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躲了本世子八个月,孩子该落地了。”
小厮们跪了一地,额头几乎贴着砖缝,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一个火星,那声响落在死寂里竟像是惊雷。
跪在最前面的长随终于撑不住了,膝行往前蹭了半寸:“世子爷,夫人不是躲。
您让柳姑娘身边的嬷嬷把休书送到栖云院之后,夫人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府了。”
棋子停在指间。
正月十八送去的休书,今日已是九月十九。
整整八个月,他以为她还在栖云院里赌气,像从前每一次争吵之后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低头。
他甚至偶尔觉得这个女人终于学会了识趣。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夫人留了一封信。”
信被翻出来,只有三行字——嫁妆清册附后,一针一线未取萧家之物;栖云院陈设皆已造册封存,分毫不少;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不必相见。
他翻到背面,空白。
再翻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八年夫妻,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01
平西侯府的世子萧衍珩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慢慢转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泛着青白。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落在棋枰上那局困死的残棋,仿佛方才那句足以让整个侯府翻过来的话,不过是自言自语。
“她躲了本世子八个月,孩子该落地了。”
声音不大,像是从胸腔里碾过一遍再吐出来的,带着某种近乎自虐的笃定。
满室鸦雀无声。
小厮们跪了一地,额头几乎贴着砖缝,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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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一个火星,那声响落在死寂里,竟像是惊雷。
跪在最前面的小厮长随福安终于撑不住了,膝行往前蹭了半寸,声音发颤:“世子爷,夫人她……她不是躲。
您让……让那边送了休书之后,夫人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府了。”
棋子停在指间,萧衍珩的眼皮终于抬起来。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漆黑深邃,像是深冬的潭水,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潭底缓慢地裂开。
“你说什么?”
福安把额头磕在砖上,不敢再含糊:“正月十八,您让柳姑娘身边的嬷嬷把休书送到栖云院,说是……说是夫人若识趣,便自请下堂。
夫人接了休书,没有闹,没有哭,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当天傍晚,她就带着两个陪嫁丫鬟走了。
府里的人只当是您默许的,不敢拦,也不敢报。”
萧衍珩的手僵在半空。
正月十八,今日是九月十九。
整整八个月,他竟浑然不知。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棋枰,白玉棋子哗啦啦滚了满地,噼啪乱响,有几颗滚进炭盆里,溅起几星焦糊的白烟。
“她走了八个月,没有一个人告诉本世子?”
福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世子爷您……您这几个月一直在柳姑娘那边,偶尔回府也只在外书房见客,从未踏足栖云院。
府里上下都以为……以为您是厌弃了夫人,有意让她走的。
况且,况且夫人走的时候,带了嫁妆单子,带了她陪嫁的田产地契,连栖云院里的摆设都清点造册封存了,走得干干净净,丝毫不乱,看着……看着像是筹谋已久的。”
萧衍珩站在满地狼藉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你说孩子?什么孩子?”
福安愣了:“世子爷方才不是说……夫人躲了八个月,孩子该落地了?”
萧衍珩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本世子说的是柳氏!柳氏有孕八个月,本世子让她在城外庄子上养胎,她躲着不见本世子——你扯沈映做什么?”
福安彻底傻了,抬起头来满脸茫然:“柳……柳姑娘有孕了?”
两人对视,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令人窒息的错位感在空气中炸开。
萧衍珩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一把揪住福安的领子把人提起来:“你说沈映正月就走了?”
“是……是。”
“带着嫁妆走的?”
“是。”
“封了栖云院?”
“是。”
“没有人拦?”
福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世子爷,是您让人送的休书啊。
那休书是柳嬷嬷亲手递到夫人手里的,上面有您的私印。
府里人都看见了。
夫人接了休书,那就是两清了。
谁敢拦一个接了休书的正妻?”
