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然,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许嘉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病态的、紧绷的嘶哑。
我正戴着耳机调试一段刚刚写好的代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我摘下耳机,寝室里压抑的沉默几乎能滴出水来。
“什么机会?”我有些莫名其妙。
他向前一步,整个身体的阴影都投在了我的电脑屏幕上,语气森然。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准备在考研的时候作弊?”
我彻底愣住了,手里的鼠标滑了一下,屏幕上的代码瞬间错乱。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偏执而扭曲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他是不是疯了?我压根没报名考研,我拿什么去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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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研前一个月的404寝室,空气已经不是用来呼吸的,而是用来忍受的。
每一丝流动的风,都裹挟着焦虑和绝望的味道。
孙鹏的书桌上,专业课的书本堆得像一座小山,他整个人几乎都埋在了那堆书后面,只偶尔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许嘉文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无法长时间地坐着,每隔十几分钟,就会猛地站起来,在寝室中央那片仅有的、不足三平米的空地上烦躁地踱步。
他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全是些我听不懂的政治考点。
脚步声和背书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台永不疲倦的噪音制造机,碾压着寝室里每个人的神经。
而我,是这个空间里的异类。
我的书桌上,没有一本考研资料,摊开的是一本关于前端框架的专业书籍。
电脑屏幕上闪烁的,不是密密麻麻的政治题库,而是我正在参与的实习项目的代码界面。
我戴着降噪耳机,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将实习导师白天指出的几个问题逐一修改。
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纯音乐,将我与寝室里那片焦灼的苦海隔绝开来。
刚刚提交完最新的代码,我摘下耳机,长舒了一口气。
准备拿起手机,跟女友方晴分享一下项目顺利推进的喜悦。
就在这时,许嘉文的踱步声戛然而止。
我感觉到一道灼热的、充满怨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然,你可真是清闲啊。”
他的声音酸得能拧出水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大家都在这儿拼死拼活,就你跟个没事人一样,每天优哉游哉。”
孙鹏从书山后探出头,想打个圆场,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寝室的氛围,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善意能够调和的了。
我转过椅子,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不考研,已经找到工作了。”
这句话我解释过很多次,但许嘉文似乎永远也听不进去。
“找到工作?”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怀疑,“现在找到的工作有几个能算数的?毕业就失业的一抓一大把。”
“再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嘴上说不考,背地里早就找好了门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揣测。
“我懂了,你这是在放烟雾弹!表面上装作无所谓,其实早就偷偷报了名,就等着到时候一鸣惊人,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对不对?”
他的想象力丰富到让我觉得可笑,又有些可悲。
我甚至懒得再去辩解,只是淡淡地说:“你想多了,我自己的路自己清楚。”
说完,我重新戴上耳机,将自己与他的世界隔离开。
我能感觉到,那道恶毒的视线依然胶着在我的后背上,像一条冰冷的毒蛇。
许嘉文没有再说话,寝室里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剩下他更加沉重和烦躁的呼吸声。
我当时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被考研逼到精神崩溃边缘的可怜人,在胡言乱语。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当一个人的嫉妒和偏执被放大到极致时,他会做出多么疯狂而又可怕的事情。
那晚,寝室的空气中,第一次弥漫开一股危险的、不详的气息,而我却毫无察觉。
距离考研的日子越近,许嘉文的行为就越发怪异。
他开始失眠,经常在凌晨三四点钟突然坐起来,开着台灯,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发呆。
有时候,我半夜被渴醒,会看到他站在阳台上,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压低声音和什么人通着电话,语气紧张而神秘。
他看我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嫉妒和酸楚,而是掺杂了审视、敌意,甚至是一种……抓捕猎物前的兴奋?
我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那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他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潜在的罪犯,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用新买的蓝牙耳机听歌,他会凑过来,阴阳怪气地问:“哟,周然,换新装备了?这玩意儿看起来挺高级啊,信号应该不错吧?”
