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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泾小志》故事新编之六:
商量义举(小小说)
【引子】明代“东林八君子”之一高攀龙的弟子、白牛南镇人陈龙正,首倡并躬行善会理念。陈龙正后人陈仁,字元恺,考授县丞,事亲尽孝,凡利济之事,行之不倦。告老还乡后,他着手整理家训、家谱,于先祖遗箧中得迁白牛南镇始祖陈龙正手书:“万物咸怀生育恩,知感斯方为人;以孝事亲,以善待人……”如获至宝。时值乾隆元年(1736)。陈仁深受启发,遂与数位志同道合者共立同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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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八年(1743),白牛镇同善会章程获官府嘉奖,并颁行推广。
又,白牛镇中横亘一条三丈许界河,南属浙省嘉禾,北属苏省茸城。镇口牌楼旁有桥一座,桥堍北侧镌“商”字,南侧镌“量”字,寓意南北两镇遇事好商量。本篇故事,即由此“商量”二字而起。
【盛世】乾隆二十年(1755)春,正值“春来江水绿如蓝,两岸花木竞芬发”时节。白牛镇“商量”桥头,聚集了浙苏两省数十位士绅。桥南桂香阁内,蔡廷正须发皆白,目光却亮如烛火,叩案而言:“为山九仞,岂可因浮言而止?”其对面,刚自省城携批文归来的陈仁之子、太学生陈原,正为会馆巨额用度与市井流言忧心忡忡。
劝捐之路,踏破铁鞋;劝捐之言,磨破嘴皮——终使铁树开花、顽石点头:有捐田的富户,有凑钱的贫民,亦有茶肆飘来的冷语:“陈先生这般卖力,图个甚名堂?”陈原不辩,唯念:“谣言止于智者。”寒暑三载,七百余两善款悉数筹齐,会馆遂于镇南四中区奠基。
风波再起。连日来,几名曾被拒济的闲汉,散播账目不清之谣。一日,蔡廷正立于“商量”桥头,面对数百南北镇民,将账册逐笔朗声宣读。末了,声如洪钟:“若因蜚语而废善举,他日何颜见此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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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二年(1757)十月,白墙黛瓦、二十余楹的会馆落成,地址正对为蔡以台所立之“状元”牌坊。是年,恰值蔡廷正之孙蔡以台高中状元,蔡氏阖族犹在欢庆之中。由蔡廷正之子蔡维熊撰《同善会碑记》,文思酣畅,一挥而就。刻工勒石为铭:“天下事无难易,顾力行如何耳。力行非难,众志一也;持之久而弗怠,斯为难耳——此我枫(白牛)镇同善会之所由记也……且乐举诸君子合力并心、不懈益虔之义,以垂法于无穷也。故不辞而为之记。”
自此,冬施棉衣,夏舍蚊帐,义田渐广。吴灿于乾隆四十年(1775)重振“千金会”,经理馆务二十载,一丝不苟,刊刻《征信录》以昭公信。
一座桥,名“商量”;一座馆,名“同善会馆”。在盛世阳光之下,“商量”与“信义”,已深植于这浙苏交衢之地的白牛镇。
【承平】道光、咸丰年间,是“商量”桥下静水流深的承平时光。会馆账房先生,素以缜密著称。每年腊月,厚厚一本《征信录》必送至刻书铺付梓,朱笔勾稽结余,清楚明白。自道光二十一年(1841)至咸丰七年(1857),连续十七载,岁岁盈余。镇人皆曰:“有这本‘明白账’,善会才是真商量。”
然咸丰八、九年(1858—1859)两册账簿,却迟迟未印。缘刻书匠家逢变故,一拖跨年。茶肆里的嘀咕,如尘埃悄然浮起。
彼时,仓中尚存三百石上好冬米;程寅谷典当行内存洋银一千一百元、铜钱一千一百千文,另存团练公费一千四百千文。统算下来,会馆家底仍有五六千千文之巨。
“只要人在,账在,根基就在。”咸丰十年(1860)夏,管事先生留此一语,便消失于骤起的战火烽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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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咸丰十年(1860)夏,劫难随烽火同至。嘉禾失守,魏塘陷落。孙云涛为筹防务,凭旧日信誉向程寅谷急支四百千文,未及补立凭据。九月,一把烈火吞没馆舍、仓廪、契据、存单、账册、米粮,片纸无存。冲天火光映于“商量”桥下,如血如泣。数代积累、百年心血,连同那本尚未付梓的“糊涂账”,尽化焦土。
“无从查考矣。”——所有辉煌与秩序,在时代巨浪之前,脆如薄纸。
【重生】同治二年(1863),战火暂熄。郁子静与老账房丁举人,立于“商量”桥断栏之旁。镇子满目疮痍,会馆唯余焦痕。所幸,七百余亩义田田契因藏于董事支老爷家中,得以幸存;然佃户流散,租入十不及一。
众人席地坐于商量桥堍。丁举人摊开新制简簿,寥寥数行,尽是凄凉。郁子静声调沙哑:“‘长生愿’等事,力不能及,拟暂裁撤;所有收入,统归一处,专恤孤贫。每笔开支,仍须公议。”
一位亲历大火的老者,望向界河上正修复的桥栏,缓缓道:“战火焚去楼台账册,烧不尽‘商量’二字。昔日诸公酝酿于朝代更迭之风云之际,开创于物力维艰之时,其心弥坚。今我辈之难,不亚于当初。可积三年之收支,刊印数册,公示南北两镇,同时呈报上峰,以明心迹、以便监督、以续前规。”
众皆默然,旋即颔首。叮当的修桥声,吭唷、吭唷的劳作声,混着潺潺春水,轻轻响起。
同治十年(1871)春,“商量”桥已复旧观,唯石色深沉如伤疤;会馆新瓦白墙,础石焦痕犹在。郁子静双手捧出积三年方成的薄册《征信录》,手微颤:“账薄了,人心不能薄。从前立的是百年基业,今日立的是劫后信义。”
轮值董事中,青年郁以瀚力主效法祖制,公举十人,分劳互察。于是,郁以瀚、吴氏后人、丁举人之子等浙苏十人,共被推举。每月朔望,聚会议事,钱粮出入,悉摊于阳光之下。《征信录》亦恢复一年一刊之旧例。
光绪某年腊月,丁举人之孙捧新刻《征信录》过商量桥。桥头,吴氏后人对郁以瀚道:“我曾祖尝言:善事如流水。要紧的是河道常在,规矩常在,这‘商量’的心气,更要常在。”
郁以瀚频频点头,遥望会馆。稚子嬉笑奔过石桥,馆内传来分发冬粮的吴越细语。阳光将“商量”二字映得温润。那被焚毁的巨资与存根单据,早已沉入历史水底,化作桥下基石;而善举的活水,在“商量”与“信义”的河道中,再度奔流向前,向前!
(注:故事来源《清·重辑枫泾小志》第26—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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