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新唐书》《唐才子传》及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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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7年深秋,河南睢阳城外,战火刚刚熄灭。
十几万叛军的营帐绵延数里,遍地是残破的旌旗和丢弃的兵器。这座已经陷落三日的孤城,到处弥漫着血腥味。
城墙上的箭痕密密麻麻,城门口堆满了尸骸。守城的将士们,在长达十个月的艰苦战斗后,终于力竭而亡。张巡、许远等三十六名将领的鲜血,还未干涸。
此时此刻,距离睢阳城不远的地方,一场审判正在进行。
被五花大绑押到军帐前的,是亳州的军政长官闾丘晓。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地方大员,此刻浑身颤抖,面如死灰。他的官袍早已被撕破,头上的官帽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刚刚被任命为河南节度使的张镐,站在高处,面色铁青地俯视着这个人。
他想起了一年前死在此人手里的诗人王昌龄,想起了三天前陷落的睢阳城,想起了那些本该被救下却活活饿死、战死的忠勇将士。
闾丘晓的额头已经磕破,鲜血混着泥土,模糊了他的脸。他不停地哀求,声音越来越嘶哑。周围的将士们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为他说情。
军帐外的百姓们听说这里要处决闾丘晓,纷纷赶来围观。有人叹息,有人痛骂,有人拍手称快。
谁也没想到,一场发生在乱世中的处决,竟然牵扯出一桩一年前的命案,牵扯出一个诗人的冤魂,牵扯出一座孤城的血泪,牵扯出一个时代的悲哀。
这一天,历史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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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绝圣手,命运多舛
说起王昌龄,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都能背出他的诗句来。
公元698年,王昌龄出生在河东晋阳,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太原。他家境贫寒,年少时只能靠耕种维持生计。
可这个穷小子偏偏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就着油灯苦读。他读兵书,读史书,读诗文,恨不得把天下的学问都装进脑子里。
开元十五年,也就是公元727年,二十九岁的王昌龄终于考中了进士。那一年,整个河东道就出了三个进士,王昌龄是其中之一。消息传回家乡,乡亲们都替他高兴,觉得村里出了个大人物。
进士及第后,朝廷给王昌龄安排的第一个职位是秘书省校书郎。这个职位听起来文雅,实际上就是个管书的小吏,品级不高,俸禄也少得可怜。
王昌龄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年,觉得实在施展不开,又去参加了博学宏词科的考试。
这次考试难度极大,考的是学问的广度和文章的才气。王昌龄凭着多年的积累,再次高中。朝廷这才给他升了一级,派他去汜水县当县尉。
汜水在今天的河南荥阳一带,虽然不是什么富庶之地,总算比在长安当小吏强些。
可王昌龄这个人,偏偏不懂得官场的规矩。史书上说他"不护细行",意思是做事不够谨慎,说话太直接,容易得罪人。
他看不惯官场上的虚伪客套,也不愿意低头拍马,这样的性格在官场上注定要吃亏。
开元二十七年,也就是公元739年,王昌龄因为一些事被贬到了岭南。岭南在当时是个什么概念呢?
