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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你自幼失怙,能得三皇子青眼,是你天大的福分,可莫要不知好歹。”
郭家大夫人王氏端坐堂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她甚至没看跪在冰凉青砖上的庶女郭清辞一眼。
“你父亲前日已应了三皇子侧妃之位,虽说是侧室,可那是天家皇子,不比寻常人家正头娘子尊贵?”
王氏终于垂下眼皮,目光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
“后日春日宴,三皇子也会去,你好好准备,莫丢了郭家的脸面。”
郭清辞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细微的刺痛,和砖地传来的寒意,如此真实。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这年,回到被家族当作礼物,塞给三皇子慕容衡做侧妃的前夕。
前世记忆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脑海。
慕容衡那温柔表象下的冷酷算计,利用她掏空外祖父家产,踩着她父亲和镇国公府上位。
最后在她难产血崩、奄奄一息时,搂着他的新宠,轻声说:“一个棋子而已,也该退场了。”
那冰冷的话语,比产房的腥气更让她窒息而死。
不。
这一世,绝不能再走那条路。
“母亲,”郭清辞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卑微,“女儿蒲柳之姿,实在不敢高攀天家。况且……女儿听人说,三皇子似乎更属意表姐?”
她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高月瑶。
王氏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高月瑶是她娘家的侄女,容貌才情更胜清辞,且是嫡出。
若真能攀上三皇子,自然比这个庶女更有用。
只是三皇子那边,似乎对清辞更感兴趣些。
“你表姐自有她的造化。”王氏语气淡了些,“你只需记住,后日的宴席,好生跟着你表姐,莫要乱走,更莫要……自作主张,丢了机缘。”
“机缘”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她知道,王氏和高月瑶,都等着在春日宴上看她如何“偶遇”三皇子,如何“顺理成章”地成就“佳话”。
前世她懵懂羞涩,被高月瑶牵着,一步步落入慕容衡温柔的陷阱。
这一世,陷阱还是那个陷阱。
但落入陷阱的,该换个人了。
春日宴设在城西皇家别院“沁芳园”。
正值杏花盛时,粉白的花瓣如云如霞,衬着朱栏碧水,确是极好的景致。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贵女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吟诗,衣香鬓影,笑语不断。
郭清辞安静地跟在高月瑶身后半步。
高月瑶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精致的飞仙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摇曳生姿,引来不少注目。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微微抬着下巴,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表妹,你今日这身衣裳,未免太素净了些。”
高月瑶回过头,打量着清辞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月白绣缠枝莲纹襦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今日来的可都是贵人,你这般打扮,倒显得我们郭家苛待了你似的。”
清辞垂眸,声音细细的:“表姐说笑了,这裙子是母亲前年赏的,料子极好,只是我不常穿。”
“前年的样式,如今早不时兴了。”高月瑶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罢了,你跟紧我,少说话,莫要出错。待会儿三皇子若来,我自会替你引见。”
“多谢表姐。”清辞低声道谢,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引见?
前世便是如此,高月瑶“好心”带她去湖边“赏景”,“恰好”遇见独自散步的三皇子慕容衡。
慕容衡风度翩翩,言辞温和,对她这个“不甚起眼”的庶女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兴趣。
那时她心如鹿撞,只觉得是上天眷顾。
如今想来,每一步,都是算计。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
男女席位隔着一道纱屏,影影绰绰,既能听见对面谈笑,又看不真切。
清辞坐在角落,默默听着周围贵女们或含蓄或直白的炫耀与攀比。
她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纱屏另一侧。
很快,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玉冠束发,侧脸线条在朦胧纱屏后显得格外清俊温润。
那是镇国公世子,沈知韫。
前世,她与这位世子并无多少交集。
只隐约记得,他是个极温和守礼的人,后来娶了某位郡主,夫妻和睦,是京中难得的佳话。
他此刻正微微倾身,与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宗室子弟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气质儒雅,与周围那些或张扬或骄矜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似乎察觉到目光,沈知韫忽地抬眼,朝女宾席这边望来。
隔着纱屏,目光并无实质。
清辞却心头一跳,迅速垂下了眼。
“三皇子到——”
内侍尖细的唱喁声响起。
满座皆静,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慕容衡穿着一身绛紫蟠龙纹常服,头戴金冠,面容俊美,眉眼间带着皇子特有的矜贵与温和。
他含笑抬手:“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春光正好,大家尽兴便是。”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女宾席。
在高月瑶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了她身后低眉顺眼的郭清辞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穿透力。
清辞只觉得背脊发凉,将头垂得更低。
宴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络。
有公子提议以“春”为题,即兴赋诗。
轮到慕容衡时,他略一沉吟,吟出一首中规中矩的七绝,赢得一片赞誉。
他放下酒杯,笑道:“孤闻郭家二小姐才情不俗,不知今日可否一闻?”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清辞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饰的嫉妒。
高月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轻轻推了清辞一下,柔声道:“表妹,三皇子殿下垂询,是你的荣幸,还不快谢恩?”
清辞起身,走到场中,屈膝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臣女愚钝,不过识得几个字,不敢在殿下与诸位面前班门弄斧。且今日见园中杏花如雪,忽而想起一句前朝无名氏的诗,‘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心有所感,旁的,便再也想不出了。”
她念出那句诗时,声音微微发颤,显得怯懦又真诚。
慕容衡眸色深了深。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他低声重复一遍,笑了笑,“倒是别致。郭二小姐过谦了。”
他不再追问,转而与旁人说话。
清辞退回座位,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她知道,慕容衡起了疑心。
前世她在他面前竭力表现,吟了一首精心准备的诗,赢得他赞赏,也坐实了“才女”之名,更让他觉得她“慕他才华”。
这一世,她故意示弱,只引用一句不算出挑的诗,显得笨拙又胆小。
这与他预期的、高月瑶和王氏描述的“温婉灵动、颇有才思”的形象,有了出入。
高月瑶在桌下狠狠掐了她手臂一下,低声道:“你怎如此不上台面!”
清辞吃痛,却只抿唇不语。
宴席继续。
很快,高月瑶便按计划,低声对清辞道:“坐得乏了,陪我去湖边走走,透透气。”
清辞顺从地跟着起身。
沁芳园的湖边,垂柳依依,碧波粼粼。
高月瑶带着她,看似随意地走着,方向却明确地朝着那片较为僻静的、栽了几株老杏树的湖岸。
前世,慕容衡就在那里“偶遇”了她们。
“表妹,你看那杏花,开得多好。”高月瑶指着不远处一株花开得格外繁茂的老树,语气带着诱哄,“我们过去近些看。”
清辞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树下隐约的人影。
心跳如鼓。
她不能再走过去。
走过去,就是重复前世的命运。
可是不过去,高月瑶会起疑,王氏会恼怒,她们有无数种方法让她在后宅“意外”身亡,或者“病故”,然后再“伤心”地将她的“遗愿”告知三皇子,同样能达成联姻的目的。
她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彻底打破这个局,又不会立刻引来报复的契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忽然,她看到了不远处,沈知韫正与两位年轻公子站在一丛湘妃竹旁说话。
他侧对着这边,身姿挺拔如竹。
就是现在。
“表姐,我……我头有些晕。”清辞忽然抬手扶额,脚步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怎么了?”高月瑶皱眉,有些不耐。
“许是……许是日头有些晒,胸口发闷。”清辞声音虚弱,身子晃了晃,看似无意识地朝着湖边歪倒。
“哎呀!”高月瑶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抓住她,却只扯到了她的衣袖。
“嗤啦”一声,衣袖撕裂。
清辞整个人,朝着冰冷的湖水跌去。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冰冷的湖水瞬间从口鼻涌入,窒息感汹涌而来。
清辞在水中挣扎,恐惧是真实的。
她不通水性。
但她赌,离得不远的沈知韫,会救她。
一个国公世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官家小姐在皇家宴会上溺水而亡。
果然,岸边响起一片惊呼和杂乱脚步声。
“有人落水了!”
