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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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把车停好时,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他裹了裹羽绒服,抬头看了一眼“老地方家常菜馆”的招牌,霓虹灯管坏了一截,“方”字只剩半边,远远看去像个“刀”字。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妻子赵敏发的,时间停在下午五点十二分:“三楼梅花厅,到了直接上来,我们都到了。”
“我们都到了。”林建国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总觉得哪里硌得慌。他说不上来,就像鞋里进了粒沙子,倒不出来,但走一步磨一下。
今天是大学同学毕业十五年的小范围聚餐,发起人是赵敏的室友李莉,说是年底了,在同一个城市的几个老同学聚一聚,吃顿热乎饭。林建国本来不想来——他向来不太适应这种半生不熟的社交场合,何况是赵敏的圈子,他一个“编外人员”坐在那里,除了给人倒酒就是陪笑。但赵敏说:“你一个人在家也是吃泡面,跟我一起去,又不是外人。”这话听着体贴,但林建国品出了一丝别的味道——不是外人,那是什么人?内人?内人坐在家里等才是内人,拎出来展览的,那叫展品。
他推开餐馆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油烟和暖气的气浪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在毛衣下摆上蹭了蹭,重新戴上,世界才重新变得清晰。前台的小姑娘穿着红色工作服,正低头刷手机,头也不抬地问:“几位?”
“梅花厅,有人订了。”
“三楼左转走到头。”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台阶,边缘被磨得发白,踩上去有些打滑。墙上贴着一排塑料菜单,照片上的菜色泽艳丽得不太真实,像塑料模型。林建国一边上楼一边想,赵敏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她平时对餐厅环境挑剔得很,连筷子架上有一点水渍都要皱眉。但转念一想,今天做东的是李莉,选什么地方由不得她。
三楼走廊铺着一层化纤地毯,暗红色的底子上印着深褐色的小花,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旧棉被上。走廊里的灯是那种节能灯管,发着惨白的光,照得人的脸色都青灰青灰的。梅花厅在最里头,门上贴着一张A4纸,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林先生订”,旁边画了一朵不怎么像梅花的花。
林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很大,能坐十六个人的那种,但只零零散散坐了一半。正对门的位置坐着李莉,烫了一头卷发,染成栗红色,正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林建国,她立刻扬起手:“哎呀,老林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两口子了。”
林建国扫了一眼房间。赵敏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毛衣,袖子撸到了小臂,露出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腕表的手腕。男人的椅子明显比别人的更靠近赵敏的椅子,两把椅子的扶手几乎挨在一起。
林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像电影里用了慢动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顿有多重。
那个男人是周斌。赵敏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林建国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合适的词——“男闺蜜”。这个词他不喜欢,总觉得带着一种刻意的、欲盖弥彰的亲昵。赵敏和周斌认识比认识他还早两年,大学四年,两个人好得像连体婴,吃饭坐在一起,上课坐在一起,连毕业照都站在一起。赵敏的说法是:“他就是我哥们儿,我要跟他有什么,早有了,还轮得到你?”
