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杜月笙传》《孟小冬往事》《上海滩风云录》等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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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深秋的上海，黄浦江上雾气沉沉。
杜公馆的书房里，一向镇定自若的杜月笙突然双手颤抖，手中的紫砂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管家听到声响赶紧推门进来，却被杜月笙挥手示意退下。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站在窗边的那个女子。
那女子正是梨园冬皇孟小冬。此时她神色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既有忐忑，又有期待。她刚刚说出的那句话，让这位在上海滩叱咤风云三十年的人物，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方寸。
外面的天色渐暗，江面上传来汽笛的长鸣。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笼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氛中。
局势越来越紧张，很多人都在准备离开。杜月笙的几位太太也在商量着去香港的事，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发生这样的事。
杜月笙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翻涌的江水。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佝偻，不复当年那个在十里洋场呼风唤雨的风采。61岁的年纪，加上常年的哮喘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
良久，他转过身来。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一】冬皇的梨园传奇
孟小冬的名字，在京剧界如雷贯耳。
1907年，她出生在上海的一个梨园世家。祖父孟七是清朝同治、光绪年间的红净名角，唱花脸的，在当时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父亲、伯父、叔父都是京剧演员，家里常年戏曲声不断。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孟小冬从小就对京剧耳濡目染。
1912年，5岁的孟小冬开始随父亲在家练功。别的女孩子还在撒娇玩耍的年纪，她已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吊嗓子。练功是很苦的，压腿、下腰、翻跟头，每一样都要反复练习。
小孩子的骨头软，正是练功的好时候，可也最容易受伤。孟小冬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流了多少泪，但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
1915年，8岁的孟小冬正式拜孙派老生仇月祥为师。老生是京剧中的重要行当，扮演中年以上的男子，讲究气度从容、唱腔醇厚。
一个小女孩要唱老生，本就是件稀罕事。可孟小冬偏偏天赋异禀，她的嗓音不带丝毫雌音，浑厚苍劲，满宫满调。
1916年秋天，9岁的孟小冬首次登台，唱的是《乌盆记》的后半出。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演出，虽然只是堂会戏，观众也不多，可她唱得一丝不苟。台下的票友们听完都啧啧称奇，说这小姑娘将来必成大器。
1919年，12岁的孟小冬赴无锡正式演出营业戏。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商业演出，票房极好。
观众们从没见过女子唱老生唱得这样好的，一时间传为美谈。同年，她加盟上海大世界游乐场乾坤大京班，成为正式演员，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演出。
接下来的几年，孟小冬辗转于上海、天津、北京等地演出，名气越来越大。
1922年，她在汉口演出时，当时很有名气的女老生姚玉兰特地停演前去观摩。两人因此结为姐妹，谁也没想到，这段姐妹情谊会在多年后改变孟小冬的命运。
1925年春天，18岁的孟小冬随白玉昆戏班抵达天津，挂头牌演出。所谓挂头牌，就是作为剧团的主角，名字要写在戏园子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对一个演员最大的认可。那一年，孟小冬在天津的演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京津两地的报纸都在报道她的演出，评论界给她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号——"冬皇"。
1928年，她在天津演出时，天津《大风报》创办人沙大风专门撰文称她为"冬皇"。这个称号从此传开，成为她一生的标志。
在京剧界，能被称为"皇"的，都是顶尖的角儿。梅兰芳被称为"伶界大王"，程砚秋被称为"程派宗师"，而孟小冬，就是"冬皇"。
可就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感情上的波折也随之而来。
【二】梅郎往事与情伤
1926年，孟小冬的人生出现了转折。
那年，在一次堂会上，她与梅兰芳合演了《游龙戏凤》。梅兰芳当时已经是京剧界的泰斗，比孟小冬大13岁。
两人在台上配合默契，一个唱老生，一个唱旦角，珠联璧合。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台下，两人也渐生情愫。梅兰芳欣赏孟小冬的才华，孟小冬仰慕梅兰芳的艺术成就。可问题是，梅兰芳早已有了家室。
