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一股油腻的肉香,狠狠灌进了黑石谷的指挥山洞,司令员王铁山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抄起脚边那个磕得坑坑洼洼的搪瓷壶,朝着对面石壁就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壶底都瘪了,洞顶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
![]()
“黄四!老子早晚剁了你!”
![]()
这一嗓子吼出去,整个山洞都像被震了一下。几个营连干部原本还在低声商量,一听这声,全都闭了嘴,连呼吸都压住了。
![]()
黑石谷这个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
谷是死谷,三面都是黑黢黢的断崖,石头刀劈一样立着,别说人了,连山羊见了都得绕路。只有东边一道窄口,平时看着像条缝,真要打起仗来,那就是活人的脖子眼。谁掐住这儿,谁就掐住了谷里所有人的命。
![]()
王铁山带着不到一千号弟兄,就被掐在这儿,已经三天了。
![]()
三天前他们刚掩护主力转移,跟日军一支精锐狠狠干了一仗。仗是打赢了,任务也算交代清楚了,可人没来得及撤干净,就被黄四那支伪军死死黏上了。黄四不是正经军伍出身,是从土匪窝里爬出来的,打硬仗未必多行,折磨人却是一把好手。他一看王铁山这支队伍骨头硬,索性不猛冲,干脆围。
两万伪军,把个谷口堵得跟铁桶似的。
外头的机枪、迫击炮、壕沟、鹿砦,一道压着一道。白天时不时放几枪,不为打死谁,就是提醒谷里的人——你们还没死呢,但离死也不远了。到了晚上,他们更恶心,十几口大锅往谷口一架,猪肉羊肉咕嘟咕嘟炖着,火光照得营地一片通亮,那股香味跟长了腿似的,顺着风拼命往谷里钻。
这是要命的法子。
子弹快没了还能咬牙,伤口烂了还能忍,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是不能熬。可你偏偏闻得见肉香,看得见火光,知道外头那帮王八蛋正大口喝汤、大块啃肉,心里那股邪火就压不住。那不是馋,那是折磨,是拿热刀子一下一下割人的心。
山洞里只有一盏马灯,火苗忽明忽暗,照得人脸都泛青。
一营长脾气最爆,拳头往石桌上一砸,手背都砸破了也不在意。
“司令员,不能再拖了。再这么熬下去,不用黄四开枪,弟兄们自己就得倒一大片。”
二营长紧跟着站起来:“我看就拼了。趁夜里,集中过去冲一次,冲出去多少算多少。就是全交代在谷口,也比在这儿活活饿死强。”
三营长是个老成的,眉头皱得死紧,话却更冷:“冲?拿啥冲?人家外头几层火力,我们这头每人手里剩几发子弹你们心里没数?这会儿冲,不叫突围,叫送尸首。”
“送尸首也认了!”一营长嗓门一下拔高,“老子带的兵,不是耗子,不能在洞里等人堵死!”
“喊有用吗?”三营长也火了,“你去冲,弟兄们跟着你一道躺下,值吗?”
话越说越急,几个人脸红脖子粗,谁都不肯让。说到底不是谁真有把握,不过是谁都憋得难受,非得把这口气吼出来不可。
王铁山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洞口边,身形高大,肩背像山石一样硬。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被风霜和硝烟磨出了很多纹路,平日里看着就不近人情,这会儿更像一块冷铁。可谁都知道,他不是没在想,他是想得太多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冲,是死。
不冲,还是死。
粮食没了,药也没了,伤兵一片。最难的是,部队士气被黄四那股肉香慢慢撕开了口子。再这么下去,就算没人投降,也会有人撑不住。人一旦垮了,再硬的队伍也成了烂泥。
王铁山望着谷外一星一星的火光,牙关一点点咬紧。
难道真到头了?
这支队伍跟着他从死人堆里滚出来,不知道打了多少恶仗,多少人把命丢在路上,剩下这些弟兄,哪一个不是硬扛到今天的?要真折在这黑石谷,还是这么个饿死困死的窝囊法,他死了都闭不上眼。
正僵着,洞口帘子轻轻一动,一个瘦小身影端着瓦盆走了进来。
是炊事班那个小兵,小石头。
这孩子才十六,骨架子都没长开,穿着身大军装,裤腿挽了好几道还是显长。脸上沾着锅灰,手上也黑一道白一道,平时见着干部就发怵,说话都不敢大声。这会儿他端着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步子轻得跟猫似的,生怕打扰了首长们。
可这地方哪是他能躲过去的。
一营长刚好骂到兴头上,抬眼看见那盆玩意儿,火更大了:“这叫饭?这他娘喂鸡鸡都嫌淡!黄四那帮杂碎,外头炖肉炖得满山香,摆明了就是拿咱们当狗遛!”