这话逻辑上没毛病,但林建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一道数学题,步骤全对,答案却怎么也算不出来。
“建国!”周斌先开了口,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笑容很自然地铺了满脸,“来来来,坐这儿,我给你挪个位置。”他说着就要把自己那把椅子往旁边移。
赵敏这时才抬起头,看了林建国一眼,表情很平淡,像是确认了一下他来了,然后就重新低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似乎在回什么消息。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那是林建国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他注意到她今天化了妆,眼线画得很细致,睫毛也刷过了。她平时出门最多涂个口红,化妆是稀罕事。上次化妆是什么时候?林建国想了一下,好像是上个月她们公司年会。
“不用挪了。”林建国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笑了笑,很自然的那个笑,“我就坐这儿,方便进出。”他拉了门口的一把空椅子,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李莉赶紧打圆场:“对对对,老林坐门口好,一会儿喝酒方便,倒酒倒菜都顺手。”她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笑声把那一瞬间的尴尬冲散了不少。
林建国坐下后,才有机会看清桌上的人。除了李莉、赵敏和周斌,还有三男两女。一个是当年的班长刘伟,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提前衰老的年轻人;一个是赵敏的另一个室友陈媛,嫁了个做建材的老板,据说日子过得挺滋润,浑身上下都是名牌,但搭配得不太讲究,像把标签全穿在了身上;还有一对夫妻,男的叫孙浩,女的叫何晴,都是赵敏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就结了婚,算是班里硕果仅存的一对校园情侣。剩下的一个单身男人叫马东升,做医药代表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衬衫领子雪白,但袖口有一圈隐约的污渍。
“人到齐了,让服务员上菜吧。”李莉招呼道,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不一会儿,一个穿白围裙的小姑娘推着餐车进来,一盘一盘地往上端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干锅牛蛙、蒜蓉虾、酸菜鱼、小炒黄牛肉、地三鲜、西红柿蛋汤——标准的家常菜馆菜单,分量足,摆盘随意,有几盘菜汤还洒在了盘子边上。
林建国没什么胃口。他坐在门口,隔着大半张桌子看着赵敏和周斌。两个人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周斌在给赵敏夹菜,夹了一块排骨,赵敏说了句什么,周斌笑了,然后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赵敏吃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林建国一眼。
“老林,喝什么酒?”刘伟从桌下拎出两瓶白酒,五粮液,看着不便宜,“今天我请,别跟我客气。”
“你请?”李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好AA吗?”
“什么AA不AA的,毕业十五年了,我还没请过大家一顿正经饭。”刘伟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林建国,“老林,来点?”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他觉得需要一点酒精,不是为了壮胆,而是为了把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泡软一点,让它不那么硌得慌。
刘伟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透明的液体在一次性塑料杯里晃荡,折射着头顶的灯光,像一小团被囚禁的火。
“来,先走一个。”刘伟举起杯子,所有人都端起了面前的杯子,有酒的喝酒,有饮料的喝饮料。赵敏面前是一杯橙汁,周斌面前也是一杯橙汁。两个人的杯子是一样的,都是餐厅提供的玻璃杯,但林建国注意到,他们杯子里橙汁的高度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刻意倒的一样。
“干杯!”大家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聊的无非是那些东西——谁升了职,谁换了车,谁家孩子上了什么学校,谁去年去了哪个国家旅游。林建国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候在默默吃菜。他夹了一块地三鲜里的茄子,软烂入味,但他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总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老林,你还在那个什么公司?”马东升端着酒杯凑过来,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做……做什么来着?”
“机械设计。”林建国说。
“哦对对对,机械设计。”马东升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辛苦,挣得不多吧?有没有想过跳槽?我认识几个医药公司,缺销售,来钱快,你要是有兴趣——”
“不用了,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林建国打断了他。他不喜欢马东升说话的方式,像是在施舍什么,但又像是在炫耀什么。
“行行行,人各有志嘛。”马东升也不在意,端着酒杯又去找别人了。
林建国抬头又看了一眼赵敏。这回她没在看手机了,而是在跟周斌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周斌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赵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周斌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只有熟稔到骨子里的人才有的随意。
林建国觉得那个推肩膀的动作像一根针,从他的眼角扎进去,顺着血管一直游到了心脏。不疼,但痒,一种抓不到的痒。
他开始回想。他和赵敏认识八年,结婚六年。谈恋爱的时候,他就知道周斌的存在。赵敏从来不避讳,手机密码周斌知道,家里保险箱的密码周斌也知道——当然,那是后来他才知道的。有一次他出差提前回来,打开家门,看见周斌坐在他家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吃着赵敏给他削的苹果,电视里放着赵敏爱看的综艺节目。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看见他回来,赵敏只是说了一句:“回来啦?吃了没?冰箱里有剩菜。”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赵敏身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他想问赵敏:如果我提前回来,看见的不是周斌,而是另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吃你削的苹果,你会怎么想?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赵敏会怎么回答:“她是我闺蜜啊,你想什么呢?”然后他会变成一个小心眼的、不信任妻子的、不讲道理的男人。
所以他忍了。忍了八年。
八年间,他学会了很多。学会了在赵敏说“我晚上跟周斌吃饭”的时候,说“好,早点回来”;学会了在他们两个人单独出去旅行——以“朋友结伴游”的名义——的时候,帮忙查攻略订酒店;学会了在别人用暧昧的语气问他“你老婆跟那个男的什么关系”的时候,笑着说“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以为自己真的不在意了。或者说,他把那份在意压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核,藏在身体最深的地方,平时感受不到,但一到特定的时刻——比如今天——那个核就会膨胀,撑得他整个人都变了形。
“建国,你怎么不说话?”李莉隔着桌子朝他喊,“一个人闷在那里喝酒,想什么呢?”
