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雨刚停。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鞋底踩过廊桥,地面有一点潮,空气里混着金属味和消毒水味。我低头开了飞行模式,手机一下子震了十几次。工作群,甲方,银行短信,母亲问平安不平安。没有林晚的消息。
我盯着那个安静的头像看了两秒,心里像压了一团湿棉花。说不上失落,更多是一种早就习惯了的闷。
我出差十一天,去了南边一个城市谈项目。走之前,林晚在厨房里给我装胃药,说你记得吃,别总空腹喝咖啡。我嗯了一声,拎箱子出门。她没抬头,锅里正在煮小米粥,蒸汽把她的脸熏得有点白。我当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想不起来,我们上一次像样地拥抱是什么时候。
结婚六年。没孩子。房贷还剩一半。她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我在设计院做项目经理。日子不能说不好,甚至算稳定。可稳定有时候像一口不深不浅的井,人掉进去,不会立刻淹死,也很难爬出来。
我拖着箱子出了到达口,外面灯亮得晃眼。网约车排队,我站在夜风里等,想给林晚发一句“我到了”,字打出来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
车子开上高架时,司机把广播声音拧小了。九点多,路上车还不少,红灯一串串连着。经过城西那家悦华酒店的时候,车速慢了一点。我随便往外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谁拽住后脖领,猛地定住了。
酒店门口站着两个人。
林晚。还有沈叙。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着,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沈叙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下一秒,他把她抱进怀里。
不是碰一下就分开的那种礼节性拥抱。
是很实在,很安静,也很熟练的那种。
林晚没有躲。她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沈叙一只手压着她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她,像在哄一个情绪失控的人。酒店门口的旋转灯在他们脸上晃出一层暖色,看起来甚至有点温柔。
我喉咙里那口气一下子堵住了。
司机问我一句,先生,前面要拐了啊?
我没听见。
那几秒很奇怪。明明车还在往前走,我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停了。导航不响了,雨水从车顶滑下来的声音也没了,只剩我的心脏在胸口里咚咚撞,撞得肋骨发麻。
沈叙,我认识。
不是普通认识。
他是林晚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两家住同一栋楼,门对门。小时候一起上学,后来各自上大学,各自工作,联系却一直没断。林晚总说,沈叙像她哥,也像她半个家人。她爸妈也喜欢他,逢年过节总叫他来吃饭。我们婚礼上,他还是伴郎。
我不是没介意过。可每次一提,林晚就皱眉,说顾承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我跟他要有什么,轮得到今天?
是啊。轮不到今天。
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成年人总要有点边界感,也总要有点信任感。婚姻不是查手机,不是盯梢,不是把对方所有社交都剪掉。我以为我挺明白这个道理的。
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特别难看的念头。
原来不是我大度。是我蠢。
“停车。”我忽然开口。
司机愣了下,这儿不能长停。
“靠边。”
我声音不大,但很硬。他还是停了。
我付了钱,下车,站到路边。夜里风冷,雨后的地面反光,空气里有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我隔着一条马路看过去,手心冰凉,背后却冒汗。
他们已经分开了。
沈叙低头跟林晚说话,林晚抬手擦了下眼睛。然后沈叙像要帮她理头发,她偏了一下头。不是特别排斥,也不是特别亲近。像一种已经发生很多次的自然。
接着,一辆出租车停下。沈叙替她开门。林晚上车,车走了。沈叙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站了差不多十秒,才转身进酒店。
酒店门口的门童朝他点头。看上去很熟。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机。手出奇地稳。
我拍下了酒店门口,拍下了沈叙进旋转门的背影,也拍下了那块亮着灯的招牌。
然后我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我落地了,临时去公司一趟,今晚不回家。”
她回得很快。
“好。别太晚。”
就这么四个字。后面连标点都没有。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我自己知道。
我没回家,也没去公司。我在酒店附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坐在窗边。冷气开得足,我把冰水贴在额头上,玻璃瓶身湿漉漉的,掌心一阵阵发麻。
我开始回想过去这半年。
林晚说加班的次数变多了。回家越来越晚。洗澡会把手机也带进去。她开始注意衣着,换了香水,买了新的口红。她说是因为幼儿园要评优,接待家长要体面一点。我信了。
还有一次,半夜一点,她在阳台上接电话。我醒了,隔着窗帘听见她压着声音说:“我知道,我会处理,你别再这样了。”
当时我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是同事,家长出了点事。我没再追问。
现在想起来,很多地方都不对。只是当时的我,像个刻意装瞎的人,一次次替她把漏洞补上。
我在便利店坐到十二点多,最后开车去了公司,趴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天亮时,脖子僵得发疼。我去洗手间洗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一圈青,胡子也冒出来了,像老了好几岁。
我没有立刻摊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还没想好,可能是太难堪,也可能是我想知道得更多一点。总不能凭一个拥抱,就把六年婚姻判死刑。可我心里也明白,真正让我难受的,从来不只是那个拥抱。
