这……这钥匙在档案局存着呢,我这儿也没有啊。」

严嵩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就找人去拿。」

「哎,好,好,我马上打电话。」

王主任跑到一边,对着电话吼了起来。

等待的间隙,舒雅走到我身边,看着眼前破败的厂区,轻声问道。

「凌霄,你对这个厂子有了解吗?」

我摇了摇头。

「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以前县里的利税大户,后来经营不善就倒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悠远。

「是啊,当年很辉煌的。我小时候,父亲就在这里当工程师。」

我心里一动。她父亲?

「原来舒组长跟清河县还有这层渊源。」

「谈不上渊源。」

她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只是故地重游,有点感慨罢了。」

她又问。

「你家里人,有在国企工作的吗?比如你父亲。」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问起我的父亲了。第一次问籍贯,第二次问工作。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我面上不敢表露分毫。

「我父亲?他以前是在我们市里一个食品厂当会计,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就提前内退了。」

我半真半假地回答。我父亲确实是会计,也确实内退了,但不是在食品厂。我本能地觉得,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给她。

「哦,这样啊。」

舒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王主任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严组长,钥匙拿来了!」

生锈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推开了一段被尘封的岁月。

08

厂区里杂草丛生,有的地方草都长到了一人高。废弃的车间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墙上还留着当年「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严嵩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目光在每一栋建筑上扫过。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朝着一栋三层的小白楼走去。

王主任跟在后面,不停地擦汗。

「严组长,这边是以前的办公楼。您小心脚下。」

办公楼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地上全是废纸和垃圾。严嵩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的门上还挂着牌子——「厂长办公室」。

门被锁着。严嵩回头看了王主任一眼。

王主任脸都白了。

「这……这门的钥匙可真没有了。要不,我找人把锁砸开?」

「不用了。」

严嵩说着,退后一步,抬脚就踹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扇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组长,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和如此粗暴的行事风格。

办公室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严嵩没有看别处,而是直接走到了那个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拉开了一个抽屉。

抽屉是空的。他又拉开另一个,还是空的。

他把所有抽屉都拉开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布满蜘蛛网的保险柜上。

「这个,能打开吗?」

他问王主任。

王主任快哭了。

「严组长,这……这得上哪儿找密码去啊?」

严嵩围着保险柜走了一圈,敲了敲,然后对舒雅说。

「记下来。清河县红星机械厂,厂长办公室,九鼎牌保险柜,型号三二七。让省公安厅的技术专家过来一趟。」

「是。」

舒雅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系。

我的心已经不是在跳了,而是在擂鼓。调动省公安厅的技术专家来开一个废弃工厂的保险柜?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严嵩似乎还不罢休,又走到了旁边一间挂着「档案室」牌子的房间。门没锁,推开后,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的档案柜大多都敞着口,文件散落一地,显然是被洗劫过。

严嵩蹲下身,在地上随意地翻捡着。突然,他从一堆废纸里捡起一本封面发黄的册子。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我看到封面上写着——「红星机械厂一九九八年度员工名册」。

他缓缓地翻开册子,一页,一页。

当他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那本员工名册合上,什么也没说,直接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09

从红星机械厂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严嵩的脸色比来的时候更加阴沉。

王主任战战兢兢地提议。

「严组长,晚饭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县里最好的清河宾馆……」

「不吃了。」

严嵩打断他,直接上了车。

「回省城。」

王主任愣在原地,一脸的不知所措。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也赶紧跟着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还要压抑。严嵩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舒雅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严嵩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坐在副驾驶,脑子里乱成一团。

红星机械厂,废弃的保险柜,被私藏起来的员工名册……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还有舒雅,她为什么一再问起我的父亲?她父亲曾是这个厂的工程师,这和这次的调查有什么关联?

我突然想起范哥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五年前,南郊那块地……」

红星机械厂就在清河县的南郊。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中形成:难道是当年红星机械厂的土地,在破产后被违规处置了?而严嵩他们,就是来查这件事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被藏起来的员工名册上,到底是谁的名字,让严嵩如此在意?

我越想越心惊,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近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车子快到省城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陆卫东厅长打来的。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严嵩和舒雅都像是没听见。

我走到车后面,压低声音接了电话。

「喂,陆厅长。」

「怎么样了?他们今天都去哪了?」

陆卫东的声音有些急切。

「他们没去县政府,直接去了已经破产的红星机械厂。」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包括严嵩踹门、要开保险柜、以及拿走员工名册的事情,都简要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足足有十几秒,陆卫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红星机械厂……他们拿走了员工名册?」

「是的。」

「你看清是哪一年的名册了吗?」

「好像是……一九九八年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卫东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对我说。

「小凌,从现在起,忘了你今天看到的一切。任何人问起,你都说只是常规考察,明白吗?」

「明白。」

挂掉电话,我的手心全是冷汗。陆卫东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红星机械厂,绝对有大问题。而他,似乎也深陷其中。

10

第三天,考察组没有再外出,而是留在了我们厅里,开始调阅人事档案。

这次他们要的范围更加明确:近五年内,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提拔任免资料。

人事处的同事们忙得人仰马翻,一摞摞厚厚的档案被搬到了考察组临时使用的小会议室里。

我和昨天一样,守在门外,名为联络员,实为门神。

严嵩和舒雅两个人关在会议室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来。午饭也是我叫了简单的盒饭送进去。

我能感觉到,整个办公楼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走廊里,以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不见了,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走路,生怕和考察组的人打个照面。

我们处里的气氛更是诡异。柯建斌一整天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连厕所都很少去,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而范哥,则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的枸杞茶,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范哥装作去打水,路过我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风向要变了。有的人,要倒霉了。」

我心里一紧。

「范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摇了摇头,水杯里的枸杞上下沉浮。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水浑了,才能摸到鱼。但有的人,摸到的不是鱼,是手雷。」

他说完,就端着水杯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毛。他的话,分明是在暗示,这次考察组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揪出某个人,或者某个利益集团。而人事档案,就是顺藤摸瓜的那根藤。

谁会被提拔?谁的提拔有疑点?这背后牵扯到谁的利益?

我突然想到了陆卫东厅长。他是我们厅里最大的一把手,所有处级干部的提拔,都必须经过他的手。如果考察组真的在查人事问题,那他绝对是绕不过去的一环。

难道……考察组的目标,是陆厅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舒雅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凌霄同志,今天辛苦你了。我们可以下班了。」

我赶紧站起来。

「不辛苦。舒组长,严组长呢?」

「严组长还在里面看材料。他让我们先走。」

她说着,朝我办公桌的方向走来,似乎是想接杯水喝。

我连忙跟过去,想帮她倒水。

她摆了摆手,自己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前,她一边等水,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

「对了,凌霄,你桌上这个笔筒挺别致的。」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我的笔筒,那是我老婆买的,一个很普通的木质笔筒。

「是吗?随便买的。」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接完水,她转身准备回会议室,手却像是无意间挥了一下,将我笔筒里的一支钢笔碰掉了。

钢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呀,不好意思。」

她连忙道歉,弯腰去捡。

我也赶紧蹲下身。

「没事没事,舒组长。」

就在她捡起钢笔,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她自己的那支钢笔,从她的上衣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支看起来非常高档的派克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

我顺手帮她捡了起来。就在我拿起那支笔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在笔夹的下方,我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用特殊工艺雕刻上去的图案。

那个图案,我见过。

11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个图案,是一个由字母「Y」和「T」变形组合而成的艺术字。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五年前,省里一家名为「源通置业」的房地产公司异军突起,拿下了南郊那块黄金地皮,也就是范哥提醒我的那块地。

当时,这家公司的宣传册和广告上,铺天盖地都是这个独特的标志。

舒雅的钢笔上,为什么会有源通置业的标志?

她看我拿着她的笔,脸色有些异样,连忙接了过去。

「谢谢。」

她把笔插回口袋,动作有些匆忙。

「我先进去了。」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回了会议室,关上了门。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自己那支普通的钢笔,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支派克笔冰冷的触感。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在我脑中炸开。

舒雅的父亲是红星机械厂的工程师。红星机械厂的地,被源通置业拿走了。而舒雅的笔上,刻着源通置业的标志。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难道,舒雅和源通置业有关系?可她是中央考察组的副组长,是来调查问题的。如果她本身就和被调查的对象有关联,这岂不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感觉浑身发冷。我原本以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是陆卫东,或者某个隐藏的利益集团。可现在看来,连调查者本身,似乎都藏着秘密。

我到底该相信谁?是表面谦和、实则背景复杂的舒雅?还是那个行事粗暴、目标不明的严嵩?又或者是对我软硬兼施、急于撇清自己的陆卫东厅长?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浓雾中航行的人,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礁石,一不小心,就会船毁人亡。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小心你身边那个姓舒的女人。」

12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都有些发抖。

是谁?是谁发的这条短信?

