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思平治」邢广程：国家安全视域下的边疆治理研究

邢广程：国家安全视域下的边疆治理研究

学思平治

李俊清教授的学术文集《国家安全与边疆治理》可谓是在全国都在加速构建中国自主的边疆学知识体系大潮中新出炉的学术作品。这是作者多年潜心研究而相继发表的多篇文章的汇集和精粹，通读这部作品我受益良多，也有几点体会，愿与中国边疆学同仁分享。

一、这部文集体现了作者对国家安全和边疆民族地区治理研究的深刻性和敏感性

笔者对《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的认知演进与治道变革》印象很深，收获颇大。这篇论文体现了作者对相关领域研究的深刻性和敏锐性。作者明确提出，“政治安全是国家安全的根本，是国家政权、政治制度、政治秩序以及意识形态等方面免受威胁、侵犯、颠覆、破坏的客观状态”。这就将政治安全在国家安全中的作用和地位勾画得十分清晰。作者进一步阐述道，不同的地理空间政治安全也有不同的表现，因此治理之道也有不同的显现。“在国家疆域内不同地理空间中，政治安全的影响因素以及相应的治理之道差异悬殊。边疆民族地区的政治安全因其地理区位、社会结构、文化传统以及地缘政治等方面的特殊性与敏感性，成为一个特殊且复杂的治理场域”。在这里，作者将边疆民族地区的政治安全因其“特殊性与敏感性”而视为“特殊且复杂的”“治理场域”。这就点出了边疆民族地区在政治安全方面有其特殊性，导致治理方式也有其特殊性。通过梳理新中国成立以来国家对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问题的认知演进及治道变革，作者提出了两个思路，一是“政治安全在问题定位、主导价值、安全属性方面认知伴随国内外环境的变化而不断演变”，二是“其治理之道从‘存异’走向‘求同’”。在以人民安全为宗旨的总体国家安全观指引下，边疆民族地区应采取何种路径实现治道变革呢？作者提出了两个基本的演进思路，一是政治安全治理应凸显“人民中心”的价值取向，二是强化边疆民族地区各族民众的国家认同、政治认同，进而构筑起维护政治安全的坚实屏障。

这篇文章最大的学术创新就是提出了一个分析框架：从“安全场域”到“场域安全”。作者将“场域”这个物理学概念和社会学概念引入中国边疆学研究范畴。虽然“场域”概念已经进入国家安全特别是非传统安全的相关研究之中，在“安全场域”研究基础上提出了“场域安全”的理论框架，但作者将“场域安全”概念运用到边疆政治安全研究中具有创新性。作者认为“场域安全”具有建构性，指涉特定性质、特定领域和具有特殊属性的安全，旨在安全价值理念下通过主体的治理实践在“场域”中形成一种安全的状态。作者将“场域安全”划分为空间、时间和实践三个维度架构了分析框架：一是空间维度的延展性，即空间边界具有动态与模糊的特点，既有地理空间的延伸，也有社会空间的延伸，而且在地缘、利益和社会心理等因素的影响下不断变化；二是时间维度的积累性，即安全状态的缘起、发展与获得的过程及其结果；三是实践维度的多样性，是指在安全的建构过程中所涉及的领域、资源、价值以及表现形式具有多样性，也包括“安全问题”所呈现的形式、成因、指向的多样性。在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是呈现在国家边疆的地理空间内，但其具有空间延伸性，其“问题”虽然呈现在边疆地区，但影响辐射至全国，同时影响领域涉及民族、宗教乃至国家的军事、外交等方面，因此政治安全具有特定的性质与特征。这就是空间维度在边疆民族地区的呈现。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问题是我国历朝历代王朝政权巩固和政治发展所面对的问题，既有历史的积累，也有新时代所面临的新问题。这就是时间维度在边疆民族地区的呈现。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建设面临新问题与新挑战，分裂势力、宗教极端及境外颠覆渗透势力相互勾连，各类矛盾问题相互交织，复杂多变。因此，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的研究对象既有边疆政治也有民族政治，更有地缘政治及宗教政治；影响政治安全的因素既有内源性因素，也有外源性因素，既有传统安全因素，也有非传统安全因素，是一个复杂的“安全场域”。这就是实践维度在边疆民族地区的呈现。从这个分析框架出发，作者进而对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的威胁进行了识别与分析，概括了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的特征与核心问题，从而分析了国家安全语境下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的认知演进与治道变革。