“快!快救人!”
“是郭家的小姐!”
混乱中,一道青色身影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奋力朝岸边游去。
清辞意识模糊,只感觉到那怀抱带着清冽的、类似竹叶的气息,并不让人讨厌。
她被拖上岸,呛出几口水,剧烈咳嗽。
一件带着体温的、质地精良的外袍裹住了她湿透的、曲线玲珑的身子。
“得罪了。”温和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
清辞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是沈知韫。
他发梢滴水,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但神情依旧镇定。
“多谢……世子。”清辞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蚋。
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高月瑶脸色煞白,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慕容衡也闻讯赶来,站在人群前面,目光沉沉地看着被沈知韫外袍裹住、狼狈不堪的郭清辞,又看向只着中衣、浑身湿透的沈知韫。
沈知韫将清辞交给匆忙赶来的丫鬟,自己退开两步,对赶来的内侍和管事嬷嬷道:“事发突然,沈某唐突了郭小姐,还请嬷嬷先带郭小姐去更衣,莫要着凉。”
他语气平静,态度磊落,让人挑不出错。
很快,有嬷嬷和丫鬟扶着清辞离开。
慕容衡走到沈知韫面前,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沈世子反应迅捷,救人心切,实乃君子之风。郭二小姐有惊无险,多亏了世子。”
沈知韫拱手,不卑不亢:“殿下过誉,任何人落水,沈某都会施以援手。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高月瑶,“郭小姐方才似乎身体不适,高小姐与其同游,还需更仔细些才是。”
高月瑶身子一颤,连忙道:“是……是表妹突然头晕,我没拉住……”
慕容衡看了高月瑶一眼,那目光让高月瑶顿时噤声。
“好在有惊无险。”慕容衡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沈世子也快去更衣吧,春日水寒,莫要染了风寒。”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郭家二小姐被镇国公世子沈知韫从水里捞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
这婚事,怕是身不由己了。
更衣后的偏殿里,清辞拥着厚厚的毯子,脸色依旧苍白。
高月瑶坐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她压低声音,带着怒气:“你是故意的?”
清辞抬眸,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和惊惶:“表姐在说什么?我为何要故意落水?那湖水……那样冷……”
她说着,身子微微发抖,不似作伪。
高月瑶审视着她,见她确实怕得厉害,一时又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真是意外?
可这意外,偏偏坏了三皇子的事!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落水,被沈世子所救,你的名声……”高月瑶恨铁不成钢般。
“我知道。”清辞打断她,声音低而坚定,“事已至此,清辞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她必须把姿态做足,一个被意外毁了名节、只能听天由命的庶女。
高月瑶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嫁给沈知韫?
镇国公世子,身份尊贵,温文尔雅,是京中不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郭清辞这个庶女,也配?
可如今众目睽睽,沈知韫抱也抱了,搂也搂了,若不娶,郭清辞只有死路一条,或者绞了头发做姑子。
郭家丢不起这个人。
镇国公府……恐怕也未必愿意担上“逼死”或“毁人名节不负责任”的恶名。
这婚事,怕是推不掉了。
想到这里,高月瑶心中一阵烦闷,又隐隐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嫁给沈知韫又如何?
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一个看不上她出身的国公府。
郭清辞今后的日子,未必好过。
总好过让她进了三皇子府,将来压自己一头。
不多时,郭家大夫人王氏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先是看了高月瑶一眼,然后目光如刀,刮在清辞脸上。
“你干的好事!”王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母亲息怒,女儿……女儿不是有意的。”清辞跪了下来,泪水涟涟,“女儿也不知怎么就晕了,还连累了沈世子……女儿愿以死谢罪,绝不连累家族名声……”
说着,她就要朝柱子撞去。
自然被旁边的婆子死死拉住。
王氏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以死谢罪?
现在死了,岂不是坐实了沈知韫逼死人的名声?
郭家和镇国公府就结成死仇了!
这个蠢货!
“你给我安分待着!”王氏厉声道,“一切,等你父亲和……和宫里定夺!”
事情很快传到了御前。
春日宴上出这样的事,皇帝自然知晓了。
郭大人和镇国公沈巍都被叫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气氛有些凝滞。
郭大人额上冒汗,躬身站着,心里将惹事的庶女骂了千百遍。
镇国公沈巍年约五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沉默地站在一旁。
皇帝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郭卿,沈卿,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
郭大人抢先一步,撩袍跪倒:“臣教女无方,闯下如此大祸,惊扰圣驾,污了皇家园林,臣罪该万死!小女……小女但凭陛下处置!”
他这是以退为进,先把姿态做足,将女儿生死交给皇帝,也等于交给了镇国公府。
沈巍皱了皱眉,也躬身道:“陛下,今日之事,犬子救人心切,虽有唐突,但实属无奈。郭家小姐名节受损,臣……亦感不安。”
他没说负责,也没说不负责,只说了“不安”。
皇帝看了看两人,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郭家二小姐,朕有些印象,似乎是个安静本分的。沈世子也是端方君子。此事,实是意外。”皇帝顿了顿,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下方的沈知韫,“沈世子,你以为该如何?”
沈知韫上前一步,撩衣跪下,声音清朗平静:“回陛下,今日之事,虽是意外,但沈某与郭小姐确有肌肤之亲,于郭小姐名节有损。若郭小姐不弃,沈某……愿负此责。”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郭大人猛地抬头,看向沈知韫,眼中闪过惊喜。
沈巍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出声反驳。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哦?你当真愿意?”
沈知韫垂眸:“是。事已至此,此乃保全两家颜面与郭小姐性命名声,最稳妥之法。”
他没有提任何情愫,只说了“责任”与“稳妥”。
皇帝点了点头:“既如此,朕便成全你这番担当。郭卿,你意下如何?”
郭大人连忙磕头:“臣……臣叩谢陛下天恩!小女能得世子垂青,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桩意外的落水,一场御前的问询。
郭家不起眼的庶女郭清辞,被赐婚给了镇国公世子沈知韫。
圣旨下达的时候,清辞正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小院里喝药。
落水后的风寒来势汹汹,她烧了两日,此刻才稍稍好些。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王氏带着一众女眷跪地接旨。
听着那“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词句,清辞伏在地上,指尖冰凉。
成了。
她赌赢了第一步。
避开了慕容衡,嫁给了沈知韫。
一个前世与她并无多少瓜葛,口碑颇佳,至少表面温润宽和的夫君。
这应该是一条相对安稳的路。
只要她安分守己,做好世子夫人的本分,应该能平安度过这一生吧?
