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凿通西域,有一个离不开的亲密助手——匈奴人甘父。
凭借着一技之长,甘父应募和张骞一起出使西域各国,被任命为不可或缺的翻译,凸显了汉武帝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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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出使西域 (敦煌莫高窟第323窟)
甘父——一个在张骞凿空西域的壮举中如影随形的沉默身影,一个被正史边缘化却在文明交融史上举足轻重的无名英雄。正是有了无数的甘父,才有了秦汉时期各民族不断交融和国内外交通的丰富史料,在中国和世界古代翻译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章。
甘父,生卒年月不详。汉景帝时,匈奴经常骚扰长城以南郡县,汉朝出兵反击获胜后,把俘虏的匈奴人大多赏赐给皇亲国戚和功臣世家为奴。堂邑侯陈午的妻子是汉景帝的姐姐——馆陶公主刘嫖,曾得到朝廷赏赐的匈奴俘虏,甘父就是其中的一个。
甘父身强力壮,善于骑射,性情朴实,在陈午家中为奴十余年,对主人十分忠诚,办事勤奋努力,深得陈午的信任。汉武帝是在馆陶公主帮助下被汉景帝立为太子的,从小又定馆陶公主的女儿为后,因此,陈午不但是汉武帝的姑夫,又是汉武帝的岳父,朝野不敢直呼其姓名,都用封号和辈分称他为“堂邑父”。历史记载说“堂邑父胡奴甘父”,就是“武帝的岳父堂邑侯陈午家的匈奴仆人甘父”的意思。
在汉家的礼仪规范与匈奴的游牧传统之间,甘父形成了一套跨越文化类型的生存智慧。他能说六种胡语,熟悉西域三十六国的风俗禁忌,通晓草原大漠的生存法则。用今天的话说,他不仅是自带GPS的活体翻译机,更是一位精通跨文化沟通的天然外交家。
这种文化混血的身份,在当时却被主流社会所排斥。然而,正是这种被双重边缘化的处境,赋予了他独特的文化洞察力和生存韧性。当张骞奉汉武帝之命招募西域使团成员时,甘父的随行是历史最微妙的安排。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张骞率百人使团出使西域,寻找西迁的大月氏,夹击匈奴“断匈右臂”。孰料使团刚出陇西便被匈奴骑兵包围,一场惨烈的战斗之后,使团只有张骞和甘父幸存下来,他们绝不会想到,即将在匈奴被困十一年。
困在匈奴的日子里,两人在匈奴王庭上演了一出精妙的“归顺”大戏。张骞坦然接受了单于安排的匈奴人妻子,生育儿女;甘父则利用游牧的机会,仔细观察沿途地形道路以及草原水源的分布,并牢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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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河西走廊》画面:行走在大漠中的张骞及其随从堂邑父
趁匈奴内乱之机,甘父与张骞终于带着干粮和弓箭成功出逃。他俩却没有返回长安,而是选择继续西行寻找大月氏,继续完成汉武帝交代的使命。
甘父无疑是野外生存专家,过白龙堆沙漠时,他教张骞舔石壁渗水解渴;没有食物时,是他挽弓射下飞禽充饥;翻越葱岭雪山时,他又叫大家生嚼辛辣的野蒜抗寒。张骞和甘父一路艰险跋涉,辗转来到已西迁至咸海附近妫水地区的大月氏,但已然安居的月氏人却无意东返和汉朝夹击匈奴复仇,他俩虽未达成使命,但却开辟了中原与西域广泛交流的新纪元。
沿途所经的大宛、大月氏、大夏、安息等国的地理方位、军事实力、经济文化和风土人情,两人都了然于心。
细细分析司马迁的《史记·大宛列传》文本,甘父通译的职责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张骞团队里,最初只有甘父是既懂汉语又懂匈奴语的成员。这意味着《大宛列传》所载匈奴人的言语,比如“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都是由甘父口译然后再用汉文记录的,亦即将口语转化为书面语的“爰书”。至于张骞对汉武帝说“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等语,则可能是甘父和张骞的匈奴妻子协同翻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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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张骞出使西域》
在《大宛列传》中还有张骞团队与大宛人、康居人和大月氏人的对话,如其“若欲何之”“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云云这些对话,应当主要也是甘父口译的。
其中,张骞团队与大宛人的向导兼翻译——“导绎”或“译道”的沟通,可判定由甘父一人口译;与康居人、大月氏人的沟通,则主要应由甘父口译。尽管在大宛、康居和大月氏等地也可能有人懂得汉语,但考虑到当时西域在匈奴的控制之下,懂得匈奴语的人很多,张骞团队和这些地方首领的沟通主要依赖于甘父。
张骞团队早先只到过大宛(今费尔干纳盆地)、康居(今中亚部分地区)、大夏(今阿富汗一带)、大月氏(今中亚阿姆河北岸)等地,但张骞却向武帝绘声绘色讲述了其他西域地区的传闻。此即所谓“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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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往返路线图
如张骞概括说:“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东北则乌孙,东则扜罙、于阗……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
张骞对乌孙、扜罙、于阗、楼兰、姑师等地风情的描述,所谓“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同俗”“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便均为传闻之言。张骞要把这些转述记录下来,也只能是通过甘父的口译,由此才有了张骞向武帝报告的丰富内容,也才有了《史记》的名篇《大宛列传》,甘父也成为中国历史上有据可查的最早的翻译官。
当百人使团只剩下甘父和两名随从回到长安时,汉武帝的庆功宴上,张骞得到了“博望侯”的封号和无数赞誉,而甘父只获得了奉使君的称号。但悬泉置汉简“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这十七个字的记载,却可以想见甘父的风采。河西走廊的老牧人至今相信,戈壁深处常能听见神秘的响箭声,那是最早的丝路向导甘父在给迷途商队指引方向。民间记忆的顽强延续,某种程度上弥补了正史记载的缺失,让这位无名英雄的形象在口述传统中得以保存。
甘父的一生,从马厩奴隶到丝路向导,从匈奴俘虏到西域活地图,本身就是一部文明交融的微观史。他的故事提醒我们:历史的进程不仅由庙堂之上的决策者推动,也由那些在文化边界上默默耕耘的边缘人塑造。他们的名字可能被史书轻描淡写,他们的贡献可能被正史选择性遗忘,但文明交流的真实脉络,恰恰镌刻在这些无名者的生命轨迹中。
文 | 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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