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第一章 进门
我叫林晓,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我老公叫徐明,大我三岁,是个程序员。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谈了快一年,觉得对方都挺踏实,去年春天就把婚结了。
徐明家是农村的,家里三个儿子,他是老三。大哥徐阳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二哥徐亮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听说做得还不错。结婚前我只见过公婆两面,一次是订婚,一次是商量婚事。婆婆给我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矮矮胖胖的,脸上总是挂着那种审视人的表情,好像我身上哪个地方不达标似的。
订婚那天在她家老房子里,她拉着我的手,力气特别大。“晓晓啊,我们徐明可是老实孩子,你得好好待他。你们城里姑娘娇气,嫁到我们家来,该干的活可得学着干。”
我笑着点头,说阿姨放心。徐明在旁边打圆场:“妈,晓晓挺能干的。”
“能干不能干,得过日子才知道。”婆婆松开我的手,转身去倒茶,嘴里还嘟囔着,“我看这手,细皮嫩肉的,没干过什么粗活。”
我当时心里就不太舒服,但没表现出来。徐明事后跟我解释,说他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想着反正结婚后我们在城里住,一年也就回去几趟,忍忍就过去了。
婚礼是在徐明老家办的。按照他们那边的规矩,新娘子得给公婆敬茶,改口叫爸妈。我端着茶跪在垫子上,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妈”,把茶递过去。
婆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马上放红包,而是盯着我看。“进了徐家的门,就是徐家的人。往后要守徐家的规矩,孝敬公婆,照顾好男人,早点给我们徐家开枝散叶。”
周围亲戚都看着,我脸有点烧,低声说:“记住了,妈。”
“大点声,让大家都听见。”婆婆声音提高了些。
我只得抬高声音重复了一遍。她这才露出点笑意,把红包放在茶盘上。徐明赶紧扶我起来,我膝盖都跪麻了。
敬完茶,我偷偷问徐明,他们家有什么规矩。徐明挠挠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规矩,就是……我妈有点传统,你顺着她点就行。”
婚宴上,婆婆带着我认亲戚。徐家是个大家族,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堆。我笑得脸都僵了,还得记住谁是谁。走到一桌比较安静的席位时,婆婆指了指其中一个女人:“这是你二嫂,苏梅。”
我看向二嫂。她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和桌上其他高声说笑的亲戚不同,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二嫂好。”我赶紧打招呼。
苏梅抬头看我,笑了笑:“晓晓是吧?常听徐亮提起,说老三找了个又漂亮又懂事的媳妇。”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听起来很舒服。
“二嫂过奖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坐吧,站了半天了。”她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我刚要坐下,婆婆就拉了我一把:“还得去那边敬酒呢,回来再聊。”又对苏梅说,“你多吃点,瞧你瘦的。”
苏梅点点头,没再说话。我被她拉着继续认亲戚,心里却对这位二嫂留下了印象——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场,和这个闹哄哄的场合有点格格不入,但又不是那种不合群的感觉,更像是一种……从容。
婚礼结束后,我和徐明回了城里。他在互联网公司,经常加班;我朝九晚五,但薪水不高。我们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每个月还完房贷(徐明家出了首付,我们自己还贷)和房租,剩下的钱刚够生活。
结婚头几个月挺平静。婆婆偶尔会打电话来,无非是问我们吃饭了没,徐明工作累不累,然后总会把话题绕到生孩子上。
“晓晓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要孩子了。趁我现在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
我应付着说在准备。其实我和徐明商量过,想再攒点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再要孩子。但这话不敢跟婆婆说,说了肯定又是一顿念叨。
第一次真正闹矛盾是端午节。徐明加班,我一个人坐长途车回他老家。一进门,婆婆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脸色就不太好。
“徐明呢?”
“他加班,回不来,让我跟您说一声。”我赶紧把买的营养品和水果递过去。
婆婆接过东西,随手放在桌上。“加班加班,什么工作这么忙,节都不让人过了?”她转身回厨房,扔下一句,“那你来帮忙吧,总不能吃现成的。”
我洗了手进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婆婆正在包粽子。我看过教程,但没实际包过,手法很生疏。婆婆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城里姑娘,是不是都不做饭啊?”
“做的,就是粽子包得少……”我小声解释。
“少就学!站着看就能会了?”她语气很冲,“我们那时候,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得下厨,现在倒好,还得婆婆伺候媳妇。”
我脸上火辣辣的,手上更乱了,粽叶怎么也裹不严。婆婆一把夺过我手里的东西:“行了行了,别糟蹋粮食了。去剥蒜吧。”
我默默走到角落剥蒜,眼睛有点酸。这时,外面传来开门声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妈,我们回来了。”
是二嫂苏梅。她和二哥徐亮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他们十岁的女儿朵朵。婆婆瞬间变脸,笑容满面地迎出去:“哎呀,回来啦!朵朵,快来让奶奶看看,又长高了!”