“清辞,还不快谢恩?”王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喜悦和一丝复杂。
“臣女……谢主隆恩。”清辞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心里那块大石,并未完全落下。
她知道,慕容衡不会轻易罢休。
高月瑶看她的眼神,也日益阴冷。
而镇国公府……那高门大户里的日子,恐怕也不会轻松。
但无论如何,这比落入慕容衡手中,重蹈前世覆辙,要好上千百倍。
接下来的日子,郭家上下对她的态度微妙地变了。
王氏依旧不太待见她,但也不再动辄打骂,吃穿用度也提了上来,甚至还拨了两个丫鬟专门伺候她“备嫁”。
父亲郭大人难得来了她的小院一次,说了几句“谨言慎行”、“莫要辱没家门”的场面话。
下人们见了她,也恭敬地称一声“二小姐”。
清辞清楚,这一切,都源于那纸赐婚圣旨,源于她即将成为镇国公世子夫人。
高月瑶来得更勤了。
每次来,都拉着她的手,说着“姐妹情深”、“替你高兴”的话,眼圈却时常发红。
“表妹,你这一嫁,我们姐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高月瑶拿着帕子按眼角,“镇国公府门第高贵,规矩也大,你……你万事小心。”
清辞低眉顺眼:“多谢表姐提点。”
“唉,说来也是造化弄人。”高月瑶叹气,“原本三皇子对你……罢了,不提了。沈世子也是极好的人,只是……”
她欲言又止。
清辞适时地抬起疑惑的眼:“只是什么?”
高月瑶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沈世子心里,似乎早有意中人,是已故老靖安侯的独女,那位出了名的才女苏小姐。可惜苏小姐福薄,前年病逝了。沈世子为此消沉了许久,至今未曾议亲。你……你嫁过去,只怕……”
她停住话头,留下无限遐想。
清辞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和惶惑:“竟有这事……那,那我……”
“你也别太担心。”高月瑶拍拍她的手,语气“真诚”,“你性子好,模样也不差,时日久了,沈世子总能看见你的好。只是起初,难免要受些冷落……你多忍耐些,孝敬公婆,打理好内宅,总有出头之日。”
“嗯,我记下了。”清辞轻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高月瑶见她这副怯懦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安慰”了她几句,方才离去。
清辞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意中人?
不管沈知韫心里有没有别人,至少,他不会像慕容衡那样,将她利用殆尽后弃如敝履。
这就够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情爱,只是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摆脱前世家破人亡命运的机会。
转眼,婚期将至。
镇国公府送来了丰厚的聘礼,浩浩荡荡,摆满了郭家前院,给足了郭家面子。
王氏看着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脸上总算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清辞的嫁衣是宫里尚服局按制赶制的,华丽精致。
大婚前一晚,王氏来到清辞房里,进行例行的“教导”。
“明日你便出阁了,有些话,我需得叮嘱你。”王氏坐在上首,语气严肃。
“女儿谨听母亲教诲。”
“镇国公府不比咱们家,规矩大,人也多。上头有老夫人、国公爷和夫人,下头有妯娌小姑。你虽是圣旨赐婚,但毕竟是庶出,嫁过去又是高攀,需得处处小心,时时恭敬,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是。”
“沈世子是未来国公爷,你嫁过去便是世子夫人,将来是要执掌中馈的。但眼下,定要收敛锋芒,好生侍奉公婆夫君,早日生下嫡子,站稳脚跟。沈世子若有什么……旁的喜好,你也要宽容大度,不可善妒,一切以夫君、以国公府为重。”
“女儿明白。”
“还有,”王氏顿了顿,看着清辞,“你表姐月瑶,与你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她心疼你一个人嫁过去孤单,自请作为滕妾,随你一同入府,以后在府中也好有个照应。这事,我与老夫人、国公夫人已通过气了,明日她便同你一起过去。”
清辞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愕然。
高月瑶……作为滕妾,随她一同嫁入镇国公府?
前世,并没有这一出!
王氏似乎很满意她的震惊,放缓了语气:“月瑶是嫡出,容貌才情都在你之上,本可做正经人家的正头娘子。如今自降身份为你滕妾,全是顾念姐妹之情,帮你固宠,帮你站稳脚跟。你需记得她的好,以后在府中,要互相扶持,莫要生了嫌隙。”
姐妹之情?
帮她固宠?
清辞几乎要冷笑出声。
高月瑶这哪里是帮她,分明是还不死心,想借她做跳板,继续接近慕容衡,或者……在镇国公府里,为她自己谋一条更好的路!
甚至,可能是慕容衡的授意!
将她这个脱离掌控的棋子,重新用另一种方式,安插到镇国公府!
“怎么?你不愿意?”王氏见她久不答话,语气沉了下来。
清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与怒意,低下头:“女儿……不敢。只是委屈表姐了。”
“她知道分寸。”王氏淡淡道,“你记住,你们是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日大婚,莫要失了体统。”
王氏又训诫了几句,方才离开。
清辞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穿着大红嫁衣、面敷薄粉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眼清丽,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滕妾……
好一个滕妾。
大婚当日,热闹非凡。
郭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清辞戴着沉重的凤冠,穿着繁复的嫁衣,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完成所有礼仪。
拜别父母时,郭大人只是敷衍地说了几句,王氏倒是落了泪,也不知是真是假。
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鲜红。
她被扶着上了花轿。
轿子起行,吹吹打打,朝着镇国公府而去。
轿子外是喧嚣的锣鼓和人群的议论。
“听说郭家这位二小姐是走了大运,落水被沈世子所救,这才得了这门好亲事。”
“可不是,一个庶女,能嫁入镇国公府做世子夫人,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嘘,小声点,听说陪嫁的滕妾,是她的表姐,那位高家嫡女,模样才情更胜一筹呢。”
“还有这事?啧啧,这往后府里,可热闹了……”
那些话语断断续续飘入轿中。
清辞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停下。
她被人搀扶着下轿,跨火盆,过马鞍,一步步走进镇国公府。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仪式繁琐而冗长。
她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喜娘摆布。
直到被送入洞房,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周遭才安静下来。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喜庆的甜腻气味。
她静静坐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宴饮喧闹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停在面前。
喜秤伸入盖头下方,轻轻挑起。
眼前骤然明亮。
清辞下意识地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温润的脸。
沈知韫。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只是脸上并无太多喜色,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疏淡。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掠过她描绘精致的眉眼,没有什么波澜。
“世子。”清辞垂下眼睫,轻声唤道。
沈知韫“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端过来,递给她一杯。
手臂相交,饮下合卺酒。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
“累了一天,早些安置吧。”沈知韫放下酒杯,语气平淡,“我睡书房。”
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向房门。
“世子。”清辞忍不住开口。
沈知韫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今日……多谢世子。”清辞低声道。
谢他什么?
谢他救她?谢他娶她?