“土匪就是土匪。”二营长啐了一口,“除了吃喝嫖赌、耍奸使坏,他们还会个屁。”
“就是群闻见肉就扑的饿狼。”一营长咬牙切齿,“早晚……”
后面的话,小石头没太听清。
他脑子里就剩“饿狼”两个字,在里面来回打转。
小时候他们村后山常有狼。老猎户喝酒的时候,爱跟人吹自己怎么套狼、怎么熏狼、怎么让狼吃亏。小石头没事就蹲旁边听,听得多了,有些零碎法子便记住了。平时也没当回事,可眼下闻着谷外那股肉香,再听着一营长骂“饿狼”,他心里突然一蹦,一个念头像火星子似的亮了起来。
亮归亮,他又立马被自己吓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司令员议事的山洞。围了一群带兵的首长,他一个烧火做饭的新兵蛋子,插什么嘴?万一说错了,不但挨骂,弄不好还得吃处分。
可转念一想,再不说,真就全完了。
他嘴唇动了几次,喉咙像堵住一样,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长……长官……”
没人理他。
小石头脸更白了,硬着头皮又小声补了一句:“饿狼……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拿枪打……”
这声音太轻了,可山洞里偏偏静,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所以他说完这句,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营长先愣了一下,接着火腾地冒起来。
“你说什么?”
小石头一慌,手一抖,瓦盆差点摔了。
“我……我……”
“谁让你插嘴的!”一营长瞪着他,“滚出去!”
小石头吓得一缩脖子,转身就要跑,结果刚迈一步,就听见后头传来王铁山的声音。
“站住。”
这两个字不响,却跟钉子一样,把人直接钉在原地。
小石头僵住了。
“回来。”王铁山转过身,盯着他,“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石头连头都不敢抬,腿肚子发软,慢吞吞挪到石桌前,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我……我说……饿狼……不用枪,也能对付……”
一营长气得鼻子都歪了,还要呵斥,被王铁山抬手止住了。
“你叫什么?”
“报、报告首长,我叫小石头。”
“哪儿人?”
“河北井陉。”
“家里以前干什么的?”
“种地……我爹冬天也打猎。”
王铁山点了点头,目光没从他脸上挪开:“你想到什么了,说。”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耳根子全红了。周围一圈军官的眼神压得他喘不过气,可王铁山那双眼睛又逼得他没法往后缩。他挣扎半天,最后踮起脚,把嘴凑到王铁山耳边,磕磕巴巴说了几句。
也就几句,很短。
说完他立马缩回去,手心全是汗,连看都不敢看王铁山。
洞里一下安静得更厉害了。
一营长二营长他们都盯着王铁山,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王铁山最开始那一瞬,脸上确实只有两个字——荒唐。像是听到了一个疯主意,又像是有人在战场上给他讲鬼故事。
但也就是片刻。
很快,他眉头慢慢松了,眼神也变了。
先是疑,接着是一种很快压不住的亮。那亮光越攒越盛,到最后,王铁山整个人像突然从泥潭里拽出来一样,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抬手“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
“妈的!”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王铁山盯着小石头,眼里居然有了笑意,还是那种真笑,不是平时那种冷笑。
“对啊。”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音量猛地拔高,“对啊!老子怎么就没想到!”
他笑了两声,笑得发狠,笑得人头皮发麻。笑完了,脸色一收,声音像刀子一样利落。
“警卫员!”
“到!”
“传命令,所有营连干部马上到位,炊事班、卫生员、警戒班都给我集合。快!”
众人面面相觑,全懵了。
一营长忍不住问:“司令员,到底啥法子?”