原配王明华，还有一位以兼祧名义娶进门的福芝芳。兼祧，就是一个男子同时继承两房的香火，可以娶两个妻子，但后娶的那个在法律上被视为妾。
1927年，20岁的孟小冬以兼祧的名义与梅兰芳成婚。这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一个正当红的女老生，嫁给已有妻室的梅兰芳，很多人都替她不值。可孟小冬当时年轻，一心只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其他的都顾不得了。
成婚后，孟小冬脱离舞台，专心在家相夫教子。这对一个正值艺术巅峰期的演员来说，是巨大的牺牲。可她甘之如饴，觉得为了爱情，放弃什么都值得。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她当头一棒。梅家的几位太太，特别是福芝芳，对她很不友善。明里暗里的刁难不断，孟小冬虽然性格要强，可在梅家终究是后来者，很多事只能忍着。
1927年9月14日，发生了一件让孟小冬和梅兰芳都始料未及的事。一个名叫李志刚的大学生，暗恋孟小冬多年。听说孟小冬嫁给了梅兰芳，他一时想不开，竟然图谋劫杀梅兰芳。
结果阴差阳错，误杀了一个叫张汉举的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各大小报都在报道，孟小冬和梅兰芳成了舆论的中心。
这让本就不顺遂的婚姻雪上加霜。梅家的人认为孟小冬带来了灾祸，对她更加不待见。孟小冬心里委屈，可也无处诉说。
1928年11月，她陪同梅兰芳去广州、香港演出。1929年2月又随梅兰芳由广州经上海返回北京。
12月28日，梅兰芳率团赴美演出，孟小冬与他在寓所送别合影。那张合影里，两人站得笔直，表情都有些僵硬，看不出什么亲密的感觉。
1930年8月，梅兰芳的伯母去世。按照规矩，孟小冬应该以儿媳的身份为长辈戴孝。可梅家不承认她的身份，拒绝让她戴孝，也不允许她参与丧事。
这对孟小冬来说，是莫大的羞辱。一个女人嫁进夫家，连给长辈戴孝的资格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梅家压根就不把她当自家人。
孟小冬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和梅兰芳大吵一架，提出分手。梅兰芳试图挽留，两人又复合了一段时间。可这段婚姻已经名存实亡，维持不了多久了。
1931年年中，两人正式分手。孟小冬来到上海，聘请了当时有名的女律师郑毓秀作为法律顾问，要求梅兰芳支付赡养费。
这场官司闹得很大，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最后经过调解，梅兰芳同意支付4万块大洋。
4万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梅兰芳虽然名气大，可手头也不是很宽裕。
为了凑这笔钱，他不得不把北京无量大人胡同的住宅卖掉。这件事在京剧界传开后，有人同情孟小冬，也有人说她太狠心。
可只有孟小冬自己知道，她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说法。她为梅兰芳放弃了事业，放弃了大好前程，到头来却连个名分都没有。这4万块，是她用青春换来的。
1933年9月25日，孟小冬正式重返舞台，在北京吉祥戏院演出全本《四郎探母》。
这是她离开舞台六年后的首次亮相，观众们都很好奇，这位曾经的冬皇，经历了婚姻的变故，还能不能唱得动？
结果孟小冬一开嗓，全场都震惊了。她的唱功不但没有退步，反而更加炉火纯青。那种沧桑感，那种从人生磨难中淬炼出来的韵味，是六年前的她所没有的。
这一次复出，孟小冬下定决心，要在艺术上超越梅兰芳。她当年离开梅家时说过的话——"往后要么不唱戏，再唱戏不会比你差；要么不嫁人，再嫁人也绝不会比你差"——她要一一实现。
【三】杜月笙的守护
孟小冬不知道的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在暗中帮助她。这个人，就是杜月笙。
杜月笙对孟小冬的情意，其实早在1925年就开始了。那一年，孟小冬在上海演出，声名鹊起。杜月笙是个戏迷，几乎每场必看。
他被孟小冬的扮相和唱腔深深吸引，连着看了好几场戏后，特地备了厚礼登门拜访。
可那时候的孟小冬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对这个年纪比自己大、长相又普通的人物没什么兴趣。她客客气气地收下礼物，却明确表示自己另有所属。杜月笙也不勉强，礼貌地告辞了。
后来听说孟小冬和梅兰芳在一起了，杜月笙也只是默默祝福，没有再去打扰。他知道，有些缘分是强求不来的。
1931年，孟小冬和梅兰芳的婚姻走到尽头。在财产分割的问题上，双方僵持不下。梅兰芳那边一直拖着不给钱，孟小冬虽然请了律师，可一个女人家，哪斗得过梅兰芳那边的人多势众？
就在这个时候，杜月笙出面了。他并没有直接找孟小冬，而是给梅兰芳那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该给的还是要给，大家都是文化人，别闹得太难看。
没几天，梅兰芳就把4万块大洋如数给了孟小冬。孟小冬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是杜月笙帮的忙。她专门去杜公馆道谢，杜月笙只是淡淡一笑，说是举手之劳。
从那以后，杜月笙就成了孟小冬的靠山。不是那种张扬的靠山，而是默默地在背后支持她。
孟小冬要重返舞台，需要资金排练、置办行头，杜月笙就让账房定期给她送钱过去。孟小冬起初不肯收，杜月笙就说，这是给京剧艺术的资助，不是给她个人的。
1934年，经过多方引荐，孟小冬拜到了余叔岩门下。余叔岩是余派老生的宗师，收徒极严。孟小冬能成为他的弟子，本身就说明了她的天赋和努力。
1938年10月21日，孟小冬正式拜余叔岩为师。从那以后，她每天必到余家用功，寒暑无间。余叔岩对这个女弟子倾囊相授，将余派的精髓全部传给了她。
这五年的学习，花费极大。除了学费，还有生活费、置办行头的钱，加起来是笔不小的开支。
杜月笙知道后，就让账房定期给孟小冬送钱。孟小冬推辞不过，最后只能收下。她心里清楚，这份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1936年，杜月笙开办的黄金大戏院要剪彩开业，他特地邀请孟小冬来揭幕。孟小冬欣然应邀，在黄金大戏院演出了20多天。
因为杜月笙的四太太姚玉兰是孟小冬的好友，演出期间孟小冬就住在姚玉兰那里。