作者在阐述政治安全的治道变革命题时，提出了“存异”走向“求同”这个变化轨迹，概括十分精准。作者认为，新中国成立初期，为促进民族地区经济社会全面发展，尊重各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国家在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实行民族区域自治制度，设立自治机关，行使自治权。在国家公共政策设计中，基于历史欠账多、发展底子薄的现实情境，有针对性地在财政、教育等多领域出台照顾性政策，以支持民族地区的发展。可见“存异”的治理路径既有历史传承性，也是由民族地区特殊客观现实所决定。从作者的这些论述中可以看出，因历史和客观条件的约束，我国对边疆民族地区实施特殊政策是由其历史因素和尊重客观情况所决定的。但随着改革的深入推进和社会的急剧转型，传统“存异”路径难以适应新问题、新情况，在边疆民族地区一些人对“特殊性”的认知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偏离。“存异”是在“求同”的前提之下，但多年来随着民族意识的建构和扩展，“存异”的价值取向在某些地区一定时期被异化并具有更大的扩张力，“自我”的狭隘民族意识和彼此界限意识不断增强。在以尊重和包容差异性、特殊性为主的传统认知中，对边疆民族地区各类问题缺乏准确和客观的认识。在我看来，“存异”不是“扩异”，不能将“存异”视为不变的，甚至是扩展的现象和进程。恰恰相反，“存异”的方向是“求同”。作者认为，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建设面临新的挑战，特别是“共同性”与“差异性”彼此之间的张力纾解问题。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作者提出了三点：第一，党中央提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凝聚国内各民族力量建设现代化国家的根本思路；第二，创新边疆民族地区发展理念，以区域差别化支持政策推动边疆民族地区融入新发展格局；第三，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将中华文化特征、中华民族精神、国家形象表达融入边疆民族地区各族群众的日常生活。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和边疆民族地区政治安全的治理应以“求同”的行动逻辑推进。

二、着力研究我国边疆民族地区的社会治理和社会治理现代化这个大课题，具有很强的针对性和引领性

作者关注“社会治理”思想的重大现实意义，认为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社会治理”这一重大命题，标志着我国社会管理理论与实践的发展与创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作者看来，从“社会管理”到“社会治理”，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反映的却是对社会运行规律和治理规律认识的深化，体现的是系统治理、依法治理、源头治理、综合施策。作者从“特殊性”入手，认为民族地区社会治理的核心任务就是引导人民坚定国家认同、目标导向和价值引领，就是使多元主体形成理念共识、目标共识、行动共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作者十分赞同学界富有创见的观点，即“国家治理现代化”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成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程中的两大基础性工作。作者提出了推进民族地区社会治理现代化需要坚持的几个原则：第一，坚持总体国家安全观。国家安全是安邦定国的重要基石。作者具体强调要防范民族领域重大风险隐患，重点打击暴力恐怖活动、民族分裂活动、宗教极端活动，反对历史虚无主义、民族分裂主义、宗教极端主义、大民族主义和地方民族主义，推进防范化解民族领域风险隐患体制机制建设，防范和抵御外部敌对势力和极端势力对我国边疆的渗透、颠覆、破坏活动。除“防范”外，还要主动作为，积极稳妥处理涉民族因素的意识形态问题，维护国家政治安全、制度安全、意识形态安全。提高维护国家安全的整体能力，坚决防范发生区域性、系统性风险。

第二，坚持共建共治共享。在作者看来，推进民族地区社会治理现代化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完善党委领导、政府负责、社会协同、公众参与、法治保障的社会治理体制，向更具凝聚力的“社会治理共同体”提升。作者对“共治”理论进行了评价，认为这是中国特色治理理论创新。因为在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各个主体进行协商共同参与对国家事务和社会事务的治理，是中国现代化的客观要求。“共治”理论在边疆民族地区尤为需要。边疆民族地区的各族人民在党的领导下需要主动参与对国家事务和边疆民族地区事务的治理，本着主人翁的态度促进边疆民族地区繁荣稳定和发展。

