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大地追问生命起源 以科学视角重读家乡山水——访中国科学院院士朱茂炎

（来源：安庆新闻网）

转自：安庆新闻网

　　在中国乃至全球早期生命演化研究领域，朱茂炎的名字与一系列改写教科书的发现紧密相连。

　　从破解“寒武纪生命大爆发”之谜，到发现16.4亿年前古老的多细胞真核生物，再到揭示“花垣生物群”的生命复苏奇迹，四十余年来，他始终俯身大地，向岩石层理追问生命的起源。从国际跟跑到多领域全球引领，这些沉默的化石，承载的不仅是生命演化的壮丽史诗，更是一位科学家“究天人之际”的初心与探索未知的执着。

　　2026年3月25日，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研究员朱茂炎接受家乡媒体专访，分享了其“俯身大地，追问生命起源”的科研心路，并从地球科学的宏大视角与深时维度，为安庆发展提供了不同于产业选择的深度思考。

　　探索生命奥秘——于深时中见证“爆发”与“起源”

　　朱茂炎院士的办公室窗台上，几块来自湘西山区的化石静默无声，它们封存着五亿多年前的生命密码。他刚刚结束教学课程，便与我们谈起他为之倾注数十载光阴的领域——地球早期生命演化。

　　“我们研究的核心，是理解地球与生命协同演化的规律。”朱茂炎说。这份贯穿其科研生涯的探索，始于对自然世界的好奇，而这份好奇的种子，早在长江畔的家乡岁月里便已播下。

　　在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攻读博士时，他投身于云南“澄江动物群”的研究，直面达尔文曾深感困惑的“寒武纪生命大爆发”这一重大科学问题。

　　“地球上所有动物门类，为何在约5.4亿年前的寒武纪短期内快速出现?这之前之后生命是如何演变的?”这个问题，成为他研究的核心主线。

　　他将个人探索融入对地球生命历史的宏大叙事，确立了“向前追溯生命复杂化源头，向后探究大爆发后演化历程”的双向攻坚目标。

　　当国际学界对真核生物多细胞化时间莫衷一是时，他带领团队经过八年不懈搜寻，在华北燕山地区16.4亿年前的地层中发现了“壮丽青山藻”化石，将多细胞真核生物的出现时间向前推进了数亿年，该成果入选《科学》2024年度十大科学突破。

　　近期，他和团队在湖南花垣的发现引起了广泛关注。“我们称之为‘花垣生物群’。”朱茂炎介绍，经过五年多系统发掘，团队获得了五万余块化石标本，其中包含大量新物种。其重要意义在于，这个生物群存在于寒武纪大爆发之后，经历过一次生物大灭绝的关键时期，它揭示了当时深水生态系统依然保持了高度的生物多样性。“这为我们理解生命在重大环境危机后如何复苏与延续，提供了珍贵的远古实证。”

　　“基础研究尤其需要‘慢’功夫，不能急功近利。”他告诉记者，无论是旷日持久的野外发掘，还是严谨漫长的数据验证，都需要科研人员沉下心来，摒弃急躁。“真正的突破，往往建立在扎实的积累和长久的坚持之上。”

　　如今，他和团队的视野不断拓展，从地球生命演化延伸至生命起源的探索，甚至参与到地外生命信号甄别等交叉前沿领域。“我们始终追问：生命，究竟从何而来，向何处去?”他说。

　　献策家乡发展——“双轮驱动”与山水禀赋的“再认识”

　　作为一名从安庆走出去的科学家，朱茂炎始终关注着家乡的发展。他提出了一个基于科学家视角的思考框架：对安庆独特自然资源禀赋的“再认识”与“深融合”。

　　他阐述了一种“双轮驱动”的构想。一轮是“主动链接，融入区域创新网络”。他谈到，合肥作为国家级科学中心，在量子信息、可控核聚变等前沿领域形成了显著的高峰。“安庆拥有丰富的人才资源，特别是在外院士、专家群体规模可观。思考如何与合肥的创新生态形成有效联动，承接其辐射效应，是值得探索的方向。”

　　另一轮则是“向内深耕，激活本土独特资源”，这源于他对安庆自然历史底蕴的科学判断。

　　“安庆拥有的，是一座世界级的‘地球与生命演化自然档案馆’。”朱茂炎娓娓道来：天柱山作为世界地质公园，其壮丽景观背后是郯庐断裂带这一巨型构造运动的史诗;大别山是全球罕见的超高压变质带出露区，是揭示大陆深部过程的“天然实验室”;潜山等地保存的古新世哺乳动物化石群，是研究恐龙时代结束后生命复苏的关键窗口。

　　“这些资源的科学内涵与人文潜力，值得进行系统性的阐释与转化。”他说，当前对这些珍宝的展现，仍有广阔的空间可以提升。其核心在于推动一场“文理融合”，即将深厚的地球科学、生命演化知识，转化为公众可亲近、可理解、可传播的文化叙事与体验内容。