王铁山没直接回答,只一把拽过三营长,低声却极快地吩咐:“第一,把那两匹老骡子杀了。立刻。”
三营长眼睛一下睁圆了:“司令员,那可是最后……”
“我知道最后。”王铁山打断他,“照做。”
“第二,把所有锅都架上,肉全给我炖了。能找见的野菜树皮一块下锅,火烧旺一点,香味越大越好。”
“第三,卫生员,把你手里所有巴豆霜、番泻叶、能让人蹿稀的药都找出来,磨成粉,送炊事班。别声张。”
三营长听到这里,脑子嗡地一下,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困惑和震惊一下全变成了兴奋:“司令员,你是想……”
王铁山眼里闪过一抹狠劲:“黄四不是爱吃肉吗?老子就请他吃顿好的。”
旁边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先是愣,紧接着浑身的血都像热了起来。
这个法子疯不疯?疯。
险不险?险。
可眼下这局,除了疯一把,真没别的活路了。
命令一下去,整座死气沉沉的黑石谷忽然就动了。
原本躺着不想动的战士都爬了起来,搬锅的搬锅,劈柴的劈柴,找野菜的找野菜。那两匹老骡子被牵到一处背风的坡下,几个老兵围过去时,脸色都不好看。它们跟着部队走了太久,驮过伤员,驮过粮食,驮过弹药,也算是老伙计了。
动刀的老兵抚了抚骡子的鬃毛,鼻子一酸,闷声说:“忍一忍吧,兄弟们得活。”
没多久,火就点起来了。
大锅架在石头上,锅底的火苗呼呼窜着,肉一下锅,汤水没开,香味已经先出来了。炊事班平时都熬清汤寡水,这回是真材实料,肉块在水里翻滚,油花冒出来,顺着热气四处飘。别说伪军了,就连谷里自己人闻着都眼发直。
卫生员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
仅剩那点药品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巴豆霜、泻药片,连几个土郎中留下的草药末都凑到一起,碾了又碾,磨得细得跟面似的。弄这些的时候,卫生员还不停嘀咕:“这玩意儿吃下去,可真够受的。”话虽这么说,手上却一点没慢。
药粉分了几次悄悄倒进锅里,拿大勺搅匀。
肉香一点没变,甚至更浓了。
山风一起,那股味儿就像长了钩子,径直往谷外钻。
谷口伪军的岗哨很快就闻见了。
“哎,什么味儿?”
“肉啊!还是大肉!”
“黑石谷里头炖肉呢?”
“放屁,他们都饿三天了,哪来的肉?”
可味儿骗不了人,越闻越馋,越馋越往谷里瞅。很快消息传到黄四那里,他正裹着棉袍在帐篷里烤火,一听这话,先是不信,走出来一闻,脸色当场就沉了。
“还真是肉味。”
旁边亲信凑上来,嘿嘿笑:“头儿,看来是王铁山知道自己没活路了,把牲口杀了,准备吃顿断头饭。”
“也可能是穷疯了。”另一个说,“横竖明天都是死,先痛快一回。”
黄四没接话,只拿望远镜往谷里看。
夜里火光零零碎碎,看不真切,但谷里确实点了不少火,烟气一团团往上拱。最扎眼的还是那股香味,厚,冲,闻久了把人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黄四心里有一点犯嘀咕。
王铁山不是坐着等死的人,这动静里头怕是有事。
可再一想,谷里都那样了,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难不成肉里下毒?可真要毒,应该弄见血封喉的毒药,哪有这么慢吞吞炖得满山香的。再说了,他们被围成那样,药都快没了,哪来那么多毒?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是穷途末路的一种发疯。
“看着吧。”黄四冷笑一声,“这帮人,今晚吃得越香,明天死得越快。”
谷里,王铁山把几个营长又召到一块,连同警卫排长、几个排长班长都叫了来。
火光照着他那张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法子就是这么个法子。”他开门见山,“成了,咱们就冲出去。败了,也无非是个死。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说话。
不是没担心,是担心归担心,谁都明白,这已经是绝境里唯一一条缝了。
王铁山扫了众人一眼,继续说道:“待会儿挑十几个机灵的,抬着四锅肉出去,就说咱们撑不住了,要投诚。记住,不是去逞英雄,是去演戏。给我演得越窝囊越好,越像软骨头越好。”
说到这儿,他看向一营长:“你手底下老皮最会来事,让他带头。”
一营长点头:“行,那小子嘴皮子比磨盘还溜。”
“还有,”王铁山声音压下来,“只送锅,不送命。只要黄四那边信了,弟兄们就马上撤回来。等那边药劲上来,信号弹一响,全体往谷口压。不要缠斗,不要恋战,冲出去就是赢。”
“明白!”
