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铁柱端着海碗,看着坝子上的两千个“野人”狼吞虎咽地嚼着白米饭。
新棉袄堆在空地上,像一座软绵绵的小山。
为了把这些光着身子、在林子里活得像鬼一样的人接下山,他的兵在哀牢山里几乎丢了半条命。
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这眼看就是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李麻子刚翻开手里的牛皮纸登记本,拔下钢笔帽。
饭桌瞬间被掀翻。
两千多号人全红了眼,拔出涂着见血封喉毒汁的竹矛,连滚带爬地往那片会吃人的毒瘴林子里拼死逃命。
![]()
哀牢山的雨是黑色的。
水珠子砸在烂透的芭蕉叶上,溅起一股生锈的土腥味。
赵铁柱把绑腿解开。两条小腿肚子上全是血窟窿。
黑色的旱蚂蟥吸饱了血,胀得像大拇指一样粗。它们从裤管里滚出来,掉在泥巴里。
赵铁柱拿烟头去烫伤口。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他不觉得疼,只觉得麻。
“连长,前头没路了。”向导王大虎用砍刀劈开一蓬带刺的藤蔓。
王大虎的后背全湿了。黄胶鞋里灌满了泥浆,踩一脚就吧唧作响。
“没路也得走。”赵铁柱把烟头按灭在树干上。
这是他们头一趟进这片死林子。带了五十个兵。
每个人背着五十斤的口粮、盐巴。步枪挂在脖子上,枪管里塞着破布,怕进水。
林子里终年不见太阳。雾气像白色的蜘蛛网,挂在树杈中间。
刘二狗走在最前面探路。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在齐腰深的野草里扫来扫去。
突然,刘二狗的身体矮了下去。
木棍掉在地上。他没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漏气一样的咯咯声。
赵铁柱扑过去。拨开野草。
刘二狗倒在烂泥里。抱着右腿。
一根削得尖尖的竹签,倒插在泥坑里。竹签直接扎穿了刘二狗的鞋底,从脚背口冒出来。
竹签尖上涂着一层黑绿色的黏液。散发着一股死老鼠的臭味。
“卫生员!”赵铁柱扯开嗓子吼。
李麻子背着木头药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李麻子掏出剪刀,剪开刘二狗的裤腿。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那是山里人布的陷阱。见血封喉的毒草汁。
赵铁柱转头,死死盯着周围的黑树林。
树干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一趟进山,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伤了三个兵。全都抬了回去。
半个月后,雨停了。第二趟进山。
他们换了一条道。顺着野猪趟出来的泥沟往上爬。
林子里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
赵铁柱举着望远镜。望远镜的玻璃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隔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对面的陡坡上,藤条晃动了一下。
几个黑乎乎的人影从树冠上滑下来。
他们身上没有衣服。皮肉像风干的老树皮,黑得发亮。腰上拴着一圈脏兮兮的芭蕉叶。
手里攥着长长的竹矛。
“喊话。”赵铁柱踢了王大虎一脚。
王大虎扯着嗓子,用最老的土话喊了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撞来撞去。
对面的影子停住了。
他们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像林子里的野狼。
紧接着,他们像猴子一样窜进了灌木丛。连一片叶子都没带响,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三趟进山,赵铁柱下了死命令。
“枪全给我背到身后。谁也不许拉枪栓。”
他们在水源地停下。那是一个绿幽幽的水坑。水坑边上全是一大一小的光脚印。
赵铁柱让人把背篓卸下来。
一口生铁锅放在石头上。铁锅旁边,整整齐齐码了三袋粗盐。还有五匹大红色的棉布。
“撤。往后退二十里。扎营。”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队伍退了回去。在半山腰的破庙里躲了三天。
第四趟进山。他们重新摸回那个水坑。
![]()
石头上的铁锅、粗盐和棉布全没了。
原地放着几张东西。
赵铁柱走过去。是两张剥得完整的麂子皮。皮上还带着血丝和碎肉。
旁边还有一堆挖出来的野山参。带着新鲜的泥土。
王大虎长长出了一口气。“连长,他们收了东西。这是回的礼。”
第五趟进山。队伍遇到了一场泥石流。
半座山塌了下来。黄泥浆子把路全封死了。
天黑透了。他们在烂树根底下熬了一宿。
半夜,李麻子去解手。刚走到一棵大榕树后面,脚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死死抓住。
李麻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药箱摔开,纱布滚了一地。
几个兵打着手电筒跑过来。
手电筒的光圈里,烂泥地里趴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肋骨像搓衣板一样顶着肚皮。
他腰上系着一根草绳,底下挂着一片发黑发臭的破布。
老头烧得浑身打摆子。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的右大腿上有一道极深的口子,皮肉翻卷着,里面流出黄色的脓水,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周围没有别的脚印。他被部落扔下了。
李麻子拧开酒精瓶盖。
冰凉的酒精刚倒在老头的伤口上。老头突然睁开眼。
他的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张开嘴,露出两排黄牙,死命朝李麻子的手腕咬过去。
赵铁柱一脚踩住老头的肩膀。刘二狗和另外三个兵扑上去,死死按住他的手脚。
老头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一只被兽夹夹住的野狗。
王大虎蹲下来,凑到老头耳边,用土话不停地说。
老头挣扎了半个时辰。终于没力气了。瘫在烂泥里。
李麻子拿镊子把他伤口里的蛆一条条夹出来。
老头喝了半壶温水。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巴往下淌。
他干枯的手指抓着王大虎的裤腿,连比划带嘟囔。
“他说,山里没有吃的了。连草根都被刨光了。部落里每天都在死人。小孩生下来就死。”王大虎转过头,看着赵铁柱。
“问他,为什么不下山。”赵铁柱点了一根烟。