她自己也不清楚。
沈知韫沉默片刻,道:“不必。既已拜堂,你便是沈某之妻。国公府规矩虽多,你循例即可,无人会刻意刁难。缺什么,与管家说。”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明显的距离感。
“高小姐……母亲既已应允她入府,明日敬茶,她会向你行礼。该如何安置,你看着办便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将一室寂静和满目刺眼的红,留给了清辞。
她独自坐在喜床上,看着那对燃烧的红烛,烛泪缓缓淌下。
这就是她挣脱前世命运,换来的新婚之夜。
没有温存,没有期待,只有相敬如冰的疏离,和一个心怀叵测、即将与她共处一府的“姐妹”。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她不再是慕容衡掌中随时可弃的棋子。
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战场。
高月瑶,慕容衡。
你们想将我重新拖入泥潭?
那就看看,这一世,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红烛爆了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火光跳跃了一下,映着清辞沉静的侧脸,眼底深处,有幽暗的火苗,悄然燃起。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清辞就自己醒了。
其实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还有心里沉甸甸的石头。
陪嫁过来的丫鬟叫秋月,是王氏临时拨给她的。
秋月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梳洗。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夫人,今日要穿这身正红绣金牡丹的衣裙。”秋月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裳。
“还有这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是老夫人赏的,吩咐今日敬茶务必戴上。”
清辞看着那套华丽得有些扎眼的行头。
点了点头。
穿戴整齐,她看着镜中那个满头珠翠、神色紧绷的女子。
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走吧。”
声音有些干涩。
秋月扶着她,出了新房,往正院老夫人住的寿安堂去。
镇国公府很大。
一路穿廊过院,遇到的仆妇丫鬟不少。
个个低眉顺眼,规矩行礼。
“见过世子夫人。”
但清辞能感觉到,那些恭敬垂下的眼睛里,藏着打量和探究。
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落水上位的庶女。
靠着不体面的方式攀上了高枝。
谁会真的看得起。
寿安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上首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
穿着深褐色福寿纹样的褂子,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这便是沈老夫人,已故老国公的遗孀,沈知韫的祖母。
下手左边坐着镇国公沈巍和他的夫人姚氏。
沈巍依旧严肃,姚氏面容和善,对清辞微微颔首。
右边坐着沈知韫的二叔二婶,还有几个年轻的弟妹。
清辞深吸一口气,上前,跪下。
早有丫鬟放好了蒲团。
秋月递过热茶。
清辞双手捧起茶盏,举过头顶。
“孙媳郭氏,给祖母敬茶,愿祖母福寿安康。”
声音还算平稳。
沈老夫人没立刻接。
她垂着眼,慢慢捻着佛珠。
堂上一片寂静。
只有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
一下,又一下。
敲在清辞的心上。
她的手很稳,茶盏没有抖。
但举的时间长了,手臂开始发酸。
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沈老夫人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指尖碰到茶盏边缘,很凉。
“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清辞谢过,起身。
又依次给公婆、叔婶敬了茶。
姚氏接过茶时,温声道:“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有什么不懂的,或不习惯的,尽管来问我。”
清辞低声应“是”。
二婶周氏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轮到给小辈见面礼时。
沈知韫的三妹,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忽然脆生生开口。
“大嫂,听说你是落水被我大哥救起来的?”
“那水凉不凉呀?”
语气天真,眼底却藏着戏谑。
堂上气氛顿时一凝。
姚氏皱眉:“萱儿,不得无礼。”
沈老夫人却撩了撩眼皮,没说话。
清辞脸上血色褪了一些。
她看着那小姑娘,缓缓开口。
“春日湖水,自然是凉的。”
“多亏世子仁善,否则,我今日便不能站在这里,给三妹妹见面礼了。”
她说着,从秋月手里接过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
里面是一对成色不错的羊脂玉镯。
“一点心意,三妹妹莫要嫌弃。”
态度不卑不亢,回答也挑不出错。
沈萱撇撇嘴,接过锦盒,没再说啥。
敬茶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众人移步花厅用早膳。
沈知韫也来了。
他换了身家常的青色直裰,坐在清辞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比陌生人近点,但也就那么点。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压抑得很。
清辞小口喝着粥,食不知味。
“对了。”沈老夫人忽然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高氏那孩子,既已入府,也该见见。”
“按说,滕妾进门,第二日也该给主母敬茶。”
她看向清辞,目光沉沉。
“虽说你们是表姐妹,但礼不可废。”
“免得让人说我们国公府没规矩,纵得妾室不分尊卑。”
清辞放下勺子,垂眸。
“是,祖母说得是。”
“孙媳稍后便让她过来。”
沈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早膳后,清辞回到自己住的“听竹苑”。
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
秋月就进来禀报。
“夫人,高姨娘来了,在门外候着。”
姨娘。
清辞指尖蜷了蜷。
“让她进来吧。”
高月瑶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裙,不算太扎眼,但质地极好。
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簪子,耳上是珍珠坠子。
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含春。
她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对着主座上的清辞,盈盈下拜。
“妾身高氏,给夫人请安。”
礼行得很标准,挑不出毛病。
声音也柔顺。
但清辞看得清楚,她低垂的眼帘下,藏着一丝不甘和嫉恨。
“表姐请起。”清辞开口,语气平淡。
“秋月,看座,上茶。”
高月瑶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姿态依旧恭敬。
“昨日匆忙,未能与妹妹好好说话。”高月瑶抬起眼,眼圈微红。
“如今我们姐妹在一处,往后也好互相照应。”
“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妹妹……不,夫人,多多提点。”
她改口很快。
“表姐客气了。”清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国公府的规矩,我也在学。”
“我们互相提醒便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
高月瑶噎了一下,随即又笑道。
“是了,妹妹如今是世子夫人,自然要谨言慎行。”
“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今早去给老夫人请安,在寿安堂外,似乎瞧见世子爷了。”
“世子爷脸色似乎不太好,匆匆就走了。”
“妹妹昨夜……与世子爷可还和睦?”
她问得关切,眼神却紧紧盯着清辞。
清辞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劳表姐挂心,一切都好。”她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世子爷公务繁忙,早起是常事。”
高月瑶笑了笑,没再追问。
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清辞靠在椅背上,只觉得累。
比在郭家应付王氏和高月瑶,还要累。
至少在那里,她知道她们要什么。
在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像戴了面具。
她看不清面具下的真实心思。
接下来几日,日子平淡如水。
沈知韫果然如他所说,宿在书房。
每日晨昏定省,他会出现在寿安堂。
与清辞碰面,也只是淡淡点头,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清辞每日早早去寿安堂伺候老夫人起身,布菜。
上午跟着姚氏学理家,看账本。
下午做些针线,或者看看书。
高月瑶倒是安分,每日准时来请安,话不多,姿态也放得低。
只是她那张脸,那身段,在府里走动时,总能吸引不少目光。
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这位高姨娘,比夫人更像主子。
清辞只当没听见。
这日,姚氏将一匣子对牌和账本交给了清辞。
“你进门也有些时日了,府里的事,也该慢慢接手了。”
姚氏语气温和。
“这些都是日常开支和人情往来的账目,你先看看。”
“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清辞知道,这是开始让她接触中馈了。
她郑重接过。
“谢母亲信任,儿媳定当尽心。”
回到听竹苑,她便开始看那些账本。
账目繁杂,但她看得仔细。
前世在慕容衡后院,为了帮他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她也学过看账。
甚至暗中帮他处理过不少银钱往来。
只是那时傻,以为是信任。
现在想来,不过是利用她心思细,好掌控。
看到一半,她发现了几处不太对劲的地方。
几笔采买的支出,数额明显偏高。
还有两处庄子的收成,与往年相比,少了许多。
她默默记下,没有声张。
又过了几日,沈老夫人叫她去寿安堂。
“过几日,宫里有赏花宴,皇后娘娘点了名,要各府诰命携女眷入宫。”
沈老夫人拨着佛珠,慢悠悠地说。
“你母亲身子不适,这次,你随我入宫。”
清辞心头一跳。
入宫。
意味着,很可能遇到慕容衡。
“你虽是新妇,但也是世子夫人,代表我们国公府的体面。”
“言谈举止,需格外留意,莫要失了分寸,让人笑话。”
“是,孙媳谨记。”清辞垂首应下。
“还有,”沈老夫人顿了顿,抬眼看着她。
“三皇子殿下,也会出席。”
“听闻你未出阁时,与三皇子也有过几面之缘?”