那可是天高皇帝远的蛮荒之地,瘴气弥漫,疾病横行,去那里当官,基本等于流放。王昌龄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好不容易熬到开元末年,朝廷把他调回来,任命为江宁县丞。江宁就是今天的南京,总算是个像样的地方了。
王昌龄在江宁待了几年,本以为能安稳度日,可惜好景不长。因为一些闲言碎语,他又被贬了,这次是去龙标当县尉。
龙标在今天的湖南怀化一带,比岭南好不到哪里去。王昌龄的好友李白听说这个消息,心疼不已,专门写了首诗送他。
那首诗叫《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里面有句"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道尽了对朋友的牵挂。
王昌龄的另一位好友高适,也为他鸣不平。高适和王昌龄是同年的进士,两人关系极好,经常一起喝酒论诗。
看着才华横溢的朋友一次次被贬,高适心里也不是滋味。可那个时候,他也只是个小官,帮不上什么忙。
虽说仕途坎坷,王昌龄的诗却写得越来越好。他年轻时曾经在边塞待过,见识过那里的风土人情,也目睹了战争的残酷。这些经历,都化作了他笔下的诗句。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这是他写边塞将士的思乡之情。"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是他写守边将领的豪情壮志。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是他写军人的铁血决心。
这些诗传开后,整个长安城都在传唱。就连皇帝唐玄宗,也听说过这个叫王昌龄的诗人。可惜,玄宗皇帝喜欢的是李白那样浪漫飘逸的诗风,对王昌龄这种慷慨悲壮的边塞诗,并不十分欣赏。
当时的文坛领袖,给王昌龄起了个雅号,叫"诗家夫子"。后世的人更是推崇他,称他为"七绝圣手"。
明代的文学评论家王世贞曾经说过,盛唐的七言绝句,能和李白争锋的,只有王昌龄。这个评价有多高,懂诗的人都明白。
可是,再高的才华,也改变不了王昌龄的命运。他在龙标一待就是十几年,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头发越来越白,回乡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
天宝十四年,也就是公元755年,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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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安史烽烟,万里归途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寒风凛冽。
镇守范阳的大将安禄山,突然起兵造反。这个胖得骑马都困难的胡人将军,带着十五万精锐叛军,浩浩荡荡杀向中原。他自称"大燕皇帝",要推翻大唐的统治。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唐玄宗李隆基正在华清宫温泉里泡澡,杨贵妃在旁边伺候着。
听到这个噩耗,玄宗整个人都懵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如此信任安禄山,甚至认他做干儿子,这个家伙怎么就反了呢?
可惜,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叛军势如破竹,河北诸郡望风而降。安禄山的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唐军根本不是对手。短短一个月,叛军就打到了洛阳城下。
天宝十五年正月,洛阳陷落。叛军在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洛阳的百姓们,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浩劫。
六月,叛军兵临长安。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和一群臣子,仓皇逃往四川。走到马嵬坡的时候,随行的将士们发动兵变,逼迫玄宗杀了杨贵妃。玄宗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活活勒死。
太子李亨没有跟玄宗去四川,而是在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从此,大唐有了两个皇帝,一个是跑到四川的太上皇玄宗,一个是在灵武即位的肃宗。
整个北方陷入了一片混乱。叛军所过之处,城池被攻破,百姓被杀戮,无数家庭妻离子散,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大唐盛世的繁华,在短短几个月内,化为了焦土和废墟。
远在龙标的王昌龄,听到这些消息,心急如焚。
他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算是高龄。他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都有些吃力。可他心里惦记着家乡的亲人,惦记着太原的父老乡亲,更惦记着大唐的前途命运。
龙标这个地方,离中原实在太远了。战火烧不到这里,可王昌龄的心,却时刻牵挂着北方。他想做点什么,可他只是个小小的县尉,能做什么呢?
思来想去,王昌龄做了个决定——回乡。
他知道这一路凶险万分,到处都是战乱,说不定走到半路就遇到叛军了。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只想尽快回到家乡,见见自己的老母亲,见见自己的妻儿。
王昌龄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辞掉了县尉的职位,踏上了归途。他带的东西不多,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还有自己写的诗稿。这些诗稿是他一生的心血,无论如何都要带回家。
从龙标到太原,这一路山高水长。王昌龄选择了水陆并行的路线,先沿着沅水北上,再转长江,然后从长江进入淮河水系,最后走陆路北上。这条路虽然绕了点,却是当时相对安全的路线。
一路上,王昌龄看到了太多的惨状。有些地方的城池被攻破,城墙上还残留着血迹。有些村庄被烧成了白地,连个活人都看不到。还有些难民在路边乞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得人心里发酸。
王昌龄走走停停,遇到难民就施舍一些干粮。他自己带的不多,可看到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他实在舍不得不管。有时候,他还会停下来,给难民们讲讲朝廷的情况,给他们一些希望。
就这样,王昌龄慢慢地往北走。他每天都在想,家里的老母亲身体还好吗?妻子和孩子们还安全吗?太原城守住了吗?这些问题,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走了几个月,王昌龄终于到了淮河流域。再往北走,就能到黄河了,过了黄河,就离太原不远了。王昌龄的心里,充满了期待。
可是,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行到淮河边上,按照路线,王昌龄需要经过亳州。亳州在今天的安徽亳州一带,是淮河流域的一座重镇。这里的军政长官,叫闾丘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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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亳州遇难,诗魂飘零
关于王昌龄在亳州到底发生了什么,史书上的记载少得可怜。
《新唐书》只有短短一句话:"以世乱还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杀。"《唐才子传》稍微详细一点:"以刀火之际归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杀。"
这个"忌"字,成了千古之谜。一千多年来,无数人在猜测,闾丘晓为什么要杀王昌龄?
