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保持"不与自己为敌"的清醒,是沈知晚用了将近三十年才学会的功课。
她是一个每天在脑子里打两场仗的人——一场对着外面的世界,一场对着自己。让她开始放下那根鞭子的,是一次意外的迷路,和一列穿越山区的绿皮火车。那趟车上,她遇见了三个陌生人,每个人都背着她想象不到的重量,却都用着她从没见过的方式平静地活着。她坐在那节车厢里,窗外的山一片片往后退,忽然就哭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
沈知晚的失眠,是从三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开始的。
那天她妈妈打来电话,说你三十了,工作怎么样,对象找了没,房子买了没,语气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焦虑,像一锅水已经烧到九十九度,差一度就要沸,但一直没沸。沈知晚一边听一边回答,挂掉电话的时候,夜里十一点,她坐在那间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太漫长了,漫长到不像一天,像是一辈子压缩在里面。
她那年在一家文化公司做内容策划,工资不高,工作量不小,上面有不讲理的主管,旁边有使绊子的同事,每天早上睁眼,脑子里就开始自动运转,盘算今天要做什么、昨天有什么没做好、明天会不会又有麻烦。
这种运转从来不停。
洗澡停不下来,吃饭停不下来,临睡前更是停不下来,连做梦都是工作的场景,醒来反而比睡前更累。
朋友说,你这是内耗,沈知晚说,我知道,但停不下来。朋友说,那你就想想开心的事,沈知晚说,我试过,但想着想着就跑回去了。
她去查过,说这叫反刍思维,就是脑子里有一头停不下来的牛,把同一件事嚼了吐,吐了嚼,嚼到糜烂了还在嚼。她把那篇文章截图发给朋友,朋友说这就是你啊,她盯着那个截图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不是没努力过,冥想学了两个月,打卡打到第四十三天,删了。运动坚持了一个季度,腿还没练出来,膝盖先出问题了。日记写过,从第一天写到第七天,第八天打开来,发现写的全是抱怨,就再也没写了。
出问题的那个项目,是公司接的一个品牌策划案,她主导,做了三个月,提案那天客户说方向不对,要推倒重来。主管当场就变了脸,会议室里气氛像冻住了,她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说,把所有的话全部咽回去,笑着说好的,我们重新梳理。
回到座位上,她打开文档,看着那三个月的内容,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没有打。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跟主管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半天假,出了公司大楼,在街上走,走了很久,走到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了,才坐上了一辆公交,公交的终点站是南部汽车站。
她到了车站,看见有一趟去山区小镇的班车,想也没想,买了票,上去了。
![]()
那辆班车开了两个小时,把她放在一个叫栖霞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青石板的街,两排矮房子,几家饭馆,一家药铺,路边有老人晒太阳,孩子追着鸡跑,空气里有柴火的气味。沈知晚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就那么站着,呆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现,她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班车只有一班,已经走了,下一班要到第二天早上。镇子里没有酒店,只有一家开在民居里的客栈,她进去问,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周桂香,说有房间,五十块一晚,沈知晚说好,先住一晚。
周桂香端了碗热汤给她,说外面冷,喝了再说。
沈知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汤,辣的,热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她坐在那张旧木桌旁,把那碗汤喝完,放下去,眼泪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征兆,就出来了。
周桂香坐在对面,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走开,就那么坐着,等她哭完。沈知晚哭了一会儿,自己止住了,有点不好意思,说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了。周桂香说,没事,憋久了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沈知晚睡了下来,她以为在陌生地方会睡不着,结果头一挨枕头,就沉下去了,那是她大半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要坐班车回城,周桂香说,班车要到九点,你吃了早饭再走。早饭是米粥、腌菜、一个荷包蛋,简单,但是热的。
沈知晚吃完,付了钱,问周桂香,你在这里做了多少年了。
周桂香说,十几年了,我男人在外面打工,孩子在县城读书,这个客栈是我一个人守着。
沈知晚说,不累吗,一个人。
周桂香想了想,说,累啊,但是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来,也就这样了。她顿了顿,说,人嘛,跟自己死磕没什么用,磕不赢的。
她回到城里之后,重新把那个项目做了一遍,改了思路,重新提案,客户这次说可以,主管脸色缓了,她坐在座位上,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比上次轻了一点。
但那头牛还在,脑子里的反刍还在,只是稍微慢了一点点。
又过了两个月,公司派她去西南出差,回来的路上飞机遇到气流,备降到一个小城,告知旅客改乘火车,从那里坐绿皮火车回城,预计行程十二个小时。
沈知晚拖着行李上了那列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来,对面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旁边窗口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走廊那头还有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蛇皮袋,袋子很重,他把它抱在腿上,不放。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小城慢慢退去,进入山区,山连着山,全是深绿,偶尔有一处缺口,能看见远处的田地和炊烟。
对面那个年轻女人叫阿梅,是沈知晚问她孩子几岁了,两人搭上话的。阿梅的孩子三岁,圆脸,大眼睛,一直用手指戳着车窗玻璃,阿梅就坐在旁边,一边看着孩子,一边跟沈知晚说话。
阿梅说,她在省城打工,孩子一直放在老家给婆婆带,这次出来是去接孩子,带他去省城上幼儿园。她说,孩子太小的时候没在身边,现在带回来,孩子认生,不亲她,总是找奶奶,她心里不好受,但也不怪孩子,是自己当年没办法,只能那样。
沈知晚问,那现在呢。
![]()
阿梅说,现在慢慢来呗,多陪,多哄,总会好的,孩子还小,来得及。她说完,把那个圆脸孩子从窗边抱过来,贴着脸颊蹭了一下,孩子扭了扭,没有推她,阿梅就笑了,说,你看,好多了。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是自己主动开口说话的,他叫钱伯,七十二岁,在外面做了三十年木工,这趟是去看儿子。沈知晚问,儿子在哪里,他说,在这趟火车的终点站,做生意,去年娶了媳妇,上个月刚生了孙子,他专程过来看看。
沈知晚说,那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