萧衍珩松开手,福安跌坐在地上。
他慢慢退后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多宝格,格子上的一只定窑白瓷瓶晃了晃,滚下来砸碎在他脚边,碎瓷片溅起来划破了他的袍角,他没有低头看。
休书是他让送的。
正月里,柳如烟哭着说沈映派人克扣她的用度,说她怀着萧家的骨肉却连炭火都供不上,说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沈映容不下人。
他当时正在为边关急报焦头烂额,被哭得心烦,随口说了一句“让她安分些,若不安分便自请下堂”。
柳如烟的嬷嬷当天就去了栖云院,他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有过问。
那几日他忙着与兵部的人推演沙盘,忙着替父亲拟定呈给皇帝的折子,忙着在朝堂上替平西侯府周旋。
他想的是——沈映会闹的。
她会来找他,会质问,会哭,会像从前一样站在书房门口,腰背挺直,面无表情地说“萧衍珩,你欠我一个解释”。
然后他就可以借机把话说开,告诉她柳如烟肚子里的孩子是萧家的骨肉,告诉她他需要这个孩子,告诉她她若容不下便是不识大体。
他等了三日,没有人来。
第五日,柳如烟又哭了,说沈映变本加厉。
他又说了一句“让她自己看着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一直以为沈映还在栖云院,一直以为她只是不再来找他,像从前每一次争吵之后那样,冷冷淡淡地缩在自己的院子里等他低头。
他一直以为她在跟他赌气。
八个月,他在柳如烟的庄子上进进出出,她在栖云院里“赌气”——他是这么以为的。
他甚至偶尔会觉得这个女人终于学会了识趣,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地方。
原来她早就走了。
带着嫁妆,带着田产地契,带着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干干净净地走了。
而他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萧衍珩慢慢蹲下去,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白玉棋子,攥在手心里,棋子硌得掌心生疼。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福安拼命回忆:“夫人……沈大小姐留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信当时送到了外书房,但您那会儿在柳姑娘那儿,书房的人不敢打扰,就……就收起来了。”
“信呢?”
“应……应该还在书房。”
萧衍珩大步往外走,踩过碎瓷片和棋子,脚步声又急又重。
福安连滚带爬地跟上,一路小跑着穿过抄手游廊。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萧衍珩走得太快,袍角带起的风扑灭了两盏灯笼,暗下来的廊道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
外书房里,管事的哆哆嗦嗦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
没有封口,没有署名,只在信封正面写了四个字——萧衍珩亲启。
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画都像是描过红模子似的工整,连笔锋转折都透着刻意的规矩。
这是沈映的字,她写字从来如此,像是生怕被人挑出错处,每一个字都写得无可挑剔,也因此显得疏离。
萧衍珩抽出信纸,只有一张纸。
他原以为会看见满纸的控诉、质问、委屈、不甘。
他甚至想好了她可能会写什么——“你负我”“你不信我”“柳如烟是装的”——然后他就可以在心里反驳她,告诉她大局为重,告诉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告诉她是她自己不够大度才走到了这一步。
信上只有三行字:“平西侯府世子妃沈氏映,自请下堂。
嫁妆清册附后,一针一线未取萧家之物。
栖云院中陈设皆已造册封存,分毫不少。
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不必相见。”
没有质问,没有哭诉,没有柳如烟的名字。
公事公办,像是两个商号之间的交割文书。
萧衍珩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再翻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各自安好,不必相见。”
她说不必相见,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她甚至没有给彼此留一个转圜的余地。
嫁妆清册、陈设清单、分毫不少、桥归桥路归路——她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走的。
那张休书不是起因,不过是一个等了很久的借口。
萧衍珩忽然觉得荒唐。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被拍皱的信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甚至没有跟他吵一架。
八年的夫妻,她甚至懒得跟他吵一架。
“去找。”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嫁妆里有田产有铺面,她一个女子能去哪里?去她陪嫁的庄子上找,去她名下的铺子里找,去沈家找——她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了。”
福安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爷,沈家那边……三个月前就放出话来了,说沈大小姐已经与萧家断绝关系,沈家不再认这个女儿。”
萧衍珩的手顿住了。
“什么?”
“三个月前,沈家老太爷在族中长辈面前亲自宣布的,说沈映既然被萧家休弃,便不再是沈家女,族谱除名,不许再入沈家门。
沈家对外只说沈映病故,灵位都立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萧衍珩慢慢转过头看着福安,眼神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你说什么?”