徐亮把东西放下,探头进厨房:“妈,做什么好吃的呢……哟,晓晓也在啊。”
我挤出一个笑:“二哥。”
苏梅也走进厨房,看了看我手里的蒜,又看了看灶台。“妈,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们坐车累了,去歇着。”婆婆语气温和得不像同一个人,“晓晓在这儿帮着就行,简单活儿。”
苏梅没动,洗了手走过来:“我看看粽子馅儿调得怎么样。”她尝了尝婆婆调好的糯米馅,“咸淡正好。妈,今年豆沙馅的少做点吧,朵朵不爱吃太甜的,徐亮血糖也有点高。”
“行,听你的。”婆婆答应得很干脆。
我惊讶地发现,婆婆在二嫂面前,完全没有刚才对我的那种颐指气使,反而有点……小心翼翼?
苏梅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蒜:“我来吧,你去歇会儿,手上都是蒜味不好闻。”
“没事的二嫂,我来就行……”
“去吧,陪朵朵玩会儿,她老念叨想找小婶呢。”苏梅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洗了手出来,朵朵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小姑娘很乖,看见我,甜甜地叫了声“小婶”。
客厅里,徐亮在跟婆婆说话:“……最近生意还行,就是货款难收。妈,您腿还疼吗?苏梅给您买了那个膏药,贴了有效果没?”
“有效果有效果,比上次那个好。”婆婆笑着说,又压低声音,“又让你们花钱,苏梅也真是,老买这些。”
“应该的。”徐亮说。
我坐在朵朵旁边,心思却飘到了厨房。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苏梅和婆婆一起忙碌的背影。婆婆在跟苏梅说什么,语气是商量的,甚至带着点讨好。而苏梅大多时候只是点头,偶尔说一两句。
这太奇怪了。婆婆对大哥大嫂好像也没这么……客气?至少上次见大嫂,婆婆还使唤她干这干那,大嫂也乐呵呵地照做,没见婆婆这么小心翼翼。
吃饭时,我更加确定了这种感觉。一大桌子菜,婆婆不停地给苏梅和朵朵夹菜。“苏梅,你多吃点这个鱼,新鲜。”“朵朵,吃个鸡腿,长高高。”
给二哥夹菜时,她说:“徐亮,你最近瘦了,生意再忙也得吃饭。”
轮到我的时候,她说:“晓晓,你自己夹啊,别客气。”然后就没了。
徐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着给我夹了块排骨:“晓晓也多吃点,一个人回来辛苦了。”
“谢谢二哥。”
“徐明也真是,加班加到节都过不成。”婆婆又开始了,“你得多说说他,钱是赚不完的,家还是要顾的。”
我点头应着。苏梅这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妈,现在互联网行业都这样,徐明还年轻,拼一拼是好事。晓晓一个人回来也挺累的,您别说她了。”
就这么一句话,婆婆张了张嘴,居然真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朵朵幼儿园的事。
我低下头吃饭,心里翻江倒海。这个二嫂,到底什么来头?
饭后,我抢着去洗碗。苏梅走进来,拿起擦碗布:“我帮你。”
“不用了二嫂,我自己来就行……”
“两个人快些。”她已经动手擦起盘子,“妈的话,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大了,说话就那样。”
我鼻子一酸,赶紧眨眨眼:“嗯,我知道。”
“徐明对你怎么样?”
“他对我挺好的,就是忙。”
“忙点好,男人有事做,心里才踏实。”苏梅把擦干的盘子摞好,“不过你也别太惯着他,该让他分担的家务,得让他分担。夫妻是互相的,没有谁该伺候谁的道理。”
我惊讶地看着她。这种话,从我亲妈嘴里都没听过。我妈总说,嫁了人就要多干活,照顾好老公。
苏梅似乎看出我的惊讶,笑了笑:“怎么,觉得我不该说这些?”
“不是不是……就是觉得,二嫂你想法挺……不一样的。”
“过日子久了,有些道理自然就懂了。”她没再多说,转而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又是这个问题。我含糊道:“再等等,等条件好点……”
“嗯,想清楚也好。孩子不是小事,生了就得负责。”苏梅说,“不过这话别在妈面前说,她听不进去。”
“谢谢二嫂提醒。”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她擦完最后一个碗,解下围裙,“对了,下个月中秋,你们回来吗?”
“应该回来吧,徐明说中秋肯定放假。”
“那到时候见。”苏梅走出厨房,又回头补了一句,“晓晓,有时候人不能太软,该硬的时候得硬一点,不然谁都觉得你好欺负。”
我愣在原地,咀嚼着她这句话。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走了碗碟上的最后一点泡沫,也冲得我心里那点委屈,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第二章 裂缝
从老家回来后,我反复想着二嫂那句话。该硬的时候得硬一点——可我拿什么硬呢?