是范哥吗?他今天的话就意有所指。还是柯建斌?他想借刀杀人,把我拖下水?或者是……陆厅长?他察觉到了什么,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

我不敢回复,也不敢删除,只能把手机揣回兜里,心脏狂跳不止。

这条短信,就像一根针,刺破了舒雅在我面前营造的「校友」、「故人之后」的温情面纱,露出了下面冰冷而危险的真相。

她接近我,问我的籍贯,问我的父亲,真的是为了找一个「盟友」吗?还是说,她也在试探我,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话?

那支刻着特殊标志的钢笔,真的是她不小心掉出来的吗?还是她故意让我看到的?

如果是故意的,她的目的是什么?是警告?是示威?还是……另一次试探?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像是一个独立的线头,但它们又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而我,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我坐立不安地熬到了下班时间。严嵩终于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加凝重。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走出了办公楼。

我赶紧跟了上去,把他和舒雅送回了招待所。

回去的路上,我给妻子苏晚打了个电话。

「晚晚,我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去。有点事。」

「又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晚的声音充满了焦虑。

「没事,别担心。就是……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想一想。」

我不敢告诉她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我怕她担心。

挂了电话,我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我需要一个地方,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我把这三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陆卫东的警告,范哥的哑谜,严嵩的粗暴,舒雅的试探,那块地,那个厂,那本名册,那支笔,还有那条神秘的短信……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五年前的那起土地交易。

我必须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那是我大学时的一个室友,他毕业后进了省报当记者,消息很灵通。

「喂,大鹏,是我,凌霄。」

「哟,稀客啊!凌大处长怎么想起我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贯的调侃声。

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

「大鹏,帮我个忙。我想查个事,五年前,清河县南郊,红星机械厂那块地的交易案。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凌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这事儿……水深得很。」

13

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反而定了下来。水深,就说明有鱼。

「我知道水深,所以我才找你。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这对我非常重要。」

电话那头的大鹏犹豫了片刻。

「行吧。谁让咱们是兄弟呢。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这事儿你知道了,就烂在肚子里,千万别往外说,不然会惹大麻烦。」

「我明白。」

「当年红星厂破产清算,那块地是核心资产。地理位置好,面积又大,当时好几家公司都盯着呢。按理说,应该走公开拍卖程序。」

「但是没有,对吗?」

「对。不知道怎么操作的,最后这块地被一家叫『源通置业』的公司以协议转让的方式拿走了。价格,低得离谱,连当时市场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源通置业!果然是它!

「当时就没人提出异议吗?比如厂里的老职工?」

「怎么没有?闹翻天了都!老职工们去市里、省里上访,说这是贱卖国有资产。当时厂里有个副厂长,姓李,带着一群老工人,把路都堵了。还有个老会计,据说手里有两本账,一本是给上面看的,一本是真的,把厂里的家底记得清清楚楚。他到处写举报信,说土地价值被严重低估了。」

老会计?我的心猛地一抽。

「那个老会计……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哦,对了,好像叫凌……凌什么来着……年代久了,记不清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姓凌的会计!

「后来呢?那个副厂长和老会计怎么样了?」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还能怎么样。那个李副厂长,后来因为『聚众扰乱社会秩序』被处理了。至于那个老会计,好像是……自己想通了?反正后来就没动静了,听说提前办了内退,回老家养老去了。」

提前内退……回老家养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凌霄?凌霄?你还在听吗?」

「在,在听。」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家源通置业,是什么背景?这么大能量?」

「这就更神秘了。这家公司是凭空冒出来的,注册资本很高,但股东信息都是代持的,根本查不到背后是谁。拿下地之后,他们也没开发,就把地囤在那里。过了两年,政府规划改道,那块地旁边要修一条快速路,地价一夜之间翻了十几倍。然后源通置业就把地转手卖给了另一家大开发商,空手套白狼,赚得盆满钵满。」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资本掠夺。提前得知城市规划,以超低价拿到土地,再高价卖出。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是啊。当时也有人想查,但据说被上面压下来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怎么,你们厅里现在要翻这旧案?」

「不清楚。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不敢再多说,匆匆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江风灌进车窗,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燥热。

我终于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舒雅为什么问我的籍贯,问我父亲的工作。

严嵩为什么要去那个废弃的工厂,为什么单单拿走了一九九八年的员工名册。

因为那个到处举报、手里握着两本账、最后被迫「想通」提前内退的老会计,就是我的父亲!

而那本员工名册上,让严嵩在意的名字,恐怕也是我父亲的名字!

他们不是在试探我。他们是在确认我的身份!

他们查的,就是当年我父亲想要举报,却没有成功的事情!

而我,作为他的儿子,现在却被命运推到了这个位置上,成了陪同调查的联络员。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14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拨通了我妈的电话。我不敢直接打给我爸,我怕他多想。

「喂,妈。」

「霄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你媳妇都急了。」

「妈,我问您个事。爸……他当年是不是在红星机械厂干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到我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干什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的回避,证实了我的猜测。

「妈,您别瞒我了。这件事对我现在的工作非常重要。您告诉我,爸当年是不是因为厂里卖地的事,才提前内退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这孩子,怎么知道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爸那个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为了厂里那点破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人家一句话,就让他卷铺盖回家了。要不是看在他没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怕是连退休金都拿不到。」

「当年,是不是有个姓李的副厂长,跟他一起的?」

「是啊。那个李厂长,人是好人,就是太冲动了。后来听说被抓了,关了半年才放出来,工作也丢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蹬三轮呢。你爸就是看到了他的下场,才……才不敢再犟下去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怎么斗得过人家?」

我妈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口。我一直以为我爸是单位效益不好才内退的,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屈辱和不甘的往事。

「妈,当年逼我爸退下来的人,是谁?」

「我哪知道啊。都是听你爸喝多了念叨过几句,好像是……市里一个很大的领导。后来,咱们厅里,好像也有人给县里打过招呼……」

我们厅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我们厅里谁打的招呼?」

「我记不清了……好像……好像姓陆……」

姓陆!

陆卫东!

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我终于明白,陆卫东为什么要把我推到这个火坑里来。

他知道我的身份!他知道我是那个老会计的儿子!

他把我安排在考察组身边,不是让我当窃听器,他是想让我当人质!他是想用我,来牵制我的父亲,让他不敢乱说话!

同时,他也是在向幕后那个人传递一个信息:你看,他儿子在我手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而我,就像一个傻子,还以为他是器重我,锻炼我。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从我的心底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想知道源通置业背后的老板是谁吗?去查查舒雅的父亲,舒志坚。再查查他当年的死因。」

15

舒志坚。

舒雅的父亲。

我立刻给大鹏打了回去。

「大鹏,再帮我查个人。舒志坚。以前红星机械厂的工程师。」

「舒志坚?这名字有点耳熟……你等一下,我查查我们以前的采访资料库。」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大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讶。

「找到了。这个人……有点意思啊。」

「怎么说?」

「他是当年红星厂的技术骨干,厂子破产的时候,他也被下岗了。但是,就在源通置业拿下那块地之后不久,这个人,突然就发家了。他自己开了个公司,做的也是土地开发相关的业务,而且很快就拿到了几个大项目。」

我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不正常。」

「何止不正常。我们当时有记者跟过这条线,怀疑他就是源通置业的白手套,是替人代持股份的。因为他本人根本没有那个资金实力和人脉资源。」

「后来呢?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这个人很警惕,嘴巴很严。而且,就在我们的记者准备深入调查的时候,他……出事了。」

「出事了?」

「对。四年前,他死了。官方的说法是,抑郁症,跳楼自杀。」

抑郁症?自杀?

一个刚刚发家致富,事业蒸蒸日上的人,会因为抑郁症自杀?

这太蹊跷了。

「凌霄,你到底在查什么?我怎么感觉你问的这些,都跟要命的事儿沾边啊?」

大鹏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没什么。大鹏,今天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现在,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起来了。

舒雅的父亲舒志坚,是源通置业的白手套。他替真正的大佬在台前活动,侵吞了红星厂的国有资产。

但是,他可能因为分赃不均,或者良心发现,或者受到了什么威胁,最后被「抑郁症自杀」了。

而舒雅,作为他的女儿,她很可能不相信这个结论。她进入体制,一步步往上爬,最后借助中央考察组这次机会,回到这里,就是为了调查她父亲死亡的真相!

那支刻着源通置业标志的钢笔,根本不是她的,而是她父亲的遗物!她故意让我看到,是在向我传递信息!

她不是我的敌人。她是在寻求我的帮助!