林建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杯子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他晃了晃杯子,笑了笑:“没想什么,听你们聊天呢。”
“那你也说两句啊。”李莉笑道,“咱们班现在就你跟赵敏过得最安稳,说说你们夫妻相处之道呗。”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赵敏也抬起了头,隔着大半张桌子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不是期待,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说:你打算怎么说?
林建国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他看了赵敏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周斌。周斌正端着橙汁杯子喝水,目光似乎在看别处,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相处之道啊……”林建国慢慢地说,“就是互相理解,互相尊重。”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给对方足够的空间。”
这话说得很得体,但林建国自己知道,他说“空间”这个词的时候,牙关咬得多紧。
“说得好!”刘伟带头鼓掌,“来,为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干一杯!”
大家又碰了一次杯。赵敏也举起了橙汁杯子,隔着桌子朝林建国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她的表情依然平淡,但林建国捕捉到了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好像她担心他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而他没有,所以她松了一口气。
林建国突然觉得那杯酒变得很苦。
“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惨白的灯光和软塌塌的地毯。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八岁,头发还好没怎么掉,但两鬓已经有了零星的白发。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几秒,然后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脸。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抽了根烟。他不怎么抽烟,但口袋里总揣着一包,以备不时之需。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重,像一团化不开的心事。
窗外是街道,车流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路边的一棵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敏发来的微信:“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他打了一行字:“透透气,马上回去。”想了想,又删掉了“透透气”三个字,改成了“接了个电话,这就来”。他不想要赵敏觉得他在逃避什么,虽然他确实在逃避。
回到包间的时候,他发现座位发生了变化。他原来坐的那把椅子不知道被谁往前推了一些,桌上他的杯子旁边多了一碟花生米——大概是哪个同学帮他点的。但更重要的是,赵敏和周斌的椅子靠得更近了。不是他的错觉——他走之前,两把椅子之间还有一掌的距离,现在几乎贴在一起了。周斌的左手搭在赵敏的椅背上,没有碰到她,但那姿态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林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拧开了。
他没走过去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站在原地,把羽绒服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胳膊上。
“老林,站着干嘛?快坐啊。”刘伟招呼道。
“我不坐了。”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先走了。”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他。赵敏也转过了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林建国很熟悉的表情——那种“你又在发什么神经”的表情。
“怎么了?”赵敏问,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菜还没上完呢。”
“没事,你们继续吃。”林建国笑了一下,那个笑他自己都觉得假,“我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那也不用现在就走啊。”李莉站了起来,一脸不知所措,“蛋糕还没上呢,我还订了个蛋糕——”
“真不用了,你们吃好。”林建国已经推开了门,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敏——她还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要送他的意思。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怒火,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他爆发,等他说出那句憋了八年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对一个不太熟的人那样,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惨白,地毯还是那么软塌塌的,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但他觉得痛快。他站在餐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像一把刀,从鼻腔一路割到肺里,割得他眼眶发酸。
他走到停车的地方,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掏出来看——赵敏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李莉发了一条微信:“老林你没事吧?赵敏说你生气了?”他没回;刘伟也发了一条:“兄弟,别想太多,都是同学。”他还是没回。
他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各种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抓不住任何一个。他只清晰地感受到一件事:他不生气。真的不生气。他只是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那种疲惫让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在车灯的光里像一群飞蛾。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咯吱咯吱”声。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一个男声在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他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打开门,换了拖鞋,把羽绒服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感应灯亮着,发出微弱的暖光。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是小区的花园,路灯下几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雪压得低垂着,像一个个佝偻的老人。
他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上。然后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笑声和掌声被罐装得整整齐齐。他把音量调低,调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就那么看着画面无声地闪烁。
十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赵敏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冷气和淡淡的酒味——不对,她没喝酒,那是周斌身上的酒味,沾在了她的衣服上。她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见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愣了一下。
“你没睡?”她问。
“没。”
赵敏把包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她脱了外套,里面还是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她搓了搓手,好像很冷的样子,但林建国知道她不是因为冷——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你刚才怎么回事?”赵敏开口了,声音比在外面的时候低了一些,但语气里那种紧绷的东西还在,“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不知道大家多尴尬?”