老头听完王大虎的问话,突然开始发抖。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伸出手指,指着赵铁柱身上的黄军装,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用力割下去的动作。
第六趟进山。老头带路。
老头腿上裹着白纱布,拄着一根木棍,走在最前面。
他们爬过了黑水沟。翻过了一座全是毒蛇的悬崖。
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挂着瀑布一样的藤蔓。
洞外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草窝子。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和粪便味扑面而来。
两千多号人,像受惊的蚂蚁一样挤在窝棚周围。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是一样的皮包骨头。
看见穿黄军装的兵上来,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号叫。
女人们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往阴暗的山洞里缩。男人们抓起带毒的竹矛和削尖的骨头,挡在前面。
带路的老头扔了木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冲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壮汉。他的脸上涂着白色的泥灰。腰上围着一块打满补丁的破麻布。
白灰汉子手里攥着一根最粗的竹矛。他死死盯着老头腿上的白纱布。
赵铁柱把背上的粮食袋卸下来。解开麻绳。
他掏出三个白面大馒头。自己先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大口咀嚼着,咽下去。
然后,他把剩下两个馒头递过去。
白灰汉子胸口剧烈起伏。他犹豫了很久。最终,饿肚子的本能战胜了恐惧。
他一把抓过馒头,连泥带土一起塞进嘴里。死命地嚼。
人群里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告诉他们,下山。有白米饭吃。有棉衣穿。”赵铁柱对王大虎说。
王大虎大声翻译。
山洞前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白灰汉子把手里的竹矛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兵兵乓乓的声音响成一片。所有的骨箭和长矛都被扔进了泥水里。
下山的路,走了整整五天。
两千多人的队伍,在密林里拖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赵铁柱下了死命令,战士们的干粮袋全部清空,分给山里人。
兵们自己去树上扒树皮,挖苦涩的野芹菜嚼。
遇到一条过腰深的野河。河水冰碴子一样凉。水流急得能冲走石头。
山里人站在岸边,不敢下脚。
“搭人墙!”赵铁柱带头跳进水里。
五十个兵手挽着手,在齐腰深的水里拦出一道肉坝。
水流冲击着兵们的后背。
刘二狗走过去,直接扛起一个干瘦的女人,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趟过河。
其他的兵也跟着,背老的,抱小的。
在水里泡了四个时辰。兵们的嘴唇全冻成了紫黑色。腿上爬满了蚂蟥。
白灰汉子站在对岸,看着坐在石头上倒鞋里水的赵铁柱。他突然走过来,把一块藏在怀里、带着体温的干肉巴塞进赵铁柱手里。
队伍终于走出了这片遮天蔽日的死林子。
前面是一大片平坦的坝子。当地的村长早就带人准备好了。
空地上搭了几十个巨大的竹棚子。
棚子底下摆着长条木桌。
桌子上放着大海碗。碗里装满了冒着热气的白米粥和白面馒头。
旁边铺着防水布,上面堆着一座小山一样的新棉衣、新棉裤。
山里人全停住了脚步。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东西。
“吃!敞开吃!”村长敲响了手里的破铜锣。
两千多号人疯了一样扑向桌子。没人用筷子,直接拿黑乎乎的手去抓。
滚烫的白粥塞进嘴里,烫得直翻白眼,也没人肯吐出来一口。
女人们拿起新棉袄,把脸埋在柔软的棉花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赵铁柱端着半碗粥,靠在棚子的柱子上。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长长吐出一口嘴里的烟气。
李麻子背着药箱走过来。
“连长,趁他们都在,我带几个卫生员给他们挨个做个登记。把名字记上。顺便看一眼有没有长疮的、带传染病的。上面交代的,得造花名册。”
赵铁柱点点头。“去吧。手脚轻点,别乍乍乎乎的吓着人家。”
李麻子招招手。四个卫生员拎着东西走过去。
他们在棚子最前面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
李麻子从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壳本子。放在桌面上。
接着,他掏出一支黑色的胶木钢笔。
旁边的卫生员拎过来两个大铁皮桶。桶里装着刚在灶上烧开的滚水。这是用来烫针管和剪刀消毒的。
开水在铁桶里翻滚,白色的蒸汽直往上冒。
李麻子翻开牛皮纸本子,左手按住纸页,右手拧开了钢笔帽。他抬头,拿着笔,对着正在狼吞虎咽喝粥的白灰汉子招了招手。
“老乡,过来。记个名字。”
白灰汉子正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本子和李麻子手里的钢笔上。
接着,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那两桶翻滚着热气的开水上。
白灰汉子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馒头从他嘴里掉了出来,掉在泥地上。
一声凄厉的、如同野猪被捅穿喉咙般的号叫,从他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长条木桌。滚烫的白粥泼了一地。
白灰汉子从大腿内侧拔出一根藏着的短竹矛。竹矛尖上闪着黑绿色的毒光。他像一头发疯的豹子,直接朝着拿本子的李麻子扑了过去,竹矛直刺李麻子的喉咙。
底下的两千多号人听见号叫声,瞬间全停了动作。他们看清了桌子上的本子和冒热气的铁桶。
人群全疯了。
他们连滚带爬,推翻了所有的桌子。他们互相踩着脑袋、肩膀。有人把身上刚穿上的新棉袄死命撕扯下来,扔在地上踩进烂泥里。
他们发出绝望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拼了命地往来时的那片毒瘴林子里狂奔。
“不许开枪!谁也不许拉枪栓!”赵铁柱摔了手里的瓷碗,扯破嗓子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