徐明是孝子,虽然不至于妈宝,但在他心里,父母永远排在第一位。恋爱时我觉得这是优点,说明他重情义。结婚后才明白,当“孝”和“理”冲突时,他多半会选择“孝”。
比如房子的事。我们租的房子老破小,卫生间还漏水。我想换个好点的,哪怕远点。徐明说再等等,等攒够钱直接买。可我们的工资,扣掉开销,一个月能存下三四千就不错了。按这速度,得攒到猴年马月。
我委婉地提过,能不能让他跟他爸妈商量,把老家给二哥带孩子那套空着的房子(朵朵上学后在县城租了房,老房子空着)借我们住段时间,我们出点房租。徐明立刻摇头:“那是我爸妈的房子,我开不了这个口。再说二哥知道了怎么想?”
“可二哥他们在省城有房,那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啊……”
“别说了,晓晓。”徐明有点不耐烦,“咱们靠自己,别老想着从家里拿东西。”
我心里憋得慌。那老房子,大哥结婚时住了好几年,二哥结婚也住了,轮到我们,就成了“别老想着从家里拿东西”?
但这些话我没说出口。说了又要吵架。徐明平时脾气好,一涉及他家的事就容易急。我不想为这个伤感情。
六月底,婆婆突然打电话说要来住几天。说是想儿子了,顺便看看我们过得怎么样。
徐明很高兴,我却头皮发麻。我们这一室一厅,婆婆来了住哪儿?客厅沙发拉开是张床,但老胳膊老腿的,睡沙发床能舒服吗?
果然,婆婆一来就皱眉头。“这么小?转个身都费劲。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八。”我说。
“两千八?!”婆婆声音拔高,“这么个小鸽子笼要两千八?抢钱啊!徐明,你们公司不是挺赚钱的吗,怎么租这么个地方?”
徐明赔笑:“妈,这地段贵,离我公司近,加班方便。”
“加什么班,身体不要了?”婆婆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桌子,看看窗户,“这桌子都晃了,窗户也关不严。晓晓,你平时在家也不收拾收拾?”
我忍着气:“收拾了,妈。这房子旧,有些东西坏了房东不给修。”
“那你得催啊!花了钱的,凭什么不给修?”婆婆坐到那张吱呀响的椅子上,“要我说,你们就该回县城去,家里又不是没房子住,还能省下房租。徐明在哪儿不是写代码?”
徐明看我一眼,继续赔笑:“妈,我这份工作机会难得,在城里发展好。”
“发展好发展好,我看你是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婆婆哼了一声,不再说这个,转而问道,“晚饭吃什么?”
“我买了菜,正准备做呢。”我赶紧说。
“我看看。”婆婆起身进厨房,打开冰箱,眉头又皱起来,“就这些?青菜,鸡蛋,西红柿……肉呢?徐明工作那么累,不吃肉怎么行?”
“今天来不及买,明天我去买……”
“明天买今天就不吃了?”婆婆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还好我带了点你爸腌的腊肉,今晚炒了。米在哪儿?”
我指了米桶的位置。婆婆舀米,淘米,动作麻利,一边做一边念叨:“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买菜要赶早,肉要买新鲜的,放冰箱里冻过的都不好吃。徐明从小爱吃我做的饭,外面那些地沟油,吃了对身体不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像个外人。徐明凑过来,小声说:“妈就是热心,想给咱们做顿饭,你别多想。”
我没吭声。是,她热心,所以我这个女主人就靠边站了。
吃饭时,婆婆不停给徐明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个腊肉,你爸特意给你留的。”“晓晓,你也吃啊,别光看着。”
我端起碗,食不知味。婆婆做的菜很咸,我吃了两口就猛喝水。徐明倒是吃得很香,毕竟是他从小吃的口味。
“对了,晓晓,你妈最近怎么样?”婆婆突然问。
“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在吃药。”
“哦。你妈还跳舞吗?”
“跳,每天晚上都去广场。”
“跳跳舞好,活动筋骨。”婆婆顿了顿,语气随意地问,“那你妈那边,没说帮着你们点?我看你们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心里一沉。来了。
“我妈她……退休工资也不高,还得吃药……”我斟酌着措辞。
“我没说要钱。”婆婆打断我,“就是觉得,你们俩都是独生子女(徐明上面是哥哥,但公婆观念里女儿才算孩子,儿子不算‘独生’,但我妈只有我一个),将来两边老人都得靠你们,负担重啊。不像徐亮他们,朵朵有爷爷奶奶疼,我们也能帮衬点。”
我没说话。徐明说:“妈,我们自己能行,您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婆婆放下筷子,“你看看你们,租这么个破房子,啥时候能买上自己的房?啥时候要孩子?等你们条件好了,我都抱不动孙子了!”
又是孩子。我胃里一阵堵。
“妈,我们计划着呢……”
“计划计划,光计划有什么用?”婆婆声音大起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徐亮都会跑了!你们现在年轻人,就是自私,光顾着自己享受,不想着给家里传宗接代!”
