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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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个决定命运的周五下午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有点冷。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刚写完的市场分析报告,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再过一个多小时,我就可以收拾东西下班,然后赶晚上七点的高铁回老家。行李箱已经放在办公桌下面,深蓝色的,轮子上还沾着前几天下雨时沾的泥。
“李默,苏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行政部的小王探进半个身子,说完就缩回去了,那表情有点说不清的微妙。旁边工位的张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站起身,整理了下衬衫领子。玻璃幕墙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了口气,敲了三下门。
“进。”
声音很冷,像这空调温度。
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晴正在看文件。她今年三十八岁,是我们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平时大家都叫她“苏总”。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办公室很大,装修是那种性冷淡风格,灰白主调,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
“苏总,您找我?”
她没抬头,继续在文件上签着字。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等了大概二十秒,她终于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听说你要请假?”她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是的苏总,我申请了三天年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人事部已经批了,工作我也都安排好了,这是交接清单……”我从手机里调出文件,想把屏幕转向她。
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回家相亲?”
这话问得直白,我愣了一下。请假事由我写的是“家中有事”,但公司里没什么秘密,尤其是我们这种一百多人的中小企业。我昨天跟部门里两个关系好的同事吃饭时提了一嘴,今天上午全公司估计都知道了。
“是,家里安排……”我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
苏晴靠在老板椅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她的手指很细,没涂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听说她离婚三年了,前夫带走了孩子,她就把全部精力都投在公司里。
“李默,你来公司四年了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从实习生做到市场部主管,不容易。”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只好点头:“谢谢苏总栽培。”
“市场部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清楚吗?”她话锋一转,“上季度业绩下滑八个点,这个月到现在,新客户签约数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昨天下午的部门会议,你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加强客户沟通’、‘优化服务流程’——全是空话。”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空调冷风吹在后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总,市场大环境确实……”
“每个公司都在同样的市场环境里。”她打断我,声音提高了半度,“为什么竞争对手能逆势增长?为什么我们不行?李默,你是主管,你要解决问题,不是给我解释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下砸在胸腔里。
“对不起苏总,我回来后一定……”
“不用等回来了。”苏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这是调岗通知。从下周一开始,你调到行政部实习岗位,薪资按实习生标准发放。市场部主管的位置,我会让陈副总暂时兼任。”
我盯着那份文件,白色的A4纸,黑色的宋体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塞了个蜂巢。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干,“就因为我要请假?”
“因为你在这个关键时候,选择回家相亲。”苏晴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另一份文件,“公司正在困难时期,管理层应该以身作则。你作为主管,心里装的不是业绩,而是个人问题,这让我很失望。”
“我用了四年做到这个位置!”我的声音一下子大了,手指捏着那份调岗通知,纸边硌得掌心生疼,“四年!我加班熬夜的时候您看见了吗?我喝到胃出血去医院洗胃的时候您知道吗?现在就因为我要请三天假,您就把我一撸到底?”
苏晴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谈公平!”我把调岗通知拍在桌上,“请假是合理合法的,我的工作也没有出任何纰漏!您不能这样……”
“我是董事长。”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窗外的天更阴了,远处有闷雷滚过。我看着苏晴,她重新低头看文件,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干扰项。那份调岗通知就在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四年。
我二十四岁进这家公司,从最基础的跑腿打杂开始。记得第一个月,我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公司所有人的咖啡喜好都背下来。第一次独立谈客户,我在对方公司楼下等了五个小时,就为争取十分钟的见面时间。后来升了小组长,带了团队,去年终于当上主管。我妈在电话里高兴得直哭,说儿子有出息了,在城里站稳脚跟了。
四年,就换来这么一张纸。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那我辞职。”
苏晴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
“按照劳动法,辞职需要提前三十天书面申请。”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我不干了,现在。”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扯下来,塑料卡片掉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这个月工资您看着给,不给也行。我不伺候了。”
我转身往外走,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听见她在后面说:
“李默,出了这个门,你想回来就没机会了。”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外的开放式办公区安静得诡异。所有人都低着头,但我知道他们在看,在听。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的笔记本、客户名片、几支笔、半盒胃药、充电器。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还放在桌下,轮子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块。
张姐蹭着椅子滑过来,压低声音:“李默,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把东西扔进一个纸箱里,动作有点大,笔筒倒了,几支笔滚到地上。
“苏总最近压力大,公司融资不太顺利,她可能……”
“可能什么?”我抬起头看她,“可能拿我撒气?可能杀鸡儆猴?”
