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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赶牛车撞倒供销社姑娘,她赖在玉米地:赔的确良或背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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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夏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李建设赶着生产队的老黄牛,慢悠悠地走在通往镇上的土路上。牛车后面装了两大筐队里分的西瓜,他爹让他送去镇上供销社,换几张工业券回来,好给家里添个暖水壶。

“驾——”李建设甩了一下鞭子,其实也就是在空中虚晃一响,舍不得真抽那头老牛。老牛通人性,耳朵动了动,步子快了些。

李建设那年二十三,是李家洼出了名的老实人。一米七八的个头,晒得黑红的脸膛,一双大手粗糙得像老松树皮。他从小没了娘,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日子虽说过得紧巴,可父子俩都是勤快人,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在队里干活从不惜力气,谁家有个搬粮食、垒墙头的活儿,喊一嗓子他就去,管顿饭就行。村里人都说:“建设这孩子,实诚。”

实诚是实诚,就是嘴笨。二十三了还没说上媳妇,他爹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见人就托付:“有合适的给俺家建设介绍介绍啊。”

李建设倒是不急,他觉得日子就得一步一步来,急也没用。

牛车晃晃悠悠走到半路,要经过一片玉米地。那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里头说话。

李建设正琢磨着到了供销社怎么跟人家开口换工业券,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一辆自行车从对面拐了过来,骑车的姑娘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扎着红头绳,在风里一甩一甩的。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装了不少东西。

那姑娘骑得快,拐弯的时候没留神路上的坑,前轮猛地一歪——

“哎哟!”

自行车七扭八歪地冲了过来,李建设赶紧拽缰绳,可牛车笨重,哪能说停就停。车上的西瓜筐晃了晃,牛车的边沿正好刮到了自行车的后轮架子。

姑娘连人带车栽进了路边的玉米地里,哗啦啦压倒了一大片玉米秆子。

李建设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跳下牛车,扒开玉米秆子往里钻。

“同志!同志你没事吧?”

姑娘趴在玉米秆子上,自行车压在她腿上,帆布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几卷布票、一包红糖、两个作业本,还有一本《毛泽东选集》。

李建设手忙脚乱地搬开自行车,蹲下来想扶她:“同志,伤着哪儿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牛车走得好好的,你突然拐过来——”

“哎哟”姑娘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和碎叶子,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李建设愣住了。

姑娘二十岁上下,圆圆的脸,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水灵灵的葡萄。嘴唇微微翘着,即使不笑也像是在笑,好看得很。就是这会儿脸上沾了些泥巴,头发上也挂了两片玉米叶子,模样有些狼狈。

“你这个人!”姑娘瞪了他一眼,声音脆生生的,“你赶车不看路的呀?”

李建设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我、我看了路的,是你骑车拐弯太急了——”

“我拐弯急你就往我身上撞呀?”姑娘揉了揉膝盖,又摸了摸胳膊肘,到处检查了一遍,“完了完了,我这新做的衬衫,才上身第一天,你看看,你看看!”

她扯着袖子给李建设看,果然肘弯处刮了一道口子,虽说不算大,但在崭新的碎花布上格外显眼。

李建设这下更慌了。他虽说是庄稼人,可也知道供销社的姑娘穿的都是好料子,这碎花布一看就不便宜。

“我、我赔你。”他摸了摸口袋,里头就几张毛票和几斤粮票,还是他爹给他路上买水喝的。他心一横,“你等着,我这车西瓜卖了就赔你。”

姑娘没接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了点血珠子,倒是不严重。可她就是不起来,坐在玉米秆子上,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李建设。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李、李建设。”

“哪个村的?”

“李家洼的。”

“赶牛车去镇上干啥?”

“去供销社……换工业券。”

姑娘点了点头,眼珠转了转,忽然嘴角一翘,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她故意把脸一板,撅着嘴说:“李建设同志,你把我撞成这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建设的心咯噔一下,连忙点头:“是是是,我赔,我一定赔。”

姑娘伸出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两个法子,你选一个。”

“哪、哪两个?”