“还有最后一句。”王铁山顿了顿,视线缓缓从众人脸上划过去,“今晚上谁都别想着自己能不能活。都给我记住,咱们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把这一千号弟兄带出去。谁掉链子,老子活着回来第一个毙了他。”
这话说得狠,可没人觉得刺耳。
因为王铁山自己,才是最不把命当回事的那个。
安排妥当后,挑人的活很快就结束了。十几个老兵被叫出来,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有的混过码头,有的当过学徒,有的天生一脸老实巴交相,可一张嘴全是戏。王铁山挨个看过去,让人把他们脸上身上都弄得更狼狈些,衣服扯烂,头发抓乱,脸上再抹锅灰,越惨越好。
带头的老皮龇牙一乐:“司令员,放心,投降这出戏我熟。以前在戏班后台偷看过,保准演得黄四那王八蛋找不着北。”
王铁山没笑,只拍拍他肩膀:“别贫。把事办成了,回来我给你记头功。”
老皮咧着嘴应了一声:“记不记功无所谓,关键得把黄四那伙人拉稀拉到站不起来。”
一句话,把周围人都逗得低低笑了两声。
这笑太难得了。
三天来,谷里的人第一次发出有点活气的笑声。
夜越发深,月亮挂得高高的,冷得像一块铁。
约莫到了后半夜,四口锅终于盛好了。锅没装满,七八成,既显得像孝敬,又不至于太沉。老皮他们一人抬两边,晃晃悠悠往谷口去。为了像逃兵,他们连枪都没带全,只别了几把空枪壳,腰都弯着,脚步虚浮得像饿了十天半月。
谷里所有人都埋伏在暗处看着。
没人出声。
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呜呜直响,倒像给这十几个人送行。
他们刚一出谷口,伪军那边就炸了。
“站住!”
“什么人!”
探照灯一亮,白惨惨的光柱直接罩了过去,几乎把老皮他们钉在地上。跟着就是一阵拉枪栓的声音,几十上百条枪口一齐抬起来,黑洞洞对着人脑袋。
老皮两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后头那十几个也跟着跪成一片,动作那叫一个整齐,跟排练过似的。
“别开枪!别开枪啊长官!”老皮把嗓子一捏,哭腔立马就出来了,“我们投诚!投诚!”
伪军一听,都愣住了。
很快,黄四在一群人簇拥下走了过来。他披着大麾,嘴里叼着烟,走路有股子土匪头子的横劲。可真站到人前,那双眼却精得很,一眯起来跟蛇似的。
“投诚?”他笑得发冷,“王铁山那块臭石头,肯低头了?”
老皮一边磕头一边哭:“黄司令,真撑不住了。谷里头没粮了,弟兄们饿得眼都绿了,再熬下去就是等死啊。王司令说了,只要您能给条活路,枪啊炮啊,都交。先让我们送四锅肉出来,给您和弟兄们尝尝鲜,算……算孝敬。”
他说“孝敬”这两个字时,声音都打着颤,怂得不能再怂。
别说黄四,连旁边几个伪军军官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铁山也有今天。”
“还孝敬呢,哈哈,真饿怕了。”
“早这么识趣,不就完了吗?”
可黄四没笑多久。他盯着那几口锅,鼻翼轻轻抽动,闻着里头的香味,心里那点疑心又冒了出来。
“这里头,没搞鬼吧?”
老皮差点把脑袋磕进土里:“黄司令,我们哪敢啊!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耍这个。您要不信,让人先尝,现尝都行。”
黄四朝身边一个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亲信脸立马垮了,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让自己试毒。可老大下令了,不尝也不行。他磨磨蹭蹭过去,拿勺子舀了口汤,先闻闻,又舔了一点。等了一会儿,好像没啥事,又夹起一块肉嚼了两下。
油香、肉香一下冲上来,这人眼睛都亮了。
“头儿,真香。”
“没事?”
“没事,香得很。”
旁边几个早馋坏了的伪军闻言,脖子都伸长了。
黄四本来还想再绷一会儿,可那香味跟钩子似的,一个劲往鼻子里钻。他本就是个好口腹之欲的人,再加上这几天故意拿肉香折腾谷里人,自己也跟着吃了不少,这会儿见着送上门的热锅肉,心头那点戒备也松了。
“行。”他大手一挥,“既然王铁山识相,那这礼,老子收了。”
一句话落地,四周伪军顿时跟开了闸似的往锅边挤。
“给我来一碗!”
“别抢啊!”
“他娘的,先让我喝口汤!”
锅边乱成一团,勺子不够用,后来干脆有人拿碗舀,有人直接拿头盔盛,连锅边浮着的油花都不放过。肉块本来就不算多,可汤有滋味,谁喝一口都觉得浑身暖和,胃里像一下活过来了。特别是夜里站岗那些,冻得发麻,汤一下肚,舒服得直哼。
黄四也没亏待自己,叫人单盛了一大碗,肉挑最肥的,汤舀最浓的。喝第一口时,他嘴角都翘起来了。
“王铁山这回,还真舍得。”
旁边人连忙拍马屁:“那是让头儿您打怕了。”
“他不低头也没招。”
“明天一早,他怕是得亲自爬出来跪着交枪。”
黄四听得舒坦,喝得也更起劲。
老皮他们被晾在一边,装作大气不敢出的样子,缩着脖子。等场面最乱的时候,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顺着边上黑影一点点往后蹭。伪军这会儿都顾着抢肉,根本没人盯他们。没一会儿,十几个人便猫着腰溜回了谷口暗处,又一个接一个摸回己方阵地。
一营长把老皮一拽回来,压着嗓子问:“成了?”