　　“当人们漫步天柱山，不仅能欣赏风景，还能聆听地球演化的故事;当青少年探访大别山，不仅能感受红色文化，还能上一堂生动的‘地球深部探秘’科学课。”朱茂炎说，这种基于独特科学禀赋的深度挖掘与融合，能够塑造安庆独具魅力的城市名片，形成差异化的吸引力，为汇聚人才、提升城市文化品格注入新的活力。

　　溯源成长之路——乡风文化滋养的科学初心

　　科学家的精神世界与成长轨迹，往往与其根植的文化土壤密不可分。朱茂炎的科研之路，便深深烙着故乡的印记。

　　“我是望江人，长江边的平原地区。小时候雨过天晴，遥望江南群山云雾缭绕，心里就特别向往。”他回忆道，当同学说“学地质就能天天爬山”时，这个朴素的想法直接促使他在高考志愿中填报了长春地质学院(现吉林大学)。从平原对山地的憧憬，到最终以研究地球历史为业，这其中有一种源自地理环境反差的、真挚的情感驱动。

　　更深层的影响，来自安庆“崇文重教”的乡风文化。“尽管我父母没有受过太多教育，但那个环境里，读书、求知、报效国家是种很自然的价值观。”他说，家乡对教师、对文化的普遍尊重，早早在他心中埋下了敬畏知识、崇尚学习的种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种集体认同感，也塑造了他为家乡争光、以所学回馈桑梓的责任意识。

　　他将这种由家乡文化浸润而成的坚韧、务实与使命感，视为其科研生涯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底色。“野外工作，体力辛苦是其次，更多的是面对长期不确定性时的心理煎熬。能坚持下来，除了科学兴趣，也有从小养成的那股子定力。”他认为，科学家精神的塑造，并非无源之水，地方文化基因是重要的孕育土壤。

　　“安庆历史上出了很多科学家，这并非偶然。”朱茂炎说，这片土地的人文底蕴，与它所承载的壮丽自然、悠久地质历史一样，都是宝贵的资源，共同构成了地域独特的“精神景观”。

　　展望未来图景——贯通科学探索与地方发展

　　当前，朱茂炎和团队的研究视野仍在不断拓展，一方面继续深耕寒武纪及更早的生命演化史，另一方面，已将目光投向更前沿的领域。

　　“我们有一个小组在研究生命起源，试图探索地球最早的生命痕迹是如何产生的。”他介绍。同时，团队也参与到地外生命探测的相关研究中。“比如，我们在地球上对极端环境生命痕迹的认识，可以为在火星上寻找生命信号提供参考。”

　　这些研究共同构成了一个宏大的框架：从地球生命起源，到早期真核生物出现，再到动物世界大爆发，直至理解生命与环境协同演化的整体规律。他表示，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更好地认识人类自身在宇宙和地球历史中的位置，为应对未来的环境挑战提供历史启示。

　　对于家乡安庆的未来发展，他寄予了融合科学精神与地方实践的期望。

　　“我希望看到安庆能将独特的自然历史资源、深厚的人文资源，与弘扬科学家精神、培育创新文化更有机地结合起来。”他说，当一座城市能够将自己承载的亿万年地球故事，以及一代代儿女的求知报国精神，生动地展现并传承下去时，它所形成的软实力将是持久而深厚的。

　　他最后表示，很愿意运用自己的专业学识，为家乡在这方面的探索提供支持。“用科学的眼光帮助解读和讲述家乡的故事，将自然与人文的历史连接起来，这或许是我能回馈家乡的一种方式。”

　　 记者手记：

　　采访朱茂炎院士的过程，是一次跟随科学家的思维进行“时空穿越”的体验。从他办公室的化石标本，到五亿年前的深海世界，再到十六亿年前的生命曙光，最终又落回他对长江之滨故乡的深切关怀与理性思考。

　　这位科学家的叙述，为我们理解“创新”提供了一个科学视角的维度。在他的思考中，“创新之问”的答案是“重新发现”：用科学的眼光，发现安庆自然景观中蕴藏的史诗级地球故事;用文化的自觉，发现“崇文重教”传统在新时代可孕育的科学精神;用差异化的战略，发现一条将深时历史转化为未来竞争力的特色路径。

　　他的话语平实，却充满力量。没有宏大的方案，只有基于专业知识的诚恳建议;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只有游子对故乡未来的殷切展望。这让我们看到，一位科学家的家国情怀，最终会落在他最熟悉的语言里——那就是用科学的精神，去重新发现、阐释并赋能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

　　从追问生命起源，到关切故乡未来，朱茂炎院士的思考与实践，仿佛一条清晰的脉络：只有深刻理解我们从何而来，才能更坚定地走向未来，并让脚下的道路充满独具特色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