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袄口袋里那块地瓜,硬得像石头。
他就在我对面坐着,茶缸里的水一口没动。
衣服是挺括的,脸是白净的,和十年前那个缩在棚屋阴影里的年轻人,像是两个人。
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规整,合在一起却冰凉。
“谢谢你们家那时候的照顾。”他说,像在念一份隔夜的报告。
院门被踹开的时候,母亲正在咳。
二赖子手指间捏着块黑褐色的陶片,边缘参差不齐,像兽的獠牙。
他把陶片在掌心掂了掂,目光滑过丁守业崭新的皮鞋,最后落在我脸上。
“志强,”他咧嘴笑,牙缝里嵌着菜叶,“这玩意儿,眼熟不?”
我喉咙发紧,看见母亲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攥得青白。
丁守业皱了皱眉,侧身往屋里挪了半步。
风从破门板灌进来,吹得那陶片上的积灰,簌簌地落。
后来,我在省城一间明亮的病房里,又看见了那块陶片的颜色。
是在一个老人混浊的眼睛里,在他颤抖着、执意要把碎馒头往我口袋里塞的手指上。
他忘了儿子,忘了名字,却一遍遍嘟囔:“窝头……甜的。”
我握着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很轻,又很重。窗外,城市的声音像潮水,一阵阵涌来,又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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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万福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就像一捆被雨水泡透的柴,顺着劲儿,软塌塌地歪在了地上。
台上喊口号的人顿了一下,举着的拳头停在半空。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议论像滚开的水。
我挤在人群最后,脚踩着冻硬的泥地,脖子缩在破棉袄领子里。
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我不敢往前看,目光只盯着前面人的后脚跟,那鞋帮子开了线,露出里面灰败的棉絮。
“去看看。”母亲冯秀莹在后面,用胳膊肘轻轻顶了我一下。她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脖子缩得更紧,没动。心在腔子里撞得慌。
台上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用脚拨拉了一下地上那团黑影。
“装死?”他嗤笑一声,但底气不那么足了。
丁万福的脸侧贴着土台子,灰白的头发粘了泥,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白沫子,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去啊。”母亲又顶了我一下,这次用了力。
我一个趔趄,跌进了前面人群的空隙里。
几道目光立刻扎在我背上。
我脑袋发懵,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离台子还有十几步远。
“张志强,你干啥?”有人喊了一嗓子,是二赖子。他斜倚在旁边的草垛上,抄着手,脸上似笑非笑。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又瞟向了台上。
丁万福的棉袄又薄又破,捆着他的麻绳勒进肉里。
这么冷的天,他脚上好像只穿着一双单鞋。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台上的人又喊起来,试图把气氛拉回去,“对于这种顽固分子,我们就是要把他批倒批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口号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
丁万福的手指,这时候忽然动了一下。很细微,就蜷了一下,指甲抠进了土里。就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散了散了!都回去!”台上的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留两个人,把他弄回去!别真死在这儿,晦气!”
人群开始松动,像退潮一样,嗡嗡地说着话,往各自家里走。
我被人流裹着,身不由己地往后挪。
回头找母亲,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望着台上被人拖起来的丁万福,眉头拧着个疙瘩。
那天晚上,风刮得更凶了,吹得破窗户纸呼啦呼啦响。我们喝的是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糊糊。母亲端着碗,半天没动。
“妈?”我小声叫了一句。
她放下碗,撩起衣襟,从最里面的贴身口袋里,摸出半个杂合面窝头。窝头不大,黄黑驳杂,已经冷透了,硬邦邦的。
“给你丁叔送去。”她把窝头塞进我手里。窝头带着她怀里的体温,烫得我一哆嗦。
“妈!这……”我手像被火燎了,差点把窝头扔了。白天那场面,二赖子那眼神,又在我眼前晃。“让人看见……”
“天黑透了再去。”母亲打断我,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从屋后头绕,走老河沟那边,没人。他棚屋后墙有个缝,你塞进去就行。”她顿了顿,看着我,“别点灯,别出声,送了就回。记牢了。”
我捏着那半个窝头,手心出汗,粘乎乎的。窝头粗糙的颗粒硌着皮肤。我想起丁万福抠进土里的手指,想起他嘴角那点白沫。
母亲不再说话,低头慢慢喝她那碗糊糊。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皱纹显得更深了。
外头,风声像哭。
02
路是熟的,心是慌的。
白天走过无数次的田埂、河沟,在墨一样的夜里全变了样。
枯草像鬼手,擦过裤腿唰唰响。
远处不知道什么野物叫了一声,凄厉短促,惊得我汗毛倒竖。
我把窝头揣在怀里,贴着最里层的衣服,硌得胸口生疼,却又觉得那点硬邦邦的触感,能壮胆似的。
丁万福住的不是屋,是以前看瓜人遗下的棚子,在村最东头的土坡下,远离人家。
墙上糊的泥巴早就斑驳脱落,露出里面七歪八扭的木棍。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被风吹得塌下去一块。
我伏在坡后的干沟里,等了很久。
直到村子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了,直到月亮被云层吞没,四下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河汉子冰面开裂的微响。