我拆一个公司寄来的实习材料包裹,他会死死盯着,直到确认里面只有几份文件才悻悻地移开目光。
这种无时无刻的监视让我感到极度不适。
孙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私下里劝我:“然子,你别理他,我看他已经魔怔了,考前压力太大,脑子都不正常了。”
我苦笑着点头,心想,等考完就好了。
考完之后,他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吧。
然而,我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那个周末的下午,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和女友方晴在校外约会,看了场电影,吃了顿火锅,心情格外舒畅。
回来的路上,方晴还体贴地让我给室友带些水果,说他们复习辛苦,要我多担待一些。
我提着一袋刚洗好的苹果和橘子回到寝室,孙鹏正在埋头做一套模拟卷,他接过我递过去的苹果,感激地说了声“谢了,然子”。
许嘉文的床位上拉着帘子,我以为他睡着了,便没有打扰。
我把剩下的水果放在他的桌上,刚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
“哗啦”一声。
许嘉文猛地拉开了床帘。
他没有睡觉,而是穿着整齐的衣服坐在床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床铺里,像两盏幽幽的鬼火。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孙鹏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寝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没睡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缓缓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那种严肃中混杂着一种扭曲的正义感和即将揭发阴谋的快感。
“周然,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又重复了那句话,一字一顿。
我皱起了眉头,这次我没有再问“什么机会”。
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准备在考研的时候作弊?”
当这句话从他嘴里清晰地、带着十足的控诉意味说出来时,我整个人都傻眼了。
我感觉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或者他根本就是在说梦话。
我愣了足足有十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许嘉文,你是不是疯了?”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第一,我反复跟你说过,我没有报名考研!学校的报名系统里查不到我的名字!”
“第二,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报了名,我拿什么作弊?怎么作弊?”
我以为我的反问会让他清醒一点。
但我错了。
对于一个已经陷入偏执的人来说,任何理性的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还不承认?”他冷笑起来,仿佛我的一切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周然,你太小看我了,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我早就看穿了你的一切!”
他挺直了腰板,像一个正在法庭上陈述罪证的检察官,开始振振有词地罗列我的“罪状”。
“第一,你每天戴着耳机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表面上是在写什么破代码,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跟外面的作弊机构联系,购买答案?现在的作弊手段多高明,通过特定的软件就能远程传送!”
我被他的想象力惊得目瞪口呆。
“第二,就是你那个新买的蓝牙耳机!”他指着我桌上的耳机盒,眼神犀利得像一把刀,“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种最新款的耳机,完全可以改装成考试专用的微型接收器!外面看起来跟普通耳机一模一样,隐蔽性极高!”
我的天,他连这都知道?他到底都在研究些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语调变得更加激昂,“你最近总是很神秘地溜出寝室去接电话,一说就是十几分钟!你敢说你不是去跟作弊团伙的上线对接流程、确认考场信息吗?”
我听着他一条条所谓的“证据”,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最后只剩下无尽的荒诞和哭笑不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正常的逻辑和他沟通。
“许嘉文,你听我说。”
“我敲电脑,是在完成我实习公司的项目,所有的沟通记录和项目文件都在电脑里,随时可以查。”
“我这个耳机,就是双十一打折促销买的普通音乐耳机,发票和订单记录都还在手机里。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拆开给你看,里面除了线圈和电池什么都没有!”
“至于接电话,我是在跟我女朋友打电话,有时候也跟我爸妈!难道我跟家人女朋友聊天,也要向你报备吗?”
一直沉默的孙鹏也忍不住开口了。
“嘉文,你真是想太多了。周然从大三开始就没碰过考研的书,我们都看在眼里。他要是想考,凭他的脑子,根本用不着走这些歪门邪道。”
孙鹏的话,像是一点微弱的理智之光,试图照进许嘉文被偏执占据的黑暗内心。
然而,这束光瞬间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了。
“你们!”许嘉文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扫过,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你们都是一伙的!孙鹏,我没想到你也帮他说话!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孙鹏被他怼得脸色涨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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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彻底放弃了沟通的打算。
我明白了,他不是在寻求真相,他只是需要一个靶子,来发泄他因为考研压力而无处安放的焦虑、嫉妒和失败的恐惧。
而我,这个寝室里唯一一个看起来“轻松”的人,就成了他最好的目标。
他偏执地认为,如果他这么努力都感觉前途渺茫,那么我这种“不努力”的人凭什么能有好出路?
除非,我走了捷径。
这是一种可怕的、病态的自我安慰。
看着他那张因愤怒和偏执而扭曲的脸,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想再和他争辩了,这就像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徒劳。
我的沉默,在许嘉文看来,却成了心虚和默认。
“好,很好!”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像是宣判。
“周然,你不承认是吧?你给我等着!”
