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正午。
周北尘蹲在工地的基坑边,满手老茧,已经在这里搬了三个月的砖。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苏倩的男朋友。
3年前苏倩嫌他穷,头也不回地走了,如今她是分公司主管,穿着限量款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周北尘吗?”
“我当年真是瞎了眼,居然跟你处过对象。”她笑得花枝乱颤,“你看看你现在这德行,一个臭搬砖的,命还没我这双鞋贵!”
话音未落,她的鞋跟就狠狠踩在了周北尘撑在地上的左手背上。
周北尘没有叫,甚至没有缩手,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她。
与此同时,工地入口处,十几辆黑色轿车正无声无息地驶入。
看到接下来的事,所有人都懵了。
01
盛夏的正午,阳光像熔化的铁水倾倒在工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沥青被烤焦的刺鼻气味,混着水泥粉尘和汗液的酸臭,整个工地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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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北尘蹲在基坑边缘,手里攥着一把卷尺,正在比对钢筋笼的间距。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被汗渍浸出一圈暗黄色的痕迹,安全帽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悬停片刻,最终砸在滚烫的混凝土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小片白雾。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四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这个满手老茧、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年轻工人,其实是骅轩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一个掌控着上百亿资产的商业帝国掌舵者。
三个月前,集团旗下“骅轩建设”的一个在建项目发生了塔吊倾覆事故,一名工人当场死亡。
表面上看,这是一起普通的安全生产事故,集团按照国家标准赔偿了八十万元,家属签字,事情就此了结。
但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周北尘的私人邮箱里。
信中写道:事故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因为项目部使用了劣质钢材和超期服役的塔吊,负责采购的分公司经理与供应商勾结,吃回扣吃到丧心病狂。更令人发指的是,本该发给死者家属的一百二十万抚恤金,被层层克扣,最后到家属手里的只有区区四十万。
那八十万的差额,被分公司的管理层瓜分了。
而死者留下的是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和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妻子。
周北尘看完举报信的当晚,整整一夜没睡。
他没有选择走常规的审计调查路线,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以总裁身份大张旗鼓地派人下来查,那些贪腐者会在第一时间销毁证据、串供、甚至跑路。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亲手把这些蛀虫从骅轩集团的根基里挖出来。
所以他来了。
以一名普通农民工的身份,通过一个外包劳务公司混进了这个项目工地。
没有人认出他。
他的脸被晒得脱了两层皮,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破砂纸,他学会了在五十度高温的脚手架上一干就是一整天,学会了在工棚里跟十几个工友挤在一起忍受鼾声和脚臭,学会了蹲在路边吃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时,把掉在桌上的米粒一颗颗捡起来塞进嘴里。
他见过那个死者的妻子。
那个女人带着孩子来项目部讨说法,被保安像赶野狗一样轰了出去,她在工地门口哭得浑身发抖,小女孩抱着妈妈的腿,眼神里全是对这个世界的不解和恐惧。
周北尘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发誓,一定要让那些吃人血馒头的人付出代价。
今天他蹲在这里检查钢筋,是因为他得到消息,这个项目的A区主楼地基也存在偷工减料的问题,设计要求的螺纹钢直径是二十五毫米,实际使用的只有二十二毫米,甚至有些地方用的是回收的旧钢材。
这是要死人的。
他正用卷尺测量一根暴露在外的钢筋接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在这个满是钢筋水泥和工程机械的工地上,高跟鞋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周北尘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来的是谁。
苏倩。
他的前女友。
准确地说,是知道他“穷”之后,果断把他甩了的前女友。
苏倩现在是骅轩建设A市分公司的运营主管,负责这个项目的现场管理和成本核算。她穿着一件火红色的吊带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大腿中部,脚上是一双细跟的银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一根筷子,踩在满是碎石和泥灰的工地上,每一步都显得滑稽又刻意。
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染成栗棕色,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在烈日的照耀下,她的鼻尖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粉底液有融化的迹象,但她依然高昂着头,仿佛自己走的是巴黎时装周的T台,而不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装腔作势的精英感。
周北尘认识他。
陈嘉伟,分公司采购部经理,苏倩的新欢。
也是这起贪腐案的核心人物之一。
周北尘低下头,继续测量钢筋,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他们产生交集。
但苏倩的眼睛已经扫到了他。
“哟,这不是周北尘吗?”
苏倩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戏谑,像是猫捉到老鼠之后不急着咬死,要先玩弄一番。
周北尘没有回应,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苏倩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鞋跟戳进碎石里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站在周北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他,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还真是你啊。”苏倩歪着头,像在欣赏一件破烂,“啧啧啧,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晒得跟个煤球似的,手上全是茧子,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啊?地摊上二十块钱买的吧?”