“沈家……不认她了。
世子爷,沈大小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萧家的休书、沈家的除名,她带着嫁妆走了,但一个被夫家休弃又被娘家除名的女子,有再多的嫁妆也……也撑不住啊。
这八个月,她一个人在外面……”福安说不下去了。
萧衍珩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去翻桌上的卷宗和文书,翻得纸张哗哗响,翻得砚台都打翻了,墨汁泼了一桌。
他找的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他根本不知道沈映名下的铺面在哪里,田庄在何处,她有什么产业,她会投奔什么人。
八年,他娶了她八年,竟不知道她离开了萧家能去哪里。
“备马。”
他扔下手里翻乱的文书,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沈家。”
“世子爷,现在?”
福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
“现在。”
萧衍珩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脚步踩碎了廊下最后一片完好的方砖上积着的落叶。
他走到二门时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柳氏那边,让人去查。
查她这八个月到底在做什么,查她正月里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福安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是”,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世子爷这是终于要查柳姑娘了?
萧衍珩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马匹嘶鸣一声,蹄声急促地踏碎了黄昏的寂静。
他骑着马穿过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两旁店铺已经开始掌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没有人认出他是平西侯府的世子,也没有人在意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他在想那封信。
“各自安好,不必相见。”
她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愤怒?是悲伤?是解脱?还是像她平时那样面无表情,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动容?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想象不出来。
八年的夫妻,他竟然想象不出她写下这封信时的样子。
沈家到了。
萧衍珩翻身下马,没有等人通传径直往里面走。
门房认得他不敢拦,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这位世子爷八个月不曾登门,如今沈大小姐都被除名了,他来做什么?
沈家老太爷在正堂见了他。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看见萧衍珩进来,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世子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句戏文,“不过沈某记得,小女已经被世子爷休弃,沈家与萧家已经没有什么瓜葛了。
世子爷来,是要做什么?”
萧衍珩站在堂中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老太爷,晚辈今日来,是想问映姐儿的下落。”
茶杯在碟子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沈老太爷终于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射出一道光,像是刀子似的刮在萧衍珩脸上。
“映姐儿?你问她做什么?”
“晚辈想知道她在哪里。”
“你休了她八个月,现在来问她在哪里?”
沈老太爷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萧衍珩,你是不是觉得沈家的人都是泥捏的?你想娶就娶,想休就休,想找就找?映姐儿被你害得还不够?”
萧衍珩的脸色白了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老太爷,晚辈知道此事有愧。
但映姐儿是晚辈明媒正娶的正妻,就算有休书在前,有些事情也需要当面说清楚。”
“正妻?”
沈老太爷冷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说这两个字?你纳柳氏进门的时候,可曾把她当正妻?你让柳氏的嬷嬷送休书的时候,可曾把她当正妻?她一个人在栖云院住了八年,你去看过她几次?你跟她吃过几顿饭?你跟她说的话,怕是还没有跟柳氏一天说得多。
现在你跟我说正妻?”
萧衍珩被堵得说不出话。
沈老太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老人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那双眼睛里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来找映姐儿,是为什么?”
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柳氏出了什么事?还是你终于发现柳氏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
萧衍珩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沈老太爷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悲凉,有讽刺,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不知道?”
老人慢慢退回太师椅上坐下,声音沙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为了一个柳氏,把结发妻子休了。
萧衍珩,你可真行。”
“老太爷,您把话说清楚。
柳氏的孩子怎么了?”
沈老太爷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我不知道柳氏的孩子怎么了。
我只知道,映姐儿走之前来找过我。
她说她可以不要萧家,不要沈家,但她要一个公道。
她说柳氏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我问她有什么证据,她没告诉我。
她说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会信。
她说她只是想让沈家的人知道,她不是被休的,是她自己走的。”
萧衍珩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说……孩子不是我的?”