“妈!”徐明声音也提高了些。
“我说错了吗?”婆婆眼睛瞪着我,“晓晓,你别嫌我说话直。女人啊,最好的年纪就这几年,过了三十,生孩子恢复都慢。你看你二嫂,生朵朵的时候二十八,现在身材都回不去了。你得抓紧啊!”
我死死攥着筷子,指甲掐进手心。徐明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别说话。
一顿饭吃得像受刑。好不容易吃完,我收拾碗筷去洗。婆婆在客厅跟徐明说话,声音隐约传进来。
“……得说说她,该省得省,你看她买那些瓶瓶罐罐(指我的护肤品),得花多少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妈,晓晓花的是她自己挣的钱……”
“她挣的钱不是钱?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她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得管着点,别让她乱花。攒着买房、养孩子,哪样不要钱?”
我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谈话,却盖不住心里的冰凉。
那天晚上,婆婆睡卧室,我和徐明睡客厅沙发床。床很小,我俩得侧着身才能躺下。
黑暗中,徐明搂住我,小声说:“妈就住几天,忍忍就过去了。她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老人就那样。”
我背对着他,没说话。
“晓晓?”
“徐明,”我声音有点哑,“如果我一直怀不上,或者不想生孩子,你妈是不是会一直这样?”
徐明身体僵了一下。“瞎说什么呢,怎么会怀不上。咱们不是说要等条件好点吗?”
“那如果条件一直不好呢?”
“会好的,我最近在跟一个项目,做好了有奖金……”
“如果没好呢?”我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如果我一直生不了孩子,或者我们一直买不起房,你妈是不是会觉得,你娶我娶错了?”
徐明沉默了。这沉默像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
过了很久,他说:“晓晓,那是我妈。生我养我不容易,你得体谅。”
“那我呢?”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我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徐明,谁体谅我?我嫁给你,不是来受气的。我也想有属于自己的家,想安心过日子,想被当成一家人,而不是个外人,是个生孩子工具!”
“你别这么说……”徐明抱住我,“我妈就是嘴巴厉害,心是好的。你多跟她相处相处就知道了。你看她对二嫂,不也挺好的?”
“那是二嫂厉害!”我脱口而出,“你妈怕她!”
徐明愣住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端午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妈在二嫂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为什么?因为二嫂镇得住她!”我擦掉眼泪,压低声音,“徐明,你告诉我,二嫂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你妈那么忌惮?”
徐明松开了我,翻身平躺,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二哥家的事,你别打听。总之……二嫂人不坏,对家里人也挺好,就是……有些事,你别问,也别学。”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二哥的家事,也是……妈的忌讳。”徐明声音很低,“晓晓,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人家的事,少管。”
我还想再问,徐明已经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盯着他后背,心里那点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婆婆住了三天。这三天,我度日如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挑剔——我菜炒咸了淡了,地没拖干净,衣服没晾平整。她教我做徐明爱吃的菜,我稍微做错一步,她就叹气:“这么简单都不会,以后怎么照顾好男人?”
徐明在家时,她还收敛点。徐明一去上班,她就彻底放开。第二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点,七点半才到家。一进门,婆婆和徐明已经吃上了,桌上就两个菜,一盘青菜,一盘中午的剩菜。
“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婆婆头也不抬。
我看了眼徐明,他埋头吃饭,没看我。我心里一酸,默默去盛了饭,坐下。
“现在公司下班都这么晚?”婆婆问。
“嗯,有点事没忙完。”
“什么事比回家吃饭还重要?”婆婆筷子敲了敲碗边,“徐明六点就到家了,等你等到七点,饿得胃疼。以后到点就回来,工作是做不完的。”
“妈,是我自己要等的,不怪晓晓。”徐明终于开口。
“你就护着她吧。”婆婆白了我一眼,“我看她就是没把家放心上。哪有当人媳妇的天天这么晚回家?”
我再也忍不住了,放下碗:“妈,我也有工作,我也要赚钱。今天是真的有事……”
“你能赚几个钱?”婆婆打断我,“一个月四五千,够干什么?还不如回家好好伺候男人,早点生孩子。徐明赚得多,养得起家。”
“妈!”徐明猛地站起来,脸涨红了,“您少说两句行不行?晓晓工作也很辛苦!”
“我这是为谁好?还不是为你们这个家!”婆婆也站起来,声音尖利,“你看看别人家,媳妇哪个不是以家为重?就她,心比天高!结婚一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好意思天天往外跑!谁知道在外面干什么?”