而是那个拥抱里流露出来的熟悉、默契和依赖。
那不是偶然。
那是积累了很久很久,才会长出来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像个自己都看不起的人,留意林晚的一举一动。
她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问我衬衫放哪儿了。她甚至还记得我爱吃的那家生煎,早上顺路买了两份回来。她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平静得让我发冷。
我也照常演。
坐在餐桌对面,喝她盛的粥,问她公开课准备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园长事多。我点头,说别太累。说完这句,我差点想笑。原来人真能一边心里烂透了,一边把场面话说得这么自然。
第三天晚上,我在她洗澡的时候看了她手机。
密码没变,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一点都不觉得甜。只觉得讽刺。
聊天记录里,沈叙被她备注成“阿叙”。
对话很多。但删过。很明显。
能看见的只剩零碎一些。
“到家没?”
“你别想太多。”
“今天他回来,你先稳一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晚晚,你别逼我。”
“你也别逼我。”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还有一笔转账记录。两万。是林晚转给沈叙的。时间在一个月前。备注写着:先拿去。
我愣住了。
为什么给他转钱?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相册回收站。里面有两张被删掉的照片。第一张,是医院走廊。第二张,是一张检查单,拍得有点糊,但能看清上面的名字。
沈叙母亲。
诊断那一栏里有几个字很扎眼。
恶性。
我看了很久,脑子有点空。
有些事情忽然像裂开的冰面,底下的水露出来了。
难道那天晚上不是偷情?是别的?
可如果只是因为他母亲生病,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去酒店?为什么要抱在一起?为什么聊天记录删成这样?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坐在客厅里等她出来。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响,我盯着茶几上的果盘,闻到橙子的味道,有一点发苦。
林晚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穿着睡衣。她看见我坐着,愣了愣:“你今天不加班?”
“加完了。”
“哦。”她拿毛巾擦头发,“那你早点睡吧。”
“林晚。”我叫住她。
她停住,转头看我。
我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没有啊。”
“那沈叙呢?”
毛巾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她没捡。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没绕弯子:“悦华酒店门口,我看见了。”
她嘴唇张了张,没声音。
屋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在嗡嗡响。窗外楼下有人挪车,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地叫。她站在灯下,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谈恋爱,她洗完头跑出来让我给她吹头发,也是这样。
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
“解释一下。”我说。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那天……他妈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所以呢?”
“他给我打电话,我去医院陪了一会儿。”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出来的时候太晚了,我情绪也不太好,他也不好,我们就在医院附近走了走。后来下雨了,去了酒店大堂坐着。”
“坐到需要抱在一起?”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抬头看我:“顾承,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句压了几天的话终于说出来:“林晚,最恶心的不是你去见他。是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跟我说实话,却一次次选择瞒我。”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睡衣领口,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哑着嗓子,“我一开始是怕你误会。后来越瞒越没法说。沈叙他妈查出来是癌,他整个人都垮了。你也知道,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只是……只是想帮他一把。”
“帮到转两万块钱?”
她猛地抬头:“你看我手机了?”
我没否认。
她眼里先是震惊,紧接着是难堪,然后又慢慢熄下去。她像突然没了力气,坐到沙发边缘,低声说:“那笔钱,是我借给他的。他不愿意告诉别人,不想让院里那些叔叔阿姨都知道,怕他妈受刺激。家里前期治疗花得急,他手里现金不够。”
“你可以告诉我。”
“我知道。”她看着地板,“可你跟他一直就……有疙瘩。我怕你不高兴,也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气笑了:“所以你就宁可让我看着你半夜跟他在酒店门口抱在一起?”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相信了她。相信她真的只是帮忙,相信那晚是情绪失控,相信拥抱只是安慰。可下一秒,我又想到那些删掉的聊天记录,想到她对我的躲闪,想到这几个月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着。
我问她:“你对他,到底是什么?”