因为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当年那件事的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明面上的受益者和牺牲品;另一个,是暗地里的抗争者和知情者。

而给我发短信的神秘人,又是谁?他似乎对内情了如指掌,而且,他也在引导我,让我去发现舒雅的秘密。他的目的,是帮我,还是想利用我,把水搅得更浑?

我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但同时也离危险越来越近。

我发动了汽车,没有回家,而是朝着我父母家的方向开去。

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有些证据,如果真的存在,我必须拿到手。

这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父亲被埋没的清白,也是为了舒雅父亲不明不白的死亡。

16

我深夜敲开父母家的门时,我爸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我妈在一旁抹着眼泪。

看到我,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掐灭了手里的烟。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妈显然已经把我们通话的内容告诉他了。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走到他面前。

「爸,当年红星厂的事,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都过去了!你想干什么?」

「爸!」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这次中央考察组下来,查的就是这件事。而我们厅长陆卫东,把我安排成了联络员。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我爸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了沙发上。

「他……他知道了……」

「他不但知道,他当年还参与了!」

我把从我妈那里听来的话,和我自己的猜测,都说了出来。

我爸听完,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

「作孽啊……作孽啊……」

我妈在一旁哭得更凶了。

「霄儿,你别逼你爸了。当年我们是真的没办法啊。人家说了,只要你爸闭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安安稳稳退休。要是再闹,就连你……连你的前途都保不住啊!」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原来,父亲的妥协,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我。

我蹲下身,握住父亲粗糙的手。

「爸,我不是要逼您。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人要翻案,有人想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我被夹在中间,如果我不把事情搞清楚,不拿出我们的底牌,我们全家都会被人当成棋子,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爸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底牌……我们哪还有什么底牌……」

我盯着他的眼睛。

「大鹏说,当年您手里有两本账。一本是真的,一本是假的。那本真的账本,还在吗?」

我爸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死死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猜对了。

「爸,把它交给我。这是我们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唯一的武器。」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霄儿,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一个人是斗不过。但是,现在有人想跟我们站在一起。」

我把舒雅和她父亲舒志坚的事情也告诉了他。

「舒志坚?是他……」

我爸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惋惜,还有一丝了然。

「当年,他就跟我说过,他后悔了。他说他拿了不该拿的钱,办了不该办的事,晚上睡不着觉。他还说,他想把事情都捅出去,但他老婆孩子都在人家手上……没想到,他最后还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爸,舒志坚的女儿,就是这次考察组的副组长。她来,就是为她父亲报仇,查明真相的。我们帮她,就是帮我们自己。」

我爸沉默了。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幻不定。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掐灭了烟。

「你跟我来。」

17

我爸带着我走进了他的书房。他搬开一个沉重的书柜,露出了后面一块颜色有些不一样的墙壁。他敲了敲,里面是空的。

他从墙角拿起一把小锤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墙砖撬开,从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把油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两个已经有些泛黄的硬壳账本。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这是……备份。原件,当年我怕出事,藏在了另一个地方。」

我接过账本,入手沉甸甸的。我翻开一页,上面全是我父亲清秀而有力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红星机械厂在破产前每一笔资产的真实价值、评估价值和最终的处置价格。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爸,原件在哪?」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托付的凝重。

「当年事发后,我怕他们来抄家。我就把原件,还有一些关键的会议记录、领导批示的复印件,都装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了……埋在了红星厂厂长办公室那个保险柜下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保险柜下面!

严嵩他们要开那个保险柜,难道他们知道……

「你怎么会想到藏在那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想不到,我会把证据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那个保险柜很重,下面是水泥地。我趁着一个晚上,偷偷把水泥地凿开一个小洞,把盒子放进去,再重新封好。除非把保险柜整个移开,否则谁也发现不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爸的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那……保险柜的密码,您知道吗?」

我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是厂长的私人保险柜。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听那个李副厂长说过,老厂长的密码,好像是他女儿的生日。」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那老厂长还有家人在吗?」

「老厂长早就去世了。他女儿……好像是嫁到外地去了,这么多年,早就联系不上了。」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我拿着手里的账本复印件,感觉像是拿着一块烙铁。

现在,我手上有物证,但最关键的原件,还在那个打不开的保险柜下面。而严嵩他们,已经盯上了那个保险柜。

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想办法把东西拿到手。

但是,我该怎么做?

我把账本小心地收好,对我爸说。

「爸,妈,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你们什么,你们都说不知道。一切有我。」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欣慰。

「霄儿,你长大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父母家,已经是凌晨。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省政府招待所的楼下。

我必须见舒雅。立刻,马上。

我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摊牌。

18

我站在招待所楼下,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拨通了舒雅的电话。我不知道她住哪个房间,只能通过总机转接。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舒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警惕。

「喂,哪位?」

「舒组长,是我,凌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凌霄同志?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跟您谈。关于红星机械厂,关于源通置业,也关于……您的父亲,舒志坚先生。」

我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几个名字。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能听到她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冷静得有些可怕。

「你在哪?」

「我就在招待所楼下。」

「你上来。三零二房间。别让任何人看到。」

挂了电话,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招待所。

我敲开三零二的房门,开门的是舒雅。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把我让进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充满了力量。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拿出了那本账本的复印件,放到了桌上。

「我想,您应该想看这个。」

舒雅的目光落在账本上,她的身体微微一颤。她走过去,拿起账本,颤抖着手翻开了几页。

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是……这是真的?」

「是复印件。我父亲,就是当年那个被提前内退的老会计。」

舒雅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你……你是凌叔叔的儿子?」

「您认识我父亲?」

「我……我小时候见过他。我爸跟他关系很好,经常带我去他家玩。我爸常说,整个厂里,他最佩服的人,就是凌叔叔,有风骨,有原则。」

她的声音哽咽了。

原来,我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舒组长,」我看着她,「您这次来,是为了调查您父亲的死因,对吗?」

她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们说我爸是抑郁症自杀。我不信。我爸那个人,虽然有时候会软弱,但他非常爱我,爱我妈。他绝不会抛下我们,用那种方式离开。」

她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而冰冷。

「我查了四年,才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我爸当年,是被逼着当了别人的白手套。事成之后,那些人怕他泄密,就制造了他自杀的假象。我进入体制,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把那些人渣送进监狱!」

「那些人,是谁?」

「我只知道,领头的是一个当年省里非常有实权的人物。而你们厅的陆卫东,就是他的马前卒。当年就是他亲自给清河县打的招呼,压下了所有的反对声音。」

果然是陆卫东!

「那严组长呢?他知道这些事吗?」

舒雅摇了摇头。

「严组长是我这次主动申请的搭档。他以铁面无私著称,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把一些外围的疑点材料汇报给了他,他觉得这个案子有蹊跷,所以才决定亲自下来看看。但是,关于我父亲的真实情况,我没有告诉他。这是纪律,也是……我不想把他拖进我的私事里。」

我明白了。严嵩是被当枪使了,但他这杆枪,使得心甘情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父亲说,最关键的证据,包括账本原件,都藏在红星厂那个保险柜下面。但我们不知道密码。」

舒雅的眉头也锁了起来。

「省公安厅的技术专家明天一早就会到。如果让他们打开了保险柜,发现了下面的东西,事情就会脱离我们的控制。严组长会按程序上报,到时候,我们都会变得非常被动。」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到之前,拿到东西。」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我爸说,密码可能是老厂长女儿的生日。」

「老厂长……」舒雅的眼睛突然一亮,「我想起来了!老厂长叫张国栋,他女儿叫张静,比我大几岁。我小时候还跟她一起玩过!我记得,她好像是……属蛇的,夏天生的。」

「属蛇,夏天……范围还是太大了。」

我皱着眉。

「不,」舒雅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知道她的生日。我爸的日记里提到过。有一年张静生日,他们两家人还一起吃了饭。我爸写日记的习惯,就是为了记下这些重要的日子。」

她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我爸的日记,我一直带在身上。」

她快速地翻动着,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找到了!六月十六号!」

19

时间,六月十六号。

地点,清河县红星机械厂。

我们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潜回那个废弃的工厂,打开保险柜,拿到证据。

「我们怎么去?现在开车过去,太显眼了。」

我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舒雅沉思了片刻。

「我来想办法。你先回去,别让人发现你来过。凌晨三点,在城东的客运站等我。那里有去清河县的黑车。」

「好。」

我没有多问,我知道,她一定有她的渠道。

我悄悄地离开了招待所,回到了自己的车里。我没有回家,也不敢回。我怕陆卫东会派人盯着我。

我把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在车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把所有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我即将要做的事情,是疯狂的,是危险的。私自潜入调查现场,窃取关键证据,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我丢掉工作,甚至锒铛入狱。

但是,我没有退路。

为了父亲,为了舒雅,也为了我自己。

凌晨两点半,我开车来到了城东客运站。这里一片漆黑,只有几辆破旧的捷达和桑塔纳停在路边,司机在车里抽着烟,等着拉活儿。

我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走了过去。

快到三点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客运站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是舒雅。