“我会去举报你!向学校、向教育部举报你!像你这种投机取巧、破坏考试公平的人,就不配跟我们这些辛辛苦苦努力的人,站在同一个赛道上!”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使命,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猛地拉开寝室门,摔门而去。
巨大的摔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桌上的笔筒都晃了晃。
寝室里,我和孙鹏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孙鹏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疯了,真的疯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是啊,他疯了。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我把他的威胁,当成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歇斯底里的胡话。
一个笑话,一场闹剧。
我完全没有当回事。
我以为,等他冷静下来,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荒唐。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我眼中的闹剧,会在三天之后,以一种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彻底颠覆我的人生。
许嘉文的“举报”威胁,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短暂的涟漪,然后就迅速沉寂了。
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许嘉文没有再找我的麻烦,只是整个人变得更加阴沉和沉默。
他不再踱步,也不再背书,大多数时间都用被子蒙着头躺在床上,像是在进行某种冬眠前的仪式。
寝室里的气氛,从之前的燥热转为冰冷,同样让人窒息。
很快,考研的日子到了。
那两天,对于全中国的考研学子来说,是决定命运的战场。
但对于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
周六的清晨,我是在温暖的被窝里自然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已经传来了许嘉文和孙鹏窸窸窣窣的起床声,以及他们刻意压低的、带着紧张的交谈。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回笼觉。
等我再次醒来,寝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许嘉文和孙鹏的书桌上,文具和证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两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留下的遗物。
我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的声音。
没有了许嘉文的烦躁,没有了孙鹏的叹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住了快四年的小空间,原来也可以如此惬意。
上午,我去公司加了会儿班,把实习项目的收尾工作做得更完善了一些。
中午,导师请我吃了顿饭,席间对我赞不绝口,并且明确表示,已经向人事部门提交了我的转正申请,让我年后安心来上班就行。
下午,我和方晴去新开的艺术馆看了一个画展。
我们在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油画前驻足,讨论着那些天马行空的构图和创意。
方晴挽着我的胳ANd,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笑着说:“你看,不考研也挺好的,至少我们还能有周末。”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里一片温暖。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考研只是千万条路中的一条,并非唯一。
晚上,我们去看了一场期待已久的科幻电影。
在巨大的银幕和震撼的音效中,我彻底沉浸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里。
许嘉文那张扭曲的脸,和他那些荒唐的指控,早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感觉,就像是另外一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故事,与我无关。
考研的第二天,周日。
我在寝室里悠闲地看完了那本关于前端框架的书,还顺手写了几个小程序练手。
傍晚时分,孙鹏先回来了。
他看起来筋疲力尽,但眉宇间带着一丝解脱。
“总算是考完了,”他把文具袋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解放了。”
我递给他一瓶水,问他感觉如何。
他苦笑着摇摇头:“不好说,尽力了,听天由命吧。”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寝室的门才被轻轻推开。
许嘉文回来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眼神空洞,脚步虚浮,仿佛刚从一场大病中走出来。
他没有看我们,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然后就和衣躺了上去,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像一个沉默的幽灵。
寝室里的气氛,因为他的归来,再次降至冰点。
我和孙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尝试性地问了一句:“许嘉文,考得……怎么样?”
我的话音刚落,被子里的人猛地一震。
然后,他用一个极其用力的动作,翻了个身,用后背和后脑勺,决绝地对着我们。
那是一种无声的、充满了抗拒和怨恨的姿态。
我识趣地闭上了嘴。
孙鹏也对我摇了摇头,用口型对我说:“别问了,估计是没考好。”
我点点头,心里想,或许吧。
或许对于他这样把一切都押在考研上的人来说,任何一点失利,都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
接下来的两天,许嘉文几乎没有下过床。
他不吃饭,不洗漱,也不和任何人说话。
只是偶尔,他的手机会响起,他会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抓起手机,光着脚就冲到走廊尽头那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去接。
每次打电话,他都把声音压得极低,身体紧绷,神情紧张,像是在进行某种非法的地下交易。
打完电话回来,他的脸色会变得更加难看,有时候是惨白,有时候是涨红。
孙鹏私下里跟我说:“我看他这状态不对劲,不会是想不开吧?要不要跟辅导员说一声?”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看吧,可能就是没考好,情绪崩溃了,过几天缓过来了就好了。现在去跟辅导员说,万一再刺激到他……”
我承认,我当时有了一丝私心。
我太想摆脱这种压抑的氛围了。
我的实习项目顺利结束,转正通知已经下来了,薪资待遇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我和方晴甚至已经开始用手机APP,兴致勃勃地规划起了毕业旅行的路线,从云南的苍山洱海,到西藏的布达拉宫。
我的未来,一片光明,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我潜意识里,不想再跟许嘉文这个充满了负能量的黑洞,有任何的牵扯。
我天真地以为,等毕业了,我们各奔东西,离开这个小小的404寝室,就会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直线,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场关于“作弊”的荒唐闹剧,以及他现在这些怪异的行为,都将被时间冲刷,最终成为我大学生涯里一段无足轻重、甚至很快就会被遗忘的小插曲。
我错了。
大错特错。
我根本不知道,我所以为的“结束”,其实仅仅是一个更加恐怖的开始。
我更不知道,当一个人选择了走向深渊时,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拖上一个他嫉妒的人,为他陪葬。
考研结束后的第三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下午。
天空有些阴沉,像是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我刚从公司回到学校,实习期的最后一次交接会议开得很顺利,领导拍着我的肩膀,让我过年好好休息,年后回来大干一场。
我心情不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寝室,孙鹏正戴着耳机,津津有味地看着一部新出的美剧,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是考研结束后才有的奢侈。
许嘉文的床铺依然空着,被子叠得像块豆腐干,这是他这两天唯一的活动。
我哼着歌,脱下外套,准备换身运动服去篮球场活动活动筋骨。
就在这时,寝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孙鹏正看到精彩处,头也没抬,以为是隔壁寝室的同学来串门,随口喊了声:“门没锁,请进!”