我们先来看看闾丘晓这个人。
《旧唐书》对闾丘晓的评价是:"晓素愎戾,驭下少恩,好独任己。"这十二个字,基本概括了闾丘晓的为人。他性格固执凶暴,对下属苛刻无情,刚愎自用,容不得不同意见。
这样的人,在平时就不好相处,到了乱世,更是肆无忌惮。他手握兵权,掌管一方,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土皇帝。谁要是惹他不高兴了,随时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王昌龄到亳州的时候,大约是天宝十五年冬天到至德元年初春之间。
那个时候,整个北方都在打仗,到处都是难民。王昌龄这样一个五十九岁的老人,带着简单的行李,风尘仆仆地赶路,本该引起同情才对。
可惜,他遇到的是闾丘晓。
有一种说法认为,闾丘晓嫉妒王昌龄的才华。闾丘晓虽然也是进士出身,可文采远远比不上王昌龄。王昌龄在诗坛上的名气,天下皆知。
闾丘晓这样一个刚愎自用的人,怎么能容忍一个比自己有才华的人在自己面前?特别是在乱世之中,有才华的人往往更容易得到朝廷的重用。闾丘晓担心王昌龄会超过自己,所以起了杀心。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王昌龄的死,和政治有关。安史之乱爆发后,各地的军政长官都在观望,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有些人表面上还忠于朝廷,暗地里却在和叛军勾结。
王昌龄这样一个有名望的文人,在乱世中返乡,很可能是受了新皇帝李亨的派遣,来联络或者监督地方官员的。
闾丘晓本来就心虚,看到王昌龄来了,更加疑心,觉得他是来查自己的,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杀了灭口。
还有一种说法更直接,说王昌龄是擅离职守,没有朝廷的诏书就辞官回乡,这在当时算是违反纪律的。闾丘晓抓住这一点,给王昌龄定了罪,就把他杀了。
无论真相是什么,结果都一样——公元756年的某一天,王昌龄死在了亳州。
他死的时候,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什么理由。史书上甚至没有记载他是怎么死的,是被砍头,还是被杖杀,还是被关在牢里折磨致死,谁也不知道。
一个五十九岁的老诗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他没能见到自己的老母亲,没能抱一抱自己的孩子,没能再看一眼家乡的明月。他的尸骨,被草草埋在了亳州的某个地方,连块墓碑都没有。
王昌龄死后,消息传得很慢。那个时候通讯不便,加上战乱,谁也顾不上打听一个小官的死活。他的家人在太原苦苦等待,一天天盼着他回来,却不知道,他们永远也等不到了。
王昌龄的朋友们,也是很久之后才听说这个噩耗。李白当时正在流放的路上,听到消息后,悲痛万分,可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什么也做不了。
高适当时正跟随朝廷军队平叛,听说好友的死讯,也是捶胸顿足,恨不得立刻为王昌龄报仇。
可是,在那个乱世,谁有空去管一个诗人的死活呢?闾丘晓杀了王昌龄,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他继续当他的亳州长官,继续过他的日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以为,一个小小的县尉,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人来追究。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年后,历史会给他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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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孤城陷落,血债追讨
公元757年正月,叛军大举南下。
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派出大将尹子奇,率领十三万大军,目标直指睢阳。睢阳在今天的河南商丘,是江淮地区的门户。
这座城池虽然不大,战略位置却极其重要。如果睢阳失守,叛军就能长驱直入,占领整个江淮地区。江淮是大唐的粮仓,一旦丢失,朝廷就彻底完了。
守卫睢阳的,是张巡和许远。他们带着不到七千守军,面对十三万叛军,从正月一直打到十月。十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进行了大大小小四百多次战斗,硬是守住了这座孤城。
可是,再坚强的意志,也抵挡不住粮食耗尽的现实。到了十月,城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