周北尘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测量钢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倩见他没反应,反而来了兴致,她转头对陈嘉伟说:“嘉伟,你猜这个人是谁?”
陈嘉伟走过来,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周北尘一眼,像在看一堆建筑垃圾。
“谁啊?”
“我前男友。”苏倩笑着说出这四个字,语气里满是轻蔑,“当初在学校的时候追我追得可紧了,我还以为他多有出息呢,结果呢?毕业这么多年了,混成个搬砖的农民工。”
陈嘉伟发出一声嗤笑,推了推眼镜:“就他?也配追你?”
“可不是嘛。”苏倩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我当年也是瞎了眼,居然跟他处了两个月。还好我及时醒悟,要不然现在就得跟他一样,蹲在这工地上搬砖了。”
周北尘终于抬起头,看了苏倩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这种平静反而激怒了苏倩。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周北尘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当初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她说出“分手”两个字的时候,以为他会痛哭流涕、跪地挽留,结果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然后就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那种被轻视的感觉,让她记恨到现在。
“你看什么看?”苏倩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说错了吗?你现在不就是个臭搬砖的吗?一个月挣多少钱?三千?五千?够不够我买这双鞋的?”
她抬起脚,把那支银色细跟高跟鞋在周北尘面前晃了晃。
“这双鞋,Jimmy Choo的限量款,一万二。”苏倩一字一顿地说,“你搬三个月砖,够不够买我一只鞋的?”
周北尘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的沉默被苏倩解读为懦弱和自卑,她的气焰更加嚣张了。
“我告诉你周北尘,你这种底层泥腿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苏倩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你知道你现在踩的这块地是谁的吗?骅轩集团的!你知道我是什么职位吗?骅轩建设A市分公司的运营主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工地上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周北尘放下卷尺,站起来。
他比苏倩高出将近一个头,即便穿着沾满水泥灰的旧衣服,他的身形依然挺拔,肩膀宽阔,腰背笔直,与那些常年干重活、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农民工有着本质的区别。
苏倩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稳住了,她不允许自己在周北尘面前露怯。
“你要干什么?”她厉声问道。
周北尘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放在一旁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但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苏倩。
她一把拽住周北尘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我让你走了吗?”苏倩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你还是我男朋友呢?想不理我就不理我?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个臭打工的,我让你站着你就得站着,我让你蹲着你就得蹲着!”
周北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被苏倩掐住的手臂,然后慢慢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放开。”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倩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她猛地松开手,但在松开的瞬间,她的右脚狠狠踩了下去——
细高跟鞋的鞋跟精准地踩在周北尘的左手手背上。
周北尘的左手正扶着地面的一个钢筋头,五根手指张开撑在碎石地面上,鞋跟踩上去的时候,尖锐的金属头直接嵌进了他手背的皮肉里。
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手背窜上手臂。
周北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仅此而已,他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缩回手。
苏倩不仅没有抬脚,反而故意碾了碾。
鞋跟在皮肉里转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是皮肤下的软组织被挤压撕裂的声音。
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手指的缝隙淌到地上,被滚烫的水泥地面烫出一缕缕白色的蒸汽。
“你不是挺能忍的吗?”苏倩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周北尘,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我让你忍,让你装,让你在我面前装清高。你这种底层泥腿子,命还没我这双鞋贵呢,踩坏了你赔得起吗?”
陈嘉伟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看戏的表情,甚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倩倩,别闹了,走吧,这地方脏死了。”他不耐烦地说。
苏倩这才抬起脚,鞋跟从周北尘的手背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股鲜血,溅在她银色鞋跟的侧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了看鞋跟上的血,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弯腰擦了擦鞋跟,然后把沾满血的纸巾随手扔在周北尘面前。
“真晦气。”她嘟囔了一句,转身挽住陈嘉伟的胳膊,准备离开。
周北尘慢慢站起身来,左手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的手背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血洞,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能看到白色的肌腱组织。
他依然没有吭声,只是用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灰色的手帕,面无表情地缠在伤口上,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他的眼神都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但这种平静,被一声清脆的喊叫打破了。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02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急切。
周北尘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的女孩正快步跑过来。
女孩大约二十岁出头,扎着一个高马尾,素面朝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清秀,眼睛很大,此刻正瞪得圆圆的,怒气冲冲地盯着苏倩。
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跑到周北尘身边,二话不说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他受伤的左手。
“你怎么不躲啊?”女孩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有些发抖,“这都踩成什么样了!”