林建国看着电视屏幕上一个年轻女孩在无声地哭泣——大概是输了比赛或者被淘汰了——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我打了招呼。”他说,“我说我先走了。”
“你那叫打招呼?你脸拉得跟驴脸似的,谁看不出来你在生气?”赵敏的音量提高了一点,“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就因为周斌坐在我旁边?”
林建国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握着,拇指在不停地绕着圈。
“我就知道。”赵敏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林建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周斌就是我的朋友,从小到大的朋友。我跟他认识十五年了,比认识你还早两年。我要是想跟他在一起,我早就跟他在一起了,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段话赵敏说过很多次了,林建国几乎能背出来。每一次他们因为周斌吵架——如果那些沉默的、单方面的冷战也算吵架的话——赵敏都会说这段话,一字不差,像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
“我没说你跟他有什么。”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跟他坐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我不存在。”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建国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他本来想说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比如“我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或者“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但说出来的是这句,一句他从来没有承认过、甚至没有对自己承认过的话。
赵敏也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但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声音里的那层紧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不安。
“没什么意思。”林建国摇了摇头,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等一下。”赵敏叫住了他,“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好像不存在?”
林建国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装饰画——那是在宜家买的,三十九块钱,一个抽象的几何图案,蓝色和灰色的方块拼在一起。他看了这幅画六年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此刻他突然发现,那些方块之间的线条并不是直的,微微有些弯曲,像是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是说,”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敏,“今天晚上,你从进门到坐下到吃饭,你没有看过我一眼。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周斌身上。你跟他说话,你对他笑,你让他给你夹菜,你让他凑在你耳边说悄悄话。我坐在门口,隔着整个桌子看着你们,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不对,连旁观者都不如。旁观者至少还有一双眼睛,而我就像一个透明的人,坐在那里,存在感还不如一把椅子。”
赵敏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说中了什么的心虚。但这种心虚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就被一层愤怒覆盖了。
“你太过分了。”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跟朋友吃顿饭,你就要这样上纲上线?周斌给我夹个菜怎么了?他坐在我旁边,顺手的事。我跟他说几句话怎么了?我们好多年没见了,叙叙旧不行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林建国的声音也提高了一点,但他立刻压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小心眼。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有一个女性朋友——从小到大的那种——我每次跟她出去,都跟她坐在一起,凑在她耳边说话,给她夹菜,把手搭在她的椅背上,你会怎么想?”
“那不一样。”赵敏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
“因为……因为周斌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人。他对我没有那种想法。”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他十五年了,我当然知道!”
“那你认识我几年了?”林建国问,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八年。你认识我八年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跟周斌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赵敏沉默了。她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赵敏不是那种会轻易哭的女人,她更习惯用愤怒来包装所有柔软的情绪。
“你知道。”林建国替她回答了,“你知道,但你选择不在乎。”
“林建国!”赵敏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凭什么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我会跟你结婚?我不在乎你,我会跟你过六年?你说话能不能讲点良心?”