“妈!你胡说八道什么!”徐明气得手都在抖。
我浑身发冷,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太太,又看看气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一句重话的丈夫,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到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
“你去哪儿?”徐明问。
“出去走走。”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这么晚了……”
我没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争吵声,也隔绝了那个让我窒息的空间。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夏夜的风吹在脸上,还是热的。街上人来人往,情侣牵手散步,一家人笑着路过,外卖员骑车飞驰。每个人都有去处,只有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娘家?不行,我妈要是知道我和婆婆吵架,只会骂我不懂事,让我忍。找朋友?这么晚了,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偌大的城市,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手机响了,是徐明。我按掉。他又打,我再按掉。第三次,我直接关机。
我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蚊子把我咬得满腿包。快十一点了,公园里人渐渐少了。我站起身,腿都麻了。
回去吧,能去哪儿呢?那里毕竟还是我的“家”,哪怕它不像个家。
慢慢走回去,楼上的灯还亮着。我爬上楼,掏出钥匙,手有点抖。门打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徐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头。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晓晓……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换鞋。
“妈睡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晓晓,对不起……”他声音哽咽,“妈她……她就是老思想,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我代她跟你道歉。”
我看着这个男人,我爱他,当初就是看上他老实、踏实。可现在,这份“老实”在婆媳矛盾面前,成了最无用的东西。他不会吵架,不会反驳他妈,只会事后道歉,让我忍。
“徐明,”我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让你妈明天就回去吧。”
“可是她才来三天……”
“那就住满三天,明天是第四天,让她回去。”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妈不走,我走。”
徐明愣住了,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结婚以来,我一直是温顺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他说话。
“晓晓……”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婆婆的东西。她的衣服,她的洗漱用品,她带来的腊肉咸菜。我把它们一样样装进她带来的那个大布包里。
徐明跟进来,手足无措:“你这是干什么?”
“帮你妈收拾东西,明天送她去车站。”我把布包的拉链拉上,拎到客厅,“车票你买还是我买?”
“晓晓!你别这样!”徐明急了,“那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我猛地提高声音,又赶紧压低,怕吵醒隔壁的邻居,也怕吵醒卧室里的婆婆,“可她有把我当家人吗?有把我当你老婆吗?徐明,这是我们的家,是我和你两个人的家!不是她的,不是你们徐家的!我受够了!”
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下来,但这次我没擦,任由它流。“我就问你,这个家,你还想不想要?想要,就让你妈回去,以后她要来,提前说,最多住两天,我出去住酒店。不想要,咱们明天就去离婚,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
“离婚”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徐明更是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我。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婆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显然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客厅里瞬间死寂。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得格外响。
第三章 暗流
那一晚后来是怎么收场的,我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很冷,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徐明像被抽了魂一样,瘫坐在沙发上。我进了小书房(其实是阳台隔出来的),反锁了门,坐在折叠床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我听到外面有动静。轻轻拉开门缝,看到婆婆已经穿戴整齐,拎着她那个布包,站在客厅。徐明也起来了,低着头,站在她面前。
“妈,我送您去车站。”徐明声音沙哑。
“不用。”婆婆声音硬邦邦的,“我认识路。”
“天还没亮……”
“我说不用!”婆婆拔高声音,又压低,“我自己走,不碍你们的眼。”
她走到门口,换鞋,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徐明,妈是为你好。你要觉得妈多余,妈以后不来了就是。”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门“砰”一声关上。
徐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几分钟,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动。
我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我走回小书房,轻轻关上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那是他亲妈,因为我,被他妈“赶”走了——至少在他妈看来是这样。
我知道,我和徐明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裂缝,从婚礼那天就开始出现,现在终于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那天我们都请假没上班。徐明在客厅坐了一上午,中午时,他敲门,声音疲惫:“晓晓,我们谈谈。”
我打开门。他眼睛肿着,胡子拉碴。“我叫了外卖,吃点吧。”
我们沉默地吃饭。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晓晓,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妈那里,我会去说。以后……她要是再来,我会提前跟你商量,也会跟她说清楚,这是咱们家,让她……注意点。”他说得很艰难,“但离婚……以后别随便提了,行吗?”
我看着这个憔悴的男人,心软了一下,但随即又硬起来。“徐明,我不是随便提。如果在这个家里,我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那我留着干什么?当保姆?当生育机器?”
“我知道,我知道……”他搓着脸,“妈那边,我会沟通。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怎么沟通?你以前没沟通过吗?有用吗?”
徐明沉默了。是啊,如果有用,也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徐明,”我深吸一口气,“你妈为什么怕二嫂?”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丝……慌乱?
“你告诉我,我就不提离婚。”我说,“否则,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
这是威胁,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了。这个家里,似乎每个人都有秘密,只有我蒙在鼓里。而二嫂,是唯一一个能镇住婆婆的人。我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我能学到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在这个家里生存下去的方法。
徐明脸色变幻,挣扎了很久。最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回椅子上。
“不是怕,”他声音干涩,“是……欠她的。”
“欠她什么?”
