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是怎么 “养大” 的：北宋为何没能阻止西夏崛起？

之前写五代十国的时候，我曾说理解五代十国除了三条主线之外还有一条副线，就是西夏的崛起（参见本公众号文章《五代十国的开端：谁是黄巢之乱的受益人？》）。这条副线当时不显山露水，却埋下了北宋最大的边患，不过这条副线对五代更迭影响不大，所以当时就略过没提。今天我们重新提起这个线头，说说西夏的崛起以及宋朝为什么没能阻止西夏的崛起。

西夏是党项人建立的政权。他们本来生活在今天青海、四川、甘肃三省交界的地方，一般被认为是羌族的一个分支，但西北那边本来就是个民族大熔炉，所以细论起来非常复杂。隋唐时期，党项人被中原的财富和文化吸引，又受到吐蕃的逼迫，于是大量内附。其中迁到夏州（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周围的部族最为强大，被称为平夏部。

唐末，平夏部首领拓跋思恭在镇压黄巢之乱中有功，被封为定难军节度使，进爵夏国公，赐姓李。接下来五代时期，党项李氏虽然事实上基本独立，但仍然以藩镇的身份，与中原王朝维持着松散的臣属关系。

宋朝建立后想加强对这里的直接管控，定难军节度使李继捧也因自己年轻难以服众，主动到开封朝觐，放弃世袭割据。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李继捧的族弟李继迁并不甘心纳土归宋，于是起兵反宋——这个李继迁，就是后来西夏开国君主李元昊的爷爷。

李继迁起兵是宋太宗时的事，这时党项人的战斗力并不强，宋军也不像后来那么拉垮，李继迁打不过宋军，就向辽国求援。

之前咱们说过，宋初曾经制定过一个“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大战略。如果此时宋朝能贯彻这个战略，先解决李继迁的问题，应该是有很大机会把他消灭的。但颠三倒四的宋太宗此时却选择了更难的北伐，结果不仅高粱河一战大败，损失惨重，还因为与辽国撕破了脸，要用更多资源建设河北防线，投放到西北的兵力也就不足了。

反观李继迁，他有很强的军事和组织能力。虽然宋朝投放到西北的兵力和资源减少了，但此时的李继迁还是无力与强大的宋朝面对面的硬碰，他在一个叫地斤泽的沙漠绿洲地区建立了根据地，与宋朝打起了游击战。从宋朝的角度看，地斤泽偏远而荒凉，但从党项人的角度看，这里却水草丰美，是一个很适合自己这种游牧和渔猎势力发展的地区。

地斤泽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宋军在这里不仅容易迷路，而且常常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追着追着就迷路，打着打着就中埋伏。但如果仅是如此，李继迁最多也就是一时之患，毕竟地斤泽只能保证他暂时的安全，却不能给他未来。真正让西夏坐大的是重新夺取横山五州。

我们回顾当时的情况，会发现宋朝其实面临着三个任务：

第一，深入地斤泽，彻底消灭李继迁。但实际情况是，在缺少骑兵的情况下，宋军基本没有这个能力。

第二，守住新收复的夏、银、宥、绥、静等五州，也就是陕西省北部靠近内蒙古的地区。这五个州地方不大，资源不多，也不是经济发达地区，但它控制着横山地区的通道和隘口。横山主体部分在今陕西省榆林市与延安市之间，这个山脉从军事地理上来说很重要，长城很重要的一段就是借助横山修建的。而且这里又是农牧结合区，李继迁如果控制了这里，再加上他的骑兵优势，基本上就复现了当年匈奴控制阴山和河套的情况，那绝对是中原王朝的灾难。反过来，如果宋朝控制了这五个州，就可以把对手限制在横山防线之外，然后再发挥自己的综合国力优势打持久战，一点点耗死李继迁。

第三，守卫灵州。灵州大致在今天宁夏的吴忠，这里西通河西走廊，东连陕北高原，向北可以进入蒙古草原，向南则拱卫关中，是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安史之乱时，唐肃宗李亨就是以灵州为基地，反击安史叛军的。但是，此时的宋朝要想保住灵州，难度就很大了。一方面，长期战乱极大地破坏了这里的环境，宋军要守住灵州，就只能依靠外部输血，粮草等物资需要从关中运过来。而这个时候的关中，同样也是日趋凋敝，让一个“病号”去供应另一个“病号”，这显然不是个靠谱的想法。