她径直朝我走来。

「走吧。」

我们上了一辆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桑塔纳。司机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话不多,收了钱,一脚油门,车子就汇入了夜色之中。

路上,我和舒雅都没有说话。我们都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离红星机械厂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停下了。

「师傅,就在这儿吧。」

我们下了车,桑塔纳很快就掉头消失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虫鸣。我们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轮廓走去。

厂区的大门昨天被王主任锁上了。我们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找到一处比较低矮的地方。

我先翻了过去,然后伸手把舒雅拉了上来。

我们猫着腰,像两个小偷,穿过杂草丛生的厂区,来到了那栋三层办公楼前。

昨天被严嵩一脚踹开的厂长办公室的门,只是虚掩着。

我们闪身进去,关上门。舒雅从背包里拿出了两个小手电。

微弱的光束下,那个立在墙角的保险柜,像一头沉默的怪兽。

我们走到保险柜前,舒雅深吸一口气,开始转动密码盘。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

「张静的出生年份,我不知道。我们只能一个个试。」

「她比你大几岁?」

「大概三四岁吧。我是八零年的。」

那就是七六或者七七年。

舒雅先输入了「760616」。

她握住把手,用力一拉。

没动。

她又输入了「770616」。

再一拉。

还是没动。

我们的心都沉了下去。

「会不会……不是六位数密码?」

我问道。

「有可能。」

舒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再试试,只用月和日,0616。」

她重新拨动密码盘。

这一次,当她拉动把手时,我们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开了!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狂喜。

我们缓缓地拉开沉重的柜门。

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20

我们的心,瞬间从顶峰跌入了谷底。

「怎么会……怎么会是空的?」

舒雅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手电照向保险柜的底部。

「别急。我爸说,东西藏在保险柜下面。」

我们合力,想把保险柜移开。但这个老式的保险柜,里面灌满了水泥和钢板,重得超乎想象。我们两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它也只是晃动了一下。

「不行,太重了。」

我喘着粗气说。

舒雅也累得靠在墙上。

「那怎么办?天快亮了。」

我用手电在办公室里四处照射,希望能找到什么可以利用的工具。

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根废弃的暖气管上。那是一根很粗的铁管,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和墙体脱离了。

「有办法了!」

我走过去,用力拽了拽那根铁管。它晃动得很厉害。我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铁管和墙壁的连接处。

「哐当」一声,一米多长的铁管被我拆了下来。

「用杠杆原理!」

我把铁管的一端插进保险柜的底部缝隙,又从地上捡了块砖头,垫在下面当支点。

「我来撬,你扶着保险柜,别让它倒了。」

「好!」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铁管的另一端,用尽全身的重量,猛地往下一压。

「嘎……」

保险柜的一侧,被缓缓地撬了起来。

「再高一点!」

舒雅喊道。

我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保险柜被撬起了十几公分的高度。

舒雅迅速地用手电往下面照去。

在保险柜正下方的位置,我们看到了一块颜色明显不一样的圆形水泥补丁。

「就是那里!」

我维持着姿势,已经快要力竭。

「快!我撑不了多久!」

舒雅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工兵铲,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她跪在地上,用工兵铲的尖头,使劲地去凿那个水泥补丁。

水泥块纷纷掉落,露出了下面一个黑色的铁盒子。

「拿到了!」

舒雅把盒子从洞里掏了出来。

我再也支撑不住,松开了手。保险柜「轰」的一声砸回了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不好!快走!」

我们顾不上别的,抓起铁盒子就往外跑。

我们刚跑出办公楼,就听到远处传来了狗叫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站住!什么人!」

是厂区的守夜人被惊动了。

我们不敢停留,拼命地朝着围墙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叫喊声和狗叫声越来越近。

我们跑到围墙下,我先用力把舒雅推了上去,然后自己退后几步,一个助跑,扒住了墙头。

就在我翻身过去的那一刻,我感觉裤腿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拽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

是狼狗咬住了我的小腿。

我顾不上疼痛,用另一只脚狠狠地踹在狗头上,那狗吃痛松开了口。我从墙上跳下来,腿上一阵剧痛,差点摔倒。

舒雅扶住了我。

「你受伤了!」

「没事,快走!」

我们一瘸一拐地在田埂上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声音,才停下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舒雅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两个保存完好的账本,还有一叠泛黄的文件。

这就是我们用命换来的证据。

我看着东方既白的天空,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

我知道,真正的战斗,天亮之后,才刚刚开始。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腿,裤腿已经被血染红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陆卫东。

我心里一沉,按下了接听键。

「小凌,你现在在哪?」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我在家,陆厅长。有什么事吗?」

我强作镇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是吗?你家住在清河县的荒郊野外吗?还养了条挺凶的狗?」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小凌啊小凌,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本来还想保你,看来,你是非要自己往绝路上走啊。」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

「你以为你拿到那些东西,就能扳倒我吗?天真。我告诉你,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挂掉电话,我看着舒雅,她的脸色也和我一样,惨白如纸。

我们,暴露了。

天亮了。

我和舒雅找了个小诊所,简单包扎了我腿上的伤口。狗牙很深,医生建议我去大医院打破伤风针,但我知道,现在我们哪儿都不能去。

我们躲在一个偏僻的汽车旅馆里,房间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的味道。舒雅把那些账本和文件,一页一页地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加密发送到了一个她自己的私人邮箱里。

「这是备份。以防万一。」

她做完这一切,脸色依旧凝重。

「陆卫东已经知道了,他肯定会有所动作。我们现在非常危险。」

我看着窗外,天光大亮,路上已经有了行人。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直接把证据交给严组长吗?」

舒雅摇了摇头。

「不行。我们私自行动,窃取证据,这本身就违反了纪律。如果我们现在把东西交出去,我们自己也会有大麻烦。而且,陆卫东敢这么有恃无恐,说明他背后的人,能量超乎我们的想象。我们不能确定,把证据交给严组长,就一定能把他扳倒。」

「那我们……」

「等。」

舒雅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

「等一个时机。陆卫东现在一定在想办法对付我们,他越是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我们手里的,是王牌,不能轻易打出去。」

等待,是最煎熬的。

我的手机和舒雅的手机,都不敢再开机。我们和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午九点,旅馆房间的电视上,开始播放省台的早间新闻。

我们心不在焉地看着。突然,一条快讯插播了进来。

「本台快讯。今日上午,省委宣传部网站发布了最新一期《关于对省直机关在重大任务中表现突出个人的通报表彰》。该表彰旨在……」

我和舒雅对视了一眼,都没太在意。

女主播的声音继续响起。

「……在此次配合中央考察组的工作中,省XX厅综合处副处长凌霄同志,表现优异,工作突出,被评为本次表彰的第一名……」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红头文件的截图。

标题是「关于对省直机关在重大任务中表现突出个人的通报表彰」。

第一行,第一个名字,黑体加粗。

凌霄。

是我的名字。

我……我被省委表彰了?第一名?

这怎么可能?!

我只是个跑腿的,甚至还是个「小偷」,我怎么会被表彰?

舒雅也惊呆了,她看着电视,又看看我,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不是奖励。

我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奖励,这是捧杀!是陆卫东的毒计!

他把我高高地捧起来,放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考察组面前的「红人」。这样一来,如果我再拿出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别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我是为了邀功,是为了踩着他往上爬,而捏造证据,诬陷领导!

他这一招,直接釜底抽薪,把我手里的所有证据,都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

我感觉浑身冰冷,从头到脚。

就在这时,旅馆房间的门,被「砰」的一声巨响,从外面撞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表情冷峻的中年男人。

他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我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凌霄同志,舒雅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的。有几个问题,想请你们回去协助调查一下。」

舒雅脸色煞白,她上前一步,拿出自己的证件。

「你们是什么人?我是中央考察组的副组长,你们没有权力……」

为首的男人打断了她。

「舒雅同志,我们当然知道您的身份。但是,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和凌霄同志,涉嫌窃取国家机密,并意图诬告陷害省厅级领导干部。这是省委主要领导亲自下的批示。」

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张纸。

「请吧。」

我看着他,感觉天旋地转。

完了。

我们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就在这时,为首那个男人的对讲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猛地一变。

他挂掉对讲机,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他的手机也响了。

他接起电话,只说了一个字。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最后变成了骇然。

他挂掉电话,呆立在原地,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干涩地开口。

「凌霄同志……刚刚接到通知,对您的表彰……是中央考察组组长严嵩同志,亲自向省委提议的。」

21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省纪委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人,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我们暂且称他为老周,他握着手机,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看我,又看看舒雅,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严嵩亲自提议的表彰?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严嵩知道我的一切行动。他知道我去了红星厂,知道我拿了证据,甚至……他默许了这一切。

这个表彰,不是陆卫东的捧杀,而是严嵩的保护!