她闭上眼,像这问题已经在心里搅了很久。
“以前,我以为就是亲人。”
“现在呢?”
她沉默。
沉默最伤人。
我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
她忽然抬手拉住我袖子:“顾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跟他上床,我也没想过跟你离婚。”
“那你想过什么?”我低头看着她,“想过在婚姻里,一边让我信你,一边去接住另外一个男人的情绪和人生?林晚,你有没有想过,婚姻不是谁肉体出没出轨这么简单。你把本来该留给我的那部分东西,慢慢分给别人了。”
她手一下子松了。
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其实也不算吵,更像是一场把窗户纸捅开后的漫长塌陷。
我去了客房睡。半夜两点多,我听见主卧传来很轻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我躺着没动,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胸口闷得发疼。
第二天早上,林晚发烧了。
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发烫,说话都发虚。她这段时间本来就没睡好,人一下子就垮了。我把她送去医院,急诊抽血,挂水。护士扎针的时候,她偏过头,不看我,也不看针头,眼睛湿得厉害。
医生说是病毒感染,外加劳累过度,先住两天观察。
我替她办手续,缴费,拿药,忙前忙后。到了病房,林晚靠在床头,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颜色。她看着我,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接。
病房里有股消毒水味,还有隔壁床家属带来的鸡汤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窗外在下小雨,玻璃上慢慢起雾。她输着液,昏昏沉沉睡过去。我坐在旁边,心里一团乱麻。
快到中午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沈叙来了。
他手里提着水果和保温桶,头发有点乱,眼下很黑,像一夜没睡。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哑:“我听说她病了。”
我站起来,没让开。
他视线越过我,看向病床上的林晚,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很明显的担心。
那一瞬间,我胸口那股火终于窜上来了。
之前我还能压着。现在看见他这样,我是真的恶心。
“出去。”我说。
他皱眉:“我只是来看她一眼。”
“我说出去。”
他沉默两秒,把东西放到门边,压着火气开口:“顾承,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有。”他盯着我,“你现在心里怎么想我都行,但有些事你不能只听一半。”
我笑了下:“那你说。你说说看,半夜抱着别人老婆,是哪一半?”
他脸色一下子难看了。
病床上的林晚被惊醒,睁开眼,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你来干什么?”
“我不放心你。”沈叙声音低了下去。
“我说过了,你别来了。”林晚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用尽了力气。
我看向她。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
沈叙站在原地,呼吸重了些:“晚晚,事情到了这一步,你总得说清楚。”
林晚脸更白了,手背上的针都跟着晃了晃:“你出去。”
“你让我怎么出去?”他像是压了太久,终于绷不住了,“你把钱给我,陪我跑医院,陪我熬到半夜,你现在一句出去,就想把所有事都撇干净?”
我听到这句,心里猛地一沉。
林晚一下子急了:“沈叙!”
可已经晚了。
病房里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割开了,冷得发涩。
我盯着他:“所有事?什么所有事?”