“第一个法子——”她竖起一根手指,“你赔我一块的确良。要白色的,最好的那种,我要做衬衫。”

李建设的脸一下子就苦了。的确良布,那可是金贵东西,一块布要好几十块钱,还得要工业券。他全家一年的工分折算下来,也就百十块钱。这一下子就要赔出去小半年的收入,他爹知道了不得打断他的腿?

“第、第二个法子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可她自己憋着笑,故意绷着脸:“第二个法子嘛——”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胳膊一伸,“你背我回家,让我爸看看,是他闺女被人撞了,让他来评这个理。”

李建设呆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背她回家?让大人评理?这、这算怎么回事?

“你、你家在哪儿?”他结结巴巴地问。

姑娘往镇上的方向一指:“供销社家属院,我爸就是供销社的主任。”

李建设只觉得天旋地转。供销社主任家的闺女!他这是闯了多大的祸啊!供销社主任手里管着全公社的物资供应,得罪了他,以后李家洼的人来买啥都难了。

他越想越怕,额头上汗珠子滚了下来,顺着黑红的脸膛往下淌。

“同志,我、我选第一个,我赔你布,行不行?你给我点时间,我凑够了钱和券,一定赔。”

姑娘摇了摇头,一脸不依不饶:“不行,我现在就得回去,我走不了路了,你看我这膝盖,都流血了。”

她指了指膝盖上那点擦伤,其实也就破了点皮,可她说得好像断了骨头一样严重。

李建设急得团团转,挠了挠后脑勺,又搓了搓手,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玉米地里闷热得很,汗水把他的背心都湿透了。

“那、那我背你回去。”他咬了咬牙,蹲下了身子。

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那你蹲好,我上来了。”

她扶着李建设的肩膀,趴到了他背上。李建设只觉得后背贴上来一团温软,鼻子里钻进一股淡淡的胰子香味,他的耳朵“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愣着干啥?走啊。”姑娘在他背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笑意。

李建设“哎”了一声,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她背出了玉米地。那辆自行车和散落的东西,姑娘说等会儿让她弟弟来推。

到了牛车跟前,李建设犯难了。牛车上装着两筐西瓜,再坐一个人就挤了,而且牛车颠得厉害,她腿上又有伤——

“还是背着我走吧,你这牛车颠死人。”姑娘理所当然地说。

李建设只好继续背着走。老黄牛倒是省心了,没人赶它,它自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哞”地叫一声。

土路坑坑洼洼的,李建设走得很稳当,生怕颠着背上的人。他的手规规矩矩地托着自己的膝盖弯,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乱动。

姑娘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看着李建设黝黑的后脖颈,上面有汗水一道一道地流下来,还有蚊子叮的包,指甲掐的印子。

“你家里几口人?”她忽然问。

“两口,我爹和我。”

“你娘呢?”

“没了,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哦”了一声。

“你多大了?”她又问。

“二十三。”

“二十三了还没娶媳妇?”

李建设的耳朵又红了,瓮声瓮气地说:“没、没有合适的。”

姑娘在他背上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了一阵,李建设觉得背上越来越沉,姑娘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辫子上的红头绳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同志,你叫啥名字?”他壮着胆子问。

“林小蔓。”姑娘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要睡着了。

“林小蔓同志,你、你多重?”

“问这个干啥?”

“我、我就是问问,怕把你摔了。”

林小蔓在他背上掐了一把:“不该问的别问!”

李建设疼得“嘶”了一声,不敢再吭声了。



到了供销社家属院门口,李建设的腿都软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林小蔓从他背上滑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冲他挤了挤眼睛:“走吧,进去见我爸。”

李建设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大队长,现在要去见供销社主任,这可比见大队长吓人多了。

“怕啥?我爸又不吃人。”林小蔓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里拉。

家属院是个大院子,一排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向日葵,黄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几个妇女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林小蔓拉着一个黑大个儿进来,都伸长了脖子看。

“哟,小蔓,这是谁呀?”

“你对象呀?”

林小蔓脸一红,瞪了那几个妇女一眼:“别瞎说!他把我撞了,来找我爸说事的。”

李建设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小蔓家在东头第二间,门口挂着个竹帘子。她掀开帘子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回来了?把红糖放厨房去,你妈等着用呢。”

“爸!你出来一下!我让人给撞了!”