清辞背脊一僵。
“回祖母,只是曾在春日宴上,远远见过殿下几面,并未说过话。”
她声音平稳,手心却出了汗。
沈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既如此,便好。”
“皇家天威,非比寻常。记住你的身份,莫要做不合时宜之事,说不得体之话。”
“孙媳明白。”
从寿安堂出来,清辞后背的衣裳,有些潮。
她知道,老夫人是在敲打她。
关于落水前的那些传言,关于她和慕容衡那点捕风捉影的“过往”。
国公府,不想和皇子,尤其是可能参与夺嫡的皇子,有太多牵扯。
尤其,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
赏花宴那日,天气很好。
清辞穿着一身符合世子夫人品级的诰命服,戴着沈老夫人赏的那套头面。
坐在马车里,跟在老夫人的马车后面。
车内很安静。
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
宫门巍峨,侍卫森严。
递了牌子,验明身份,马车缓缓驶入。
宴设御花园。
百花盛开,争奇斗艳。
皇后坐在上首,凤冠霞帔,气度雍容。
各府诰命、女眷按品级落座。
清辞跟在沈老夫人身后,恭敬行礼,然后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她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
她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知。
宴至中途,帝后起驾去更衣。
园中气氛稍松,女眷们开始低声交谈,走动。
清辞本想安坐不动。
沈老夫人却对她道。
“坐了这许久,陪我老人家去那边水榭走走,透透气。”
清辞连忙起身搀扶。
祖孙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水榭临湖,风景甚好。
只是,刚到水榭外,就听到里面传来谈笑声。
有男有女。
清辞脚步微顿。
沈老夫人却像没听见,径直走了进去。
水榭里,坐着几位年轻皇子和几位世家公子、小姐。
其中,就有三皇子慕容衡。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正与身旁一位贵女说着什么。
言笑晏晏,温文尔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掠过沈老夫人,落在清辞身上。
顿了顿。
随即,脸上露出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沈老夫人安好。”他起身,微微颔首。
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起身见礼。
“老身见过三殿下,见过各位。”沈老夫人语气平淡。
“老夫人客气了。”慕容衡目光转向清辞,笑意深了些。
“这位便是沈世子新娶的夫人吧?果然姿容出众,与沈世子甚是般配。”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清辞却觉得那眼神,像冰冷的蛇信,在她身上扫过。
她垂眸,屈膝行礼。
“臣妇郭氏,见过三殿下。”
“郭夫人不必多礼。”慕容衡虚扶一下。
“说起来,孤与郭夫人,也算旧识。”他语气随意,仿佛闲聊。
“春日宴上,郭夫人吟的那句诗,孤至今记得。”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意境甚好。”
他吟出那句诗,目光落在清辞脸上,带着些许探究。
清辞心头猛跳。
他果然还记得,而且起了疑心。
“殿下谬赞。”她声音更低了。
“臣妇不过拾人牙慧,当不得殿下如此夸奖。”
“郭夫人过谦了。”慕容衡笑了笑,没再追问。
转而与沈老夫人说起话来。
问起国公爷身体,问起沈世子近况。
语气熟稔,态度亲切。
清辞安静地站在老夫人身后,手心冰凉。
她能感觉到,水榭里其他人的目光,在她和慕容衡之间,隐晦地来回。
那些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好在,沈老夫人很快便借口乏了,带着清辞离开了水榭。
走出老远,清辞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若有实质的目光。
一直跟着她。
“祖母……”她忍不住低声开口。
沈老夫人脚步不停,声音平淡。
“皇宫内院,耳目众多。”
“谨言,慎行。”
只说了六个字。
清辞却听懂了其中的告诫。
她抿紧唇,不再说话。
回府的马车上,沈老夫人闭目养神。
清辞也静静坐着。
直到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沈老夫人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今日表现,尚可。”
“回去歇着吧。”
“谢祖母。”清辞松了口气。
回到听竹苑,她卸下一身沉重的行头,只觉得浑身疲惫。
秋月端来热水,伺候她净面。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秋月小心地问。
“无妨。”清辞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这国公府的日子,像走在薄冰上。
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生怕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然而,她没想到。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那日之后,沈知韫似乎更忙了。
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
偶尔在府里遇见,也是神色疲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对她的态度,也愈发冷淡。
清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敢问。
只能更加小心地侍奉长辈,打理内务。
高月瑶依旧每日来请安。
姿态恭敬,话也不多。
只是清辞发现,她身上穿的衣裳,戴的首饰,越来越精致。
甚至有些,逾了姨娘的份例。
她委婉地提过一次。
高月瑶当时就红了眼圈。
“妹妹……夫人恕罪,是妾身不懂规矩。”
“这些……这些都是从前在家时,姨母赏的,妾身见料子还好,就做了衣裳……”
“若是不合规矩,妾身以后不穿了。”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楚楚可怜。
清辞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让她以后注意些。
高月瑶乖巧应下。
可没过两天,沈老夫人那边就唤了清辞过去。
“高氏前日来给我请安,我看她身上那件褙子,料子不错。”
“说是你赏的?”
沈老夫人端着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
清辞心里一沉。
“回祖母,高姨娘那件衣裳,是她自己的。孙媳并未赏过那般贵重的料子。”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是吗?”
“我瞧着,倒像是前年内务府赏下来的云锦,宫里赐了几匹,我给过你两匹。”
“剩下的,都收在库房里。”
清辞明白了。
高月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库房弄了料子,做了衣裳。
还穿到老夫人面前,说是她赏的。
一来显摆自己得宠,二来,若老夫人追究,便是她治家不严,纵容妾室逾矩。
“是孙媳疏忽,库房管理不严,让人钻了空子。”清辞跪下。
“请祖母责罚。”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你年轻,又刚接手,有些疏漏,在所难免。”
“只是,治家如治国,需有章法,有分寸。”
“下人们眼睛都亮着,主子宽厚,是福气。但若宽厚没了边界,便是纵容,便是祸端。”
“你明白吗?”