沈叙和我对视,两个人谁也没让。然后他像豁出去似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惨。
“你想知道是吧?”他说,“那我告诉你。不是她非要来,是我离不开她。不是她缠着我,是我这几年一直放不下她。她帮我,是因为我妈病了,手术、化疗、陪护,我一个人顶不住。我给她打电话,她来了。她没有对不起你,真正对不起你的人是我。”
病房里彻底静了。
我听见输液管里液体往下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落在骨头上。
林晚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慢慢滑下去。
沈叙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酒店那晚,我确实抱了她。因为我当时知道,我妈的情况可能撑不了多久,我也知道,她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站在我这边了。我……我没控制住。她推开我了。她说她是有丈夫的人,说这样不对。她那天之后就开始躲我。你要怪,怪我。别把所有脏水都泼她身上。”
我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又不止是这样。
事情没到最烂的地步,却也没到能轻轻放过的地步。
林晚不是完全无辜。她明知道这个男人对她的依赖和情感已经变了味,还一次次去接,去扛,去安慰。她没睡他,不等于她没伤害我。
沈叙也不是什么横刀夺爱的纯粹坏人。他母亲病着,他自己快崩了,他对林晚的感情压了多年,在最坏的时候失了控。可失控不是理由。
我们三个站在这个病房里,没有谁真正干净。
林晚睁开眼,声音发抖:“阿叙,你走吧。”
沈叙不动。
她又说一遍:“你走。以后别再找我了。”
这次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疼,愣,又不甘。
“你想清楚了吗?”他问。
林晚点头,眼泪一直往下掉:“早该想清楚了。是我把边界弄没了,才让你也错下去。你妈那边,我会把还能帮的帮完,但只能到这。别再来了。”
“帮完?”我转头看她。
她像是被我这两个字刺到了,咬住嘴唇,没再说话。
沈叙看着她,又看了我一眼,最后弯腰提起地上的保温桶和水果,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下,不重。
可我心里像有东西也跟着关上了。
下午,林晚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烧退了一点,人还是很虚。我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好几次,掉在垃圾桶边沿。她看着我,忽然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把水果刀放下,手指上有一点黏黏的汁水。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喜欢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真正确定,是那晚之后。”
“那之前呢?”
“之前……”她看向窗外,“也许有感觉过。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会的。我们太熟了,熟到像一条街上的两棵树,从小长在一起。我不愿意往那上面想,一想就全变了。”
“所以你宁愿装不知道。”
她点头,眼泪又出来了:“我以为我守得住。只要我自己不越线,就不会有事。可人不是木头,不是你划一道线,所有感情都能停在那儿。顾承,是我太自负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小声问:“你还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反而一下子平了。
原谅。
说得太轻了。
不是她哭一场,我心一软,一切就过去。也不是我现在说一句不原谅,就能把这六年一刀切掉。婚姻走到这一步,最难的从来不是做决定,是你明明知道裂缝在哪儿,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把日子再往前拖。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眼神一下子暗了。
我继续说:“林晚,我现在连恨你都恨不利索。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你有错,我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可知道,不等于我能当没发生过。”
她低头,肩膀轻轻发抖。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挣钱,顾家,不乱来,就是个合格丈夫。你累了,我说别太累。你烦了,我说想开点。好像我什么都说了,其实一句都没说到你心里。”我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痕,声音有点哑,“可你也不能因为我不会哄人,就去别的男人那儿找安稳。”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再劝。
晚上她睡着以后,我下楼去买烟。医院门口很多人,蹲着,站着,打电话,抽烟,眼睛里都是熬出来的红。急诊那边救护车呜哇呜哇地进出,灯一闪一闪。风吹过来,我点了三次,烟才着。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
林晚穿着婚纱站在台上,看着我笑,眼睛很亮。司仪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那时候我真相信,我们会一直过下去。平平淡淡也好,吵吵闹闹也好,总归是一起。
结果才几年。
可再一想,几年也不算短了。一个人心里藏不住太久的东西,总会从别处冒头。裂缝不是今天才有,只是今天终于被看见了。
林晚出院后,我搬去了公司附近住。
不是赌气。是我们都需要喘口气。
她没拦我,只在我收衣服的时候站在门口问:“要搬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点头:“嗯。”
我拿上箱子出门的时候,屋里有她炖好的排骨汤味,很香,跟过去很多个寻常日子一模一样。我站在门口换鞋,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再往前一步,这个家就不是我的了。或者说,它早就不是原来那个家了,只是我现在才承认。
分居后,日子变得很机械。
上班,开会,改方案,吃外卖,睡办公室旁边的出租房。林晚偶尔给我发消息,都是些必要的事。水电费交了。你妈问你周末回不回去。快递放门卫了。语气平平的,看不出什么。
一个月后,我妈察觉不对了。
她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跟林晚吵架了。我没想瞒,可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总不能说,你儿媳没跟别人睡,但也差不多把婚姻磨出窟窿来了。很多事说给长辈听,最后只会更难看。
我妈沉默很久,只说一句:“两个人的日子,外人帮不上。你自己想清楚,别一时冲动作决定,也别委屈自己。”
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比什么都难。
又过了半个月,沈叙母亲去世了。
消息是林晚发给我的。
“今天上午走的。”
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回了个“知道了”。
晚上下班时,下起了很大的雨。路边全是积水,车灯照过去,像碎掉的玻璃。我开车经过殡仪馆那条路,远远看见门口停满了车。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林晚给我打电话。
她嗓子很哑,像哭过很久:“顾承,你能来一趟吗?”