“她说的。”
沈老太爷睁开眼睛看着萧衍珩,目光复杂,“但你信吗?你愿意信吗?当初她告诉你柳氏是装可怜,你信了吗?当初她告诉你柳氏在挑拨你们夫妻关系,你信了吗?当初她告诉你柳氏肚子里的孩子来得蹊跷,你信了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萧衍珩胸口。
他没有信,一次都没有,他甚至没有认真查过。
柳如烟是他的救命恩人。
三年前他在边关遇袭,是柳如烟救了他,把他藏在山坳里替他包扎伤口,陪他熬过了三天三夜。
他欠她一条命。
所以当柳如烟找到京城,说怀了他的孩子,说无依无靠,说沈映容不下她——他信了。
他怎么能不信?那是救过他命的人。
“映姐儿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老太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过去很久的事,“她说——‘我不恨他,但我不原谅他。
我不恨他,是因为恨一个人太累。
我不原谅他,是因为他不值得我原谅。
萧衍珩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不恨,不原谅,不值得。
这三个词比任何诅咒都可怕。
“老太爷,您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
沈老太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衍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老人终于说,声音疲惫,“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萧衍珩,你走吧。
映姐儿说得对,桥归桥,路归路。
你和她,不必再见了。”
萧衍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沈家大门的。
他骑在马上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字、沈老太爷的话,还有柳如烟的脸。
他忽然勒住马。
“去城外庄子。”
他对身后的福安说。
“世子爷,天已经黑透了,去庄子上的路不好走——”“现在就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往城外去的。
萧衍珩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女子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帷帽的纱帘垂到肩头遮住了面容,她身旁跟着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小姐,是世子爷。”
丫鬟压低声音,语气复杂。
“嗯。”
女子的声音很淡,像是夜风里的一片叶子,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走吧,铺子里还等着对账。”
“小姐,您不去跟世子爷说句话吗?”
“说什么?”
女子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与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丫鬟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提着食盒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而萧衍珩的马蹄声已经出了城门,朝着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他要去查的柳如烟,此刻根本不在庄子上。
柳如烟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在一间名叫“如意坊”的绸缎庄二楼,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沈映的铺子,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拿下来?”
柳如烟的声音娇软,但眼神凌厉得像是淬了毒的针,“我已经拖了她八个月了。
她手里攥着的那三个铺面,是我最后一步棋。”
中年男人赔着笑:“柳姑娘,不是我们不尽力,是沈映那个女人太精明了。
她名下的铺子全都改了东家,掌柜的全部换成了她不认识的人,我们查了八个月,愣是没查清楚她到底把产业转给了谁。”
柳如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血。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丫鬟,能翻出什么浪来?继续查。
她手里的东西,我必须拿到。
否则——”
她的话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上来:“姑娘,世子爷出城了,往庄子那边去了!”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了,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02
萧衍珩到庄子上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庄子上的管事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醒,提着灯笼跑出来看见是世子爷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
萧衍珩没有理会,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穿过前院直接往柳如烟住的后院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神色慌张。
萧衍珩推开房门,房间里空空荡荡。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首饰盒敞着,里面只剩下几件不值钱的银饰,衣柜里的衣裳少了多半,只剩下几件常穿的。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世子爷恕罪,如烟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叨扰世子爷清静,已在城外另寻了住处安胎。
待孩子生下,自会遣人告知世子爷。
如烟叩首。”
萧衍珩把纸条攥成一团。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沈映留了封信走了,柳如烟也留了封信走了。
她们都走得干干净净,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像一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她什么时候走的?”
他问跪在地上的管事婆子。
“回……回世子爷,柳姑娘三天前就说要去城外的庵堂上香,说是替腹中孩子祈福,带了几个人就走了。
老奴以为她当天就会回来,谁知道……”“三天前?”
萧衍珩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三天前就走了,你们没有人来报?”
“柳姑娘说她已经跟世子爷说过了,老奴便没有多问……”
萧衍珩把纸团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他走出庄子站在门前空地上,夜风灌进袖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福安牵着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去查。”
萧衍珩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冷硬,“查柳如烟这三年来的所有事情。
她从哪里来,跟什么人往来,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一件一件,给我查清楚。”
“是。”
“还有,”他顿了顿,“查沈映的下落。
查她这八个月在哪里,在做什么。
查她名下的铺面、田庄,所有跟她有关的事情。”
“是。”
萧衍珩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沈映站在栖云院的院子里看星星,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什么。
他忘了,他完全忘了她说了什么。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边关的战报,在想朝堂上的博弈,在想怎么在几个皇子之间周旋。
他娶沈映,是因为沈家是江南大族,沈映的舅舅是两江总督,沈映的祖父是帝师。
这是一桩政治联姻,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她。
她对他来说是一个门面,一个摆设,一个放在栖云院里的“世子妃”。
她不需要有感情,她只需要安分守己,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可是她什么时候不安分了呢?她从来没有不安分过。
她安分得过了头,安分到他在柳如烟的温柔乡里待了三年她都没有闹过一次,安分到他八个月没有踏足栖云院她都没有派人来问一句,安分到他让人送了休书她就真的接了真的走了。
安分得像是一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萧衍珩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策马回城,没有回侯府,而是去了东大街。
他记得沈映在东大街有一个铺面,是她陪嫁的产业之一,好像是一间书肆。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大概在哪个街段。
他在东大街上骑着马慢慢走,一家一家地看过去,看那些已经关了门的铺子上的匾额。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沈映不可能在这里,就算她的铺子在这里,她也不可能深更半夜待在这里。
但他就是不想回侯府,不想回那个没有了沈映的栖云院,不想去任何一个会让他想起她的地方。
可是不去那些地方,他就不想了吗?