第三，坚持“法治化”原则。作者认为，在法治化轨道上推进民族地区社会治理现代化。一方面，要加强法治建设，加快形成完备的法律规范体系、高效的法治实施体系、严密的法治监督体系、有力的法治保障体系。另一方面，要推进全民守法，加强法治宣传教育，不断提升全民的法治意识和法治素养，让法治成为全民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我认为，边疆民族事务是边疆民族地区社会治理的重要内容，重要的是要提升边疆民族事务治理法治化水平。因为我国是法治国家，全面依法治国是党中央的重要战略决策和我国改革开放进程中的重要战略任务。作者循着全面依法治国的思路，提出了一些具体的实施路径，如依法保障各族群众合法权益，依法妥善处理涉民族因素的案件、事件，依法打击各类违法犯罪行为。作者强调了法律的重要性，重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谁都没有超越法律的特权。作者还认为，用法律保障民族团结，是不断夯实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法治基础。这个观点的价值在于，民族团结需要法律保障，换句话说，法律是维护民族团结的前提。

第四，坚持人民至上的价值追求。作者认为，中国式现代化是以人的现代化为中心的全面现代化，坚持人民至上是推进地区社会治理现代化的内在要求。从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出发，作者认为，在边疆民族地区也要坚持人民至上的价值追求，边疆民族地区各族人民对过上更好生活有着新的期待，要着力解决人民群众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问题，特别是要更加注重社会公平，着力解决好交通、住房、教育、医疗、生态环境等人民群众十分关切的民生问题。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中国式现代化一个民族不能少，边疆地区一个也不能少，这表明，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中国人民的现代化，是全体中国人民整体进入现代化社会，完全体现了中国式现代化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战略目标。目前，我国边疆民族地区与全国一样都在致力于高质量发展，致力于全面改革开放，这个进程的伟大之处在于，要让改革、发展的成果惠及全体人民，使边疆民族地区各族群众亲身感受到改革的益处，具有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这是增强民族团结的重要力量和前提条件。

三、将边疆治理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紧紧关联起来，显示了作者的政治敏感性和学术的前沿性

作者还紧紧围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条主线。作者深刻领会了党中央关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价值和战略意义，认为这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审古今之变、察时代之势作出的重大原创性论断，并反复强调这是新时代民族工作的主线。事实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应中国历史之运而生，这是以中华民族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的历程为基础，以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程为方向，是增强各民族对中华民族思想上的自觉认同的重大战略举措。作者强调，中华民族历经几千年发展，形成了多元一体的民族实体，是各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这个观点表明，中华民族共同体不是头脑中想出来的，不是人为刻意创造的概念，而是中华文明五千多年历史所逐步积累而自然形成的。作者强调，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国家层面最高的社会归属感、面向世界的文化归属感，是国家认同、民族交融的情感纽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就是要引导各民族人民牢固树立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共同体理念。这从学理上阐明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国家意识形态层面上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涉及最高层面的国家认同问题，涉及各族人民最高层面的社会归属感问题，涉及各族人民交往交流交融的最浓厚的情感纽带问题。因此，“这是各民族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的思想共识、情感共鸣与理念共振”。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民族地区各项工作的主线，就是要使之贯穿民族地区各项工作的全领域、全方面、全过程。作者在多篇论文中阐述了推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路径和实践方式问题，强调要按照增进共同性的方向改进边疆民族工作，无论是出台法律法规还是政策措施，都要把是否有利于强化中华民族的共同性、增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作为首要考虑。各民族始终把中华民族利益放在首位，本民族意识要服从和服务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一是引导广大干部群众树立正确的国家观、民族观、历史观、宗教观，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二是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途径，逐步提高群众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意识和能力。三是要加强文物和文化遗产保护利用，使其真正承载起中华民族的基因和血脉，成为不可替代的文化资源。

总之，李俊清教授的这部文集，全面阐述了国家安全与边疆治理的内在联系，对推动构建中国自主的边疆学知识体系起到了良好的引领作用。这部由43篇文章所组成的文集，堪称我国边疆学界在边疆治理研究的学术矩阵，其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非常大。

（载于《社会科学家》2026年第2期）

【 邢广程：长安街读书会成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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