老皮喘着粗气,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成了。那帮孙子吃得跟猪拱槽一样。”
周围几个老兵一听,拳头都攥紧了。
王铁山没立刻出声,只问:“黄四吃了没有?”
“吃了,吃得还不少。”老皮说,“我亲眼瞅见的,那大肉块子往嘴里塞,恨不得把舌头一块咽下去。”
王铁山这才点点头,低声道:“好。全体准备。”
接下来,便是等。
这等,比挨饿还磨人。
所有人都伏在黑暗里,枪握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谷外。风把外头伪军说笑的声音、锅碗乱碰的声音都送进来,听得人心里发痒。大家都知道,药得一会儿才起劲,起得早了怕露馅,起得慢了怕有变故。于是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
一营长趴在石头后,忍不住低声嘀咕:“咋还没动静?”
三营长压着他:“急什么,巴豆又不是炸弹,吃下去立马就响?”
旁边有战士紧张得直咽口水,手心全是汗。
王铁山蹲在最前头,一声不吭,眼睛像钉子一样钉着谷口。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终于有了变化。
先是一个岗哨弯下腰,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杵,人缩成了个虾米。紧接着,不远处又有个人捂着肚子直打转。起初谁都没当回事,还以为是冻着了、吃急了。可没一会儿,哀嚎声就一声接一声冒了出来。
“哎哟——”
“我肚子!”
“快,快让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然后,就像有人朝蚂蚁窝里泼了一瓢开水,整个伪军营地一下翻了天。
捂肚子的,蹲地上的,提着裤子满营乱窜的,扶着木桩往一边挪的,叫娘的,骂街的,哭的,吼的,全挤一块去了。简陋茅坑根本不够用,有人排着排着就忍不住,当场裤裆一热,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更惨的是那些本来吃得最欢的,这会儿药劲上来得最猛,肚子里像翻江倒海,浑身都虚了,站都站不稳。
机枪阵地没人了。
炮位边也没人了。
连巡逻的都剩不下几个。
“成了。”三营长眼睛都亮了,“真成了!”
一营长激动得直搓手:“他娘的,这可真成了!”
王铁山却还稳得住,继续盯着外头:“再等会儿。等他们乱透了再动。”
营地里头已经不是乱,是烂了。
黄四那边最开始还强撑着。等他第一阵肚疼上来时,脸都白了,还骂手下:“慌什么!都给老子站住!”可话刚骂到一半,整个人就弓了下去,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那种疼不是一阵,是一股接一股,一浪高过一浪,像有人拿把锯子在肚子里来回拉。
“来人!来……”他刚喊半句,人就冲出帐篷找地方去了。
帐篷外头比里头更乱。
亲兵顾不上他,军官找不着士兵,士兵一手提裤子一手找地方蹲,哪还有半点队伍样子。有人疼急了还在骂:“那帮王八羔子下药了!肉里有鬼!”
可知道又怎样?肚子疼不是靠骂能顶住的。
黄四扶着一棵歪脖树,面色惨白,冷汗顺着脸往下淌,到这时候他总算全明白了。
王铁山根本没投降。
王铁山这是拿四锅肉,把他两万人一口气干废了。
“王铁山……”黄四牙都快咬碎了,“你够毒……”
就在这时,黑石谷深处“嗖”地一声,一枚红色信号弹窜上夜空。
那红光一炸开,像夜里突然睁开一只血眼。
下一瞬,王铁山从石后站了起来,驳壳枪高高举起,吼声压过了整片山谷。
“弟兄们!冲出去!”
“杀——!”
这一声像把闸门彻底掀开了。
早就憋到极点的战士们嗷地扑了出去,一时间喊杀声震得山石都在发颤。黑石谷那道原本通向地狱的窄口,这时候成了放虎归山的闸口。一千号人借着夜色、借着地形、借着伪军营里的大乱,像洪水一样猛冲出去。
头一拨冲到机枪阵地,果然一个机枪手都没有,只剩机枪架在那儿冷冰冰的。二营长冲过去一脚踹翻阵地前的沙袋,哈哈大笑:“黄四,你娘的肉香呢!”
有个伪军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迎面看见一群人扑来,吓得魂都没了,枪都顾不上端,转身想跑,结果裤子绊腿,一头栽地上。旁边另一个更狼狈,边跑边哆嗦,裤腿还湿着,刚张嘴喊“别杀我”,就被一营长用枪托砸晕了过去。
这哪里还是仗。
简直成了收账。
冲锋的战士们越冲越猛,胸口那股憋了三天的恶气这会儿全往外撒。看见伪军就打,能开枪的开枪,能上刺刀的上刺刀,更多时候根本不用费劲,对方早已经腿软手软,别说还手,连眼神都散的。
不过王铁山记得清楚——此战不是为杀光黄四,是为带队伍出去。
所以他一边冲,一边吼:“别停!别恋战!往东南坡撤!”