我才猫着腰,借着沟坎的阴影,一点点挪过去。
棚子没有窗,只有一道歪斜的破木板门,用草绳拴着。
我按母亲说的,绕到后面。
后墙根堆着些烂柴火,扒开,果然有条缝,是墙上泥皮脱落、两根木棍间裂开的口子,巴掌宽,黑黝黝的。
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窝头。窝头已经被我的体温暖得有些发软了。我把窝头凑到缝口,正要往里塞——
“咳……咳咳……”
里面传来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咳嗽声。很低,很沉,像破风箱在拉。每一声都扯得人心头发紧。咳嗽停了,是长长的、艰难的喘息。
我屏住呼吸,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再没动静。我才小心翼翼地把窝头从缝隙里推进去。窝头落在里面的干草上,发出极轻微的“噗”一声。
任务完成。我松了口气,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正想赶紧离开——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柴火垛后面,似乎有影子动了一下。
我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猛地扭头看去。
黑黢黢一片,只有柴火垛模糊的轮廓。风声穿过垛子的空隙,发出呜呜的轻啸。是我眼花了?还是野猫?
心脏在耳朵里咚咚地敲。我不敢再待,也顾不得隐蔽了,转身就想顺着来路往回跑。匆忙间,脚下一绊,不知踢到了什么硬东西。
“哐当——哗啦!”
是陶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魂飞魄散,低头一看,是半截埋在上里的破瓦罐,被我踢了出来,碎了。
棚子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里面的人被惊动了。
柴火垛后面,那影子似乎又清晰了一瞬。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冲下土坡,一头扎进老河沟枯干的芦苇丛里。
冰冷的苇叶刮在脸上,生疼。
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肺叶像要炸开,直到看见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模糊的影子,才敢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冷风呛进喉咙,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死死捂住嘴,把咳嗽闷回去。回头望去,来路沉在无边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哐当”一声碎响,还有柴火垛后模糊的影子,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时,母亲就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
灶里还有一点未熄的余烬,映着她沉默的侧脸。
她没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也没问那声脆响是什么。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脱力,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架。
母亲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细的柴,火苗“噗”地窜起一点,照亮她干燥起皮的手。她看着那点光,慢慢说:“明天,再拿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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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我像是被那晚的影子和碎响魇住了。
白天出工,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尤其是二赖子,他那双眼睛总像探照灯似的,有意无意扫过我,扫过村东头土坡的方向。
他嘴角挂着那抹让人不舒服的笑,凑过来跟人扯闲篇,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哎,听说没?东头那棚子,晚上老有动静。”
“啥动静?闹鬼啊?”
“比鬼实在。”二赖子嗤笑一声,搓着粗糙的手,“像是有人送吃食。你们说,这年月,谁家还有多余的粮,往那无底洞里填?”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锄头的力道就偏了,啃掉好大一截庄稼苗。旁边立刻有人骂:“张志强,你眼睛长腚上了?”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闷头干活,汗水滴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送窝头的事,我没敢停。
母亲每晚都会备好,有时是半个,有时是一小角,用干净的旧布包着。
她什么也不多说,只是看着我出门,然后坐在黑暗里等。
我换了路线,更加小心,每次都像做贼,不,比贼还心虚。
每次靠近那棚屋,心都提到嗓子眼,先要在远处观察很久,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敢快速行动。
塞窝头的过程缩短到一瞬,塞完立刻消失,绝不停留。
丁万福似乎知道外面有人,但从不出声,也不试图从里面张望。
只有我把窝头塞进去后,能听到里面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还有那压抑的、吞咽似的呼吸。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破墙,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的默契。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我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二赖子蹲在我家那半截土墙头上,正拿着根草棍剔牙。
“强子,回来啦?”他跳下来,拍拍身上的土,笑嘻嘻地凑过来。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赖子哥,有事?”