他骑着马经过一间关了门的书肆,匾额上写着“映雪斋”三个字。
他勒住马多看了两眼。
映雪,沈映的映,是她的铺子。
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推了推门,锁得严严实实。
“世子爷?”
福安跟上来,“要不明天再来?”
萧衍珩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前,忽然注意到门框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告示,因为贴的时间长了纸张已经泛黄卷边。
他凑近了看——“本店已易主,新东家不日将重新开张。
此前在本店预订书册的客人,请至隔壁‘墨香居’领取定金。
映雪斋旧主沈氏谨启。”
易主了,她把铺子卖了。
他转身去看隔壁的“墨香居”,也是一间书肆,比映雪斋小一些但看着更精致。
他走过去,同样锁着门。
“查查这个墨香居的东家是谁。”
他对福安说。
“是。”
萧衍珩在东大街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冰凉,才终于翻身上马往侯府的方向去了。
他走后,映雪斋旁边的巷子里走出一个人,是刚才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她站在巷口看着萧衍珩远去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小姐,世子爷在查您的铺子。”
丫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会不会查到……”“不会。”
沈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走的时候就把所有痕迹抹干净了。
映雪斋的契书是我亲自去衙门过的户,用的是李管事远房亲戚的名字。
他查不到我头上。”
“可是世子爷要是认真查……”“他不会认真查的。”
沈映的语气淡淡的,“他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在乎我,是因为柳如烟跑了,他发现自己被骗了,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等他找到柳如烟把事情弄清楚,他就会把我忘了。
他从来不需要我,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他没有做错。”
丫鬟沉默了。
沈映拉了拉斗篷的帽檐,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吧。
明天还有一批货要验,我得早点去铺子里。”
“小姐,您真的不打算让世子爷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我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沈映的脚步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知道。
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街,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的匾额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是一间药铺。
她推开侧门走进去,里面亮着灯。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妇人迎上来:“东家,您来了。
今天进了三批药材,我已经验过两批了,都是上好的货色。
还有一批是川贝,我拿不准,您来看看。”
沈映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目如画,但太瘦了,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锋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柄被磨得太薄的刀。
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经过长时间的克制和隐忍之后才会有的、过于清醒的亮。
她走到后堂拿起一把川贝放在灯下看。
“这是假的。”
她的语气平淡,“用薏米仁冒充的。
退回去,让他们重新发货。
告诉他们,济世堂不收假货。”
妇人应了一声接过川贝。
沈映在药铺里转了一圈,查看货架上摆放的药材,不时拿起来闻一闻捏一捏。
她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的老掌柜,而不是一个被休弃的世子妃。
这八个月,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学,学怎么分辨药材的真伪,学怎么跟商人谈价钱,学怎么管理一个铺面的进销存,学怎么在这个没有家族、没有夫家、没有任何依靠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学得很快,因为她没有退路。
“东家,明天绸缎庄那边要跟您对账,您什么时候过去?”
