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作:余开华 || 诗评:李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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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昌,我来了——致成昆铁路
余开华
一
毛主席问:“西昌通不通汽车?
不通,我就骑毛驴下西昌!”
这句话砸下来——
西南群峰撞破苍茫!
安宁河谷,火一样燃起来!
燃作火龙,燃作雷霆,
燃作十万大山的第一声轰响!
那不是嘱托,是号令!
不是号令,是信仰!
二
西昌,我来了!
我来了——
以铁七师老兵的模样,
踏过五十年云月,
扑向成昆线,扑向钢轨上!
我没能亲手抡起风枪,
没能把汗砸在庆新段的崖上——
可弟兄们的号子,
炸在我血管里,响了半辈子!
炸在骨头缝里,至今还在回响!
你听——
庆门口!铁锤啃着石头,火星子烫破夜空!
新江边!人墙扛住激浪,脊梁骨就是钢梁!
铁七师的战旗,
撕开金沙江的云,钉在千仞崖上!
桥墩从骨血里站起来,
隧洞在胸膛间对穿,
每一寸钢轨都咬着牙,
把“禁区”两个字,踩成路基下的碎石碴!
那不是路,那是四十万弟兄,
用命铺出来的疆场!
三
西昌,我来了!
你是通车盛典的主场——
1970年七月,西昌滚烫!
袁家山的锣鼓,把山掀了个个儿!
哈斯洛大桥的栏杆,被欢呼声拍弯!
第一声汽笛——
撞穿云雾!撞碎虚妄!
西南的脊梁,站起来了!
成昆!成昆!成昆!
十万军民,十万座山,
齐声喊着一个名字!
四
俯下身——
枕木上,有汗,有血,有五十年化不掉的风霜。
道钉里,有眼,有魂,有弟兄们未凉的守望。
每一个隧洞,都在呼吸,
每一孔桥涵,都在心跳——
那是一公里一忠魂!
那是四十万青春夯进大地,
那是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五岁,
再也没能走出的山岗!
成昆不是路——
成昆是竖起来的丰碑!
成昆是活着的脊梁!
五
可是西昌,我来,
不只是来哭的。
我要看看——
那条用命铺成的路,
到底给这片土地,
带来了什么!
五十年前,
你问一个凉山娃:山那边是什么?
他说:山。
你问:能出去吗?
他摇头。
五十年后,
凉山的娃坐着火车,
去成都念书,去北京念书,
去把大凉山的故事,讲给全中国听!
五十年前,
你问一个西昌人:城里最远去过哪儿?
他说:安宁河边。
你问:想去昆明吗?
他笑:那是天边。
五十年后,
西昌的街,宽得能跑开千军万马!
高楼从荒坡上长起来,
灯火从黑夜里烧出来!
卫星从这里上天,
火箭从这里奔月,
“月城”的名字,不再是望月,
是——奔月!是——问天!
六
你看安宁河谷,
过去只长苞谷洋芋,
如今大棚连成海,葡萄漫过山,
暖冬的太阳,把“春天栖息的地方”喊成名片!
你看邛海边上,
过去是荒滩野渡,
如今游人如织,拍婚纱的新人笑着,
他们不知道,五十年前,
有人把命埋在这片水边,
才换来他们的婚车能开到湖畔。
你看那些赶场的彝人,
背篓里不再是洋芋疙瘩,
是手机,是网购的衣裳,是孩子的奖状,
火车运来的日子,
一天比一天亮!
你看那个老阿妈,
五十年前赤脚翻山,走三天才能换一包盐,
如今坐着火车,一路到攀枝花看孙子,
她望着窗外飞过的山,
嘴里念叨:菩萨,菩萨——
她不知道,菩萨叫铁道兵。
七
成昆铁路通车那年,
西昌还是一个守着山、望着天的小城。
五十年,
小城长成大城,
荒山长成新城,
凉山,从“蛮荒之地”,
长成祖国的目光,
一次次投向星空的地方!
这不只是一条路——
这是一条血脉,
从北京通到大凉山,
从一九七〇,通到二〇二六,
从领袖那一声誓言,通到每一个凉山娃的书包,
通到每一颗卫星发射时的心跳!
八
西昌,我来了!