张姐不说话了,默默帮我把掉地上的笔捡起来。
其他同事还是低着头,敲键盘的声音重新响起,但明显比平时用力。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下一个会不会是我?我今天该不该加班?要不要去跟苏总表个忠心?
真他妈可笑。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时,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一跳一跳。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把那张晚上七点的高铁票退了。然后重新买了一张,最近的一班,五点二十出发。
电梯门开,我抱着箱子走进去。不锈钢墙壁映出我的脸,脸色苍白,眼睛发红。我对着那个倒影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高铁站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我混在人群里,过了安检,找到检票口,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等。手机震动了几下,是部门微信群里的消息,有人在问晚上聚餐还去不去,没人回。过了一会儿,我被移出了群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五点十分,开始检票。我跟着队伍往前走,刷身份证,过闸机,下电梯,找到车厢和座位。把箱子放上行李架,纸箱塞在脚边。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交错的高铁轨道,远处城市的楼宇在阴云下显得灰扑扑的。
列车开动时,天开始下雨。雨点斜打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水痕。我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那些我奋斗了四年的写字楼、商圈、地铁站,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光影。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
“小默啊,上车了吗?晚上几点到?你爸说去车站接你。对了,我跟王婶说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镇上的茶馆见。姑娘是小学老师,二十五岁,照片我看了,挺俊的……”
“妈。”我打断她,“我上车了,大概九点到。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怎么行,这么晚……”
“真不用。”我的声音有点硬,清了清嗓子,放软了些,“下雨呢,让我爸别跑了。我到家给你们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雨水在外面流淌,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小孩的哭声,很快被家长哄住。斜前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觉,男孩一动不敢动,低头看着手机。
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余额:六万七千四百三十二块五毛一。其中四万是原本准备年底付车子首付的,两万是应急备用金,剩下的才是生活费。如果暂时找不到工作,这些钱能在城里撑三四个月。
但如果我留在城里,下个月的房租三千二,水电燃气网费大概五百,吃饭……算了,先不想了。
列车高速行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噼啪作响。车厢里亮起灯,昏黄的光线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疲惫的神情。斜前方的男孩终于动了动肩膀,女孩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问到哪里了,男孩说还早呢,你再睡会儿。
我闭上眼睛。
九点十七分,列车到站。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我拖着行李箱,抱着纸箱出站。小县城的车站不大,晚上人不多,几个黑车司机蹲在出口抽烟,看见我就围上来。
“兄弟去哪儿?打车不?”
“走不走?便宜拉你。”
我摇摇头,用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车站广场的LED大屏在放广告,花花绿绿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流动。
车来了,是个中年大叔,话不多。我把箱子放后备箱,坐进后座。车驶出车站,穿过县城的主街。晚上九点多,不少店铺还开着,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烤串摊冒着白烟,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塑料凳上喝酒。
“回家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嗯。”
“在外头工作?”
“嗯。”
“回来好,家里踏实。”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车开出县城,上了省道。路灯稀疏,两边是黑黝黝的田野,偶尔闪过一两点农家的灯火。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四十多分钟后,车拐进一条水泥路,路窄,两边是杨树。又开了十来分钟,司机说:“是前面那个村吗?”