她拧开矿泉水瓶,用清水轻轻地冲洗周北尘手背上的伤口,冰凉的水冲走血迹和碎石屑,露出伤口深处被踩烂的肌肉组织。
女孩的手很稳,但周北尘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叫小雅,我爸是这工地的包工头。”女孩一边冲洗伤口一边自我介绍,声音闷闷的,“我在医学院读书,暑假回来帮我爸的忙,刚才在那边看到他们在欺负你。”
周北尘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微微动了动。
“没事,小伤。”
“这还叫小伤?”小雅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都能看到骨头了你知道吗?你怎么能让人这么欺负你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创可贴,但伤口太大了,根本盖不住,她急得手足无措,最后把自己的白T恤下摆撕下来一条,仔细地缠在周北尘的手上。
“得去打破伤风针。”小雅站起来,拉着周北尘的另一只手,“走,我带你去医院。”
苏倩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屑,最后定格在一种刻薄的嘲讽上。
“哟,还真有心疼的啊。”她阴阳怪气地说,“小姑娘,你知道他是谁吗?一个臭搬砖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对他这么好,图什么啊?”
小雅转过身,挡在周北尘面前,瞪着苏倩。
“我不管他是谁,你踩伤了人就得负责!这是故意伤害,我可以报警!”
苏倩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报警?你报啊。”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扔给小雅,“来,你报,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还是抓他。一个农民工在工地上受了点伤,你觉得有人管吗?”
小雅被她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但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倩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冷。
“小姑娘,我看你是医学院的学生吧?”她上下打量了小雅一眼,“穿得这么寒酸,家里条件不怎么样吧?想靠男人翻身?我劝你别打这个主意了,这种底层泥腿子,给不了你想要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以为你帮他出头,他就会感激你?就会娶你?做梦吧。这种穷鬼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指望他能养你?”
小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你说话太难听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是图他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欺负人不对。”
“欺负人?”苏倩冷笑一声,“这世界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他弱他就活该被欺负。你要是有本事,你也可以欺负回来啊。可惜你没有。”
她转过身,挽住陈嘉伟的胳膊,踩着高跟鞋“咔咔”地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对周北尘说:“对了,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我会跟劳务公司打招呼的。在这工地上,我说了算。”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只留下一串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热浪中渐渐消散。
小雅站在原地,气得肩膀微微发抖。
“太过分了……”她低声说,然后转身看着周北尘,“你没事吧?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个人渣。”
周北尘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小雅摇摇头:“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周北尘。”
“周北尘……”小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名字挺好听的。走吧,我带你去医院处理伤口,不能拖。”
周北尘本想拒绝,但看着小雅认真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在去医院的路上,小雅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她告诉他,她爸叫马德厚,在这个工地干了三年了,是个老实巴交的包工头,手下带着三十几个工人,都是老乡。
她自己在省城的医科大学读临床医学,今年大四,正在实习,暑假回来帮爸爸处理一些工地上的杂事。
“我爸这个人太老实了,经常被甲方欺负,拖欠工程款什么的。”小雅叹了口气,“我回来就是想帮帮他,至少账目上的事我能处理。”
周北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小雅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爸对这个项目的钢材采购了解吗?”
小雅愣了一下:“钢材采购?我不太清楚,怎么了?”
“没什么。”周北尘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眼神变得深邃。
他手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种疼痛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苏倩的嚣张、陈嘉伟的冷漠、小雅的善良,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更重要的是,他今天近距离观察到了陈嘉伟的一些细节——那个采购经理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二十万的欧米茄手表,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边的。
一个分公司的采购部经理,年薪不过三四十万,怎么可能消费得起这些东西?
答案不言自明。
周北尘的左手慢慢攥紧,手背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小雅撕下来的白布条。
快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三个月来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偷工减料的现场照片、劣质钢材的批次编号、工人们私下议论的录音、那个死亡工友家属的银行转账记录……
每一份证据都是一颗子弹,他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装进了弹夹里,只等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而那个扳机,很快就会到来。
两天后的下午,工地上的气氛异常压抑。
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热得像一口蒸笼,一丝风都没有,连知了都热得懒得叫唤。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阴凉处抽烟,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因为今天下午,死者赵德柱的家属要来领最后一笔抚恤金。
赵德柱就是那个在塔吊事故中丧生的工人,四十七岁,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的钢筋工,技术过硬,人也老实。
他死的时候,妻子李秀英正在老家给女儿赵小棉签小学入学通知书。
赵德柱的遗体被运回老家火化那天,周北尘混在送葬的人群里,看着李秀英趴在棺材上哭得昏死过去,看着赵小棉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懵懵懂懂地问奶奶:“爸爸去哪儿了?”