姚玉兰也是京剧演员，唱老生的，和孟小冬既是同行，又是好友。她看得出来，杜月笙对孟小冬不一样。
她也乐见其成，常常在中间撮合。可孟小冬那时候心里还有伤，对婚姻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11月，上海沦陷。杜月笙在沦陷前带着家眷逃往香港。他走之前，特地派人给孟小冬送信，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孟小冬谢绝了，说自己要留在北京，守着师父余叔岩。
1943年，余叔岩去世。孟小冬悲痛欲绝，她失去了恩师，也失去了艺术上最重要的指引者。
抗战期间，日伪多次邀请孟小冬登台演出，都被她拒绝了。她宁可穷困度日，也不愿为日伪演出。这份气节，让很多人敬佩。
杜月笙虽然人在香港，但一直惦记着孟小冬。他托人定期给孟小冬送钱送物，确保她在北京的生活无虞。
1939年，孟小冬曾秘密来到上海，在人护送下去了一次香港，在九龙杜家住了一个月后才回北京。
这件事外界知道的人很少，但确实发生过。从这些蛛丝马迹可以看出，那个时候孟小冬与杜月笙的关系已经很不一般了。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抗战胜利。1946年，已经返回上海的杜月笙，让总账房黄国栋写信给孟小冬，催她南下。
信里说，上海百废待兴，正需要京剧名家来提振士气。而且姚玉兰也很想念她，希望她能来上海住一阵子。
孟小冬想念好友姚玉兰，加上北京的生活也确实有些寂寞，就答应南下。这一次来上海，她住在姚玉兰处。好友的嘘寒问暖，杜月笙不露声色的敬重体贴，让她感受到了多年未有的温暖。
1947年，杜月笙60岁大寿。他没有大办寿宴，而是改为义演，为陕西水灾募捐。他特地派人北上，邀请孟小冬来上海演出。孟小冬考虑再三，答应了。
1947年5月，孟小冬提前赴上海排练。9月3日，义演正式开始，连演10天。9月7日和8日两天，孟小冬连演剧目《搜孤救孤》，饰演主角程婴。
这场演出，后来被称为孟小冬的封箱之作。她把余派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台下观众无不动容。演出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经久不息。
演出结束后，孟小冬当众宣布：从此告别菊坛，不再演出。台下一片哗然。
很多人不明白，正当盛年的冬皇，为什么要封箱？可孟小冬心里清楚，该唱的戏都唱过了，该证明的也都证明了。她当年对梅兰芳说的话——"再唱戏不会比你差"，已经做到了。
演出结束后，孟小冬返回北京。这一走，又是一年多。
1948年，时局越来越紧张。
春天，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因为金圆券的事被逮捕，判了六个月徒刑。这让杜月笙意识到，自己在上海的日子怕是不多了。他开始着手安排后路，准备举家迁往香港。
下半年，平津战役打响，北京局势更加紧张。杜月笙担心孟小冬的安危，多次写信催她南下。可孟小冬一直犹豫不决，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北京，该不该去投奔杜月笙。
就在这时，孟小冬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连续几天的恶心呕吐，让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她找了个信得过的大夫，悄悄去看诊。大夫把完脉，笑着说了句什么，孟小冬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天晚上，孟小冬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她今年41岁了，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孩子。当初和梅兰芳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没怀上，现在这个年纪了，居然有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给杜月笙写信。信里没有明说，只是隐晦地提到自己的情况，说想南下投奔他。杜月笙收到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马上安排专机去北京接她。
1948年底，孟小冬终于来到了上海。飞机降落时，杜月笙亲自到机场迎接。看到她从飞机上走下来，杜月笙的眼眶都红了。
孟小冬到上海后，没有住进杜公馆，而是在外面租了房子单独住。可纸包不住火，她的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再也瞒不住了。她知道，必须要告诉杜月笙这件事了。
那天下午，孟小冬把杜月笙叫到了她租住的地方。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有些凝重。孟小冬站在窗边，背对着杜月笙，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件事。
杜月笙听完，手里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黄浦江，肩膀微微颤抖。
孟小冬站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着杜月笙颤抖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悔了。她想，完了，杜先生果然不高兴。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她彻底愣住了。杜月笙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泪痕，那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眼睛，此刻竟然红得像兔子一样。
他走到孟小冬面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让孟小冬始料未及，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