徐明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说,语速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
“二哥和二嫂结婚,比我们早八年。那时候家里穷,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大哥刚结婚,也紧巴。二哥在省城打工,认识了二嫂。二嫂家里……条件好,她自己是大学生,在事业单位上班。”
我有点意外。我知道二嫂气质不俗,但没想到家境也好。婆婆那势利眼,对这样的儿媳,不该捧着吗?
“二嫂家里不同意她嫁到农村,但她铁了心要跟二哥。后来未婚先孕,怀了朵朵,家里没办法,才勉强同意。”徐明顿了顿,“结婚时,二嫂家没要彩礼,还倒贴了嫁妆,给了一笔钱,让二哥在省城付了首付。这事,村里人都知道,都说二哥有本事,娶了个倒贴的城里媳妇。”
“一开始,妈可得意了,到处炫耀。可时间长了,就变了味。二嫂有文化,有主意,家里大事小事,二哥都听她的。妈说什么,二嫂不认同的,就委婉地反驳。妈觉得权威被挑战了,很不高兴。”
“矛盾爆发是因为朵朵出生。朵朵是女孩,妈不高兴,想让二嫂接着生,生个儿子。二嫂不同意,说政策不允许,她工作也会受影响。妈就闹,说徐家不能绝后。二哥夹在中间为难。”
“后来,二嫂坐月子,妈去省城照顾。你知道的,妈那个人,说话不好听,做事也……不太讲究。二嫂让她用尿不湿,她非用尿布,说省钱;二嫂让她炖汤少放盐,她嫌没味,偷偷多放。为这些小事,两人没少磕碰。”
“最严重的一次,朵朵两个月时拉肚子,二嫂要送医院。妈说小孩子拉肚子正常,用土法子就好,弄了什么灶心土泡水给朵朵喝。二嫂发现后,当场就发火了,那是她第一次对妈发火。她抱着朵朵就要去医院,妈拦着不让,说她是瞎讲究,浪费钱。两人在门口拉扯,把朵朵吓哭了。”
徐明停下来,喝了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后来呢?”我问。
“后来二哥回来了,赶紧送孩子去了医院。医生说就是普通肠胃炎,但土法子不卫生,可能加重感染。还好送来得及时,没大事。”
“就因为这个,你妈就觉得欠二嫂的?”
“不止。”徐明摇头,声音更低了,“从医院回来,二嫂抱着朵朵,当着二哥的面,对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徐明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仿佛那句话有千斤重:
“她说:‘妈,如果您觉得女孩的命不是命,不配花钱治,那从今天起,朵朵没您这个奶奶。我和徐亮,也没您这个妈。’”
我后背一阵发凉。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能想象出二嫂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平静,但决绝。那是彻底划清界限的姿态。
“妈当时就傻了。她可能没想到,这个平时温声细语的城里媳妇,能说出这么狠的话。二哥也慌了,想打圆场。二嫂看都没看他,抱着朵朵就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后来呢?她就真不认了?”
“认,怎么不认。”徐明苦笑,“但不一样了。第二天,二嫂就把妈送回了老家,说她自己能照顾孩子,不麻烦妈了。而且,从那天起,整整一年,没让妈见朵朵一面。不管妈怎么打电话,怎么让爸和大哥去说和,二嫂就一句话:什么时候妈真心觉得女孩和男孩一样金贵,什么时候再见。”
“妈一开始还硬气,说不见就不见,谁稀罕。可时间长了,看着别人家抱孙子孙女,她心里也痒。特别是朵朵周岁时,二嫂在省城办了酒,请了娘家亲戚,一张照片都没发回老家。妈这才急了。”
“后来是爸出面,逼着妈去省城,给二嫂道了歉,保证以后不再重男轻女,不干涉他们小家的生活,二嫂才慢慢让妈见孩子。但也就是逢年过节见见,平时不让多接触。”
“而且,”徐明补充道,“自那以后,二嫂对妈,面上客气,但心里有杆秤。妈但凡有过分的言语或举动,二嫂要么当场淡淡地顶回去,要么事后让二哥打电话‘提醒’。妈试过几次,发现二嫂是来真的,说不让见就真不见,这才彻底老实了。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所以她面对二嫂时,总有点……不自在,又有点怕,怕二嫂再翻旧账,再不让她见孙女。”
我听完,久久说不出话。心里五味杂陈。震惊于二嫂当年的决绝,也明白了婆婆那看似“客气”背后的忌惮。那不是尊重,是投鼠忌器,是知道对方真敢掀桌子后,不得不维持的表面和平。
“所以,妈不是喜欢二嫂,是怕她。”我喃喃道。
“也可以这么说。”徐明叹气,“但这事,家里谁都不准提,是忌讳。你也当不知道,尤其不能在妈和二嫂面前提。”
“那二哥呢?他就由着二嫂这样对他妈?”