三营长带着一队人在前头开路,专挑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地方插过去。二营长在中间压阵,把掉队的拉上。一营长断后,谁敢追上来就狠狠干一枪。队伍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捅开伪军包围圈,然后不回头地往夜色深处钻。
黄四这边好不容易被亲兵架起来,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滚,差点当场跪下。他看着前方炸开的火光和喊杀声,眼珠子都红了。
“拦住他们!给老子拦住他们!”
可谁去拦?
身边的人不是蹲着,就是趴着,要么就是捂着肚子哼哼。勉强有几个能端枪的,手都在抖,枪口晃得对不准人。黄四自己也不过吼了两句,就疼得直抽气,再骂不出来了。
眼睁睁看着王铁山的部队从自己鼻子底下杀出去,那种感觉比真挨一刀还难受。
更丢人。
两万人,围了三天,自以为稳操胜券,结果让人四锅肉给破了局。传出去,别说别人笑,自己都没脸活。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事后明白。
明白得越透,悔得越深。
天快亮的时候,王铁山这支队伍已经翻过了两道山梁。
后头没什么像样的追兵,零零散散有些枪声,也是虚张声势。大家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直到前面探路的说安全了,才在一处背风山坳里停下来。停下那一刻,很多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喘,有的喘着喘着就笑了,有的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真活出来了。
三天前谁也想不到,还能活着看见这会儿的天边发白。
炊事班的人靠着石头,嘴里还嘀咕:“早知道巴豆这么好使,往后打仗都带几袋子。”
有人笑骂他:“你个做饭的,净研究这些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咋了?”那人咧嘴,“能活命就是好道。”
这话一出,旁边人都笑了。
笑声里有疲惫,有后怕,也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松快。
王铁山这时候才像真松了口气。
他站在坡上,回头望了望黑石谷的方向。天边已经起了一层白,山影朦朦胧胧的。那地方看着还是老样子,可对他们来说,昨夜已经像在鬼门关前打了个滚。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往队伍里找人。
小石头这会儿正蹲在一块石头边上,抱着膝盖发呆。他也跑了一夜,小脸灰扑扑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还带着点懵。大概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自己那几句土法子,怎么真就把局势翻过来了。
王铁山走到他跟前停下。
小石头一抬头,看见是司令员,吓得赶紧站起来:“首长!”
王铁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漂亮话,也没摆出那种刻意庄重的样子,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两下很重,拍得小石头身子都晃了晃。
“你小子,”王铁山说道,“立大功了。”
小石头脸腾地红了,耳朵根也跟着红,慌忙摆手:“我……我就是瞎想的,真没……”
“瞎想?”一营长不知啥时候凑过来了,咧着大嘴笑,“你这要叫瞎想,老子恨不得你天天瞎想。昨晚黄四那帮孙子拉得裤裆都湿了,想想我就痛快。”
周围人一听,又都哈哈笑起来。
小石头被笑得更不好意思,低头挠了挠脑袋,只会嘿嘿傻笑。
王铁山看着这孩子,目光难得软了些。
其实他心里明白,昨晚救命的,不只是一个法子,也不只是四锅肉。是这孩子在一屋子大人都快被绝望闷死的时候,居然还敢把脑子里那点火星子说出来。打仗打到最后,拼的未必全是枪炮,有时候拼的是谁脑子没僵,谁心气还在。
他转过头,对身边几位营长说:“记上,小石头,记功。”
一营长立马应声:“记!必须记!”
二营长也笑:“回头还得给他加餐。别人都是伙夫做饭救人,他这是真拿锅把人救了。”
三营长平时最稳,这会儿也忍不住来了一句:“往后谁再敢小看炊事班,我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又笑。
笑完,队伍开始重新整顿。
该包扎的包扎,该警戒的警戒,该清点人数的清点人数。虽说冲出来了,但还远没到能高枕无忧的时候,主力在哪、后头会不会还有追兵、接下来往哪儿走,都得一件件理清。可跟黑石谷那会儿比,这些麻烦都不算什么了。人活着,枪还在,骨头也没断,那就什么都能接着干。
太阳慢慢升起来,光从东边照过来,先铺在山尖上,再一寸一寸落到人脸上。
很多战士抬头眯着眼看那轮红日,表情有点恍惚。有人低声说了句:“还真他娘出来了。”旁边人没接,只点了点头。男人到了这一步,很多话反而说不出来,喉咙像堵着,只能靠眼神去懂。
王铁山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重新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都别愣着了。”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四周的人听清,“休整半个钟头,继续赶路。黄四吃了亏,等缓过劲,少不了要疯狗一样扑过来。咱们得趁他还在捂肚子,多赶出一段。”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又动起来。
有人去扶伤兵,有人去捡落下的水壶,有人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炒面递给旁边更虚弱的弟兄。小石头也赶紧回炊事班那边帮忙,先是添火烧水,又手忙脚乱地洗锅。锅里昨晚炖肉剩下的油腻还沾着,他一边刮,一边不自觉咧嘴笑。
旁边老班长看见了,拿胳膊肘顶了顶他:“笑啥呢?”