他用省委的红头文件,给我镀上了一层金身。有了这层官方认证的「表现突出」,谁还敢轻易动我?陆卫东想用「诬告陷害」来给我定罪的图谋,瞬间就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中央考察组组长亲自提名表彰的先进个人,会去诬告自己的厅长?谁信?

老周的脑子显然也在飞速运转。他刚才还手握「省委主要领导批示」,现在却接到了一个足以推翻一切的电话。官场之上,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最是难当。

舒雅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语气恢复了中央考察组副组长的威严。

「周主任,现在,你还认为我们需要跟你们回去『协助调查』吗?」

老周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连忙收起那张批示。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舒组长,凌霄同志,我们也是按章办事。既然情况有变,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

「收队!」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被撞坏的房门,和一室的尴尬。

我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舒雅扶住了我。

「凌霄,你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我心脏还在狂跳。

「我没事。只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严组长他……」

舒雅的眼神也充满了困惑和震撼。

「我也不知道。严组长的心思,我从来没看透过。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凌霄同志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是严嵩。

「严组长!」

「你和舒雅,现在来省政府招待所,我的房间,五零一。」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东西,也一并带来。」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我和舒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摊牌的时刻,终于到了。

22

我们打车来到省政府招待所。走进五零一房间时,严嵩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他没有穿那身半旧的夹克,而是换上了一套笔挺的深色中山装,整个人显得更加威严。

「来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严组长。」

我和舒雅齐声应道。

我把那个装着账本和文件的铁盒子,放到了茶几上。

严嵩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个铁盒子,然后落在了我的腿上。

「伤得重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重,皮外伤。」

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

「坐吧。」

我和舒雅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正襟危坐,像两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严嵩没有去看那些证据,而是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亲手给我们沏了两杯茶。

茶香袅袅,气氛却依旧紧张。

「你们两个,胆子很大。」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舒雅低下头。

「严组长,我……我违反了纪律,我甘愿受罚。」

严嵩看了她一眼。

「你的事,我们稍后再说。」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我。

「凌霄。」

「到!」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们的计划吗?」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最大的疑问。

严嵩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第一天陪我们去档案室,陆卫东是不是让你监视我们,向他汇报?」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

「是。」

我不敢撒谎。

「你去清河县,是不是偷偷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们去了红星厂,还拿走了员工名册?」

我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是。」

严嵩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手机,从一开始,就被我们监控了。」

我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舒雅也震惊地看着严嵩。

「不止是他,」严嵩的目光扫过舒雅,「你们厅里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手机,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之内。包括陆卫东。」

「所以,陆卫东和你的每一次通话,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他让你监视我,其实,他的一举一动,也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这位严组长的心机和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那你为什么……」

我艰难地开口。

「为什么不阻止你们?」

严嵩替我说出了后半句话。

「因为,有些事,我们来做,是违纪。但你们去做,是『取证』。」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我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把所有鱼都炸出来的引子。而你,凌霄,就是我选中的那个引子。」

23

我彻底懵了。

严嵩的话,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我以为我是陆卫东的棋子,后来以为是舒雅的盟友,搞了半天,我从头到尾,都是严嵩计划里的一环。

「为什么是我?」

我不解地问。

「因为你的背景。」

严嵩站起身,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本他在红星厂档案室里拿走的,一九九八年的员工名册。

他把名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

「凌建军。这是你父亲的名字,对吗?」

「是。」

「来之前,我们就已经掌握了红星厂土地案的大部分外围证据。我们知道,当年的核心知情人,一个是副厂长李卫国,另一个,就是会计凌建军。李卫国因为带头闹事,被安了个罪名处理了,后来下落不明。而你父亲,选择了隐忍。我们判断,关键的证据,很可能还在你父亲手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不能直接去找你父亲。那样会打草惊蛇,而且以他的性格,未必会相信我们。所以,我需要一个能让他放下戒心,主动交出证据的人。」

他看着我。

「还有谁,比他的亲生儿子更合适呢?」

我恍然大悟。

「所以,从一开始,让陆卫东选我去当联络员,就是您的安排?」

严嵩摇了摇头。

「不。选你,是陆卫东自己的意思。他比我们更早知道你的身份。他把你推出来,是想用你当人质,警告你父亲不要乱说话。我只是将计就计。」

好一招将计就计!

我感觉自己在这位老谋深算的领导面前,就像一个透明人。

「那……舒雅呢?」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舒雅。

严嵩的目光转向舒雅,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舒雅,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舒雅的眼圈一红。

「严组长,您……您也知道?」

「舒志坚,当年也是一条硬汉。他被拖下水,非他所愿。他后来联系过纪委,想要举报,但对方拿他的家人威胁他。他留下了几封举报信,但没等寄出去,就『被自杀』了。」

严嵩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你申请加入我的考察组,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

「我让你来,一是想给你一个为父报仇的机会。二,也是想看看,你和你父亲,到底有多像。」

舒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至于你那些小动作,」严嵩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比如故意让凌霄看到你父亲的钢笔,引导他去查你父亲的案子。这些,我都知道。我没有阻止,是因为,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原来,我们所有自以为是的聪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着我们这些棋子在棋盘上冲杀,而他,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轻轻拨动一下,改变整个棋局的走向。

24

「那……给我发短信的神秘人,也是您?」

我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严嵩摇了摇头。

「不是我。」

我和舒雅都愣住了。

「还有第三方?」

「对。而且这个人,藏得很深。他既不希望陆卫东好过,似乎……也不希望我们太顺利地查清真相。他更像一个搅局者,想把水搅浑,然后火中取栗。」

严嵩的眉头微蹙,显然,这个神秘人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个人的身份,我们也在查。不过,他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加速了你和舒雅的合作。」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现在,证据已经拿到。但是,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打开那个铁盒子,拿出那份账本原件和一叠文件。

「这些,只能证明当年发生了国有资产流失。但要把陆卫东,以及他背后那条大鱼彻底打掉,我们还需要人证,还需要他新的犯罪证据。」

「陆卫东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肯定会想办法销毁证据,联系同伙,甚至……外逃。」

严嵩看着我们。

「所以,我需要你们,再去演一场戏。」

「演戏?」

我和舒雅异口同声地问。

「对。」

严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要让陆卫东相信,你们手里的证据,已经被纪委拿走了。你们两个,也因为『诬告陷害』,被停职调查了。我要让他放松警惕,让他觉得,他已经赢了。」

「然后呢?」

「然后,」严嵩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要你们想办法,接近他,拿到他准备毁灭的证据,找到他和其他涉案人员联系的证据链。」

「这……这太危险了。」

舒雅担忧地说道。

「陆卫东现在肯定恨透了我们,他怎么可能让我们接近他?」

「是啊,」我补充道,「他现在肯定把我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严嵩笑了笑。

「所以,需要有一个人,去当这个『投名状』。」

他看着我。

「凌霄,这个人,只能是你。」

「我?」

「对。我会安排一出戏,让你和舒雅彻底『决裂』。舒雅因为诬告领导,被遣返北京,接受调查。而你,因为是从犯,并且有『立功』表现,被从轻处理,只是暂时停职。」

「然后,你要去找陆卫东,告诉他,你被舒雅利用了,你现在走投无路,后悔了,想重新回到他的阵营。你要告诉他,你手里,还有舒雅没有交出去的,关于其他人的『黑材料』。」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我……去当卧底?