“孙媳明白,谢祖母教诲。”清辞叩首。
“起来吧。”沈老夫人摆摆手。
“高氏那边,敲打两句便是,莫要闹得太难看。”
“毕竟,是你表姐,又是一同进府的。”
“闹开了,伤的是国公府的颜面,是你和世子的颜面。”
“是。”
从寿安堂出来,清辞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她知道,老夫人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
家丑不可外扬。
哪怕高月瑶有千般不是,为了国公府的体面,也得忍着。
回到听竹苑,她叫来管库房的婆子。
仔细查问。
那婆子支支吾吾,最后才说,是高姨娘身边的丫鬟,拿着对牌来取的料子。
说是夫人应允的。
对牌?
清辞想起来,前几日高月瑶来,说想给老夫人做个抹额尽孝心。
问她有没有合适的料子。
她当时正看账本,随口说库房里或许有,让她自己去挑。
没想到,高月瑶就钻了这个空子。
她当时给的对牌,只是临时取东西用的,有使用记录。
高月瑶却用来拿了最贵重的云锦。
清辞罚了那婆子三个月月钱,以儆效尤。
又让人去请高月瑶。
高月瑶来了,依旧是那副柔弱样子。
“妹妹唤我何事?”
清辞将库房记录丢在她面前。
“表姐,这云锦,是怎么回事?”
高月瑶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随即,眼圈又红了。
“妹妹,是我不好……”
“我那日去看料子,瞧见这云锦实在好,想着给老夫人做抹额,用这料子才配得上……”
“一时糊涂,就……就拿了。”
“我想着,妹妹素来宽厚,定不会与我计较这些……”
“是我错了,妹妹罚我吧。”
她说着,就要跪下。
清辞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
“表姐,不是计较料子的事。”
“是规矩。”
“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府里都有定例。”
“你这次拿了云锦,下次是不是就能拿别的?”
“下人们有样学样,这府里,还怎么管?”
她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晰。
高月瑶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夫人教训的是,妾身知错了。”
“妾身这就回去,将衣裳拆了,料子……料子定当原物奉还。”
“也不必拆了。”清辞叹了口气。
“料子既已用了,便罢。”
“只是,下不为例。”
“另外,你屋里的用度,我会重新核定,按姨娘份例来。”
“若有超出,需自己补上。”
高月瑶脸色白了白。
“是……妾身遵命。”
她委委屈屈地走了。
清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这事没完。
高月瑶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果然,没过两日。
沈知韫来了听竹苑。
这还是他婚后第二次踏进正房。
第一次,是洞房夜。
清辞有些意外,起身相迎。
“世子。”
沈知韫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秋月上了茶,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有些凝滞。
沈知韫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半晌,才开口。
“高氏的事,我听说了。”
清辞心头一紧。
“是,是我治下不严,已处置了相关仆役,也告诫过高姨娘了。”
沈知韫抬眼看她。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
“高氏虽有错,但你处罚,是否过于严苛?”
“她毕竟与你一同长大,又是以滕妾身份入府,脸面还是要顾及的。”
“如今府里已有闲言碎语,说你容不下她。”
清辞手指微微蜷缩。
“世子是觉得,我处罚错了?”
沈知韫沉默片刻。
“并非说你错。”
“只是,家宅安宁为上。些许小事,敲打即可,不必闹得人尽皆知,徒增烦恼。”
“祖母年事已高,莫要让她为这些后宅琐事烦心。”
他说得在理。
语气也平和。
可清辞听着,心里却一点点凉下去。
他是在责怪她,小题大做,不顾大局。
是在提醒她,高月瑶身份特殊,要给她留脸面。
是在告诉她,祖母不喜欢后宅不宁。
所有的道理,都在他那边。
而她,这个处置了逾矩妾室的正妻,倒成了不识大体、惹是生非的那个。
“我明白了。”清辞垂下眼,声音很低。
“以后,我会注意分寸。”
沈知韫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起身,离开了听竹苑。
清辞独自坐在那里,看着那杯他没动过的茶。
茶已经凉了。
就像她的心。
原来,这就是夫妻。
相敬如冰。
不,或许连冰都不如。
冰至少是实的。
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墙那边是他的世界,有他的规矩,他的权衡,他的不得已。
墙这边,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以为逃离了慕容衡,就能获得平静。
可这高墙内的平静,比郭家的打压,更让人窒息。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清辞嫁入国公府已两月有余。
这日清晨,她像往常一样,起身梳洗。
秋月端来早饭,是一碗清粥,几样小菜。
清辞刚拿起筷子,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她丢下筷子,捂住嘴,干呕起来。
“夫人,您怎么了?”秋月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拍背。
清辞呕了几下,没吐出什么,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反胃。”她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
秋月却若有所思。
“夫人,您这个月的月事,好像迟了有几日了?”
清辞一愣。
仔细一想,好像是的。
她月事一向不太准,所以也没太在意。
“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吧。”她低声道,心里莫名有些慌。
秋月连忙应了,匆匆出去。
不多时,请来了府里常来往的徐大夫。
徐大夫仔细诊了脉,又问了清辞一些情况。
然后,起身拱手。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
喜脉?
清辞呆住了。
手下意识抚上小腹。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了?
是她和沈知韫的孩子?
“真……真的?”她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徐大夫笑道,“夫人脉象流利,如盘走珠,是滑脉无疑。只是夫人近日似乎有些忧思过度,肝气郁结,还需放宽心,好生静养才是。”
秋月在一旁,已是喜上眉梢。
“太好了!夫人有喜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奴婢这就去禀报老夫人、夫人和世子爷!”
清辞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秋月已经欢天喜地跑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国公府。
沈老夫人当即赏了许多补品过来。
姚氏亲自过来探望,拉着清辞的手,说了许多贴心话,嘱咐她好生安胎。
下人们也都换了喜庆的脸色,纷纷道贺。
清辞躺在榻上,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
是她血脉的延续。
是她在这冰冷府邸里,唯一的,真正属于她的依靠。
心里那股郁结的寒气,似乎被一股暖流冲散了些。
傍晚时分,沈知韫回来了。
他径直来了听竹苑。
脚步比平日急促了些。
进屋时,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可以称之为“喜悦”的神情。
“徐大夫诊过了?确定是喜脉?”他走到榻边,问道。
“嗯。”清辞点点头,看着他。
沈知韫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眼神复杂。
有初为人父的欣喜,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他问,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
“还好,只是有些恶心,乏力。”清辞如实道。
“徐大夫开了安胎的方子,说好生静养便无碍。”
沈知韫点点头。
“那就好。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谢世子。”清辞低声道。
沈知韫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小腹的手上。
他的手很暖。
清辞指尖颤了颤,没有躲开。
“清辞,”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郭氏”,也不是“夫人”。
“既有了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承诺的意味。
清辞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刻,她几乎要以为,他们之间那堵墙,可以慢慢消融。
他们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为了孩子,好好生活。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高月瑶很快也知道了消息。
她来了听竹苑,带着一副亲手绣的孩童肚兜。
“恭喜妹妹,贺喜妹妹。”她笑容满面,将肚兜递给清辞。
“这是我一点心意,妹妹别嫌弃。”
清辞接过,道了谢。
肚兜绣工精致,用的是柔软的细棉布。
“表姐有心了。”
“应该的。”高月瑶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清辞小腹上,带着羡慕。
“妹妹真是好福气,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世子爷一定很高兴吧?”