妇人问。
“下午吧。
上午我要去码头看一批从南边运来的布匹。
如果质量好,我想多进一些。
马上入冬了,棉布和细葛布会涨价。”
“东家真是……”妇人叹了口气,“您这八个月,一天都没有歇过。”
沈映没有接这句话。
她当然不能歇。
她从一个被休弃的世子妃变成一个有六间铺面、两座田庄的女商人,靠的不是运气,是她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到了极致。
她卖掉了陪嫁里最值钱的两个铺面,用换来的银子盘下了三间位置偏僻但利润可观的小铺子,又用这三间铺子的收益做本钱,慢慢地滚雪球一样地把生意做大。
她没有用沈家的一分钱,也没有用萧家的一分钱。
她用的是她从十四岁开始攒下的体己银子,是她在栖云院八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萧衍珩永远不会知道的私房钱。
她一直在准备,从嫁给萧衍珩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准备。
因为她在新婚之夜就明白了——这个男人不会爱她。
新婚之夜,萧衍珩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厮抬进洞房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等到他醒过来,等到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出去。”
她出去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对萧衍珩抱过任何期待。
她不恨他。
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没有用。
她选择了一种更有效率的方式——把这段婚姻当成一份差事,做好该做的事情,攒够该攒的银子,等到该走的时候,走得干干净净。
休书来得刚刚好。
她甚至要感谢柳如烟。
如果不是柳如烟,她可能还要在栖云院里再待几年,待到她攒够更多的银子,待到她把所有的产业都安排好。
柳如烟帮她提前了计划,让她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离开,一个不需要她背任何道德包袱的理由。
“东家,时候不早了,您该歇着了。”
妇人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沈映点点头,从药铺后堂的小门出去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院子,两进,前面是铺面后面住人。
这是她用卖映雪斋的钱买下的,契书上写的是她丫鬟翠微的名字。
她推门进去,翠微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小姐,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夜里凉,您又穿得少。”
沈映接过碗喝了一口,辛辣的姜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翠微,明天的账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绸缎庄、药材铺、南北货行,三家的账本都齐了。
还有田庄上送来的账册,说是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一成,佃户们想问问明年能不能减两分租子。”
“减一分半。”
沈映说,“告诉庄头,明年开春我要在地里试种新的稻种,如果收成好,后年再减一分。
如果收成不好,我补给他们减掉的租子。”
“是。”
沈映喝完姜汤把碗递给翠微,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住了。
月亮很大,圆滚滚地挂在树梢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仰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今天在巷口看见萧衍珩的背影。
他瘦了,也老了,三十二岁的男人背影看起来像是四十二岁。
他骑马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腰背挺直姿态英武,但她能看出来他不对劲——他的肩膀绷得太紧了,像是扛着很重的东西,随时会被压垮。
她不应该注意到这些的,但她还是注意到了。
八年的夫妻,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不是一张休书就能抹掉的。
她知道他喝茶喜欢放两颗冰糖,知道他写字的时候习惯把袖子挽起来,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左手上的玉扳指,知道他疲惫的时候会用手按太阳穴。
她知道他太多事情了,多到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像是他的影子,跟了他八年却从来没有被他看见过。
“小姐?”
翠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想什么?”
沈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睡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翠微,明天把东大街那间布庄的账本也拿来。
我上次看了他们的账觉得有问题,有几笔进货的价格高得不正常,我要仔细查查。”
“是。”
沈映进了屋关上房门。
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沈老太爷的话——“她说她不恨他,但她不原谅他。”
这句话是她说的,她现在依然这么想。
她不恨萧衍珩,恨一个人需要把他放在心里,需要时时刻刻记得他欠她的,需要为此消耗精力。
她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必要。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的铺子、她的田庄、她的生意,每一件事都比恨一个人重要。
但她不原谅他。
不是因为他还值得她花精力去恨,而是因为她不能原谅一个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人看的人。
八年,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从来没有问过她开不开心,从来没有问过她——沈映,你愿意嫁给我吗?她当然不愿意。
她嫁给他是家族的安排,是沈家和萧家的联姻,是政治筹码的交换。
她从十四岁就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要在一个陌生的府邸里度过余生。
她接受了这个安排,因为她没有选择。
但她至少希望,那个男人能看她一眼。
不是看“沈家的女儿”,不是看“平西侯府的世子妃”,不是看“一个应该安分守己的女人”——而是看她,沈映,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给过她一个机会。
新婚之夜的那句“出去”,就是他们八年婚姻的注脚。
她一直在外面,他一直在里面。
她敲了八年的门,他从来没有开过。
所以她走了。
她不需要他的忏悔,不需要他的补偿,不需要他在发现被骗之后回头来找她,然后说一句“我错了”。
太晚了,从他说“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太晚了。
沈映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想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与此同时,萧衍珩回到了侯府。
他没有去柳如烟住过的院子,也没有去沈映住过的栖云院。
他去了外书房,让人把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他要知道柳如烟这三年在侯府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账本翻到第二本的时候,他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柳如烟每个月从账房支取的银子远远超过他给她的份额,账目上写的是“世子妃用度”,签的是沈映的名字。
但沈映的字迹他认得,那不是沈映签的。
“这是谁签的?”