帘子“唰”地一下掀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衬衫,灰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干部模样。

“撞了?撞哪儿了?谁撞的?”林主任上上下下打量闺女,看见膝盖上的伤,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李建设站在门口,腿肚子直打哆嗦,声音像蚊子哼:“林、林主任,是、是我撞的。我赶牛车,没、没注意……”

林主任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扫过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哪个村的?”

“李家洼的。”

“叫什么?”

“李建设。”

“你怎么撞的人?”

李建设把经过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越说越心虚,最后干脆低下头,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

林小蔓在旁边添油加醋:“爸,你看我这衬衫,新做的,刮了个口子。还有这膝盖,流了好多血呢。他那个牛车那么大,差点把我整个压底下!”

李建设急得直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刮了一下,不是压——”

“你闭嘴!”林小蔓瞪了他一眼。

李建设立刻把嘴闭上了。

林主任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先进屋,别在门口丢人。”

李建设跟着进了屋,局促地站在门边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屋里收拾得干净敞亮,八仙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墙上挂着年画,比他们家的土坯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林主任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你说,这事怎么办?”

李建设咬了咬牙:“我赔,我赔的确良布。林主任,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凑够了送来。”

“的确良?”林主任哼了一声,“那是工业品,要工业券的。你一个庄稼人,哪来的工业券?”

李建设的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小蔓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着那条没受伤的腿,慢悠悠地说:“爸,其实还有第二个法子。”

林主任看了她一眼:“什么法子?”

“他背我回来的路上说了,要是赔不起布,就给我家当一个月长工,把家里的活都包了。”林小蔓一本正经地说。

李建设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林小蔓冲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别说话,听我的。

林主任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李建设,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

“行啊,”他放下茶缸子,“那就按你说的办。一个月,每天来我家干活,早上来晚上走。干满了一个月,这事儿就算两清。”

李建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偷眼看林小蔓,林小蔓正低着头抠手指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那、那车西瓜……”他小声说。

“西瓜搬下来,放我家。”林主任大手一挥,“就当是这几天的饭钱。”

李建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留了下来。

当天晚上,他赶着空牛车回了李家洼,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林小蔓的样子——她趴在他背上时头发丝蹭过脖子的感觉,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还有她掐他那一把的力道。

回到家,他爹李老栓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儿子回来,问:“西瓜换了多少工业券?”

李建设把牛拴好,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说了。当然,他省略了背林小蔓那段,只说不小心撞了供销社主任的闺女,人家让干活赔罪。

李老栓听完,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你说啥?供销社主任家的闺女?”

“嗯。”

“人家没让你赔布?”

“没、没有,就让干活。”

李老栓沉默了半天,忽然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咧开嘴笑了:“建设啊,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

“爹,你说啥呢?”

“我说你傻!”李老栓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供销社主任让你去他家干活,那不是罚你,那是给你机会!你去了好好干,勤快点,嘴甜点,说不定——”

“爹!”李建设急了,“人家是让我去赔罪的!”

“赔罪也得分怎么赔。”李老栓背着手进了屋,嘴里还在念叨,“我明天给你找件干净衣裳,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别丢人……”

李建设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林小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建设就起来了。他把家里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穿上,又把解放鞋刷了刷,虽然旧了些,但干干净净的。

他爹李老栓比他起得还早,在灶台上煮了四个鸡蛋,用布包了塞给他:“带着,别空手去。”

“爹,咱家就这几个鸡蛋——”

“让你拿你就拿!”李老栓瞪了他一眼,“到了人家家里,嘴甜些,眼活些,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李建设揣着鸡蛋,赶着牛车往镇上走。走到昨天那片玉米地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往地里看了一眼。昨天被压倒的玉米秆子已经被扶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干的。

到了供销社家属院,天刚大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

李建设站在林家门口,举起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

开门的是林小蔓。她今天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比昨天还好看。

“来了?”她侧身让他进去,“还挺早的。”

李建设把鸡蛋递过去:“这、这是俺爹让带的。”

林小蔓接过鸡蛋,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爹倒是个讲究人。”

林主任已经坐在堂屋里喝茶了,看见李建设进来,点了点头:“吃了没?”

