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凯,今年三十二岁,单身。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过去三年里,我和三位四十八岁的女人同居过。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是正儿八经的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看电视聊天的那种同居。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容易让人想歪,但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听我把话说完,你就明白我想说什么了。
第一段这样的关系,开始于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手头紧得很,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在网上找合租信息,看到一个阿姨发的帖子,说有一套三居室,想找个年轻人合租,房租只要市场价的一半。
我当时以为遇到骗子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但我还是打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女人声音很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她说她姓陈,叫我小陈就行。我问她为什么房租这么便宜,她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找个年轻人住进来,家里有点人气,我也没那么孤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搬过去了。
陈姐,那年四十八岁。离婚五年,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她在银行上班,工作体面,收入不低,住的小区环境也好。表面上看起来,她什么都不缺。
但住进去第一个星期,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她每天晚上都要喝两杯红酒,不多不少,就两杯。喝完就开始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她前夫。她说她前夫是做生意的,早些年挣了不少钱,后来在外面有了人。她知道以后,没吵没闹,就是提了离婚。前夫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女儿都归她。
“我赢了吗?”她端着酒杯问我,眼眶红红的,“我把女儿从他身边抢过来了,可女儿恨了我三年。”
她女儿知道是她先提的离婚,觉得是她拆散了这个家。陈姐说她从来没跟女儿解释过真正的原因,因为她不想让女儿知道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一个人扛着,扛了五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后来我发现,她找我合租,根本就不是为了那点房租。她是怕自己一个人待着。
她怕下班回来,屋子里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怕周末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从早看到晚,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她怕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她连个包饺子的人都找不到。
我在那儿住了八个月,后来找到了新工作,离得太远,就搬走了。
搬走那天,陈姐给我包了个红包,还做了一桌子菜。她说:“小周,谢谢你陪阿姨这段时间。”我说陈姐你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那会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上朝我挥手,那身影瘦瘦小小的,在夕阳下面显得特别孤单。
后来我换了几次工作,搬了几次家,但跟四十八岁这个年纪的女人,好像命中注定似的,总是会碰到一起。
第二个是刘姐。
认识她的时候,我刚换到一家新公司,她是公司合作的供应商那边的人。有次吃饭的时候听说她在找合租的室友,我当时正好在找房子,就顺口问了一句。
刘姐也是四十八岁,没结过婚。
这个年纪没结过婚的女人,你可能会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你见到刘姐就不会这么想了。她保养得很好,穿着打扮也讲究,说话办事利利索索的,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女人。
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她爸走得早,她妈身体不好,从二十岁开始,她就扛起了整个家。供弟弟们上学,给他们娶媳妇,给妈看病养老。等她终于把这些事情都忙完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四十五岁了。
“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有次我们一起吃火锅,她喝着啤酒,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又说:“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追过我,但我不敢嫁。我要是嫁了,我妈怎么办?弟弟们怎么办?等我终于敢嫁了,已经没人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看得出来,她眼睛里全是苦。
她找合租室友,理由跟陈姐差不多——不想一个人。但她比陈姐更怕孤独。陈姐至少还有个女儿,虽然关系不好,但到底是有血缘连着。刘姐什么都没有,父母都不在了,两个弟弟各自有了家庭,逢年过节偶尔打个电话,平时基本不来往。
她在那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我在刘姐那儿住了大概半年。后来她妈留下的老房子拆迁,分了一套小户型,她就搬过去了。搬走那天她请我吃了顿饭,说:“小周,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祝你早点找到对象,成个家。别像阿姨一样,等到老了才后悔。”
我说好。然后我看着她一个人拉着行李箱上了出租车,心里酸得不行。
第三个是王姐。
我跟她住的时间最长,有一年多。
王姐也是四十八岁,丈夫病逝三年。她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在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工作清闲,朝九晚五,下班以后就没事干了。
她是个特别爱说话的人,话多得有时候我都有点招架不住。我下班回来,她能从单位谁谁谁又吵架了,一直说到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我有时候加班累了,就想一个人静静,但她不在乎,她就需要一个听众,一个活人坐在那里听她说就行。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不是话多,她是一个人憋太久了。
白天在单位还能跟同事说说话,晚上回到家,电视一开,屋里就她一个。她养了一只猫,但猫不会跟她说话。她把话说给我听,不是因为她多需要我的意见,是因为说出来,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王姐跟我聊过她老公。她说她老公走的那天,她正在上班,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急性心梗,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跟他好好说过一次‘我爱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们结婚二十多年,吵了二十多年。他嫌我唠叨,我嫌他邋遢。现在想吵,都没人跟我吵了。”
她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老公,梦里的他还是那个样子,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喊他,他回头笑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她每次都在梦里哭醒。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跟三位四十八岁的女人同居过以后,我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找的哪是什么合租室友啊。
陈姐找的是一个替她分担孤独的人。她赢了离婚的官司,赢了两套房子,赢了女儿的抚养权,但她输了五年的人生。她每天晚上喝的那两杯红酒,不是为了助眠,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清醒地感受到疼。
刘姐找的是一个证明她活过的证据。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不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是什么感觉。她找室友,是想在冰冷的房子里,制造一点虚假的温度。
王姐找的是一双倾听的耳朵。她老公在的时候,她嫌他烦。她老公走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收音机,一直说一直说,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不用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她们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爱人,她们要的是一张“赎罪券”。
陈姐想赎的罪,是当初太要强,什么都不肯解释,最后赢了官司输了女儿。刘姐想赎的罪,是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给了别人,到头来连个心疼她的人都没有。王姐想赎的罪,是二十多年的婚姻里,把最该说的话,都烂在了肚子里。
她们以为找一个人住进来,就能把这些年的亏欠都补上。但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谁也补不了。
我不是说她们可怜。恰恰相反,我觉得她们比很多年轻女孩都勇敢。
年轻女孩受了伤,还能躲进“我还年轻,还有机会”的壳里。她们不行,她们四十八岁了,人生已经过了大半,该犯的错都犯了,该错过的人也错过了,剩下的日子,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可她们没有认输。陈姐还在努力工作,刘姐还在学着一个人生活,王姐还在用力地跟这个世界说话。
她们只是太累了,想找个人靠着歇一歇。
如今我已经搬出来自己住了。偶尔还会跟她们联系一下,陈姐女儿今年结婚了,她给我发了请帖;刘姐退休了,报了个老年大学学画画;王姐儿子调回本地工作了,她高兴得发了好几条朋友圈。
她们过得都还行。
但我忘不了她们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忘不了她们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四十八岁,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个很尴尬的年纪。不再年轻,但也不算老。还有力气去爱,但已经不太敢爱了。还想被爱,但不确定自己还配不配。
她们找了那么多年,找的不是一个男人,不是一段感情,而是一个答案——
我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得?
我想跟她们说,值得的。
你们为家庭付出过,为父母付出过,为子女付出过,为那个你们爱过也恨过的人付出过。你们没有对不起谁,你们只是对不起自己。
但余生还长,从现在开始,对自己好一点,也不晚。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她们说过。
今天就借着这篇文字,说给她们听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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