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室外冷气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我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走廊里的白炽灯光线,在门口投下两个高大而笔直的影子。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门口站着的,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一张面孔。
是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警察。
他们的出现,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冰冷的惊叹号,瞬间戳破了寝室里所有悠闲安逸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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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鹏摘下耳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换衣服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手里还抓着运动裤的一角。
寝室里的空气,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温暖的室内空气,变成了西伯利亚的寒流。
年纪稍长的那位警察,约莫四五十岁,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寝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感情,纯粹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件待查的证物。
“谁是周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许嘉文。
是那场荒唐的“举报”。
但理智又在疯狂地告诉我,这不可能。
为了一个学生之间虚无缥缈、毫无根据的“作弊”举报,警察会这么大阵仗地,两个人,穿着制服,直接找到寝室来?
这不符合逻辑。
然而,除了这个,我再也想不到任何我需要和警察打交道的理由。
“我……我就是。”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放下手里的裤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张警官,也就是那位年长的警察,向我走近一步。
“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和学生证。”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喙。
我有些慌乱地从钱包里找出身份证,又从书桌上拿起学生证,双手递了过去。
他接过证件,和身边的年轻警察一起,仔仔细细地核对上面的信息和照片。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核对完毕,他把证件还给了我,但并没有直接说明来意。
而是问了一些,在我当时听来,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周然是吧?最近一个月,有没有离开过本市?”
我摇了摇头:“没有,一直在学校和实习公司。”
“平时跟寝室的同学关系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孙鹏,又想到了许嘉文。
“还……还行吧。”
张警官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细微的、嘲讽的笑。
“有没有参加今年的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
终于来了。
当这个问题被问出口时,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件事。
我立刻挺直了腰板,感觉自己占尽了道理,急切地开始辩解。
“警察同志,我没有报名考研!绝对没有!”
我的声音因为急于澄清而有些大。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肯定是有人举报我了,对不对?是我那个室友,许嘉文!”
“他考研压力太大了,精神有点不正常,就因为我没考研,每天在寝室比较清闲,他就幻想我要作弊!这完全是无中生有,是污蔑!我连考场都没进过,我怎么作弊啊?”
我试图用最快的语速,把事情的“真相”——也就是我所认为的真相,解释清楚。
我希望他们能明白,这只是一场由学生压力过大引发的、荒唐的内部矛盾,一场误会。
然而,两位警察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就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像,静静地听着我的“狡辩”。
等我说完,张警官才看着我,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说出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我们了解情况。”
他顿了顿,然后说。
“周然,现在请你穿好衣服,跟我们回所里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彻底懵了。
这不是误会,也不是玩笑。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和理解。
“为……为什么?”我颤声问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犯法!”
张警官没有再回答我。
他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不容拒绝。
我机械地穿上外套,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孙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被两名警察一前一后地“护送”着,走出了404寝室。
正是下午下课的时间,走廊里、楼道里,到处都是人。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我们这支奇怪的队伍上。
惊愕、好奇、八卦、猜疑……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刺进我的尊严里。
我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听到了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计算机系的周然吗?他犯什么事了?”