“吃、吃了。”李建设撒了谎,其实他只喝了一碗稀粥。

“那行,今天先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然后去后院把那块地翻了,你嫂子——哦,就是你林婶子,想种点萝卜。”

“哎。”李建设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林主任叫住他,“你那个牛车,一会儿让你林婶子装点东西拉回去,别空着跑。”

李建设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一上午,李建设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后院那块地也翻了,土坷垃打碎了,垄沟也整好了。他干活利索,不偷懒不耍滑,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林婶子——一个圆脸盘、说话和气的妇女,在厨房里忙活,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越看越满意。

“老林,”她在厨房里小声跟丈夫说,“这小伙子不错啊,干活实在。”

林主任翻着报纸,不咸不淡地说:“干两天再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蔓端着一碗面条出来,放在李建设面前。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腊肉。

李建设看着碗里的鸡蛋和腊肉,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已经好久没吃过腊肉了。

“愣着干啥?吃啊。”林小蔓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李建设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但不邋遢,一口一口的,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

“吃饱了没?”林小蔓问。

“饱了饱了。”李建设抹了抹嘴,“谢谢林同志。”

“别叫林同志,叫小蔓就行。”

李建设的耳朵又红了,低头“嗯”了一声。

下午,林小蔓让他帮忙把家里的水缸挑满。李家洼没有自来水,吃水要到井里去挑。李建设挑着扁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把水缸灌得满满的。

他挑水的时候,林小蔓就坐在门口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白净净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李建设,”她忽然喊他,“你家有几亩地?”

“四亩。”

“都种啥?”

“玉米、麦子,还有些菜。”

“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够吃,就是剩不下啥。”

林小蔓点了点头,又问:“你念过书没?”

“念过两年,后来我娘没了,就回来干活了。”李建设说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林小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

“给你,《毛泽东选集》,拿回去看。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没有字典就来问我。”

李建设接过书,翻了两页,好多字不认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认字不多。”

“所以才让你学嘛。”林小蔓理直气壮地说,“你都二十三了,连报纸都读不顺溜,丢不丢人?”

李建设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可心里头却暖暖的。

就这样,李建设开始了在林家“做长工”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劈柴、挑水、翻地、修鸡窝、补院墙,什么活都干,从来不叫苦叫累。

林主任一开始还绷着脸,后来慢慢也松动了。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话不多,但做事靠谱,交代的事情从来不用催第二遍。

林婶子更是喜欢他,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有时候是臊子面,有时候是葱花饼,有时候是红薯稀饭。李建设的脸色从黑红变成了黑里透红,整个人壮实了不少。

最让李建设发愁的是林小蔓。她每天变着法子折腾他——今天让他背一段毛主席语录,明天让他算一堆算术题,后天又让他写一篇心得体会。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李建设握着笔,手抖得像筛糠。

“不行就学!”林小蔓叉着腰,像个严厉的老师,“你总不能一辈子赶牛车吧?”

李建设咬着牙,一笔一画地写。他写字像刨地,横不平竖不直,可每一笔都认认真真。

有时候写着写着,他就偷偷抬头看林小蔓。她坐在对面看报纸,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好看得像年画上的人。

他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是供销社主任的闺女,城里姑娘,吃商品粮的,他一个庄稼汉,凭什么?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李建设干完活正要走,林小蔓叫住了他。

“等等,我跟你去李家洼看看。”

李建设吓了一跳:“去、去李家洼干啥?”

“我去看看你家的书桌,你每天晚上在哪儿看书?有没有台灯?光线好不好?我得检查检查,要不然你不认真学。”

“不用了吧——”

“少废话,走。”

林小蔓推着自行车——上次那辆已经修好了,跟着李建设往李家洼走。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一片红霞。玉米地在霞光里变成了一片金红色,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

两个人并排走着,牛车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李建设牵着牛,时不时偷眼看林小蔓。

“你看啥?”林小蔓发现了他的目光。

“没、没看啥。”他赶紧转过头。

林小蔓“嗤”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到了李家洼,天已经擦黑了。李家的土坯房在村子东头,三间正房,一个小院,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

李老栓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儿子带回来一个姑娘,手里的鸡食盆子“咣当”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

