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相权兴衰史：皇权与相权的千年博弈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宰相是封建王朝的政务核心，更是皇权与相权千年拉扯的关键角色。从商汤时期的雏形到明朝的消亡，相权的兴衰，藏着整个古代政治制度的变迁。那么问题来了， 曾经一度威胁到君权的相权，最后是怎样一步步被拆解衰落的？

雏形初现：先秦时期的相权萌芽

相权在中国历史上的出现，最早能追溯到商汤时期的尹挚。这人是商汤手下最得力的首席大臣，商汤建立商朝后，封他为“伊”，这个“伊”，其实就和后来的“相”差不多意思。所以尹挚也被叫做伊尹——尹是他的氏，伊是他的官名，挚才是他的本名，而且尹挚本是己姓尹氏，这点很多人容易搞混。

商朝影响力范围

到了西周，周文王姬发在渭水边上遇到了落魄的姜尚，一眼就看中了他，把他带回朝任命为太师，帮着自己打理朝政，说白了，这太师的角色，其实就有几分相的味道。等武王姬发去世后，当时位列三师（也就是三公）的太师姜尚、太傅周公、太保召公，其实都在扮演相的角色。

不过要说实际权力，还是周公更胜一筹，管的事儿也更多。当然，等西周的统治稳定下来，三师的地位就没那么风光了，咱们后世说的太师、太傅、太保，大多只是个荣誉称号，和宰相没半毛钱关系，只有当拥有这些称号的人，同时兼任宰相之职时，这两个身份才会合二为一。

中国的相权，真正形成规模是在春秋战国时期。这里得说清楚一个关键点：宰相从来都不是一个具体的官职，而是对所有“百官之长”的统称，只要是能统揽行政大权、地位在皇权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都能被叫做宰相。比如秦汉时期，宰相叫丞相；东汉和魏晋那会儿，叫尚书令；到了隋唐，又扩展成尚书令、中书令；宋朝的时候，则被称为参知政事，不同朝代叫法不一样，但扮演的都是相权的角色。

相权之所以会出现，说白了就是因为朝政越来越多，皇帝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能找个自己信得过的家臣，帮着打理杂务——“相”的本义，其实就是“管家”。西周实行分封制的时候，周王室和各个封国，除了法理上的分封关系、军事上的互相协助，在国内政务上，都是各管各的，周王室管不着诸侯国内部的事，自己真正能管的，也就王畿那一小块地方，事儿不多，所以宰相也没形成一个独立的官职体系，那会儿大多是由朝中的卿大夫兼任。

可到了东周的春秋战国，情况就不一样了。国际上纷争不断，诸侯之间打打杀杀，每个国家的君主都急着找个得力帮手，帮自己处理政务、应对外患。

春秋早期形势图

所以这一时期，各国慢慢都出现了“相”的角色，只是称呼不一样，但干的都是宰相的活儿。比如晋国六卿里的中军将，同时还要兼任晋国的执政，这就是晋国的宰相；还有齐国的管仲、楚国的子玉、郑国的祭足、秦国的商鞅，他们都是当时各国实实在在的“宰相”。

有意思的是，东周王室的相，一开始是由正卿（地位差不多相当于诸侯）担任的。因为当时周王室得靠郑国的支持才能站稳脚跟，所以这个相位，居然是由郑国国君世袭的，中间偶尔也有虢国国君参与。后来周桓王看不惯郑庄公权力太大，想把权力分给虢公父，郑庄公干脆耍起了脾气，不来上朝办公，最后双方闹掰，爆发了繻葛之战。结果周桓王打输了，逃跑的时候还被射中了肩膀，周天子的颜面算是丢尽了。这事儿，大概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君权和相权之争了。

咱们得注意，先秦时期的“相”，和后世的相，差别可太大了。不管是刚才说的晋国执政、齐国管仲当的正卿，还是楚国的令尹、后来秦国的相邦吕不韦，他们的权力，都比后世的宰相大得多。最核心的区别就是：先秦的相，既掌握行政权，又掌握军权；而后世的相，只能管行政，军权是碰不到的（像曹操那样的丞相，军权是自己打出来的，不是制度本身赋予的，这点得区分开）。

秦汉定型：相权与皇权的首次交锋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对全国的官制进行了统一，他把皇权一分为三，设置了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个官职。丞相管全国政务，太尉管全国军队，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这三个人名义上都是三公，由皇帝亲自任命，互相之间谁也管不着谁。秦始皇这么做，就是想把行政权、军事权、监察权分开，通过分权的方式，把所有权力都集中到自己手里。

所以从一开始，丞相的权力就被限定在了行政范围内，军权和监察权都跟他没关系。但还有一点要说明，丞相正式出现后，同一时期担任这个职位的，不一定只有一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丞相分为左丞相和右丞相，古人以右为尊，所以右丞相的地位通常比左丞相高（不过宋朝是例外，宋朝以左为尊）。

咱们都知道李斯是秦朝的丞相，但其实当时李斯只是左丞相，右丞相是冯去疾。后来冯去疾、将军冯劫（当时担任御史大夫）和李斯一起，联名给秦二世上书，建议停止修建阿房宫，减轻百姓的戍役负担，结果反而被秦二世治罪。冯去疾和冯劫不甘受辱，都自杀了，李斯后来也被赵高挑唆，最终被腰斩处死。