小石头低声说:“没啥。”
“没啥你笑成这样?”老班长哼了一声,“臭小子,昨晚把黄四都整哭了,你还装。”
小石头被说得脸又红了,赶紧低头刷锅。
老班长看他那样,嘴上嫌弃,眼里却都是喜欢:“行了,别跟个受气包似的。昨晚你有种。记着,以后碰上事,脑子里有啥就说啥,别老憋着。打仗不光靠块头,也靠脑子。”
小石头闷闷应了一声:“哎。”
其实他心里还是后怕的。
昨晚但凡黄四多留一个心眼,先让人押着他们喝肉汤,或者干脆不吃,或者吃完立马动手,事情都可能朝另一个方向滑过去。可仗打到那个份上,本来就是拿命赌,谁也没法要求十拿九稳。
想到这儿,他又悄悄往王铁山那边看了一眼。
司令员正蹲在地图前,和几个营长商量接下来的路线,嗓音低沉,脸色平静,仿佛昨晚那场险到不能再险的局,对他来说只是众多硬仗里的一场。可小石头知道,不是的。昨晚大家都在赌,赌黄四那群人会不会上钩,赌药劲来得够不够快,赌冲锋的时候阵地会不会空。王铁山要是心口再硬一点,也不会在山洞里砸那个水壶。
说到底,谁不怕呢。
只不过有的人怕归怕,照样得往前顶。
部队又上路时,山里的风已经没夜里那么刺了。路还是难走,石头硌脚,伤员走得慢,可每个人心头都亮堂不少。队伍里渐渐有人开始低声说昨晚的事,说到兴奋处还会比划两下。
“你是没看见,那伪军跑茅坑都抢着跑。”
“黄四那老东西肯定也没少吃。”
“我猜他这回肠子都悔青了。”
“悔青了也活该,谁让他拿肉香恶心咱们。”
越说,大家越痛快。
这痛快不单单是突围成功,更像是受了几天窝囊气,终于用一种极解气的法子还回去了。黄四不是爱拿肉折腾人吗?最后偏偏死在一个“馋”字上。这事想一想就有股说不出的劲儿。
走到中午,前头和主力的联络终于接上了。
派出去的侦察员一路狂奔回来,老远就喊:“接上了!接上了!前面是咱们的人!”
消息一传开,队伍里一阵骚动,不少人悬着的心这才真正落了地。
王铁山没让大家乱,仍旧按队形往前压。等终于看见远处熟悉的旗号和哨兵时,许多人眼圈当场就红了。有些事真到安全了,情绪才会一下涌上来。
主力那边的首长一听王铁山突出来了,先是不敢信,随后亲自迎出来。两边一碰面,对方看着这支从黑石谷困境里杀出来、个个灰头土脸却眼里带火的队伍,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怎么出来的?”
一营长刚要抢着说,王铁山摆了摆手,淡淡道:“说来话长,先给弟兄们弄口热的,再给伤员安排地方。”
对方连忙点头。
热水、干粮、简单的药品很快送了上来。
战士们捧着热乎乎的窝头和水,很多人吃着吃着就不说话了。真饿坏了的人,到了这一刻反而狼吞虎咽不起来,只觉得胃里和心里都一阵阵发酸。伤兵那边更是,有的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像死了一样,怎么叫都不动。
直到安顿得差不多,几位首长坐到一块,王铁山才把黑石谷这几天的情况和昨晚的突围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拿肉汤下药时,几个人都听愣了。
再听到是炊事班一个十六岁的小兵先提的点子,大家更是惊了一下。
“这孩子呢?”
