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民族乐团的职业化破圈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中央民族乐团丙午马年 音乐季开幕音乐会演出照 摄影/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娜

明晚（2日），中央民族乐团与俄罗斯奥西波夫国立模范民族乐团将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联袂奏响“万象和鸣”音乐会。这场演出不仅是国家大剧院第三届“国乐之春”的开幕演出，也是中央民族乐团丙午马年音乐季的重磅演出之一。

3月3日，随着耄耋指挥家陈燮阳挥棒奏响《醒狮起舞》，拥有66年团史的中央民族乐团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首个音乐季。

在西方交响乐团音乐季模式盛行的今天，中央民族乐团做了一次大胆尝试。这个名为“丙午马年”的音乐季，不仅是乐团职业化道路的一次探索，更是中国民族音乐如何与时代对话、如何与观众共鸣、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中找到自我表达的深度探索。

“它不是像猴子掰苞谷一样只顾眼前的热闹，而是愿意沉下心来，把经过时间淘洗后的精神食粮提炼出来。”新乐季委约作曲家张朝说。

布局

重构运营体系 深耕国乐传播

“说实话，乐季的一切几乎都是从零开始的。”中央民族乐团团长唐峰说。

为筹备这个音乐季，唐峰做了大量准备工作，还专程前往中国交响乐团考察学习。“在西方交响乐团体系里，音乐季是再常规不过的职业化运营模式，但对于一支以民族乐器为主的乐团而言，这意味着从演出规划、曲目储备到人员调配，再到宣发准备的全链条重构。”

中央民族乐团成立于1960年。66年来，这支国家级院团有过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高光时刻，有过《印象国乐》《又见国乐》这类现象级作品，却始终未能建立起长期、稳定、可预期的音乐季制度。以往演出的曲目选择往往取决于单场主题或邀约方的需求。在娱乐方式多元化的背景下，唐峰意识到，仅靠“中央民族乐团”六个字已不足以吸引观众。“现在乐团多了，苏州、无锡都在做新作品，观众要看的是你能不能提供不一样的内容。”

“丙午马年音乐季”的创意，恰恰回应了“不一样”的期待。音乐季的时间跨度按照“中国年”设定，从元宵节到腊月二十三小年，正好横跨一整年。这个想法最初提出时，团内反响热烈：“民族乐团配中国年，与节气节日结合，契合度极高。”“以四季轮换为节奏设置音乐会主题，让民族音乐在岁时流转中找到应有的节奏，这既是对传统农耕文明时间观的致敬，也是差异化竞争的策略。”唐峰说。

选材

重拾尘封佳作 激活旧曲新韵

理想的落地需要扎实的作品支撑。

一个音乐季意味着至少数十场风格各异、质量上乘的音乐会，曲目从何而来？对交响乐团来说曲目并非难事，因为交响乐可以演全世界的内容，而中央民族乐团想搞音乐季，只能从近百年来中国专业作品中选择，曲目要少得多。中央民族乐团的做法是“两条腿走路”：一边打捞被遗忘的经典，一边委约全新的创作。

“通过梳理乐团以往的曲目资料，我们发现了大量尘封的作品。”3月3日，“丙午马驰”中央民族乐团元宵暨丙午马年音乐季开幕音乐会上演奏的《醒狮起舞》就是其中之一。“这首曲目广东音乐元素浓郁，气势磅礴，非常适合作为音乐会开场曲。但这首作品20多年没有演过，乐团心里也没底。”唐峰介绍，去年欧洲巡演时，乐团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上了这部作品，结果效果出奇的好，观众反响热烈。回到国内，《醒狮起舞》顺理成章登上了音乐季开幕音乐会的舞台。另一首描绘皮影戏场面的《偶·戏》，同样在尘封多年后被重新唤醒，也是大受欢迎。唐峰感慨：“这些作品当年可能太超前了，所以演得很少，现在拿出来正合适。”