“二哥……”徐明表情复杂,“二哥心里对妈也有怨气。当年他最难的时候,妈没帮他,还老问他要钱贴补大哥。结婚买房,家里一分钱没出,全是二嫂娘家帮的。后来朵朵的事,他也觉得妈过分。所以二嫂这么做,他默许,甚至……有点支持。他觉得二嫂是在保护他们的小家。”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无力。原以为二嫂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或背景,原来不过是豁出去的勇气,和抓住对方软肋的精准一击。婆婆的软肋是孙子孙女,是“徐家的后”。二嫂抓住了,并且敢于用它来制衡。
那我呢?我的软肋是什么?婆婆的软肋又是什么?我没有孩子可以让她牵挂,也没有二嫂那种“大不了撕破脸”的底气和经济后盾。我唯一的筹码,是徐明。可徐明,在我和他妈之间,他真的能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吗?
这次的事,他看似站了我这边,让他妈走了。可那是因为我以离婚相逼。下次呢?下下次呢?每次都要用离婚来威胁吗?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晓晓,”徐明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都是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二哥不一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妈。以后……我会改,我会学着站在你前面。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红血丝,有愧疚,有恳求。我想相信他,我真的想。可理智告诉我,几十年的母子关系,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婆婆那张嘴,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也不是一次冲突就能扭转的。
但,我还能怎么样呢?离婚吗?我才结婚一年,因为婆媳矛盾离婚?我爸妈能理解吗?周围的人会怎么看?还有,我对徐明,还有感情。
“中秋,还回去吗?”我问。
徐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回……回去吧,毕竟过节。大哥二哥他们都回。”
“你妈那边……”
“我去说。”徐明抓紧我的手,“我跟妈说清楚,让她……别为难你。中秋一家人团聚,高高兴兴的。”
高高兴兴?我在心里苦笑。经过这些事,还能高高兴兴地坐在一起吃饭吗?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就回吧。”
我需要去看看,在那个即将到来的、看似团圆的中秋家宴上,在这个暗流涌动的徐家,我到底能学到什么,又能如何自处。
婆婆回去后,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大意是说她说话直,没坏心,让我别往心里去,还嘱咐我和徐明好好过日子,早点要孩子。语气是缓和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这大概就是徐明“沟通”的结果。
我没回复,不知道该回什么。徐明让我回个“知道了,妈”,我也没回。有些刺,扎进去了,拔出来会带出血肉,不拔,就一直在那里隐隐作痛。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徐明下班早了,会主动买菜做饭。周末也会拖地打扫。他在努力“改”,我能感觉到。但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膜,看似亲近,却无法真正触及彼此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我们都避免谈论他妈妈,避免谈论未来,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初。徐明开始张罗中秋回家的事,给家里人买礼物。他问我要不要给婆婆买点东西,缓和一下关系。
我想了想,说:“你看着买吧,我没意见。”
最终,他给婆婆买了一件羊毛衫,给公公买了茶叶,给大哥家孩子买了玩具,给二哥家买了盒进口巧克力。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也显不出特别用心。
中秋前一天,我们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徐明一路都有些心神不宁,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窗外。我知道他担心,担心他妈给我脸色看,担心又起冲突。
我反倒平静了。该来的总会来。而且,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想见见二嫂。我想看看,在那种家庭聚会的场合,她是如何与婆婆相处的。或许,我能找到一丝启发,关于如何在这个复杂的家庭关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不那么卑微的位置。
老家到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过节的气氛。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笼,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徐明家的三层小楼前,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大哥的旧面包车,一辆是二哥的黑色SUV。看来人都到齐了。
我们拎着东西走进院子。堂屋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和电视声。婆婆最先看到我们,脸上瞬间堆起笑,迎了出来。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她接过徐明手里的东西,又看向我,笑容淡了些,但还算客气,“晓晓也回来了。”
“妈。”我喊了一声。
“哎,快进屋,就等你们开饭了。”婆婆转身往屋里走,声音洪亮,“徐明,晓晓回来了!”
堂屋里,一张大圆桌已经摆开,上面摆满了凉菜。大哥徐阳和大嫂在摆碗筷,他们的儿子小宝在追着朵朵玩。二哥徐亮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二嫂苏梅,正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看到我们,笑着点了点头。
“三叔,三婶!”朵朵跑过来,甜甜地叫。
“朵朵长高了。”徐明摸摸她的头。
“小婶!”小宝也跑过来,他是大哥的儿子,六岁,皮得很。
大嫂走过来,热情地拉住我:“晓晓来了,快坐快坐,坐了一天车累了吧?喝点水。”她倒了两杯茶递给我和徐明。
大哥也憨厚地笑着:“徐明,最近咋样?听说你们互联网行业最近不景气?”