“结婚和在乎是两回事。”林建国说,“结婚是一种状态,在乎是一种……动作。你可以处在一个状态里,但不做一个动作。”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赵敏听懂了。因为她没有再反驳,而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着。林建国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深呼吸,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赵敏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黄色的连衣裙,站在大学的迎新晚会上,笑得很灿烂,像一束阳光。那时候周斌就站在她身边,也是笑着的。他当时以为自己是那个走进阳光里的人,现在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他一直站在阳光的边缘,看着阳光里的两个人。
“我今晚睡客房。”林建国说,然后走向了客房。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赵敏有没有回头看他。
客房的床很久没睡了,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好,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赵敏今晚的笑容,一会儿想起周斌搭在椅背上的手,一会儿又想起那幅宜家画上微微弯曲的线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但他越看越像一只张开的手。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意识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怎么也澄不清。
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是李莉发来的消息:“老林,我不知道你跟赵敏怎么了,但我跟你说句实话,周斌那个人确实有点没边界感,但赵敏对他真的没什么。你别多想,好好跟她谈谈。”
林建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谢谢你,我知道了。”发送。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累了。不是今天才累的,是八年前就开始累了,只是今天那个“累”终于从量变变成了质变,像一杯水,一滴一滴地加,加到最后终于溢出来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变得更清晰了,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墙壁里流淌,不知道流向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赵敏在走动,开关柜门,然后卫生间的水龙头响了一会儿,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把那道裂缝、那块污渍和那条看不见的河都压在身后,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光带。他拿起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有一条微信消息,赵敏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你睡了吗?”
他没回。不是故意不回,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说“我没睡,我在想你说的那些话”?说“我睡了,你的消息我没看见”?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像是在演戏。
他起床,叠好被子,走出客房。客厅里没人,赵敏的包不在了,鞋柜上她常穿的那双黑色短靴也不在了。她出门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用盘子盖着,旁边有一碟咸菜和一个煮鸡蛋。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林建国把粥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端出来坐在餐桌前吃。粥是大米小米混煮的,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赵敏熬粥的手艺一直很好,稠度刚好,不稀不稠。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碗粥能让他鼻子发酸——昨天晚上那么多事,那么多话,那么多情绪,他都没有想哭的感觉,现在一碗粥却让他差点掉下眼泪。
大概是因为,生气和委屈是一回事,但一碗凉了的粥是另一回事。粥里有一种他没有办法用逻辑去分析的东西,它不像那些可以被说出来的话、被看见的动作,它藏在日常生活的褶皱里,不声不响,但比什么都重。
他吃完粥,洗了碗,把厨房台面擦干净。然后他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上班。
外面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但气温比昨天还低,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要格外小心。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里还是昨晚的样子,收音机的音量旋钮停在关掉之前的位置,副驾驶座上放着赵敏的一条围巾——她昨晚下车的时候忘拿了。他拿起那条围巾,摸了摸,是羊毛的,很软,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她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把围巾放在后座上,挂挡,驶出了小区。
到了公司,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他的工位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盆他养的多肉植物,肥厚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他拿了一张湿纸巾,一片一片地把叶子擦干净,然后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拿去洗了洗,接了一杯热水,坐下来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他一一回复。中间有一封是公司行政发的,通知下周有一个团建活动,去城郊的一个温泉度假村,两天一夜,可以带家属。他把鼠标悬在“带家属”三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邮件。
上午十点左右,赵敏发来一条微信:“粥喝了吗?”
他回:“喝了。”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回。”
又过了十分钟,她发来第三条:“建国,我们好好谈谈吧。”
他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谈、在哪里谈、谈什么。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要说一些他藏了八年的话了。他不知道说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是和好如初,还是更大的裂痕,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把那句话压在心底了。
那句话不是“我介意周斌”,也不是“请你离他远一点”。那句话比这些都简单,也比这些都复杂。那句话是——
“赵敏,在你心里,我到底排第几?”
这句话他想了八年,憋了八年,今晚,他打算问出口。
不是用冷脸,不是用沉默,不是用转身走人。而是用一句好好的、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问出来的话。
他把手机放下,转向电脑屏幕,继续处理邮件。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那盆多肉植物上,擦干净的叶片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想,不管今晚谈成什么样,至少他不会再在聚餐中途转身走人了。那种走法,看起来像是他在发脾气,但实际上,他只是在逃避。逃避一个他早就该面对的问题。
他把最后一行邮件打完,点击发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雪后的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踱步,咕咕地叫着,声音被玻璃隔在了外面,只看得见它们圆滚滚的身体在一摇一摆。
林建国看着那些鸽子,突然觉得它们挺幸福的——至少它们不会为了一个人坐在谁身边而失眠一整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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