有些作品则需要“动手术”。比如一首名为《忆江南》的作品主题很好，但结构冗长、重复段落较多。唐峰亲自做了剪辑方案，删减重复部分后，整首曲子的脉络立刻清晰起来。“当乐团辗转联系到早已退休的作曲家时，对方得知自己的作品能够重见天日，欣喜不已，放手让我们修改。”

新作

委约时代新曲 赋予创作空间

在“打捞经典”之外，新作品的委约也在同步推进。音乐季将推出以民族融合为主题的《和·万象》、以长征精神为内核的《向光而行》，以及属于端午节的品牌音乐会《艾蒲年年青》。同时，《红妆国乐》《长乐未央》《国乐正青春》《跟着民歌去旅行》《西游梦》等品牌剧目也将进行曲目更迭与系统复排。

著名作曲家张朝接到音乐季委约邀请时，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也动力十足。他为此次音乐季创作的民族管弦乐音乐会《和·万象》，灵感源自中国“和”的哲学与天地万物的共生规律。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酝酿了很长时间。”张朝说。当中央民族乐团邀请他为首个音乐季创作、问他有什么想法时，张朝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和·万象”这个主题。乐团给予了他最大的创作自由，让他能够把自己最想写的东西写出来，而非被动接受一个任务。“这种尊重，对一个创作者来说，是最大的动力，也是最大的压力。”

张朝与中央民族乐团有过成功的合作经历，他的琵琶协奏曲《天地歌》被乐团演奏后，被公认为一部佳作。但这次《和·万象》的体量和深度都远超以往。他计划将这部作品写成一部完整的、时长约80分钟的民族管弦乐作品：上半场是一部四个乐章的协奏曲，分别用琵琶、二胡、唢呐、笛子四件乐器表现天地自然的“气象万千”；下半场是一部真正的交响曲，“它必须有冲突、有厮杀、有戏剧性的惨烈，在矛盾与挣扎中，最终抵达‘和’的境界。”张朝认为，这样的“和”才是经过考验、有力量的，才能真正触碰到人的灵魂。他希望通过这台音乐会，让更多人听到，中国的哲学足以支撑起属于我们自己的、能与世界对话的“交响乐”。

对于中央民族乐团首个音乐季不仅坚持创作新作品，还不断“打捞经典”，持续丰富民族音乐的曲库，张朝也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这个定位非常了不起，是有文化使命感的。它不是像猴子掰苞谷一样只顾眼前的热闹，而是愿意沉下心来，把经过时间淘洗后的精神食粮提炼出来。”

培养

扶持青年才俊 助力突破成长

新乐季中，年轻一代作曲家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们不仅要承担修复经典和品牌复排的工作，还要创作新作品。中央民族乐团驻团青年作曲家赵泽明和李尚谦共同承担了音乐季新创音乐会《向光而行》的创作任务。这部以长征精神为内核的作品，被安排在音乐季的重要场次。

“接到音乐季创作任务的那一刻，心情不是‘受宠若惊’，而是巨大的压力。”两位90后作曲家接到的指令是“充分尊重他们的创意和构思”。这给了他们极大的创作自由，也带来了巨大压力。赵泽明说：“居然有院团敢给年轻作曲家这么大的空间？团领导担了多大的风险啊，我们更得铆足了劲儿写了。”

至于为何最终选定“长征”这个主题，赵泽明解释：“西方每一代人都传唱《罗密欧与朱丽叶》《奥德赛》，中国有《梁祝》，那是不是也该有另一些经典？长征在我们的心目中就是经典，每一代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长征。”在他看来，“长征”这个主题太神圣了，但对于没有经历过长征的年轻人，再去重复老一辈音乐家写一部《长征组歌》意义不大。“如何代入普通人视角，写出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

在赵泽明看来，民乐创作比交响乐更难，“民乐的雷区和限制太多，可借鉴的太少。民族乐器的音色个性极强，融合难度大，配器方式与西方交响乐团截然不同，这些技术层面的挑战，是民乐创作独有的难题。”因此，创作的过程充满自我较劲和持续失眠。赵泽明形容作曲这个行业是“淘汰制”，不是比谁赢，而是不断挑战自己，这种创作状态，折射出年轻一代民乐作曲家的使命感：“我们希望跳出传统叙事，用当代的声音去诠释长征精神的传承。”