另一方面，李继迁是个游击战高手，他没有死磕灵州，而是专打宋军的运粮车队。结果就是，宋军向灵州运送的军粮，有70%都让他给抢走了，宋军曾一次就被抢过2.4万吨粮食。李继迁抢到这些粮食后，还拿出多余的粮食当种粮，招揽失去土地的老百姓来耕种，进一步壮大了自己的势力。

于是，我们会发现，宋朝这三大任务中，有两个都很难完成，地斤泽进不去，灵州又守不住。面对这个情况，按说宋朝最好的应对方案应该是：

第一，面对现实，做好准备打持久战，耗死李继迁；

第二，放弃灵州，把资源用于第一个目标，把灵州这个负担扔给敌人；

第三，用心经营横山防线，这样第一个目标才能实现。

也就是说，为了达成最终目标，此时应该进行战略收缩，放弃灵州，稳固横山防线，然后利用国力优势，一点点耗死李继迁。

宋朝要执行这个战略，其中首先要做的就是放弃灵州。灵州位置虽然很重要，但对于此时的大宋来说，灵州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包袱，聪明的做法应该是把这个包袱扔给对手。本来，李继迁在地斤泽里打游击战，贵在来去自如。可一旦他控制了城市，就不得不去管理和保护城市，这样一来反而有了负担。十六国时期的赫连勃勃就很清楚这个逻辑，所以他才会在身边人劝他建都的时候力排众议继续保持游击模式。

放弃灵州的同时，宋朝还需要全力经营横山五州。横山地区如果掌握在李继迁手中，他就形成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态势。反过来，如果宋军控制了这五个州，则既可以有效防卫，还可以集中有限的骑兵，伺机偷袭横山防线外的党项军队。这样，战争的主动权就转到了宋朝一方。

这个道理并不难理解，可后来横山五州还是丢了。宋真宗至道3年（公元997年）12月，宋朝以夏、绥、银、宥、静五州赐李继迁，授定难军节度使，到了咸平6年（公元1003 年），李继迁最终实际控制了横山五州。

宋朝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战略要地拱手于人呢？原因就在于名分问题。在宋朝君臣的眼中，灵州是大宋的国土，丢了就必然要担上“守土无方”的骂名，没人准备站出来承担这个责任。但横山五州本来就是从党项人那里拿回来的，反而可以“还”给敌人，希望通过妥协换取和平。

但实际情况是，横山五州自有秦以来就是中原王朝控制的地区，党项人本来也不在这里居住，只是利用了晚唐以来的混乱占据了这里，怎么能说是党项人的地方呢？

而且，李继迁丢失五州，藏身地斤泽的时候，尚且不屈服。如今送还五州之地，他只能野心更大，怎么可能对大宋感恩戴德？

再有，李继迁有了横山五州，就可以立足横山防线，进而护卫灵州，这样灵州就不再是他的包袱，而是他的稳固后方。而且，这时李继迁回头再打灵州就更容易了，不仅如此，李继迁还可以居高临下，从横山南下偷袭关中。宋朝想要用妥协换取和平，结果只能是输得更惨。

结果不出预料，李继迁接收了五州之地，与宋朝却只维持很短暂的和平。很快，他就开始和辽国合作，一起给宋朝搞事情，夺取了灵州城。这样，李继迁既收回了丢失的五个州，控制了横山防线。又夺取了灵州，得到了未来向西北发展的战略基地。等到李继迁的孙子李元昊的时代，就正式建立了西夏国。宋朝从此不得不长期两线作战，同时对抗北方的辽和西北的西夏。

最后，如果我们要回答宋朝为什么没能阻止西夏崛起的这个问题，答案可能就是宋朝君臣没能用战略思维考虑问题，而仅是用面子思维来看问题，结果是既没了里子，也丢了面子，两个都没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