“天啊,被警察带走了,这下事情大条了。”
“听说他学习挺好的啊,还拿了奖学金呢……”
在这些目光和议论的凌迟下,我走出了宿舍楼,被带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喧嚣和目光都隔绝在外。
我坐在后排,身边是那位年轻的警察。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教学楼、林荫道、熟悉的一切,都在飞速地向后倒退。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被那张无形的大网,拖向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而织这张网的人,就是许嘉文。
许嘉文,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到底,跟警察说了什么?!
派出所的询问室,比我想象中要小,也更压抑。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壁是冰冷的米白色,头顶一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单调的声响。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正对着那盏灯,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张警官和那位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坐在我对面。
桌子上,放着我的手机和钱包。
“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
询问开始了,都是些标准流程。
我机械地回答着,感觉自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在确认完我的基本信息后,张警官打开了一个笔记本。
真正的盘问,开始了。
“周然,我们再核对一遍。请你详细描述一下,从考研报名日开始,一直到考试结束那天,这期间,你的全部活动轨迹,越详细越好,最好能精确到小时。”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解剖的标本。
我努力地回忆着,从九月底的考研报名,到十二月底的考试。
那几个月,我的生活轨迹简单而规律。
“九月底十月初,我主要在准备几个公司的秋招笔试和面试……”
“十月中旬,我拿到了现在这家公司的实习录用通知,然后就开始了实习生活。”
“平时周一到周五上班,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左右回寝室。回寝室之后,一般会自己再学一会儿专业知识,或者处理一些公司带回来的工作。”
“周末,大部分时间会和女朋友在一起,吃饭、看电影,或者去图书馆,但我们看的都是跟专业相关的书,不是考研资料。”
我尽我所能地,将我的生活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我提到了我的实习导师,并报出了他的电话号码。
我说我实习公司的工位有监控,可以证明我每天都在按时上下班。
我甚至想起了我和方晴看电影的票根,还保留在手机的APP里。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提供的证据足够多,足够证明我的生活和“考研作弊”这四个字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他们就会相信我,然后放我回家。
然而,张警官的反应,再次让我失望了。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我的每一份“证据”,在他那里,都只是一个需要被核查的“线索”。
当我的陈述告一段落后,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而是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细致的盘问。
“你桌上那个黑色的蓝牙耳机,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具体。
“大概……大概是双十一的时候,在网上买的。”
“哪个平台?哪个店家?有没有购买凭证和订单记录?”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有,有,都在手机的购物APP里。”
“好,我们会进行核查。”他点点头,又问,“最近一个月,有没有收到过一些来历不明的包裹?”
“没有!”我立刻否认,“我收的包裹,要么是自己买的东西,要么是家里寄过来的,都有据可查。”
“你的银行账户,最近有没有一些无法解释来源的资金往来?比如说,几千或者上万块钱的、非父母转账的入账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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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问题,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怀疑的,根本不只是“作弊”这个行为本身。
他们怀疑我购买作弊器材,怀疑我参与了金钱交易。
许嘉文的举报,绝对不仅仅是“周然要作弊”这么一句话。
他一定向警方提供了某种“证据”,或者编造了一整套逻辑自洽的、关于我如何购买设备、如何联系上线、如何进行资金交易的“犯罪故事”。
而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那个被他预设好的故事框架里,徒劳地进行着自证清白的挣扎。
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陷阱的入口,是许嘉文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陷阱的内部,是我所有正常的、无辜的生活轨迹,此刻都被打上了问号,被重新解读,变成了疑似犯罪的证据链。
我的实习工作,成了我与作弊团伙联系的“掩护”。
我新买的耳机,成了接收答案的“高科技设备”。
我和女友的约会,成了我进行线下交易的“幌子”。
这一切太荒谬了!
荒谬到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我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长时间的盘问,压抑的环境,以及那种被冤枉却无处申诉的憋屈,让我一直紧绷的理智,终于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警察同志!”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身体因为激动而前倾。
“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如果就是因为我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室友胡说八道了几句,你们就要把我当成犯人一样,在这里审问我一整个下午吗?!”
“他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举报我的?!”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询问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绝望的嘶吼。
面对我几近崩溃的质问,一直保持着严肃表情的张警官,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理解,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仿佛在看一个身处迷雾而不自知的孩子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端起桌上那个印着警徽的搪瓷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杯子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然同学,你先冷静一下。”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我们今天找你来,确实是由一份关于你的举报材料引起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仿佛要看穿我所有的情绪。
“但事情的性质,可能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叫,完全不一样?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急切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