“还行,哥。”徐明坐下,跟大哥聊起来。
屋里气氛看似热络,但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婆婆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偶尔瞥我一眼,眼神复杂。大嫂则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只有二嫂,依旧从容。她把水果盘放在桌上,招呼孩子们来吃,然后很自然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工作忙吗最近?”她问我,声音温和。
“还好,老样子。”我回答。
“城里空气不好,回来住两天,正好换换气。”她递给我一个橘子,“尝尝,自家树上结的,甜。”
我接过橘子,剥开。橘子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稍微冲淡了一些我心里的紧绷。
人都到齐了,准备开饭。热菜一道道端上来,鸡鸭鱼肉,十分丰盛。公公坐在主位,话不多,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一大家子。婆婆最后端上来一大盆炖鸡汤,放在桌子中央。
“来来来,都坐下,吃饭了!”婆婆招呼着,自己也在公公旁边坐下。
大家纷纷落座。我和徐明坐在一起,对面是二哥二嫂,旁边是大哥大嫂。孩子们另开了一小桌。
公公简单说了两句,无非是团圆高兴,大家吃好喝好。然后动筷子,席间顿时热闹起来。男人们开始喝酒聊天,大嫂给孩子们夹菜,二嫂偶尔低声和二哥说句话。
婆婆夹了一个大鸡腿,放到徐明碗里:“徐明,多吃点,看你瘦的。”
又夹了另一只鸡腿,放到二哥碗里:“徐亮也多吃,做生意辛苦。”
然后,她夹起一个鸡翅,顿了一下,越过我,放到了大嫂碗里:“老大媳妇,你也辛苦,带孩子不容易。”
大嫂受宠若惊:“谢谢妈,您自己也吃。”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啪一下熄灭了。果然,还是这样。在婆婆眼里,我大概连一只鸡翅都不配。
我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徐明似乎察觉到了,把他碗里的鸡腿夹给我:“你吃这个,我不爱吃鸡腿。”
“你自己吃。”我又夹回去。
“哎呀,你们俩,一个鸡腿让来让去的。”婆婆笑着说,眼里却没有笑意,“晓晓,你想吃自己夹嘛,菜多的是。”
我自己夹?我敢保证,如果我伸手去夹那只盆里剩下的鸡腿,她的脸色一定会变。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
饭吃到一半,男人们喝开了,话也多起来。大哥说起超市生意难做,二哥说起货款难收,公公偶尔插两句嘴。大嫂和二嫂低声聊着孩子上学的事。
婆婆喝了几杯酒,脸有点红,话也开始多了。她从大哥的生意,说到徐亮该要二胎,又说到村里的谁谁谁家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我和徐明身上。
“徐明啊,你和晓晓,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婆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桌人都能听见。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大哥打了个哈哈:“妈,喝酒喝酒,说这个干啥。”
“我怎么不能说?”婆婆眼睛一瞪,“我是他妈,我问问还不行了?你看你,小宝都上小学了。徐亮,朵朵也十岁了。就徐明,结婚也一年多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能不急吗?”
徐明放下酒杯,脸色有点僵:“妈,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计划计划,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计划!”婆婆声音高了起来,带着酒意,“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能等你们几年?趁我现在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你们赶紧生,生了我去城里给你们带,不耽误你们工作!”
大嫂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又来了”的无奈。二嫂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朵朵碗里,仿佛没听见。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所有人的视线似乎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放下筷子,手在桌下紧紧攥住了衣角。
“妈,孩子的事,急不来。”徐明试图缓和。
“怎么急不来?是身体有问题,还是你们不想生?”婆婆盯着我,眼神锐利,“晓晓,你跟妈说句实话,是不是你不想生?想多玩几年?”
“妈!”徐明声音重了些。
“你别打岔,我问她呢!”婆婆不看他,只盯着我,“晓晓,你是我们徐家娶进门的媳妇,给徐家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你看看你大嫂,进门第二年就生了小宝。你看看你二嫂,朵朵多聪明伶俐。就你,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好意思……”
“妈!”徐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桌上彻底安静了。孩子们也停下玩闹,看向这边。大哥一脸尴尬,二哥皱着眉。大嫂低下头,二嫂依旧平静地吃着饭,甚至给朵朵擦了擦嘴角。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脸,看着桌上那些或同情、或尴尬、或事不关己的脸,看着徐明又气又急却又说不出狠话的样子。血液仿佛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想尖叫,想掀桌子,想质问她凭什么这么对我。
但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我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婆婆被徐明吼得一怔,随即更加恼怒,矛头转向徐明:“你吼什么吼?我是你妈!我说错了吗?娶媳妇不生孩子,娶回来当祖宗供着啊?你看看她,结婚一年了,回过几次家?干过几次活?那次我去你们那儿,她还给我甩脸子,把我赶出来!有这样当儿媳妇的吗?我们徐家是缺了她吃还是缺了她穿?供她上大学,是让她来气我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林晓,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年底之前,你要是怀不上,就跟我去医院检查!要是有毛病,赶紧治!要是没毛病还不想生,你就趁早……”
“妈。”
一个平静的女声打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