“没啥大事。”他搓着手,眼睛往我家堂屋里瞟,“就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老娘病着,想跟你家借点粮。不多,就一碗棒子面,熬口糊糊就行。”
我心里一沉。我家哪有什么余粮?野菜糊糊都喝不饱。母亲体弱,挣的工分少,我又不是壮劳力,年年都是欠款户。
“赖子哥,我家也……”我艰难地开口。
“知道你家难。”二赖子打断我,脸上还笑着,眼神却有点凉,“可再难,也比东头棚子里那位强吧?那才叫真没活路。”他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可是听说了,有人心善,夜里给送吃的。这年头,能匀出口粮救人的,家里怎么也得有点底子吧?强子,你说是不是?”
他盯着我的眼睛,话里话外的意思,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手指掐进了掌心,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堂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我真没有,赖子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要不,你上别家问问?”
二赖子看了我半晌,那笑容慢慢收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成,没有就算了。我再去别处转转。”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指了指村东头,“对了,听说上头又要来检查,那棚子……怕是清静不了几天喽。”
他吹着口哨走了。
我僵在原地,直到冷风灌进脖子,打了个寒颤。堂屋里,母亲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走进去。
母亲靠在炕沿上,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手绢。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说:“缸底……还有小半碗棒子面,掺点榆树皮,够吃两顿。”
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的存粮了。
夜里,我没去送窝头。母亲也没提。我们早早吹了灯,躺在炕上。外头开始下雪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黑暗里,母亲忽然说:“明天,多拿一个。天冷了。”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声。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世界一片刺眼的白。棚屋的方向,一点声息都没有,厚厚的积雪,盖住了一切痕迹。
04
二赖子的话应验得很快。
没过几天,大队的高音喇叭就通知,公社联合检查组要下来,重点督查对“坏分子”的改造情况。
丁万福被从棚屋里拖出来,脖子上挂了新的牌子,字更大,更黑。
他被押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又是一番折腾。
这次时间不长,但天寒地冻,他被人按着跪在雪地里,棉裤很快湿透,结了一层冰碴。
检查的人走了,看管他的人也懒得再把他弄回那四处漏风的棚屋,就近关进了大队部旁边一间废弃的牲口棚。
那里好歹有几面完整的墙,虽然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臊臭味,但比野地的棚子强点。
转移的前一天晚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清冷的光照得雪地泛着蓝。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去那土坡下的棚屋。
母亲包了两个小小的窝头,用布裹好,塞给我。
“今晚,跟他说句话。”她嘱咐,“告诉他,往后……顾着自己。”
我揣着窝头,像往常一样潜行过去。棚屋没了人,更显破败荒凉。我蹲在墙根那个熟悉的缝隙前,没有立刻把窝头塞进去。里面黑漆漆,空荡荡。
“丁……丁叔。”我对着缝隙,声音压得极低,像耳语,“我是志强。”
里面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呜咽。
“您明天要换地方了,去大队边上的牲口棚。”我快速说着,“这两个窝头,您带着。往后的日子……您……您自己多当心。”
说完,我把布包从缝隙塞了进去。布包落在干草上,没有声音。
我正要起身离开——
缝隙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手背上青筋暴起,沾着泥灰,冻得发紫。它摸索着,抓住了我刚松开的布包,然后,往我这边,推过来一样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卷了边的薄本子。
纸质粗糙,泛黄,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
我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勉强辨认出“农业技术……手册”几个字。
手很快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愣住,捡起那本小册子。册子很轻,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似乎夹着些纸片。我捏着它,像捏着一块炭火。
缝隙里传来极低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拿着……没用处了……谢谢。”
就这几个字,耗尽了力气一般,再无声息。
我胸口堵得难受,把册子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封面贴着滚烫的掌心。我把布包又往里推了推,低声说:“您保重。”
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沉。
月亮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沉默的棚屋,它蹲在雪地里,像一座荒坟。
那一夜,我躲在被窝里,就着窗缝透进的月光,翻看那本手册。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印刷的,讲土壤、种子、施肥;更多的是用蓝色钢笔写的蝇头小楷,工整清秀,记录着各种作物在不同条件下的生长数据、心得体会。
夹着的纸片,是些简易的图表,画着根系分布、光照示意图。
很多内容我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写下这些字的人,曾经多么认真地把心思扑在那些庄稼上。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被小心压抑住的、对土地和生长的热忱。这热忱,与他现在枯槁的形容、脖子上沉重的木牌,形成了让我喘不过气的对比。
我把册子藏在了炕席底下最隐秘的角落。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他的体温,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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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春后,母亲病得更重了。