“爹,这是林小蔓同志,供销社林主任家的闺女。”

李老栓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往屋里让:“快、快进屋坐!你看我这,也没收拾——”

他慌慌张张地搬凳子、擦桌子,又去灶台上烧水。家里连个茶叶末子都没有,他急得团团转。

林小蔓倒是不见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土墙上的裂缝,看了看纸糊的窗户,看了看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

“你就在这上面看书?”她指着桌子问。

李建设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林小蔓没说话,转身出了门。李建设以为她嫌条件差要走,赶紧跟出去,却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你家的星星比镇上的亮。”她忽然说。

李建设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镇上有灯,把星星的光盖住了。”他说。

林小蔓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李建设记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林小蔓在李建设家吃了一顿饭。李老栓把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鸡汤。林小蔓喝了两碗汤,吃了半个鸡腿,直夸李老栓手艺好。

李老栓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林小蔓夹菜。

吃完饭,林小蔓要走了。李建设送她到村口,月光洒在土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路上小心。”李建设站在村口,看着她骑上自行车。

林小蔓骑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李建设!”

“哎?”

“你明天早点来,我给你带一本字典!”

说完,她蹬着自行车走了,红头绳在风里飘啊飘的,消失在月色里。

李建设站在村口,站了好久好久,直到那抹红色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这一个月里,李建设把林家的活干得利利索索,还跟着林小蔓认了不少字。他已经能读报纸了,虽然慢一些,但磕磕绊绊地能读下来。

林主任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从最初的不冷不热,变成了有事没事找他聊天,问问村里的收成,聊聊庄稼的长势。

林婶子更直接,私下里跟林主任说:“老林,我看建设这孩子不错,踏实、肯干、心眼好。小蔓也不小了,要不——”

“急什么?”林主任瞪了老婆一眼,“再看看。”

可他的“再看看”没看多久,就出了个意外。

这天,李建设在院子里修鸡窝,林小蔓在旁边给他递钉子。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上的伤疤露了出来——其实早就好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还疼不疼?”李建设问。

“早就不疼了。”林小蔓摸了摸那个疤痕,“就是留了个印子,丑死了。”

“不丑。”李建设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林小蔓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赶紧把目光移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小蔓!小蔓在家吗?”

林小蔓的脸色微微一变。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板笔直,浓眉大眼,看着英气勃勃的。他一进门就看见李建设蹲在鸡窝旁边,手上沾着泥,脸上还蹭了一块灰。

“这位是——”年轻人看了看李建设,又看了看林小蔓。

“哦,这是李建设,来我家帮忙干活的。”林小蔓的语气淡淡的,“建设,这是赵建国,我爸同事的儿子,在部队当兵。”

赵建国伸出手来:“你好。”

李建设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握。赵建国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当兵人特有的硬实。

“小蔓,我这次探亲回来,给你带了点东西。”赵建国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块淡粉色的的确良布,“你看看,喜欢不?”

林小蔓看了一眼那块布,又看了一眼李建设,犹豫了一下:“赵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客气啥,咱俩从小一块长大的。”赵建国把布塞到她手里,“拿着,别跟我见外。”

李建设蹲在鸡窝旁边,手里的锤子捏得咯吱咯吱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人家是穿军装的国家人,出手就是的确良布;他呢,一个赶牛车的庄稼汉,连块的确良都赔不起。

他默默地低下头,继续修鸡窝,一下一下地钉钉子,锤子砸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天中午,赵建国留在林家吃饭。他跟林主任聊部队上的事,聊得热火朝天,李建设插不上嘴,也听不懂,就埋头吃饭。

林小蔓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每夹一次,赵建国的目光就扫过来一次。

吃完饭,李建设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林小蔓跟了进来,站在他旁边。

“你别多想,赵大哥就是顺路来看看。”

“我没多想。”李建设低着头洗碗,声音闷闷的。

“真的没多想?”

“真的。”

林小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李建设没说话,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摞起来,放进了碗柜里。

下午,李建设提前走了。他跟林婶子说家里有事,得早点回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赵建国的样子一直在他眼前晃——笔挺的军装,自信的笑容,出手就是一块的确良布。

而他呢?他有什么?一间土坯房,四亩薄田,一头老黄牛。

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回到家,李老栓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儿子蔫头耷脑地回来,就知道不对劲。

“咋了?”