“对,村口停就行。”
车停下,我付了钱,把行李搬下来。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村里的路灯昏黄,几只狗在远处叫。我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轮子在水泥路上咕噜噜响。
家门口亮着灯,院子里也亮着。我推开铁门,喊了一声:“妈,爸,我回来了。”
屋门立刻打开,我妈系着围裙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怎么不让你爸去接!箱子重不重?吃饭了没?给你留着饭呢,热在锅里……”
我爸跟在后面,接过我的行李箱:“回来就好,进屋说。”
堂屋的灯很亮,桌上摆着几盘菜,都用碗扣着。电视机开着,在放一部抗战剧,声音调得很小。我妈忙着去厨房盛饭,我爸把我的箱子靠墙放好,转身打量我。
“瘦了。”他说。
“哪有。”我挤出一个笑。
“工作累吧?”
“……还好。”
我妈端着饭碗出来,米饭冒尖,还压了两大块红烧肉在饭上。“快吃,专门给你留的,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下午炖了两个钟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但我没什么胃口。强迫自己扒了几口饭,听见我妈在旁边叨叨:
“明天见面的事儿,我都安排好了。王婶说那姑娘可好了,文文静静的,教书认真,家里也本分。你见了面好好跟人家说话,别像上次那样,闷葫芦一个……”
“妈。”我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我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时又深了些,头发白了一半,染黑了,但发根处又冒出白的。“我辞职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电视里的枪炮声显得格外刺耳。
“什……什么?”我妈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爸盯着我:“怎么回事?”
“没什么,不想干了。”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先在家待几天,工作慢慢找。”
“不是干得好好的吗?都当主管了,怎么说辞就辞……”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主管没了。”我笑笑,“被降成实习生了,我就辞了。”
“为什么啊?你犯错误了?”
“没犯错误。”我吃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就是董事长看我不顺眼。行了,别问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拉了她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我埋头吃饭,把一大碗饭和肉都吃完,连菜汤都拌饭吃了。胃里撑得难受,但比空着好。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抽了根烟。我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房间还保持着我上大学时的样子,书桌上盖着塑料布,掀开来没什么灰,估计我妈经常打扫。
洗完澡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是水泥的,有几处水渍晕开的黄印。外面很安静,偶尔有狗叫,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手机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前同事发来的微信:“李哥,你真辞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田野的湿气。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下午在办公室的画面,苏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份白色的调岗通知,工牌掉在桌上的声音。
四年。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我妈白天刚晒过的。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得去相亲。
真他妈荒谬。
第二章 茶馆里的心不在焉
第二天我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大。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悠悠地飘。
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要是在城里,这个点我通常刚被第三个闹钟吵醒,然后闭着眼睛摸去卫生间洗漱。但现在,外面已经能听见我妈在院子里压水的声音,铁皮压水井吱呀吱呀响,接着是水流进塑料桶的哗啦声。
我躺了会儿,才爬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件还算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套上。出房间时,我爸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修锄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锅里有粥。”
“嗯。”
院子里,我妈正在晾衣服。看见我出来,擦了擦手:“快去洗脸刷牙,给你留了鸡蛋,在粥里焐着呢。一会儿咱们早点去,别让人家姑娘等。”
“妈,这才几点。”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清醒了些。
“早点去,显得有诚意。”我妈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绳,走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姑娘真不错,王婶说她可抢手了,好几家都在打听。你得好好表现,别板着个脸。”
我没接话,蹲在院子角落里刷牙。牙膏沫子吐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太阳晒干。鸡在院子角落里刨食,一只芦花公鸡昂着头,在我旁边踱步。
吃完早饭,才八点刚过。我妈已经开始换衣服,翻出那件她只有过年才穿的暗红色外套,对着镜子梳头。我爸蹲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爸,你不去?”我问。
“你们去就行。”他头也没抬,“我一会儿下地看看。”
九点,我妈终于收拾妥当,催我出门。镇子离村里三里地,我妈说走着去,就当散步。水泥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有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扬起一阵土。开车的人跟我妈打招呼:
“嫂子,这是你家小默?回来啦?”