以铁道兵的骨血——
敬山河!敬过往!
敬领袖那一声誓言,穿透群山万丈!
敬战友那一搏,把命嵌在悬崖上!
敬这片土地——
从苍凉里长出来的繁华,
从禁区里开出来的通途,
从牺牲里站起来的希望!
这趟迟到五十年的奔赴,
不是还愿,是归乡!
不是探望,是归队!
你看——
我还是那个铁道兵!
骨血里养着成昆山的脊梁!
我站在这里,
脚下是钢轨,
眼里是新城,
耳边是汽笛长鸣——
那不是汽笛,
那是弟兄们在喊:
值了!
值了!!
值了!!!
一叩首,山知道!
二叩首,路知道!
三叩首——
西昌,你知道!
汽笛长鸣,
山河回响。
太阳从安宁河上升起来,
照着钢轨,
照着新城,
照着——
我们用命换来的,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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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铁道兵精神里蕴含的新诗核——读余开华《西昌,我来了——致成昆铁路》有感
李武兵
半个月前就读到开华战友的这首长诗,给我心灵震撼!想写几句读后感,可身体有恙,迟迟未能起笔。读了海燕战友的诗评,很振奋,这些热辣辣的语言,像闷了很久,喷涌而出的岩浆,燃着火的光亮!我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想凑个热闹,作点补充发言。上世纪八十至九十年代,是我国新诗探索的震荡期。我在诗刊社全国诗歌刊授学院当了10年的指导老师,天天看学生作业,写诗歌评点,多少积累了一些诗学知识,这次很想抓住《西昌,我来了——致成昆铁路》这首诗的价值内核,把诗歌赏析与当代诗学思考结合起来,略抒己见。开华战友的诗真正打动人心的,就是他发现了铁道兵精神里蕴含的新诗核。
开华战友的这首长诗,是用铁道兵骨血熔铸的山河壮歌,它以滚烫的情感、厚重的历史质感和极具冲击力的语言,在诗坛“炸”出了一个亮点。这首长诗跳出了一般铁道兵题材诗歌的技术化叙事,以“归乡”与“归队”的双重视角,完成了对成昆铁路这一“中国奇迹”的诗性解码,更在语言层面为我们的诗歌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创新范式。
长诗以毛主席“骑毛驴下西昌”的历史细节开篇,瞬间将读者拉入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这句话砸下来——西南群峰撞破苍茫!”一个“砸”字,兼具重量感与爆发力,将领袖的嘱托转化为山河震动的精神能量,为全诗奠定了雄浑悲壮的基调。诗人以铁七师老兵的身份穿越五十年时空,在虚实交织的叙事中,完成了与牺牲战友的精神对话,与这片被铁路改变的土地的灵魂共振。
这首长诗特别激动人心的力量,来自于对铁道兵队伍里“军人”之核质的再认知。在宏大的国家叙事背后,诗人留意聚焦于战士个体的生命体验:“枕木上,有汗,有血,有五十年化不掉的风霜。道钉里,有眼,有魂,有弟兄们未凉的守望。”这些细节化的描写,将抽象的“牺牲”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痕迹,让成昆铁路不再是冰冷的钢铁长龙,而是四十万铁道兵用青春和生命铸就的“活着的脊梁”。这种对战士个体生命的尊重,使诗歌超越了单纯的英雄主义颂歌,具备了更深刻的人文关怀。
开华战友的这首长诗,不仅是对成昆铁路精神的诗意诠释,更在当代诗歌的创新维度上提供了重要启示。在当代诗歌越来越趋于私性化、碎片化的语境下,这首诗以宏大的历史视野和强烈的现实关怀,展现了诗歌作为“精神火炬”的可能性,或许可以说力求做到三重转化:
一是从“个人私语”到“公共言说”的转化。长期以来,当代诗歌在“私性化写作”的浪潮中,逐渐陷入了自我封闭的困境。许多诗人热衷于咀嚼个人的情绪碎片,却对广阔的社会现实和厚重的历史记忆保持疏离。而《西昌,我来了》以铁道兵的集体记忆为切入点,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与国家的历史进程紧密相连,在“我”与“我们”之间建立了有机的联系。