我问:“去哪儿?”
“我爸家。”
我到了才知道,沈叙喝多了,在灵堂外跟人起了冲突,被几个亲戚架走了。林晚的父母都在,神色疲惫。她爸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半天才说:“小顾,晚晚和沈叙的事,我跟她妈大概知道一点了。是我们老糊涂,总觉得从小一起长大,亲近点没什么。现在闹成这样,怪不得你。”
我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可人死为大。沈家现在没别人了。晚晚心软,放不下也是正常。你要真寒了心,我们不拦。但今天这场面,你帮她撑一下,算叔求你。”
我看着楼下的雨棚,雨滴噼里啪啦砸上去,声音很密。
过了一会儿,我点了下头。
那天下午,我陪林晚去了殡仪馆。
人很多。香烛味,白花味,潮湿的衣服味,混在一起。沈叙站在角落,眼睛红得厉害,胡子也没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看见林晚,他下意识往前一步,看见我,又硬生生停住。
他没说话。
林晚也没说。
她只是把手里的白菊放下,鞠了个躬。站起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关系不是说断就断的。不是因为还爱,也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太长了,长到里面掺了太多东西,童年,亲情,习惯,亏欠,救命稻草一样的依赖。你真要一刀砍下去,血不会只流一边。
可明白,不代表接受。
回去的路上,林晚坐在副驾,一直看着窗外。雨刷来回刮,玻璃上的水痕一层一层散开。
快到她爸妈家楼下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不会再见他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
她又说:“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还是没说话。
车停稳后,她没立刻下去,而是转头看我:“顾承,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灯。灯下有一小片积水,风一吹,光就散了。
我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现在,我没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
她点点头,像早知道这个答案。
下车前,她把伞拿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像很多话都在里面,又像什么都没有。然后她关门,走进了雨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再提离婚。
也没提复合。
就那样吊着。像一根绳子绷到极限,谁都不敢再用力,怕它断,也怕它其实早就断了,只是两头还在各自手里攥着。
年底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把以前的旧物翻出来整理。柜子最底下有一本相册,里头夹着我们婚礼的照片,还有一张更早的,是恋爱时去海边拍的。那天风特别大,林晚头发全糊在脸上,我伸手给她拨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照片背后,她写过一句话。
“希望以后每次起风,你都在。”
我捏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春节前,林晚约我在那家悦华酒店旁边的咖啡店见面。
就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的地方。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围巾松松地绕着,脸色也淡。她把一份文件推给我,是离婚协议草稿。房子她不要,存款按一半分。她说得很平静,像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我没翻,只问她:“你想好了?”
她点头:“想好了。不是因为沈叙。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烂了,就是烂了。再缝,也还是会漏风。你继续拖着,是折磨。我继续等着,也是折磨。”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风吹过,卷起路边落叶。那家酒店的金色旋转门还亮着,和那天晚上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这一年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每个人都没完全做错,每个人又都错得不轻。
我没在协议上签字。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意外。
我说:“先放着吧。”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也不确定,这份结束,是不是比继续更对。”
她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还念旧,也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一个答案在情绪最冷的时候被定死。
我们坐了很久。
咖啡凉了,店里的暖气吹得人发闷。谁都没再说什么。最后她把协议收回包里,说:“好。那就再等等。”
等什么呢。
等时间把伤口磨平,还是把最后一点不舍也磨没。谁知道。
出门的时候,天又下起了小雨。
她撑伞,我没带。她停了一下,像是想把伞往我这边偏。我却往后退了半步,说:“你走吧。”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前。
雨丝很细,落到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越走越远。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也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块发亮的招牌,然后继续往前,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雨水的凉意。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她写在照片背后的那句话。
希望以后每次起风,你都在。
可有些风,吹着吹着,人就散了。也不一定是因为不爱了。可能只是站得太久,谁都冷了。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照出我模糊的脸。通讯录最上面还是她的名字。我看了几秒,按灭了。
雨还在下。
酒店门口的灯一直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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