“哎,回来住几天!”我妈笑着应。
“这是上镇上?”
“对,办点事。”
三轮车开远了。我妈转头看我,压低声音:“这是你三叔,前年盖新房,咱家还随了五百块礼钱。”
我点点头,没说话。太阳有点晒,后背开始冒汗。T恤是棉的,汗湿了黏在身上。
走到镇上,九点四十。茶馆在镇子老街,门脸不大,木招牌上写着“清香茶社”四个字,红漆斑斑驳驳的。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一只黄狗趴在阴凉里吐舌头。
王婶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们招手。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烫着满头小卷,穿一件碎花衬衫,看见我就笑出一脸褶子:
“哎哟,小默长这么精神了!城里水就是养人,白白净净的。”
“王婶。”我挤出一个笑。
“坐坐坐!”她招呼我们坐下,朝柜台喊,“老板,来壶绿茶!”
茶馆里就我们一桌客人。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木头桌椅摸上去有点黏手,空气里有股陈年茶叶和烟味混合的味道。
“姑娘还没到?”我妈问。
“快了快了,刚发微信说到街口了。”王婶掏出手机看了眼,“小学老师,平时可忙了,今天周六还去学校加班批作业来着,这才过来。”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走进来,背着个米色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戴着副细边眼镜。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王阿姨。”
“来来,小陈老师,这边坐!”王婶热情地拉她坐下,正好坐在我对面,“这就是李默,在城里大公司当主管的。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小陈老师,陈静。”
“你好。”我说。
“你好。”她笑了笑,有点拘谨。
老板拎着茶壶过来,放下几个玻璃杯。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慢慢沉下去。王婶给我们倒茶,嘴里不停:“小陈老师可优秀了,师范毕业,在我们镇小教语文,还是班主任。她班上学生成绩可好了,去年期末考全镇第一!”
我妈连连点头:“真好,真好。老师好,稳定。”
陈静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她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见太阳的白净,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干净。
“听王阿姨说,你在城里做市场?”她抬眼看我。
“嗯,以前是。”我喝了口茶,茶水很烫,舌头麻了一下,“昨天刚辞职。”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为……为什么辞职啊?”陈静问。
“不想干了。”我说。
又是沉默。王婶赶紧打圆场:“哎呀,年轻人有本事,在哪都吃得开。小默这是有更好的发展,是吧小默?”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静低头喝茶。吊扇还在转,发出规律的嗡嗡声。街上有摩托车开过去,声音很大。我能感觉到我妈在瞪我,但我不想说话。脑子里还是昨天下午办公室的场景,白色的调岗通知,苏晴那张脸。
“城里工作压力很大吧?”陈静又问,声音轻轻的。
“还行。”
“我大学是在省城读的,实习的时候在城里待过两个月,觉得节奏太快了,不适应,就考回家当老师了。”她说着,笑了笑,“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没有。”我看了她一眼,“稳定挺好。”
这话说完,又没话了。王婶和我妈开始聊镇上的八卦,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公务员了,茶叶厂要扩建招工了。我和陈静就坐着,偶尔附和地点点头,像两个被摆在那儿的道具。
茶喝到第三杯,陈静看了眼手机,说学校还有事,得先走。王婶要留她吃饭,她婉拒了,说真的有事。临走前,她看了我一眼,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我说。
她背起帆布包,推门出去。门帘落下,晃了几下。
“你这孩子!”人一走,我妈就拍了我胳膊一下,“怎么说话的?人家姑娘问你话,你就嗯、啊、哦的,多不礼貌!”
“我没话说。”我又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喝进去有点苦。
王婶叹了口气:“小默啊,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没事。”
“小陈老师多好的姑娘,文文静静的,工作也稳定。你要是跟人家成了,在城里累了,回来也有个家。”王婶苦口婆心,“你妈为这事操多少心,托了多少人,就盼着你能定下来。”
我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没说话。
“行了行了,孩子心里不痛快,少说两句。”我妈拉了拉王婶,又看向我,“那你是咋想的?对人家姑娘……”
“没感觉。”我说。
“感觉那是处出来的!见一面能有啥感觉?”