「他会信吗?」

「会的。」

严嵩的语气非常肯定。

「陆卫东这种人,生性多疑,但也极度自负。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报复。你主动送上门,对他来说,你就是他羞辱舒雅,羞辱我们考察组的最好工具。他会利用你,折磨你,但同时,他也会给你接近他的机会。」

「至于那个所谓的『黑材料』,我会给你准备。一些无关痛痒,但又看起来很真实的料。足够让你取得他的信任。」

我沉默了。

这个任务,比去红星厂偷证据,还要危险百倍。那是在刀尖上跳舞,而这是与虎谋皮。

我看着舒雅,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了我父亲屈辱的过往,想起了舒雅父亲不明不白的死亡,想起了陆卫东那张嚣张的脸。

「好。」

我抬起头,看着严嵩。

「我干。」

25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人生就像坐上了一架失控的过山车。

首先,厅里下发了正式的红头文件。舒雅,因为「在考察期间严重违反工作纪律,捏造事实,意图诬告陷害他人」,被停止中央考察组的一切工作,即日遣返北京,接受组织调查。

而我,凌霄,「因受人蒙蔽,参与其中,但能主动交代问题,有立功表现」,被处以停职反省的处理。

文件一下来,整个厅里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前一天,我还是省委表彰的第一名,是考察组面前的红人;今天,我就成了被停职的倒霉蛋。

柯建斌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他见到我,故意大声地叹气。

「哎,凌霄啊,可惜了。本来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就走了歪路呢?年轻人,还是太冲动啊。」

范哥则端着他的保温杯,默默地从我身边走过,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知道,他是真的在为我担心。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陆卫东厅长,则上演了一出「宽宏大量」的好戏。

他在全厅大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个别年轻同志思想不纯,被人当枪使」的现象,然后又话锋一转。

「但是,同志犯了错误,我们组织不能一棍子打死。还是要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嘛。我相信,凌霄同志只是一时糊涂,他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

他坐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我坐在台下,低着头,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发白。

我知道,戏,已经开场了。

散会后,我按照严嵩的剧本,独自一人,敲响了陆卫东办公室的门。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正悠闲地坐在他的老板椅上,品着一杯上好的龙井。

「来了?」

他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走到他办公桌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厅长,我……我错了。」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颤抖和悔恨。

陆卫东轻笑了一声,没有让我起来。

「哦?错在哪了?」

「我不该鬼迷心窍,听信了舒雅的挑唆。我不该怀疑您,更不该……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围着我转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你以为你现在跑来摇尾乞怜,我就会原谅你?」

他的声音冰冷,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您能原谅我。我只是……我只是想在离开之前,把一些事情跟您说清楚。我……我是被那个女人骗了!」

「她告诉我,只要扳倒了您,我就能接替您的位置。是我利欲熏心,才上了她的当。」

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舒雅身上,并且给自己安上了一个「野心家」的罪名。因为我知道,对于陆卫东这种人来说,一个有野心但愚蠢的下属,比一个正直的对手,更容易控制。

陆卫东听完,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就凭你?还想接替我的位置?凌霄啊凌霄,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啊。」

他笑够了,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别跟我说只是来忏悔的。」

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陆厅长,舒雅那个贱人,她毁了我的一切。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报复她!」

「报复?就凭你?」

陆卫东一脸的不屑。

「对,就凭我。」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U盘,放到了他的桌上。

「这是……舒雅交给我的东西。她让我找机会,交给严嵩。她说,这里面,是关于省里其他几位领导的『黑材料』。她想把事情闹大。」

「我留了个心眼,把东西复制了一份。我们拿到的那些关于您的证据,已经被纪委收走了。但是这份,还在我手上。」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把这份『投名状』,献给您。我不想跟舒雅一起死。我想……跟着您干。」

26

陆卫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U盘,而是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我说的是真是假。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我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成败,在此一举。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

「这里面,真的有东西?」

「千真万确。」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舒雅想一石二鸟。她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您,而是……更高层的人。」

我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引导他去联想。

陆卫东的脸色变了变。他走到自己的电脑前,把U盘插了进去。

U盘里,是严嵩事先准备好的,几个其他部门领导收受礼品、违规报销之类的小问题。虽然算不上什么致命的罪证,但做得非常逼真,足以以假乱真。

陆卫东一目十行地看着,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看完,拔下U盘,紧紧地攥在手心。

「好一个舒雅,好歹毒的心思!」

他骂了一句,然后转过头,重新审视着我。

他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鄙夷和玩味,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和算计。

「你把这个东西交给我,就不怕我把它交给纪委,说你和舒雅是一伙的?」

「我怕。」

我坦然地回答。

「但是,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我相信,陆厅长您大人有大量,而且,您也需要一个……能帮您处理一些『脏活』的人。」

我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陆卫东沉默了。他在权衡,在判断。

一个被停职、前途尽毁、又对自己充满「恨意」的下属,主动送上门来,还带着一份可以牵制其他人的「黑材料」。

这对他来说,是一枚非常有用的棋子。

一条听话的,还能咬人的狗。

「好。」

他终于开口了。

「凌霄,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脸,动作充满了侮辱性。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不过,不是在厅里。厅里你暂时回不去了。」

「那……」

「我外面有家公司,最近缺个副手。你就先去那里待着吧。工资待遇,少不了你的。」

他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替我办事。等风头过去了,我保你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楼。」

他说的公司,毫无疑问,就是他的黑金帝国的一部分。他这是要把我彻底拖下水,让我沾上洗不清的污点,从而彻底控制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立刻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

「谢谢陆厅长!谢谢陆厅长!我一定为您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我再次深深地鞠躬,把头埋得很低,掩饰住我眼中闪过的一丝冰冷的寒意。

陆卫东,你上钩了。

27

第二天,我就从省厅一个前途光明的副处长,变成了一个名为「宏业投资顾问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

这家公司位于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里,装修得富丽堂皇,但整个公司,加上我,也只有不到十个人。

总经理是一个叫秦昊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精明和警惕。

他对我这个空降来的副总,态度很微妙。表面上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凌总」,但实际上,处处防着我。

他把我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里,配了最好的电脑,但公司的核心业务,一份文件都不让我接触。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或者……被陆卫东叫去,当他的司机和跟班。

陆卫东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他经常在一些酒局和饭局上,指着我,对他的那些酒肉朋友们介绍。

「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凌霄,凌总。以前是我们厅里最年轻的副处长,省委表彰过的青年才俊。现在嘛,跟着我混饭吃。」

每当这时,饭桌上的人都会发出一阵哄笑。而我,必须陪着笑脸,点头哈腰,替他挡酒,给他点烟。

我的尊严,被他一遍一遍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知道,这是他对我的考验,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他要彻底摧毁我的意志,让我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只会服从的工具。

我忍着。

我把所有的屈辱,都当成淬炼我心志的烈火。

严嵩通过一个秘密的渠道,和我保持着单线联系。他告诉我,要忍耐,要等待时机。

「陆卫东是一只老狐狸,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你越是表现得急于求成,他越是会怀疑你。你要让他觉得,你已经彻底废了,彻底认命了。」

于是,我开始扮演一个堕落者。

我开始酗酒,每天都喝得醉醺醺地回家。

我开始和公司的女前台搞暧昧,故意让闲言碎语传到秦昊和陆卫东的耳朵里。

我甚至在一次酒后,故意和陆卫东的另一个跟班,因为一点小事大打出手,闹得人尽皆知。

苏晚看着我一天天「堕落」,心疼得直掉眼泪。

「凌霄,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要这样作践自己!」

我不能告诉她真相,只能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我知道,秦昊肯定把我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了陆卫东。

果然,过了一段时间,陆卫东对我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地羞辱我。有时候,他会把我叫到他的私人会所,一边按摩,一边和我聊一些公司的事情。

虽然都是些皮毛,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那道防线,开始松动了。

他开始相信,我已经彻底被他踩在了脚下,变成了一个没有威胁,只有利用价值的废物。

28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晚上,陆卫东在一个极度私密的饭局上喝多了。这个饭局,只有四个人。陆卫东,秦昊,一个我不认识的,看起来像个大老板的胖子,还有我。

席间,他们谈论的话题,让我心惊肉跳。

他们在讨论,如何将一笔巨额的资金,通过海外的几个空壳公司,洗白,然后转移出去。

那个胖子,似乎是负责具体操作的人。

「陆厅,这次的数目有点大,风声又紧。从港城那条线走,恐怕不安全了。」

陆卫东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醉眼惺忪。

「不安全?那就换一条线。老秦,欧洲那边,不是新搭了一条线吗?」

秦昊点了点头。

「是搭了。通过一家在瑞士注册的基金会。但是,手续很麻烦,而且,费用很高。」

「高点就高点!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陆卫东打了个酒嗝。

「那个姓严的,还有那个小贱人,虽然暂时被我压下去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我们得早做准备,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低着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给他们倒酒,耳朵却竖得老高,把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脑子里。

饭局结束后,陆卫东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秦昊和那个胖子,把他架上了车。

「凌总,你来开车,送陆厅长回他的别墅。」

秦昊把车钥匙扔给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进入陆卫东的私人空间。

他的别墅在郊区一个高档的别墅区,安保极其严密。

我把车开到别墅门口,和秦昊一起,把陆卫东扶进了他的卧室。

秦昊安顿好陆卫东,就准备离开。

「凌总,这里有保姆,我们走吧。」

我却摇了摇头。

「秦总,您先走吧。我怕陆厅长晚上喝多了,一个人不方便。我在这里守一下。」

我表现出了一个忠心耿耿的马仔应有的姿态。

秦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他可能觉得,我这条狗,是越来越听话了。

「行。那你辛苦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秦昊走后,整个别墅就只剩下我,一个保姆,和烂醉如泥的陆卫东。

我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确认秦昊已经走远了。然后,我走进了陆卫东的书房。

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我知道,陆卫东这种人,一定有记录自己黑账的习惯。这是他们的保命符,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我不能像上次在红星厂那样,大动干戈。我必须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它。

陆卫东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柜。我没有去翻那些书,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相框,一个笔筒。

相框里,是他和他妻女的合影。看起来,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拿起相框,轻轻地敲了敲背面。

是实心的。

我又拿起那个紫砂的笔筒,倒出里面的笔,检查了一下底部。

也没有夹层。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台电脑上。

电脑设置了密码。我试了几个他可能会用的密码,比如他的生日,他妻子的生日。

都不对。

我没有时间了。保姆随时可能会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卫东是个极度自负的人。他的密码,一定与他自己最得意的事情有关。

最得意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走到书柜前,从上面拿下了一本装帧精美的画册。

画册的封面,是源通置业开发的那个楼盘的鸟瞰图。楼盘的名字,叫「紫金山庄」。

这是他最得意的杰作。

我回到电脑前,输入了「ZJSZ」,紫金山庄的拼音首字母。

还是不对。

我又试了「ZJSZ」加上他女儿的生日。

还是不对。

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我再次看向那个相框。他女儿笑得很灿烂,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

我突然灵光一闪。

我输入了「ZJSZ」,然后,又加上了他女儿名字的缩写。他女儿叫陆思颖,LSY。

「ZJSZLSY」。

我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一闪,进入了桌面。

对了!