他把账本摔在管事面前。
管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是柳姑娘身边的嬷嬷来支银子的时候签的。
说是世子妃吩咐的,让柳姑娘的用度从世子妃的份额里出。
老奴当时觉得不妥,去问过世子妃,世子妃说……”“她说什么?”
“世子妃说——‘随她去吧。
萧衍珩的手指攥紧了账本。
随她去吧。
沈映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柳如烟在冒她的名支银子,但她没有追究。
她说“随她去吧”。
是因为不在乎,还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追究没有用?
他继续翻账本,越翻越心惊。
柳如烟不仅支银子,还以他的名义在外面赊账。
绸缎庄、首饰铺、胭脂铺,甚至还有一间赌坊。
赊账的数目加起来,足够在京城的繁华地段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
而这些账,大部分都记在了“平西侯府”的名下。
他居然从来没有查过,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居然被一个女人的眼泪和“救命之恩”蒙蔽了整整三年。
萧衍珩把账本合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映,想起她在栖云院里安安静静地住了八年,不吵不闹不争不抢,连被冒名支银子都不追究。
她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干干净净离开的机会。
而他亲手把那个机会送到了她面前。
“福安。”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
“查柳如烟。
查她的底细,查她跟什么人来往,查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三天之内,我要答案。”
“是。”
“还有,”他顿了顿,“继续找沈映。”
“是。”
福安退出去了。
萧衍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账本,脑子里却全是沈映的脸。
他忽然发现,他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他记得她瘦,记得她高,记得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记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淡。
但他记不清她的五官了,记不清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在他面前笑过。
她笑过吗?在栖云院的八年里,她有没有对他笑过一次?他拼命回忆,想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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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她对他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像是两个陌生人被迫共处一室,她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但也仅此而已。
而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对他笑。
萧衍珩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想,他大概真的是一个混蛋。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福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世子爷,出事了——柳姑娘在白云庵里,孩子没了!但、但老奴还查到一件事,三年前在边关救您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柳姑娘!”
萧衍珩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03
三天后,福安把查到的消息送到了萧衍珩面前。
关于柳如烟的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冻得他浑身发僵。
“柳如烟不是一个人。”
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背后有人。
这三年,她一直在替别人做事。
支银子、赊账、挑拨世子爷和夫人的关系,都是有人指使的。”
“谁?”
“目前查到的最直接的线索,指向三皇子的人。
柳如烟在京城的联络人是一个叫周文茂的商人,此人表面上是做茶叶生意的,实际上是三皇子府上的管事。
柳如烟从侯府支出去的银子,有三成流到了周文茂手里。
她以侯府名义赊账买的东西,也大部分送到了三皇子的人手里。”
萧衍珩的瞳孔缩了缩。
三皇子。
朝中局势,当今皇帝膝下五子,太子居东宫,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各结党羽,五皇子年幼。
平西侯府世代镇守西北手握重兵,向来不参与储位之争。
但这份“不参与”,在夺嫡的棋局里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他忽然想起沈映。
想起她走之前那段时间,偶尔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怜悯。
像是她已经看到了他即将坠入的深渊,而她知道她拉不住他,所以她选择在自己掉下去之前先离开。
她是在什么时候看穿的?是在柳如烟进府的第一天?是在他发现她“克扣”柳如烟用度的时候?是在他让她“安分些”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安静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安静地等着那张休书,安静地走了。
萧衍珩攥紧了手里的茶杯,瓷器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继续查。
查柳如烟跟三皇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查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查她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是。”
“还有沈映。”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冷意忽然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查到什么了吗?”
福安的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地开口:“查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