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连站都站不稳。十月初九,叛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睢阳城破。张巡、许远等三十六名将领被俘,全部遇害。
睢阳城破的消息传出,整个朝廷震动。唐肃宗李亨立刻任命张镐为河南节度使,全权负责平叛事宜。张镐接到任命后,立刻传檄周边各路军队,火速救援睢阳。
他特别点名要求亳州的闾丘晓,必须立刻出兵。
闾丘晓接到军令,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他这个人生性多疑,又贪生怕死。他看不起布衣出身的张镐,觉得这个年轻的宰相不过是靠运气上位。
他更担心出兵之后打了败仗,会连累自己。反正睢阳离亳州还有一段距离,就算城破了,一时半会儿也威胁不到自己。
闾丘晓找各种理由拖延,今天说军队没准备好,明天说粮草没凑齐,后天说天气不合适。就这样,一天拖一天,七八天过去了,他还没出兵。
张镐等不及了,亲自率军赶往睢阳。他日夜兼程,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可是,当他赶到睢阳的时候,城已经陷落整整三天了。
张镐站在睢阳城外,望着眼前的惨状,悲愤交加。城墙上到处是血迹,城门口堆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张巡、许远等三十六位英雄的尸首,还被叛军悬挂在城门上示众。
张镐下令收敛忠烈遗骸,厚葬英灵。随后,他问身边的将领闾丘晓的下落。得知闾丘晓刚刚带着军队姗姗来迟,此刻正在城外扎营。
张镐的脸色铁青。他知道,如果闾丘晓能早一天出兵,哪怕只是早一天,睢阳或许还有救。那些英勇的将士们,或许就不用死。
就在这时,随军的淮南节度使高适走了过来。高适是王昌龄的挚友,早就把王昌龄在亳州被害的冤情禀告给了张镐。他提醒张镐,闾丘晓不仅贻误军机,一年前还杀害了无辜的诗人王昌龄。
张镐沉默了很久。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睢阳城里那些饿死的百姓,张巡等三十六位英雄的惨死,一年前死在亳州的诗人王昌龄,还有那些本该被救下却永远回不了家的忠勇将士。
这个人,手上沾满了鲜血。这个人,害死了无数忠良。这个人,不配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张镐深吸一口气,下令立刻将闾丘晓押解到军前。
闾丘晓被士兵们押着,跪在了张镐面前。他抬头看着张镐,想要解释自己来晚的原因,可看到张镐那张冰冷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围的将士们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为他说情。
张镐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闾丘晓,开始逐条宣读他的罪状。
贻误军机,导致睢阳陷落,三十六位英雄殉国,数万百姓惨死。杀害忠良,残害文士,草菅人命,去年冬天无故杀害诗人王昌龄。每一条罪状,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闾丘晓的心上。
闾丘晓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浑身越来越抖。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次真的完了。
张镐不是那些可以用金钱收买的庸官,也不是那些可以用花言巧语哄骗的糊涂虫。这个年轻的宰相,铁面无私,疾恶如仇。
张镐宣读完罪状,冷冷地宣布了判决——杖杀。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用乱棍活活打死,一般只用来惩治那些罪大恶极的人。
士兵们上前,架起闾丘晓,往刑场拖去。闾丘晓拼命挣扎,拼命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可那些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刑场设在军营外的空地上,消息传开后,周围的百姓纷纷赶来。闾丘晓被绑在木桩上,看着行刑的士兵举起棍棒,突然意识到死亡真的来临了。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开始拼命地向张镐磕头,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混着泥土,模糊了他的脸。
然而,当张镐冷冷地说出那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话时,闾丘晓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