29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搜索电脑里的文件。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常规的软件图标。

我打开D盘,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文件。「工作资料」、「学习心得」、「家庭照片」……

我点开一个名为「私人理财」的文件夹。

里面,是空的。

我又点开C盘,在各种系统文件夹里翻找。

还是没有。

难道,他没有把东西存在电脑里?

我不甘心。我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桌面。

突然,我的目光被回收站的图标吸引了。

图标显示,回收站不是空的。

我心里一动,双击打开了回收站。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Excel文件。

文件的名字,叫「人情往来」。

我的呼吸瞬间就屏住了。

我右键点击文件,选择了「还原」。

然后,我在D盘的「私人理财」文件夹里,找到了这个被还原的文件。

我颤抖着手,双击打开了它。

文件被加密了。

我心里一沉。又是密码。

我尝试了刚才的开机密码「ZJSZLSY」。

提示密码错误。

我又试了各种可能的组合。

都不对。

怎么办?我不能把这个文件拷贝走。那样太容易被发现了。我必须当场打开它。

我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密码输入框,大脑飞速运转。

陆卫东为什么要把它删到回收站?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安全措施。他觉得,删掉了就安全了。但他又舍不得彻底清空,因为这里面的东西,太重要了。

这个密码,一定比开机密码更私密,更重要。

会是什么?

我再次看向那个相框。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摄于爱丁堡,二零一八年夏」。

爱丁堡。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听陆卫东的司机闲聊,说陆厅长的女儿,在英国留学,读的是艺术史。

爱丁堡,是苏格兰的首都,也是一座艺术之城。

我试着输入了爱丁堡的英文「Edinburgh」。

还是不对。

我几乎要绝望了。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书桌上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书名是《The Wealth of Nations》。

《国富论》。

作者,亚当·斯密。

亚当·斯密,是苏格兰人,现代经济学之父。他生命中的最后十几年,就是在爱丁堡度过的。

陆卫东一个搞行政的,书房里放一本英文原版的《国富论》,这本身就很奇怪。

除非……

我输入了「AdamSmith」。

然后,按下了回车。

表格,瞬间在我的眼前展开。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表格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从五年前开始,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去向,经手人,以及……分赃的比例。

每一行,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我看到了我们厅里好几个处长的名字,看到了清河县当年几个主要领导的名字,看到了省里其他几个部门的领导的名字。

这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腐败网络。

而在这张网络的顶端,是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名字。

一个在省里德高望重,即将退居二线的老领导。

原来,他,才是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大鱼。

而舒雅的父亲舒志坚,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两个血红的字。

「已处理」。

30

我用最快的速度,拿出手机,对着电脑屏幕,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拍完之后,我把那个Excel文件,重新拖回了回收站。然后,我清除了电脑所有的操作记录。

做完这一切,我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

我不敢再在书房多待一秒钟。我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拿起茶几上陆卫东剩下的大半瓶茅台,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几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却无法平息我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必须立刻把这些东西,交给严嵩。

但是,我不能用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很可能还在被监控着。

我假装醉意上头,摇摇晃晃地走到保姆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张阿姨,我……我手机没电了,借您的手机用一下,给我老婆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保姆睡眼惺忪地打开门,把她的老人机递给了我。

我走到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用保姆的手机,拨通了严嵩给我的那个秘密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是我。」

我压低声音说。

「鱼,上钩了。而且,是一条鲨鱼。」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注意安全。收网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删除了通话记录,把手机还给了保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陆卫东醒了。他揉着宿醉的头,从楼上走下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

我连忙站起来,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

「陆厅长,我看您昨天喝多了,不放心,就没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很享受我的这种「忠诚」。

「嗯。有心了。」

他没有怀疑任何事。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陆卫东似乎觉得,风头已经过去了。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和秦昊,以及账本上的那些人接触。

而我,则继续扮演着我那个忠心耿耿,又自甘堕落的角色。

我陪着他出入各种声色犬马的场所,看着他和其他人进行着一笔又一笔肮脏的交易。

我把所有看到,听到的,都默默地记在心里,然后通过各种隐蔽的方式,传递给严嵩。

我知道,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我,就是那根最关键的引线。

我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我怕我哪一句话说错,哪一个眼神不对,就会暴露自己,万劫不复。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是舒志坚血红的「已处理」三个字,是我父亲屈辱的眼神,是陆卫东阴冷的笑容。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严嵩那句「收网」的命令。

31

收网的信号,来得比我想象中更突然。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办公室里假装看文件,秦昊突然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凌总,出事了!」

「怎么了?秦总,慢慢说。」

我故作镇定。

「税务局和工商局的人,突然来我们公司联合检查!查得非常严,把我们所有的账本都封了!」

我心里一动,知道是严嵩开始行动了。这是敲山震虎。

「别慌。」

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公司手续齐全,合法经营,怕什么?让他们查。」

秦昊快哭了。

「凌总,你……你还不知道吗?我们公司那些账……有几本是真的啊?」

我假装大吃一惊。

「什么?!」

「这事我得赶紧跟陆厅长汇报!」

秦昊说着,就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我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

我看着他,压低声音说。

「这种时候,你给陆厅长打电话,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他现在身份敏感,绝对不能和公司扯上任何关系!」

秦昊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

「我来处理。」

我看着他,眼神变得坚定。

「秦总,你听我说。你现在,马上离开公司,找个地方躲起来。手机关机,谁也别联系。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这……这怎么行?凌总,让你一个人扛,太……」

「没什么不行的!」

我打断他。

「陆厅长对我有知遇之恩,现在是我报答他的时候了。就算我进去了,陆厅长也一定会想办法捞我出来的。但如果你和陆厅长被牵扯进来,那我们就全完了!」

我的话,说得大义凛然,充满了「江湖义气」。

秦昊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凌总……你……」

「别说了,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把他推出了办公室。

秦昊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着执法人员的到来。

我知道,秦昊一定会把我的这番「义举」,一五一十地告诉陆卫东。

而陆卫东,在得知我愿意为他顶罪之后,一定会对我彻底放下戒心。

这,就是严嵩计划的最后一步。

「舍身取义」,换取最后的信任。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就响了。是陆卫东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

「凌霄,公司的事,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感动。

「你……你做得很好。我没看错你。」

「陆厅长,」我苦笑一声,「我可能……要先进去待一阵子了。」

「你放心!」

陆卫东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进去,最多就是个经济纠纷。我保证,不出一个月,我就把你捞出来!你的家人,我也会帮你照顾好!」

「谢谢陆厅长。」

「你现在,马上离开公司。来我郊区的别墅。在事情搞清楚之前,你不能被他们带走。他们要抓人,就让他们去抓秦昊。」

他这是要金蝉脱壳,让秦昊当替罪羊。

而我,则被他当成了心腹,要藏起来保护。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从公司的消防通道,悄悄地溜了出去。

我打了一辆车,直奔陆卫东的别墅。

我知道,那里,将是这场大戏的最后舞台。

32

我到别墅的时候,陆卫东正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看到我,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没人跟踪你吧?」

「没有。我绕了好几圈才过来的。」

他松了口气,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

「好端端的,税务和工商怎么会突然联合检查?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他咬牙切齿地说。

「肯定是严嵩那个老东西,他还不死心!」

我假装担忧地问。

「陆厅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公司的账,经不起查啊。」

「怕什么!」

陆卫东冷笑一声。

「公司的法人是秦昊,就算查出问题,也是他顶着。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万一秦昊他扛不住,把您给……」

「他不敢!」

陆卫东的眼神变得阴狠。

「他的老婆孩子都在我手上。他要是敢乱说一个字,我让他全家都不得安宁。」

我心里一阵发寒。这个人的心,到底有多狠。

「不过,」他话锋一转,「光靠税务和工商,动不了我们的根基。我怕的是,严嵩手里,还攥着别的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不行。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行动。」

他转过身,看着我。

「凌霄,现在,我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我立刻站起来。

「陆厅长,您说,要我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你现在,帮我办两件事。」

「第一,你去联系一个人。」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阿坤」和一个电话号码。

「告诉他,计划提前。让他准备好船,今天晚上,就送我走。」

他要外逃!

