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音效大师成都开麦：“别怕AI，去做一个真实的人”

“现场的大家，现在还有谁去电影院？去电影院变得昂贵，院线正在努力维持曾经的票房水平。我们必须承认，制造电影的媒介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但这并不意味着末日。当你有了一个真正好的故事，你依然能把观众拉回影院。比如《哪吒2》，比如《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

3月31日，成都天府长岛数字文创园内，新近落户的正影（北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在此举办了一场“中澳电影大师班”。

活动现场，第88届奥斯卡最佳音效剪辑奖得主大卫·怀特（David White）看着台下密集的面孔，如是说道。

活动开始前，大卫·怀特接受了《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的采访。在整场活动中，他带领着年轻的中国创作者们领略顶尖电影工业的魅力，并打气鼓励：“无论技术如何更迭，唯有为观众带来极致的沉浸式体验，才能抵抗媒介更替的冲击。以AI为代表的技术只是节省时间与预算的工具，而‘故事’和人类真实的感受，才是电影工业不可让渡的绝对核心，不要害怕AI，在有用的地方使用它，但在需要强大力量的地方，去做一个真实的人。”

声音设计是“视觉的音乐”

大卫·怀特在大银幕上放了一张自己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打趣道：“我知道你们认不出我，我以前可是个帅哥。”引得台下一阵窃笑。

随后，他分享了一段奇妙的缘分：当年从电影学校毕业后，他就来到了中国，并参与了纪录片的拍摄。

他39年漫长的从业履历，本身犹如一部微缩的影视媒介进化史：拍过电视广告、做过长篇肥皂剧、参与过长达四季的科幻剧集……

这些履历，最终将他推向了职业生涯的顶点：2016年，电影《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在第88届奥斯卡金像奖上获得了包括最佳音效剪辑在内的六个技术奖项，也将怀特本人送上了奥斯卡的领奖台。

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声音设计往往被简单理解成“给画面配上音效”。但在怀特的字典里，这叫“视觉的音乐”：“声音设计就像配乐，我们用声音去谱写情感、构建角色的旅程。它不是简单地贴音效，而是像音乐一样去规划流动的节奏。”

怀特现场剖析了《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中一段极具压迫感的飙车戏：导演乔治·米勒给他的核心指令在于，克制把声音填满的诱惑。

“电影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爆炸和撞击，如果所有声音都在竞争，观众只会感到疲劳。”怀特的处理方式是建立严格的声学秩序。当画面中发生巨大的爆炸时，他反而会在前一秒抽空所有的声音，制造出极致的死寂。“只有用寂静去铺垫，巨大的爆炸才会显得真正巨大。”

更深层的声音设计，是完成对人物心理的物理投射。

怀特提醒现场观众注意主角麦克斯醒来时的声音细节。在这个被黄沙和暴力统治的世界里，麦克斯长期处于被囚禁的应激状态。“我们希望观众完全切入麦克斯的视角。所以，当他头部的铁锁链晃动时，那个声音被我们处理得比实际看起来要沉重得多，带着一种不断收紧的窒息感；当他极度口渴时，起初画面里出现了水，但声音轨上是没有水声的。直到他的注意力真正转移到水管上，水流的轰鸣声才瞬间放大。”

这种将心理活动具象化为分贝和赫兹的能力，构成了顶级电影工业的隐形壁垒，其中创意更是核心生产力。

比如，一位提问者抛出难题：“在现实中不存在的声音，比如夸张的重击或功夫中的‘气’，到底该怎么处理？”

“如果你真的去录一个人打另一个人脑袋的声音，那其实非常无聊。”他一边比划一边揭秘，“电影里那些让你觉得拳拳到肉的重击，可能是我们用一把铁锤狠狠砸碎一颗卷心菜的闷响，混合着皮革的撕裂声，再加上一点扇耳光的脆响，最后叠上多层的爆炸声。”

AI时代，更要去做一个真实的人

当被记者问及“AI是否会取代基础工作与创意”时，这位奥斯卡得主展现出了一种拥抱的态度。“整个电影史就是一部适应技术变革的历史。从胶片到数字，从非线性剪辑到动作捕捉，变化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属性。”

在怀特看来，AI只是工具箱里的另一把扳手，它非常适合处理动画背景、或者进行音画同步等基础性工作。“这是一个巨大的时间节省器，而对制片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他们通常最讨厌把钱掏出来。”

不过，他仍然表示，“AI确实对某些岗位构成了威胁，但它无法替代人类对故事的生理反应。是人类在哭泣，在发笑，在愤怒。不要害怕AI，在有用的地方使用它，但在需要强大力量的地方，去做一个真实的人。”

这是大卫·怀特第一次来到成都。“说实话，我才来没几天。”怀特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目前为止，除了大熊猫吃竹子时发出那种‘吧唧吧唧’的咀嚼声，我还没听到别的代表性声音。如果你们有更好的，随时告诉我。”

幽默之余，在天府长岛数字文创园，他也捕捉到了这里的影视产业基因。“成都目前的产业生态和世界其他成熟的影视中心一样，正在形成垂直整合。从剧本开发、动画工作室、虚拟拍摄棚，到视觉特效、AI制作，再到后期物流，一整条流水线已经在这里成型。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端。”

而对于正加快建设全国重要的文化创意中心和数字文创产业集聚地的成都而言，怀特建议，要吸引全球视野的资本和顶尖项目入局，同时构建一套和国际体系无缝衔接的影视工业土壤。

此外，面对年轻创作者的焦虑和对前途的未知感，怀特也大方予以鼓励：“创意产业极其艰难，它不仅关乎繁重的工作量，更会极大消耗你个人的身心。如果你不确定，只是把它当爱好，那就保持距离；但如果你决定把它当成职业，你就必须将自己的全部心血和情感投入其中。你要去感受角色的痛苦，如果他们哭，你需要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你必须感觉到自己真正在参与那部电影的生命。”

他用自己的奥斯卡之旅作为这段寄语的注脚：“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奥斯卡，那个念头从未在我的脑海中闪过。我只是回归故事本身，不断去问‘故事需要什么’。我只是努力工作，恰好我比较擅长，于是机会的门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