展望

赋能行业前行 推动职业进程

从行业角度看，中央民族乐团首个音乐季的推出，标志着中国民族管弦乐团职业化进程迈出了关键一步。唐峰坦言，音乐季对乐团是一种“倒逼”机制，以前演出随机性大，现在必须提前一年规划，作品要够、质量要高，还要有特色。这对创作部门、演出部门、营销部门都是全新的考验。

音乐季在人员架构上呈现出开放与多元的特点。除了乐团自身的指挥刘沙、袁贝之外，受邀执棒的几乎都是深耕交响乐的指挥——陈燮阳、李心草、邵恩，以及维切斯拉夫·瓦列耶夫等外籍指挥，年龄层从“30后”到“90后”，跨度之大实属罕见。唐峰表示：“让交响乐指挥多了解民乐现在的水平，也让乐团接受交响乐的思维。他们带来的合作理念、和声概念，对民乐发展是个促进。”

一位俄罗斯指挥排练后感叹：“中国的民乐真的好听，音乐是相通的，无论语言是否相通，音乐传达的感情都能够体会到。”这句话看似平常，背后却是两种音乐体系的深度对话。交响乐指挥对音色融合、声部平衡的要求，某种程度上在倒逼民乐团突破自我。

从市场角度看，音乐季的推出为民乐市场注入了新的活力。唐峰透露，下一步乐团想把一些品牌音乐会放到外地去。“面对北京市场供给饱和与地方高端内容稀缺的结构性矛盾，营销部门需前置一年开展区域市场调研，精准把握各地受众偏好，实现内容创作的定向定制。由此构建创作、演出与运营各环节高效协同的良性闭环，方为真正意义上的职业化运营。”

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会长、琵琶演奏家吴玉霞曾在中央民族乐团工作30多年，她认为这个新乐季的推出对整个行业有着深远意义：“中国民族管弦乐经过百年的发展进程，从十几人到几十人再到如今上百人的规模，迎来了最好的、高质量发展的时期。在这样的时候，中央民族乐团大胆开启了自己的全新音乐季，这是中国民族音乐发展到新阶段的标志。我们对音乐季充满期待，相信它会成为集中展现新时代佳作与国乐人风采的‘民乐大餐’。”

这个音乐季承载的不仅是一家国家级院团的职业化转型，更是中国民族音乐在新时代如何自处、如何表达、如何传承的深层探索。唐峰说：“民乐这几十年发展很快。虽然古代音乐没能留下来，但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要创造出新的‘绕梁三日’。让走进音乐厅的人，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N次，都能被触动，能感受到中国文化的魅力。这是音乐季的初心，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的。”

舞台

中俄名团同奏“国乐之春”

明晚，中央民族乐团将与俄罗斯奥西波夫国立模范民族乐团携手奏响国家大剧院第三届“国乐之春”的开幕音乐会，这场音乐会同时也是中央民族乐团丙午马年音乐季的重磅演出之一。

这场以“万象和鸣”为主题的音乐会，由指挥家李心草与弗拉基米尔·安德罗波夫共同执棒。上半场围绕开幕主题，中俄两国乐团分别演绎各自民族音乐的经典之作，展现中俄音乐文化的深厚底蕴与独特魅力；下半场则迎来真正的“和鸣”——中国的琵琶、阮、二胡、古筝与俄罗斯的巴拉莱卡、多姆拉、巴扬、古斯里琴同台共振。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今天我们不仅能站在世界的舞台上，还能和俄罗斯民族乐团同台对话，甚至组成联合乐队。从当年的借鉴，到今天的共鸣，这背后是中国几代音乐人的努力，也体现了我们开放包容的态度。” 中央民族乐团团长唐峰表示，“今天，我们用‘联合乐队’的形式作为‘国乐之春’的开幕，同时也是中央民族乐团丙午马年音乐季的重磅演出，就是为了向世界传达一种开放的理念，‘国乐之春’不仅是我们的春天，我们还将与世界各国的民族音乐共同迎接这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