“妈。”我放下茶杯,玻璃杯底碰在木头桌面上,发出闷响,“我现在工作没了,兜里就几万块钱,在城里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拿什么跟人家处?拿什么定下来?”
我妈不说话了,眼圈有点红。王婶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叹了口气。
“那……那工作再找嘛。”我妈声音小了,“你这么能干,还能找不到工作?”
我没接话,掏钱付了茶钱。老板说十八块,我给了二十,说不用找。走出茶馆时,太阳正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回家路上,我妈一路没说话。快到家时,她突然开口:“那你打算咋办?”
“先在家住几天,投投简历。”
“住多久都行,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村里人爱嚼舌头,你这么大个小伙子在家闲着,怕人说闲话。”
“我知道。”
下午,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刷招聘软件。县城的工作机会少得可怜,工资最高的是个工地招施工员,一个月五千,包住不包吃。省城的工作倒是多,但大部分都要求线下面试,我现在这状态,实在不想折腾。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下,接了。
“喂,是李默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这里是众安科技人力资源部,看到您在招聘平台的简历,想跟您约个电话面试时间,您看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
我一下子坐起来:“方便,方便的。”
“好的,那明天上午十点,我会打这个号码。面试大约二十分钟,请保持手机畅通。”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众安科技,我知道这家公司,在省城算是中等规模,做软件开发的。我投的是市场专员岗位,比之前的主管职位低了两级,薪资也少一大截,但现在顾不上了。
有面试总是好的。
我心里稍微松了点,起身出屋。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咔嚓裂成两半。汗水顺着他脖子往下淌,背心湿了一大片。
“爸,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他头也不抬,又劈开一块。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木头茬口是新鲜的黄色,有股清苦的木头味。
“工作的事,别急。”我爸突然说,手里的斧头没停,“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不差这几天。”
“嗯。”
“城里待不下去,就回来。家里有地,饿不死。”
我没说话,把一块柴摆正。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鸡在院子角落里咕咕叫,有麻雀落在墙头上,又扑棱棱飞走。
晚饭时,我妈做了手擀面。西红柿鸡蛋卤,我吃了两大碗。吃饭时电视开着,在播本地新闻,说今年小麦长势好,预计又是丰收年。我妈一边看一边说,前院你二大爷家儿子要结婚了,女方是隔壁镇的,彩礼要了八万八。
“现在娶个媳妇可真贵。”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低头喝面汤。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台上吹风。农村的夜晚真黑,也真安静。能听见远处池塘里的青蛙叫,一声接一声。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比城里清楚多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今天茶馆的陈静。
我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十几秒,最后还是点了通过。几乎是立刻,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就跳了出来。
“今天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话很少。”
我回:“没事,我也没怎么说话。”
“听王阿姨说你辞职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干了。”
“哦哦。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吧。”
“嗯,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我没再回。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其实我觉得,人有时候停下来歇歇也挺好的。我一直待在小地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年留在城里会怎样。但想想也就罢了,我可能就适合这种慢节奏的生活。”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回了个“嗯”字。
关掉微信,打开邮箱。有几封新邮件,都是招聘网站的广告。我翻了翻,又把众安科技的岗位描述看了一遍,记下面试可能要准备的东西。
十点多,我回屋睡觉。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的电话面试,下个月的生活费,城里那间租来的小房子,还有苏晴那张冷冰冰的脸。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外面传来狗叫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不知谁家的摩托车开过,引擎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我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算了,不想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终于有了点睡意。
迷迷糊糊间,听见院门响了一下。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接着是我妈压低的说话声,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不真切。
这么晚了,谁来串门?
我困得厉害,没多想,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