奶奶抱着孙女,老泪纵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周北尘的眼眶红了。
他悄悄在赵家的枕头下面塞了五万块钱现金,这是他作为“普通工友”能拿出的最大数额,再多就会引起怀疑。
但他心里清楚,这点钱对于这个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真正属于他们的那一百二十万抚恤金,才是能支撑这个家庭未来十年的救命钱。
而那一百二十万,被苏倩、陈嘉伟这帮人层层克扣,最后只剩下了四十万。
今天下午,李秀英要从老家坐火车来工地领这笔钱。
周北尘知道,这所谓的“领取”,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让家属签字画押,证明已经“全额”收到了抚恤金,然后给一笔远远低于标准的钱,剩下的全部进了私人的腰包。
他提前两个小时就蹲在了项目部办公室对面的一个废弃水泥管里。
水泥管直径一米二左右,刚好能容他蜷缩着蹲在里面,管壁上全是干涸的水泥渣子,硌得人浑身难受。
但他需要这个位置。
因为从这个角度,他能透过项目部办公室的窗户,清晰地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而他事先藏在安全帽夹层里的微型录音笔和针孔摄像头,已经对准了办公室的方向。
这些设备是他从集团安保部调取的,军工级的产品,收音和画质都极其清晰。
下午三点整,李秀英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给工地上的老乡带的家乡特产。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来。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她在A市打工的堂弟,专门请假来陪她处理这件事。
项目部办公室的门开了,陈嘉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像迎接一位尊贵的客人。
“赵嫂子,快进来坐,路上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表情关切,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真相,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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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英局促地走进办公室,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陈经理,那个……抚恤金的事……”
“赵嫂子您放心,集团对这次事故非常重视,该给的钱一分都不会少。”陈嘉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抚恤金领取确认书,您看一下,签个字,钱马上就能到账。”
李秀英不识字,但她还是认真地看了看那张纸,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
“陈经理,我不太懂这些,但是我听村里人说,工亡的抚恤金应该是一百二十万……”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试探。
陈嘉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赵嫂子,您听谁说的?那都是谣言。”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严肃,“国家的标准是四十万,我们集团仁至义尽了,还额外给您加了慰问金,总共四十五万。您可以去打听打听,别的工地出了事,能给三十万就不错了。”
李秀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可是……柱子他……”
“赵嫂子,我知道您不容易,但是咱们得讲道理对不对?”陈嘉伟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份确认书您签了,四十五万马上打到您卡上。您要是不签,那就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打官司,您耗得起吗?”
李秀英的堂弟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懂法律,不懂流程,面对这些西装革履的“体面人”,从骨子里就有一种自卑和畏惧。
“嫂子,签了吧。”堂弟低声说,“四十五万也不少了,够小棉上到大学了。”
李秀英颤抖着手拿起笔,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确认书上,把打印的字体洇成了一片模糊。
陈嘉伟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但他没有注意到,窗外那根废弃的水泥管里,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摄像头正对着他,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李秀英签完字,陈嘉伟当场转账四十五万到她的银行卡里。
“赵嫂子,节哀顺变。”他站起身,伸出手,做出送客的姿态。
李秀英握着那张银行卡,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炭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出去的那一刻,一直蹲在水泥管里的周北尘看到了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佝偻得更加厉害了,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才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四十五万。
一百二十万的标准抚恤金,被他们层层克扣到了四十五万。
七十五万的差额,进了谁的腰包?
答案就在那间办公室里。
陈嘉伟在李秀英走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倩倩,搞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笑意,“那个农村女人什么都不懂,签个字就乖乖走了。四十五万打发了,剩下的七十五万,按照老规矩,我四成,你三成,项目部王总三成。你把你的卡号发给我,我让财务转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苏倩的笑声,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得意。
“嘉伟,你办事我放心。对了,那个周北尘的事处理了吗?”
“那个搬砖的?我让人把他从劳务名单里剔除了,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陈嘉伟不以为然地说,“一个小工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哼,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的样子。”苏倩的声音变得尖刻,“一个臭搬砖的,在我面前装什么装?踩他一脚都是轻的,下次再让我看到他,有他好看的。”
“行了行了,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陈嘉伟笑着说,“晚上我订了位置,法餐,你穿漂亮点。”
“讨厌。”苏倩娇嗔一声,挂了电话。
陈嘉伟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领带,哼着小曲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对面水泥管里那道冰冷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