“没事。”

“是不是林家那个当兵的去了?”

李建设一愣:“爹,你咋知道?”

李老栓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镇上早就在传了,说林主任家的闺女跟赵家的大小子要定亲了。赵家在镇上有头有脸的,赵建国又在部队当兵,前途无量——”

“爹!”李建设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你别说了。”

李老栓看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建设,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姑娘,就去说。大不了一句话的事,说了,成不成的,不留遗憾。”

“我拿啥说?人家一块的确良,我都买不起。”

“的确良买不起,可你有真心。”李老栓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建设,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可爹知道一个理——真心这东西,比的确良金贵。”

李建设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一夜没睡。

第二天,李建设没有去林家。

第三天也没有去。

第四天,林小蔓骑着自行车找到了李家洼。

她站在李家的院子里,叉着腰,气鼓鼓的:“李建设!你什么意思?一个月还没到呢,你就不来了?你还欠我三天活呢!”

李建设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了,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到脚上。

“我、我——”

“你什么你!”林小蔓走进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斧头,“我问你,你是不是因为赵建国来了,就不敢来了?”

李建设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林小蔓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红了眼眶:“李建设,你是不是傻?”

“我——”

“你知不知道,赵建国来我家,是我爸让他来的?我爸想让我跟他好,可我——”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忽然小了,“可我不愿意。”

李建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以为我让你来我家干活,真的是为了罚你?”林小蔓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她的衣襟上,“我那是、我那是——”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建设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笨拙地走过去,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小蔓——”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林小蔓转过身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李建设,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你喜欢不喜欢我?”

李建设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啊!”林小蔓急了,跺了跺脚。

“喜、喜欢。”李建设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可是我喜欢你有啥用?我一个庄稼汉,赶牛车的,我配不上你——”

“谁说你配不上我?”林小蔓一把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又小又软,攥着他的粗糙的大手,“李建设,你听好了,我不要你的的确良,也不要你的工业券,我就要你这个人。”

李建设愣住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想看清楚面前的姑娘。

“你、你说啥?”

“我说我林小蔓看上你了!”她大声说,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挺直了腰杆子,去跟我爸提亲!”

李建设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他忽然觉得,头顶上的天格外蓝,院子里的丝瓜花格外黄,面前的姑娘格外好看。

他猛地一把抱住了林小蔓,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小蔓,我、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林小蔓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在他怀里“哎哟哎哟”地叫:“你轻点!骨头断了!”

李建设赶紧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林小蔓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也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傻子。”

提亲这件事,比李建设想象的要难得多。

林主任听说李建设要来提亲,差点把茶缸子摔了:“不行!绝对不行!”

“老林——”林婶子在旁边劝。

“你别说话!”林主任气呼呼地站起来,“一个庄稼汉,要啥没啥,我闺女嫁过去喝西北风?再说建国多好,在部队当兵,前途无量——”

“爸!”林小蔓从里屋冲出来,眼眶红红的,“赵建国好你嫁给他!我就要嫁给李建设!”

“你!”林主任气得直拍桌子,“你这个丫头,你懂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李建设能给你什么?一间土坯房?四亩薄田?”

“我不要房子不要地,我就要他这个人!”林小蔓的倔劲儿上来了,站在堂屋中间,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林主任气得在屋里转圈,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行,他要是有本事拿出两百块钱的彩礼,我就同意!”

两百块!在那个年代,两百块简直是天文数字。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工分折算下来也就百十来块钱,刨去口粮,能剩下二三十块就不错了。两百块,不吃不喝也得攒十年。

林小蔓急了:“爸!你这是为难人!”