清辞笑了笑,没接话。
高月瑶又说了许多孕期要注意的事,显得十分热心。
“妹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要仔细些。”
“饮食起居,都要格外留心。”
“我认识一位极好的妇科圣手,改日请来给妹妹瞧瞧,开些温补的方子,定能让妹妹和孩儿都健健康康的。”
清辞婉拒了。
“府里有徐大夫,医术很好,不劳表姐费心了。”
高月瑶也不坚持,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清辞看着那副肚兜,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但想想,高月瑶就算再有心思,也不敢明目张胆对国公府的子嗣下手。
便也稍稍放下心。
因为有了身孕,清辞的待遇好了许多。
沈老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让她初一十五过去请安便可。
吃穿用度也都按最高份例来。
姚氏时常过来看她,送些补品,说些育儿经。
沈知韫也比以前来得勤了。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会过问她身体,偶尔也会陪她用膳。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清辞也慢慢放下心防,开始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她甚至开始亲手做些小衣裳,小鞋子。
虽然针线活不算顶好,但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她的期待。
然而,好景不长。
怀孕三个月时,她开始出现剧烈的孕吐。
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徐大夫来看过,说是孕中反应,因人而异,开了些止吐安神的药。
药吃了,效果却不明显。
清辞依旧吐得厉害,浑身乏力,整日昏昏沉沉。
沈老夫人和姚氏都很着急,请了太医来看。
太医也说不出所以然,只道是体质问题,让好生将养。
高月瑶自告奋勇,要来照顾清辞。
“妹妹如今这般难受,我看着心疼。”
“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陪着妹妹,说说话,解解闷,或许能好些。”
沈老夫人见她诚心,便允了。
于是,高月瑶便每日过来,陪着清辞。
端茶递水,喂药喂饭,十分尽心。
清辞起初有些抗拒,但实在没力气折腾,便也由着她。
这日,高月瑶端来一碗燕窝粥。
“妹妹,这是上好的血燕,最是滋补,你多少用些。”
清辞闻到那味道,又是一阵恶心。
摆摆手,实在吃不下。
“妹妹,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高月瑶劝道,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多少吃一点,啊?”
清辞勉强吃了几口,又全吐了出来。
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高月瑶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叹气。
“妹妹这般受苦,真是让人心疼。”
“我从前在家时,听老人说,孕吐厉害,或许是因为孩子阳气太盛,与母体相冲。”
“需得用些温和的药膳,调和一下才好。”
清辞吐得晕头转向,也没仔细听她说什么。
只胡乱点了点头。
高月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从那以后,高月瑶便时常亲自下厨,给清辞炖一些汤汤水水。
说是娘家带来的秘方,最是养胎安神。
清辞起初还喝一些。
后来实在没胃口,便常常剩下。
高月瑶也不强求,只是叹气。
“妹妹这般,可怎么是好。”
沈知韫来看清辞时,见她日益憔悴,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徐大夫开的药,不管用吗?”他问。
清辞摇头,虚弱地道:“吃了好些,只是这吐,止不住。”
沈知韫看向一旁侍立的高月瑶。
“你有心了。”
高月瑶柔声道:“伺候妹妹是妾身本分。只盼妹妹能早些好起来。”
她顿了顿,又道。
“妾身瞧着妹妹这般,心里实在难受。”
“想起娘家有位婶娘,当年有孕时也是吐得厉害,后来请了城外白云观的一位道长,做了场法事,便好了。”
“世子爷,要不……我们也去请那位道长来看看?”
沈知韫眉头皱得更紧。
“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江湖术士,岂可轻信。”
高月瑶连忙道。
“那位道长并非江湖术士,而是真有道行的。不少达官贵人家都请他看过,很是灵验。”
“妾身也是看妹妹实在受苦,才……才斗胆一提。”
“若世子爷觉得不妥,便当妾身没说过。”
她低下头,眼圈微红,一副为清辞着想却遭了斥责的委屈模样。
沈知韫沉默片刻,看向清辞。
“你觉得呢?”
清辞此刻只觉得浑身难受,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本也不信这些,但病急乱投医。
或许……试试也无妨?
“但凭世子做主。”她低声道。
沈知韫沉吟了一会儿。
“既如此,便去请来看看吧。”
“是,妾身这就去安排。”高月瑶连忙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两日后,那位白云观的“道长”来了。
是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在清辞房里转了一圈,掐指算了算。
“夫人这是冲撞了阴煞,腹中胎儿阳气过旺,与母体相克,故有此劫。”
“需得在院中东南角,设一法坛,连续祈福七日,再服用贫道特制的‘安胎符水’,方可化解。”
沈知韫虽然不太信,但见清辞实在难受,便也允了。
于是,听竹苑的东南角,便设了一个小小的法坛。
每日香烟缭绕,那位道长在那里念念有词。
高月瑶更是亲自守着,将道长给的“符水”,每日端给清辞喝。
那符水黑乎乎的,味道古怪。
清辞喝了几次,孕吐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精神也好了点。
高月瑶喜道。
“看吧,我说那道长灵验,妹妹这不就好些了?”
清辞自己也松了口气。
或许,真是冲撞了什么,现在化解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那看似好转的迹象,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假象。
而那双将她推向深渊的手。
正在暗处,缓缓收紧。
喝了那符水七八日。
清辞的孕吐真就减轻了许多。
虽然还是没胃口,身子乏力。
但至少不再吃什么吐什么了。
脸色也稍微有了点人色。
沈老夫人来看过,见她好转,也松了口气。
“那白云观的道长,倒真有几分本事。”
“既如此,便多舍些香油钱,也算积德。”
高月瑶在一旁柔顺地应着。
“是,妾身已经让家人去添了香油。”
“妹妹能好起来,妾身比什么都高兴。”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前些日子看着妹妹那般难受,妾身心都揪着。”
“如今好了,真是菩萨保佑。”
清辞靠在榻上,看着高月瑶。
心里那点戒备,也因着身体的“好转”,淡了些。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高月瑶再怎样,也不敢拿国公府子嗣开玩笑。
况且,这些日子,她确实照顾得尽心尽力。
端茶递水,喂药喂饭,毫无怨言。
人心都是肉长的。
清辞再提防,看她这般,也难免有些触动。
“这些日子,辛苦表姐了。”她轻声道。
高月瑶握住她的手。
“傻妹妹,说什么辛苦。”
“我们是一家人,又是姐妹,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她掌心温热,语气真诚。
清辞垂下眼,没再说话。
转眼到了中秋。
宫里照例举办夜宴,邀宗室及重臣家眷同乐。
因着清辞“胎像渐稳”,沈老夫人便允她一同进宫。
“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好,出去散散心,见见人气,或许对胎儿也好。”
“只是切记,莫要劳累,莫要往人多处挤。”
清辞一一应下。
中秋夜宴,比春日宴更为隆重。
御花园中挂满了各式宫灯,亮如白昼。
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帝后坐在上首,与群臣同乐。
清辞穿着宽松的衣裙,坐在姚氏下首。
她尽量降低存在感,只安静用些清淡的饮食。
偶尔抬头看看歌舞。
宴会进行到一半。
皇帝兴致颇高,命人将新进贡的紫玉葡萄分赐各桌。
宫女端着剔透的水晶盘,将一颗颗饱满的葡萄放到每人面前的小碟中。
清辞也分得了几颗。
她本不想吃,但看那葡萄实在喜人,便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清甜多汁,果然好滋味。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颗。
正吃着,忽然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抬起头,循着感觉望去。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慕容衡正坐在皇子席上,含笑看着她。
见她望来,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清辞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
装作没看见。
一颗心却怦怦跳得厉害。
他什么意思?