咳嗽从沉闷变得尖锐,有时能连续咳上小半个时辰,脸憋得紫红,腰都直不起来。
咳完了,手绢上时常带着暗红的血丝。
她眼见着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皮肤蜡黄地贴在骨头上。
赤脚医生来看过,摇摇头,说可能是“痨病”,拖久了,得去县里医院瞧瞧,吃些好药。可去县里,要介绍信,要钱。我们什么都没有。
家里的日子更难熬了。
工分换回的口粮根本不够吃,野菜还没长起来。
母亲偶尔挣扎着去上工,也是做做样子,挣不了几个工分。
我成了主要劳力,但身子单薄,重活干得吃力,心里又挂着母亲的病,整天浑浑噩噩。
那天晌午,我从地里回来,看见母亲趴在炕沿上,咳得撕心裂肺。地上,一小滩暗红的血,触目惊心。
她喘匀了气,抬起头,脸上是灰败的死气。她看着我,目光浑浊,却又异常清醒。“强子,”她声音嘶哑,“炕席底下……那本子,你拿去。”
我心头猛地一跳:“妈!”
“拿去。”她闭上眼,累极了的样子,“找个收破烂的,或者……去县里收购站问问。听说,他们收旧书旧报。换点钱,抓副药。”
“不行!”我脱口而出。
那是丁万福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虽然他可能再也用不上了,但那是他的心血,是他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推出来的一点微光。
“人活着,比纸片子要紧。”母亲睁开眼,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哀求,有不容置疑的决绝。“快去!”
我像被抽干了力气,慢慢挪到炕边,手伸进炕席底下。
那本册子还在,安静地躺着。
我把它拿出来,卷了边的封面蹭着我的手。
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图表,在我眼前晃动。
“妈……”我喉咙发哽。
母亲别过脸去,又开始咳嗽,一声声,像钝刀子割在我心上。
我捏着那本薄薄的册子,走出了家门。
阳光白花花的,刺得眼睛发痛。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村里没有收破烂的,去县里,几十里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册子在我手里,越来越烫。
最后,我起身,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镇子近一些,或许有供销社,或许有人愿意要?
走到半路,我又折了回来。
我跑到大队部附近,远远望着那间关过丁万福的牲口棚。
棚子空了,门虚掩着。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听说又被转移到更远的什么地方去批斗了。
我握着册子,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傍晚时分,我走到了镇上唯一的供销社门口。
我在对面的墙根蹲下,看着进出的人。
有人拿着鸡蛋来换盐,有人扯几尺布。
没有人注意我手里这本破旧的小册子。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供销社柜台前。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售货员正在打算盘,头也没抬。
“同……同志,”我声音发干,“收……收旧书吗?”
她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本册子上,皱了皱眉:“这啥破玩意儿?不收。收旧报纸,论斤称,你有吗?”
我摇摇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更长。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冷冷地挂着。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家时,屋里没点灯。母亲在黑暗中问:“换了?”
我没出声,摸索着走到炕边,把那本卷了边的、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潮的农业手册,轻轻塞回了炕席底下。
“妈,”我在黑暗里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明天,我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掏几个野鸡蛋。”
母亲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我听到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窗纸慢慢透出灰白的光。我知道,有些东西,和那本册子一起,被我藏起来了,也好像,永远地失去了。
06
日子像村边那条河,看着缓,不知不觉就流走了十年。
河里的水涨了又落,地里的庄稼青了又黄。
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始终没真正硬朗起来,药罐子成了家里的常客。
我们依旧清贫,欠集体的款子像滚雪球,越来越大。
我成了家,娶了邻村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姑娘,她身体也不太好,生了两个孩子,都没留住。
生活像一副沉重的磨盘,推着人一圈圈转,看不到头。
丁万福这个人,还有那些深夜送窝头的往事,渐渐被压在了记忆最底层,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偶尔在极其困顿的深夜,或者看到母亲咳得喘不上气的时候,我会恍惚想起那本卷边的手册,心里划过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庆幸。
很快,这情绪就会被更现实的焦灼淹没。
我几乎以为,那段日子,连同那个人,就这么永远过去了。
直到那天下午。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碾着村道的黄土,卷着烟尘,停在了我家那堵低矮的土墙外。
车子的响声惊动了半个村子。
不少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探头探脑地张望。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灰色的确良中山装,衣服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盒点心,用印着红字的油纸包着,方方正正。
是丁守业。丁万福的儿子。
他站在车边,略微蹙眉,打量着我家破败的院门、脱落的泥墙、屋顶上枯黄的茅草。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迈步走了进来。
我正在院里劈柴,斧头举在半空,愣住了。
妻子从灶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母亲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眯着眼,看着来人,没动,也没说话。
丁守业走到院子中间,停下脚步。
阳光照在他崭新的皮鞋上,亮得晃眼。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请问,这里是张志强同志家吗?”