「第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这是我办公室里那个保险柜的钥匙。你现在回厅里一趟,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记住,是全部。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一震。他办公室里,还有保险柜?

「陆厅长,我现在被停职了,恐怕进不了办公楼。」

「放心。我已经跟门卫打好招呼了,说你回去收拾个人物品。没人会拦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凌霄,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只要那些东西没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定不了我的罪。」

「等我到了国外,安顿好了,我马上就安排你和你的家人也出来。到时候,我们有花不完的钱,过神仙一样的日子!」

他给我画着大饼,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接过钥匙和名片,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陆厅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我转身离开别墅,坐上他为我准备好的车。

车子开出别墅区,我立刻拨通了那个叫「阿坤」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

「喂?」

一个沙哑的,带着海边口音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电话,递给了坐在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司机」。

「司机」接过电话,对着话筒,用标准的普通话说。

「阿坤吗?我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这位「司机」,是严嵩派来保护我,并随时准备收网的便衣警察。

然后,我拨通了严嵩的电话。

「严组长,鱼,已经入网。他让我去他办公室,销毁最后的证据。」

电话那头,传来严嵩沉稳的声音。

「很好。我们的人,已经在省厅大楼布控完毕。你直接过去。人赃并获。」

33

我回到省厅办公楼。

一切都和陆卫东说的一样,门卫没有拦我。

我走进空无一人的综合处办公室,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厅长办公室。

我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陆卫东的办公室,我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我的心情完全不同。

我走到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在墙上的一幅「大展宏图」的书法作品后面,找到了那个隐藏的保险柜。

我用钥匙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现金。

只有十几本护照,和一沓厚厚的文件。

那些护照,名字各不相同,但照片,都是陆卫东,和他妻女的。

而那些文件,则记录了他通过各种手段,向海外转移资产的全部流水。

这些,就是他最后的罪证。

我拿出手机,正准备把这些东西拍下来。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心里一惊,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的,不是我预想中的纪委或者警察。

而是柯建斌。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上打开的保险柜,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凌霄,我该叫你凌副处长呢,还是……叫你卧底同志?」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关上了门。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是你!给我发短信的人,是你!」

他鼓了鼓掌。

「聪明。不愧是能把陆卫东耍得团团转的人。」

「为什么?」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我?他不是一直想看我倒霉吗?

「为什么?」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因为陆卫东,他毁了我的一切!」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工厂制服,笑得很憨厚的男人。

「认识他吗?」

我摇了摇头。

「他叫李卫国。当年红星机械厂的副厂长。也是我的舅舅。」

我如遭雷击。

李卫国!那个带头闹事,被处理了的副厂长!

「当年,我舅舅就是因为反对陆卫东他们贱卖厂里的土地,被他们联手陷害,说他聚众闹事,贪污受贿。他被关了半年,出来后,工作没了,家也散了。最后,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喝多了,掉进河里淹死了。」

柯建斌的眼睛红了。

「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他是被逼死的!」

「我进省厅,就是为了给他报仇。我拼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接近陆卫东,找到他的罪证。」

「可是,我发现,我根本斗不过他。他的关系网太大了。我好几次想举报,都被他提前察觉,压了下去。」

「直到,你的出现。」

他看着我。

「我知道你的身份,我知道你是凌建军的儿子。我知道,你和我,有共同的敌人。所以,我选择帮你。我给你发短信,引导你去查舒雅,查源通置业。因为我知道,只有把水搅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我们才有机会赢。」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想看我倒霉。他是在利用我,这颗从天而降的石子,去砸开陆卫东这个坚硬的堡垒。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干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

「当然是……亲手杀了他!」

「陆卫东现在就在郊区的别墅,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逃出去了。我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你疯了!」

我喊道。

「你杀了他,你也毁了!你舅舅的仇,法律会替他报!」

「法律?」

他狂笑起来。

「如果法律有用,我舅舅就不会死!我等不了了!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他握着匕首,转身就要走。

我不能让他去。他如果杀了陆卫东,那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失去意义。

我扑上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柯建斌!你冷静点!」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拼命地挣扎。

「放开我!你放开我!」

混乱中,他手里的匕首,狠狠地划过了我的手臂。

一阵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严嵩带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

34

看到冲进来的警察,柯建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手臂上流淌的鲜血,又看了看严嵩,眼神里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

他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两个警察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

严嵩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伤口,眉头紧锁。

「马上叫救护车!」

他对身边的人喊道。

我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

「严组长,我没事。陆卫东……陆卫东还在别墅,他马上就要跑了!」

严嵩的脸上,露出一丝沉稳的笑容。

「放心。他跑不了了。」

他指了指窗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省厅大楼的外面,警灯闪烁,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而在通往郊区别墅的路上,十几辆警车,正无声地汇成一条铁流。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半个小时后,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我从电视上看到了后续的报道。

省厅厅长陆卫东,在企图外逃的途中,于其私人别墅内被捕。

现场,搜出了大量伪造的护照和准备转移的非法资产。

与此同时,一张覆盖全省的抓捕大网全面展开。

宏业投资公司的总经理秦昊,在机场被截获。

清河县当年的几个主要领导,在不同的岗位上被带走调查。

省里那位即将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纪委的工作人员请去「喝茶」。

那张盘踞多年的腐败大网,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医生给我缝合了伤口,打了破伤风针。

严嵩和舒雅来看我。

舒雅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凌霄,谢谢你。」

她看着我,真诚地说。

我笑了笑。

「应该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我父亲的往事。」

严嵩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养伤。你的停职处分,明天就会撤销。组织上,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评价。」

「那……柯建斌呢?」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严嵩叹了口气。

「他虽然有罪,但也情有可原。我们会向法庭说明情况,争取为他从轻处理。他的功,组织上也会记着。」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们走后,我的妻子苏晚和我的父母,都赶到了医院。

苏晚抱着我,哭得梨花带雨。

我爸看着我手臂上的绷带,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拍着我的后背。

我知道,他想说,儿子,你受苦了。

也想说,儿子,我为你骄傲。

35

一个月后。

案件的调查基本尘埃落定。

以那位老领导和陆卫东为首的腐败集团,被彻底摧毁。涉案人员,无一漏网,都将面临法律的严惩。

舒雅的父亲舒志坚,和柯建斌的舅舅李卫国,也被重新平反,恢复了名誉。

我的停职处分早已撤销。因为在这次重大案件中,有「特别突出的立功表现」,我的名字,再一次登上了省委的表彰文件。

这一次,不再是计谋,不再是捧杀,而是实至名归的荣誉。

严嵩和舒雅要回北京了。

我去送他们。

在机场,严嵩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凌霄,你是个好同志。你父亲,也是个好同志。」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但分量,却重如泰山。

舒雅站在一旁,看着我,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以后来北京,记得找我。」

「好。」

我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说太多的话,但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已经结下了一种超越普通同事的,特殊的战友情。

送走他们,我回到了省厅。

厅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新的厅长已经到任,是一位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实干派。

范哥见了我,还是慢悠悠地端着他的枸杞保温杯,但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小凌,我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了陆卫东让我陪同考察组时,那种被推入深渊的恐惧。

想起了在红星厂那个夜晚,亡命狂奔的惊心动魄。

想起了在陆卫东面前,忍辱负重,与虎谋皮的日日夜夜。

也想起了,当我的名字第一次登上省委表彰时,那种从地狱到天堂,又瞬间坠落的巨大反转。

那短短的四天,以及之后的一个多月,像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但现在,梦醒了。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表彰文件,上面的「凌霄」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不再是烫手的山芋,不再是捧杀的毒药,也不再是护身的盔甲。

它是一枚勋章。

一枚用勇气、智慧和坚守换来的,沉甸甸的勋章。

它见证了一个普通的小人物,在时代的洪流中,如何被命运选中,又如何凭借自己的选择,最终战胜了黑暗,赢回了光明。

我的手机响了,是苏晚打来的。

「喂,老公,下班了吗?爸说,今晚他要亲自下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

我笑着回答。

「我马上就回。」

窗外,是人间烟火,岁月静好。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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