为何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不敢再抬头,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碟子。
可那目光,却如影随形。
让她坐立难安。
好容易熬到宴席过半,帝后起驾去更衣。
园中气氛再次松缓。
清辞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低声对姚氏道。
“母亲,儿媳有些气闷,想去边上透透气。”
姚氏关切地看她。
“可是不舒服?要不我陪你回去?”
“不用,就在边上走走,很快回来。”清辞忙道。
“那好,让秋月仔细跟着,莫要走远了。”
“是。”
清辞起身,带着秋月,沿着回廊,往人少些的湖边走去。
夜风微凉,带着桂花的甜香。
吹在脸上,确实舒服了些。
她扶着栏杆,看着湖中倒映的明月和灯影。
微微出了会儿神。
“郭夫人好雅兴。”
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清辞浑身一僵。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慕容衡。
她慢慢转过身,屈膝行礼。
“见过三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慕容衡抬手虚扶。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绣银线竹纹的锦袍,玉冠束发,在月光下更显俊雅。
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方才宴上,见夫人似乎胃口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劳殿下挂心,只是有些气闷,并无大碍。”清辞垂眸,语气恭敬疏离。
慕容衡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
距离近了些。
清辞下意识想退,身后就是栏杆,退无可退。
秋月紧张地上前半步,挡在清辞侧前方。
“殿下……”
慕容衡看了秋月一眼,目光微冷。
秋月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没退。
“我与你们夫人说几句话,你先退下。”慕容衡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秋月看向清辞。
清辞闭了闭眼。
她知道,慕容衡既然找来了,就没打算轻易让她走。
“秋月,你去那边守着,莫让人过来。”她低声道。
“夫人……”秋月担忧。
“去吧。”
秋月无奈,只好退到十步开外,紧张地看着这边。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清辞看着地面,声音平静。
慕容衡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
“清辞,你如今……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吗?”
他叫了她的名字。
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几分怅然。
清辞指尖掐进掌心。
“殿下说笑了,臣妇不敢。”
“不敢?”慕容衡轻笑一声,又往前逼近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清辞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蛊惑。
“春日宴上,你吟那句诗时,看我的眼神,可不是这样。”
“那时你眼里有光,有仰慕,有……怯生生的欢喜。”
“我都记得。”
清辞心头剧震,猛地抬起头。
“殿下慎言!”
她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臣妇已为人妻,即将为人母,请殿下……自重!”
慕容衡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眼底的惊惧与抗拒。
眼神深了深。
“自重?”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清辞,你以为,嫁给了沈知韫,就能摆脱过去,摆脱我吗?”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错了。”
“从你踏入这京城,从你姓郭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包括你嫁给谁,包括你肚子里的孩子……”
他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晦暗不明。
“你什么意思?”清辞声音发紧,后背渗出冷汗。
“没什么意思。”慕容衡收回目光,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只是提醒夫人,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有些路,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说得似是而非,却字字诛心。
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知道什么?
“殿下若无他事,臣妇告退。”她不想再听下去,转身想走。
手腕却忽然被抓住。
冰凉的手指,扣在她的腕上。
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殿下!”清辞又惊又怒,试图挣脱。
“别动。”慕容衡声音沉了下来。
“我只是想提醒你,沈知韫心里,从来就没有你。”
“他娶你,不过是出于责任,出于无奈。”
“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苏晚月。”
“你就算为他生下孩子,也取代不了苏晚月在他心里的位置。”
“你永远,都只是个替身,一个……摆设。”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清辞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她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说中了她心底深处,最隐晦的恐惧。
沈知韫心里有人。
她一直都知道。
可被人这样赤裸裸地撕开,血淋淋地摊在面前。
她还是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放手……”她声音嘶哑。
慕容衡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他松开手,恢复了温和的语调。
“抱歉,是我失言了。”
“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我只是……不忍看你自欺欺人,泥足深陷。”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是为她好。
清辞倒退两步,扶住栏杆,才站稳。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让她痴迷,如今却让她遍体生寒的脸。
“我的事,不劳殿下费心。”
“殿下若无他事,臣妇告退。”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脚步有些踉跄。
秋月连忙上前扶住她。
“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回去。”清辞声音虚弱。
主仆二人匆匆离开。
慕容衡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仓皇的背影。
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殿下。”
高月瑶从暗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娇媚的笑。
“您何必与她费这么多口舌?”
“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慕容衡看了她一眼。
“戏要做足,才能让人不起疑心。”
“东西,都安排好了?”
“殿下放心,妾身早已准备妥当。”高月瑶低声道。
“只等时机一到,便可让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沈知韫那边,也会彻底厌弃她。”
慕容衡点点头。
“做得干净些,莫要留下把柄。”
“是。”
高月瑶看着清辞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的光。
我的好妹妹。
你可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怪你,得了不该得的东西。
清辞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宴席上。
姚氏见她脸色苍白,额上还有冷汗,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可是又不舒服了?”
“没……没事,只是走得急了些。”清辞勉强笑笑。
“母亲,儿媳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着。”
姚氏见她确实状态不好,便道。
“也好,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用,母亲难得进宫,且再坐坐。儿媳自己回去便可。”
姚氏拗不过她,只好让秋月好生伺候着,又吩咐了车夫,仔细驾车。
回府的马车上,清辞靠在车壁上,浑身发冷。
慕容衡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苏晚月……”
“你永远,都只是个替身,一个……摆设……”
替身?
摆设?
她早就知道,不是吗?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这么疼。
她抬手,抚上小腹。
那里,有她的孩子。
这是她唯一的,真实的依靠。
她不能倒下。
为了孩子,她也得撑下去。
回到听竹苑,清辞只觉得心力交瘁。
秋月伺候她换了衣裳,卸了钗环。
她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慕容衡冰冷带笑的脸。
一会儿是沈知韫疏离淡漠的眼神。
一会儿是高月瑶看似温顺实则诡异的模样。
她越想越乱,胸口也一阵阵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稳,熟悉。
是沈知韫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脸色有些沉。
看到清辞还睁着眼,他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睡不着。”清辞坐起身。
沈知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目光幽深,带着某种审视。
“今夜在宫里,你去湖边透气了?”
清辞心头一紧。
“是,有些气闷,便去走了走。”
“一个人?”
“带着秋月。”
沈知韫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三皇子也去了湖边。”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但清辞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是,殿下……恰好也在。”她垂眸,避重就轻。
“恰好?”沈知韫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还真是巧。”
“郭清辞,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
语气里的冷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她抬头,想解释。
“没有什么?”沈知韫打断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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