冯去疾和李斯死后，赵高独揽大权，当了丞相，被称为“中丞相”。没错，中丞相一般就是指由宦官担任的丞相，和普通的丞相还是有区别的。

秦始皇的这个官制设置，基本上奠定了后世两千年的官职体系。后世的朝代虽然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一些修改，但“三权分立”（行政、军事、监察）的核心结构，一直都沿用了下来。毕竟，如果一个人同时掌握了行政权和军权，那对皇权的威胁，可就太大了。

相权出现的初衷，本来是帮皇帝分担政务，减轻皇帝的压力，但相权从诞生那天起，就天然对皇权有着潜在的威胁。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作为全国的行政首脑，手里握着处理全国政务的权力，怎么可能完全杜绝他利用这份权力，做损害皇权的事呢？

汉武帝时期的田蚡，曾经担任过丞相一职。他每次跟汉武帝开会，满脑子都是安排官吏任命的事，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有一次，汉武帝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他说：“你安排完了没有？剩下的官职，能不能让我也安排几个？”这就是相权和皇权发生冲突的典型例子，丞相的权力太大，已经影响到皇帝的决策了。

两汉到隋唐：相权的分化与皇权的强化

随着汉武帝对田蚡越来越厌恶，皇权对相权的第一次大规模打压，很快就来了。汉武帝的办法很巧妙，就是往相权里“掺沙子”。他启用了一批儒生，任命他们为尚书，让他们待在自己身边，参与讨论国政，这就是“内朝”（也叫中朝）；而丞相和他手下的九卿，只能负责执行政令，慢慢就沦为了“外朝”。这样一来，不用直接打压丞相，就悄悄架空了他的权力。而相权中的决策权和执行权分开，最早就是从汉武帝设立内外朝开始的。

汉武帝时期，还特别重用皇亲国戚。国舅卫青和外甥霍去病，就以大司马的身份，取代太尉统领全国军队，还参与到内朝中来，不过他们主要管军事，很少插手行政事务。

汉武帝去世后，汉昭帝在位期间，霍去病的弟弟霍光，以大司马的身份，兼任“领尚书事”，相当于把军权和内朝的决策权都握在了手里，所以他的权力，比当时的丞相还大。从这以后，丞相的权力就慢慢衰落了。到了西汉哀帝时期，丞相被改名为大司徒，权力范围大概就相当于今天的民政部和财政部，权力大不如前。

东汉时期，汉光武帝刘秀吸取了前朝的经验教训，把尚书的权力进一步扩大，设立了尚书台，相当于皇帝的秘书处。尚书台的正副长官，分别是尚书令和尚书仆射，后来又设置了尚书左右丞各一名，下面还有六个尚书，分管六曹，这就是后世“六部”的前身。尚书台其实已经取代了丞相的地位，扮演的仍然是宰相的角色。

到了隋朝一统天下的时候，皇权总算重新变得强大且稳定起来。隋朝统一全国后，吸收了前朝的各种政治制度，也吸取了魏晋南北朝以来乱世的教训，为了削弱门阀集团对皇权的影响，在中央设立了三公、三师，不过这些都只是荣誉官职，没有实际权力。同时，隋朝还设置了内侍省（也就是后来的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秘书省、内侍省五个省，真正掌握实权的是前三个省，它们把宰相的权力一分为三：中书省负责发布决策，门下省负责审核决策，尚书省负责执行决策。

唐朝时期，对这套官制进行了完善，裁撤了秘书省和内侍省，把五省六曹制改成了三省六部制。三省的长官，就相当于秦朝的丞相，职能和隋朝一样；尚书省下面的机构，也正式改成了六部。从这以后，一直到清朝末年，三省的官职虽然偶尔有合并、撤销的情况，但六部作为具体的执行机构，一直沿用了下来。

相权从隋唐时期开始，正式一分为三，最终权力都集中到皇帝手里。

宋元明清：相权的衰落与消亡

宋朝的官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削弱地方和军队的权力。所以宋朝和元朝，都只是在三省的基础上做了一些调整，有时候合并，有时候分权，有时候一个官职让多个人担任。比如门下省，在宋朝的时候就合并到了中书省，尚书省依然负责执行；宋朝的参知政事、元朝的行省制度，都只是在三省六部制的基础上，做的一些修修补补，没有改变核心结构。

元朝的行省制度，值得多说一句：中书省负责统领全国行政，下面设有六部；全国分为十个行省，叫做行中书省，这就是今天省级行政区的前身，对后世的行政区划影响很大。

明朝建立后，出身贫苦百姓的朱元璋，对贪污腐败深恶痛绝。正好当时丞相胡惟庸贪污事发，朱元璋大怒，诛杀了胡惟庸，还裁撤了中书省，让六部直接对自己负责。这一下，中国延续了一千六百多年的丞相制度，彻底消亡了，皇权和相权的千年斗争，也至此画上了句号。

明朝中后期，皇帝精力不足，明成祖朱棣设立内阁，阁臣虽被百姓视为“宰相”，但实则只是皇帝的秘书和顾问，权力完全依赖皇帝的信任，根本无力与皇权对抗。到了清朝，康熙设立南书房，雍正设立军机处，这些机构都只是皇帝的私人秘书处，相权彻底沦为皇权的附庸，再也没有了与皇权抗衡的实力。

尾声：千年博弈的启示

纵观中国千年的皇权与相权斗争史，我们能得出一个结论：在皇权和相权并存的年代，真正能影响皇权稳固的，其实还是皇帝本人。相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分担皇帝的压力而存在的。相比之下，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才是统治阶层内部，影响皇权稳固的主要原因。可惜的是，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会被人钻空子，所以封建时代的乱世，才会不断循环往复，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