“我就是为难他,怎么了?”林主任把脸一板,“拿不出来就别想娶我闺女。”

李建设站在门口,把这一切都听在了耳朵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推门走了进去。

“林主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两百块,我出。”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我出两百块彩礼。”李建设看着林主任,目光坚定,“但是您得给我时间。一年,一年之内,我一定凑够两百块。”

林主任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您放心,”李建设又说,“我不会让小蔓跟着我吃苦。我会干活,我有力气,我还能学。小蔓教我认字,我以后还能学别的手艺。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林小蔓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林主任看着这个黑黝黝的庄稼汉,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一年就一年,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从那天起,李建设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晚上回来编筐、编篓子,拿到集市上去卖。他的手巧,编出来的筐子结实又好看,在集市上很受欢迎。

林小蔓也帮着他。她利用在供销社工作的便利,帮他把编好的筐子、篓子放到供销社门口代卖,买的人更多了。

两个人一个编,一个卖,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李建设编到半夜,林小蔓就坐在旁边陪着他,给他念报纸,教他认生字。

“这个字念啥?”李建设指着报纸上的一个字问。

“勤,勤劳的勤。”

“哦,勤——那这个呢?”

“俭,勤俭节约的俭。”

“勤俭——”李建设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勤俭持家,是不是这个意思?”

林小蔓点了点头,也笑了:“你还不算太笨。”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建设攒的钱越来越多。五块、十块、二十块……他把钱一张一张地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数一遍。

到了年底,他一共攒了一百八十块。

还差二十块。

李建设急得嘴上起了泡。眼看一年的期限就要到了,还差二十块,这可怎么办?

李老栓把家里的两头猪卖了,凑了二十块钱,塞到儿子手里:“拿去,别耽误了正事。”

“爹——”李建设的眼眶红了。

“别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李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能把媳妇娶回来,比啥都强。”

1977年秋天,李建设揣着两百块钱,第二次走进了林家的门。

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林主任接过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比一年前更黑了,也更壮了,眼神里多了一份沉稳和坚定。

“行,”林主任把钱放在桌上,“说话算话,是个男人。”

他站起来,走到李建设面前,伸出手来:“建设,我同意你和小蔓的事。”

李建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伸出手,跟林主任握在了一起。林主任的手很有力,握了很久才松开。

“不过,”林主任又说,“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小蔓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会的。”

“你们的日子要自己过,我帮不了你们多少。”

“我知道。”

“还有——”林主任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李建设笑了,笑得很踏实:“林主任,您放心,我李建设这辈子,一定对小蔓好。”

林小蔓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抹了一把眼泪,冲进来,一头扎进李建设怀里,又哭又笑的。

林婶子在旁边抹眼泪,林主任背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年画。

1977年冬天,李建设和林小蔓结婚了。

婚礼在李家洼办的,简简单单的,没有大操大办。李老栓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门上贴了红双喜,窗户上糊了新纸。

林小蔓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是林婶子给她做的,头发上别了一朵红花,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李建设穿了一件新的蓝布褂子,是林小蔓给他做的。他站在院子里,傻呵呵地笑,笑得合不拢嘴。

村里的老少都来了,闹哄哄的,热闹得很。大家伙儿吃着花生瓜子,喝着红糖水,有说有笑的。

赵建国也来了。他穿了一身便装,带了一对枕巾当贺礼。

“建设,恭喜你。”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真诚,“小蔓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她。”

“谢谢你,赵大哥。”李建设握住他的手,心里头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李建设和林小蔓坐在院子里。

秋天的夜空格外高远,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像一盏盏小灯。

“冷不冷?”李建设问。

“不冷。”林小蔓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建设,你说这星星像不像那天我在你家院子里看到的?”

“像。”李建设揽着她的肩膀,“比那天还亮。”

林小蔓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傻子。”

李建设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他握紧了,想把所有的温暖都传给她。

“小蔓,”他忽然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啥事?”

“我报名参加了公社的拖拉机手培训。”

林小蔓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李建设点了点头,“我想学门技术,以后日子能过得好一点。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

林小蔓看着他,看着这个黑黝黝的庄稼汉,这个曾经赶着牛车把她撞进玉米地的人,这个为了两百块彩礼编了一年筐子的人,这个握着她的手笨拙地说“一辈子对你好”的人。

她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上,轻轻地说:“我不怕吃苦,跟你在一起,吃啥都是甜的。”

夜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丝瓜藤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看着这一对年轻人,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看着1976年的那个夏天,那片玉米地,那辆老牛车,和那个撅着嘴说“两个法子”的姑娘。

有些缘分,就是这么开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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