王铁山朝外头一指:“锅边上刷锅呢。”
那几位首长顺着望过去,只见小石头正蹲在一口大锅前,袖子卷得老高,拿个丝瓜瓤使劲蹭锅底,一边蹭一边还跟旁边人说着什么,神情再普通不过。谁看都像个寻常小兵,根本不像刚干出件能写进战例的事。
其中一位首长忍不住笑了:“人才啊。”
王铁山也难得扯了扯嘴角:“是个人才。”
说完这句,他神色又沉下来几分。
昨夜能出来,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凑上了。可仗还没打完,黄四还活着,后面的苦日子还长。眼下这一场侥幸脱身,固然值得记一笔,可更要紧的,是得把这支队伍重新拢起来,把掉下去的元气一点点补回来。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说。
话说多了,反倒散劲。
到了傍晚,队伍重新扎营。天边晚霞烧得通红,像昨晚那枚信号弹在天上迟迟没散。小石头忙完炊事班的活,端着自己那份饭找了个石头坐下,刚蹲稳,身边忽然多了个人影。
他抬头一看,是王铁山。
小石头立马又要站,被王铁山按住了:“坐着吃。”
“是,首长。”
王铁山也没走,就在他旁边石头上坐下。两个人都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乎乎的杂粮粥,旁边还有半块窝头。山里风轻了,营地上到处是烟火气,战士们说话的声音远远近近传来,竟让人有了一点久违的安稳。
过了会儿,王铁山问:“你说那法子,什么时候想到的?”
小石头捧着碗,小声道:“昨晚……听一营长说饿狼,我就想起来了。小时候我们村老猎户说过,山里狼要是偷羊,不能硬追,有时候拿下了药的肉扔出去,比枪还管用。狼嘴馋,吃了就跑不远。”
王铁山“嗯”了一声:“你爹教过你这些?”
“没正经教过。”小石头摇头,“我就是爱蹲边上听。后来记住了一点。昨晚上也不知道成不成,就是觉得,总比干坐着强。”
王铁山侧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这孩子脸还稚,肩膀也单薄,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却有种很朴素的真。不是多聪明机灵那种真,是心里有事,不绕弯子。想到什么,就冒着挨骂的风险说出来。
王铁山低头喝了口粥,慢慢说道:“打仗,有时候就靠这一点。不是看谁官大,谁枪多,是看谁在死局里还能想。”
小石头没接话,只把碗抱得更紧了些。
“往后别总缩着。”王铁山又说,“脑子里有主意,就讲。讲错了不丢人,憋着才真误事。”
“哎。”小石头这回答得响了点。
王铁山吃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搁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样。”
“首长?”
“以后炖肉,给自己人那锅别再乱下东西了。”
小石头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王铁山也难得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一晚,营地睡得很沉。
许多人连梦都没做,一挨地就睡过去了。黑石谷那股压在人胸口上的死气,像是终于被甩在了身后。可谁也不会忘,那地方,那几口锅,那阵山风,还有黄四被自己最爱那口肉坑惨了的样子。
后来这事在部队里传开,越传越广。
有人讲得活灵活现,说黄四当时连裤腰带都来不及系;有人说老皮跪地投诚时,哭得比真投降还像;也有人一提起小石头,就竖大拇指,说这孩子平时闷不吭声,一到关键时候,脑子比谁都快。
传来传去,许多细节或许会变,可有一点始终没变。
那就是黑石谷那一夜,王铁山没有认命。
被围三天三夜,弹尽粮绝,伤兵成片,山风里都是敌人的肉香。搁谁身上,心气都得塌一半。偏偏就在这种时候,一个十六岁的小兵冒出一句不起眼的话,王铁山听进去了,敢用了,整支队伍也跟着赌了。这才有了后面那场近乎荒唐却又真真切切发生的突围。
仗打久了,人总容易觉得,赢靠的是大炮多,枪法准,兵多将广。可真到生死线上才知道,有时赢靠的就是那么一点东西——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一丝没被绝境压灭的念头,一个敢听、一个敢说。
再往后的路当然还长。
黄四也不会因为这一夜就从世上消失。可至少从那天起,他再摆肉锅的时候,八成得先想一想,自己会不会又被人摆一道。
而小石头,在很多年后回头再看,自己其实也说不清那晚是怎么鼓起勇气的。他只记得山洞里很冷,谷外肉香熏得人脑仁发涨,几位首长争得脸都青了,王铁山站在那儿像块铁。他端着一盆清得见底的糊糊,心里忽然冒出个法子。要是不说,憋死。说了,可能挨骂。可他最后还是张了嘴。
也就是那一嘴,让一千个人活着走出了黑石谷。
天亮之后,太阳照在山路上,照在枪身上,也照在每个人灰扑扑的脸上。风还是山里的风,硬,冷,带着土腥气,可这回吹在脸上,谁都不觉得难受了。
因为人还在,路就在前头。
只要还在往前走,黄四那点肉香,早晚得变成个笑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