我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有些局促地走过去:“是,我是张志强。你是……”
“丁守业。”他伸出手,“丁万福的儿子。”
我连忙在衣服上又擦了擦手,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丁叔……他好吗?”我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我父亲很好。”丁守业点点头,语气平稳,“感谢组织关怀,他已经恢复了工作,回到原单位了。现在在省城。”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重复。
丁守业把手里的网兜递过来:“一点心意,感谢你们家当年对我父亲的照顾。”
我接过网兜,沉甸甸的。
油纸包着的点心散发出甜腻的香气,是我很多年没闻过的味道。
我喉咙有点堵:“这……这怎么好意思,当年也没做什么……”
“应该的。”丁守业打断我,他的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标准,“我父亲嘱咐我,一定要亲自来道谢。他说,那时候多亏了你们家的帮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家徒四壁的院子,扫过母亲身上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继续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到省城找我。这是地址。”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我。纸条是信纸裁的,边缘整齐,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
我接过纸条,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面。地址很详细,某条路,某个大院,几号楼几单元。那是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遥不可及的世界。
“谢谢,谢谢丁叔还记得。”我捏着纸条,喃喃道。
“不客气。”丁守业微微颔首,“那我就先走了,还要赶回县里。”
“进屋喝口水吧?”母亲这时候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丁守业看向母亲,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不了,大娘,不麻烦了。您多保重身体。”
他又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院子,上了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车子发动,掉头,卷起一阵更大的烟尘,驶出了村子。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网兜,捏着纸条。
点心甜腻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妻子悄悄走出来,看了看网兜里的东西,没说话。
母亲依旧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眯着眼,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好像破了一个洞,有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丁守业的话,一句句在耳边回响。规整,礼貌,无可挑剔。可听起来,为什么那么像……像大队喇叭里宣读的通知?
我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兜。纸片很薄,隔着衣服,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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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在我贴身衣兜里揣了快十年。纸边被汗水浸得发毛,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我从没想过去用。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一年比一年难。
母亲的身体彻底垮了,常年卧床,药不离口。
妻子也因为劳累和营养不良,落下一身病痛。
债越欠越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时夜深人静,摸着衣兜里那片薄纸,我也会恍惚,想起那辆绿色的吉普车,想起丁守业挺括的中山装和平稳的语调。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那地址太远,太亮堂,和我这破败的屋子、满身的黄土,格格不入。
骨子里那点怯懦和可怜的自尊,让我伸不出手。
直到二赖子踹开我家院门的那天下午。
母亲刚咳完一阵,正靠着被子喘气,脸色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妻子在熬药,满院子苦味。我蹲在屋檐下,修理一把快散架的锄头。
“咣当”一声,院门被猛地踹开,撞在土墙上,抖落一片灰土。
二赖子闯了进来。
他比十年前更显油腻苍老,眼袋松垂,嘴角那抹让人不舒服的笑倒是没变。
他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抄着袖子,晃着膀子走进来,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强子,忙着呢?”他咧开嘴,黄板牙露出来。
我放下锄头,站起来,心里有些不安:“赖子哥,有事?”
“没啥大事。”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踢了踢地上一个破瓦盆,“就是手头紧,想跟你借几个钱花花。”
我苦笑:“赖子哥,你看我家这光景,哪有钱?”
“没有?”二赖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眼神变得阴鸷。“没有钱,总有别的东西吧?比如……人情?”
我心头一跳:“什么人情?”
二赖子不答,慢悠悠地从破棉袄的袖筒里,摸出一样东西。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