诗歌中反复出现的“我来了”,既是诗人个体的生命宣言,更是一代铁道兵集体精神的回响。这种“公共言说”并非空洞的口号式抒情,而是建立在对个体生命细节的深刻体察之上。诗人没有回避牺牲的残酷,更没有将铁道兵神化成无所不能的英雄,而是还原了他们作为“人”和“战士”的真实情感——既有“弟兄们的号子炸在血管里”的豪情,也有“没能亲手抱起风枪”的遗憾。这种真实的生命书写,使诗歌的“公共言说”具备了强大的情感穿透力,让读者在感动中完成了对历史的认知与对精神的传承。
二是从“技术游戏”到“精神在场”的转化。在语言实验的狂欢中,不少当代诗歌沦为了纯粹的技术游戏。诗人醉心于语言的拆解与重组,却忽略了诗歌最本质的精神内核。而《西昌,我来了》则以“精神在场”的写作姿态,重新确立了诗歌的价值坐标。诗人没有玩弄花哨的修辞技巧,而是用最质朴、最直接的语言,传递出最真挚、最厚重的情感。
“那不是嘱托,是号令!不是号令,是信仰!”这种斩钉截铁的句式,没有更多的修饰与雕琢,却具备了雷霆万钧的力量。“桥墩从骨血里站起来,隧洞在胸膛间对穿”,将人的生命体验与钢铁建筑融为一体,在物我两忘的境界中,完成了对铁道兵精神的诗意升华。这种“精神在场”的写作,让诗歌不排斥“言志”的传统,在当代语境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三是语言新质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创造性转化。诗是语言的艺术,中国诗尤其讲究语感。开华战友在诗歌语言上的探索,为诗歌创作提供了宝贵的借鉴。他并没有完全割裂与诗歌传统的联系,精于在传承的基础上,实现语言的创造性转化。诗歌中大量借用排比、反复等修辞手段,如“燃作火龙,燃作雷霆,燃作十万大山的第一声轰响”,通过语言的铺排,形成了排山倒海的气势。
同时,诗人又大胆吸收了现代诗歌的语言技巧,将抽象的精神具象化为可感的意象。“弟兄们的号子,炸在我血管里,响了半辈子!炸在骨头缝里,至今还在回响!”将听觉的号子融通为触觉的“炸”。在通感的运用中,让读者真切感受到铁道兵精神对个体生命的深刻烙印。这种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转化,使诗歌既具备了古典诗歌的雄浑大气,又不失现代诗歌的先锋质感,形成了独特的语言新质。
开华战友的《西昌,我来了——致成昆铁路》,不仅是对成昆铁路历史的诗意记录,更是对当代诗歌发展方向的深刻思考。它以“精神在场”的写作姿态,突破了当代诗歌私性化作茧自缚的困境,为诗歌重新介入现实、传承精神提供了成功的范例。在这个价值多元的时代,这样的诗歌无疑是一剂清醒剂,它提醒我们:诗歌永远是时代的良心,是人类精神的烛光。
我还想说,铁道兵的诗歌创作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在那些艰苦卓绝的日子里,我们的诗曾经与《铁道兵志在四方》的歌声,与工地号子融在一起,鼓舞着铁路延伸到祖国的山山水水,四面八方。最值得一提的是,早在197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就出版了铁道兵诗选《大地飞彩虹》,这在全军也是少见的。铁道兵撤编后,有那么多铁道兵籍诗人活跃在中国诗坛,不能说与铁道兵重视诗歌创作的传统一点关系也没有。前不久,铁道兵战友网组织出版了两部诗歌卷,更是现实的印证。
一切从实际出发,说实在话,我们大多数人已年逾古稀。有一些创造性、爆发性强的铁道兵诗人,完全可以奋力向更高峰登攀,为中国诗歌创作贡献智能,不只局限于铁道兵这个诗歌圈子里,勇于向更广阔的诗界扩展。同时,就不少老者而言,也可以把写诗当作日常的文化生活,当作个人爱好,不必强迫自己去登高望远,这是一种从容与自在。
最后,祝愿开华战友灵感迸发,写出更多好诗;祝愿铁道兵籍诗人灵悟顿开,淘出铁道兵故事里的新诗金,在诗坛再创繁荣景观。让我们各得其所,各展其才,各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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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春晖/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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