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十一月,沿海城下了一整天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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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雨停了,风反倒更硬。会展中心外墙的灯牌一层层亮起来,照在湿玻璃上,像一块发冷的冰。主馆里暖气开得足,灯烤得人眼睛发干,站久了,喉咙里都是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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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礼服,站在一辆银灰色新车边上,按导演的要求走位、停步、回头、笑。高跟鞋十二厘米,脚底已经麻了,脸上那点笑还得挂着,不能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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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先休息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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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一喊停,我刚接过水,经纪人梁姐就贴过来,压低声音:“别去休息室,跟我去侧厅。赞助商那边点名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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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多想。车展这种场子,谁都想攀条线,见个投资人,说不定下个月就多一条片子,多一份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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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厅比主馆暗。门一关,外面的音乐都闷住了,只剩空调低低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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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熨得一丝不乱,金属框眼镜,手里夹着几张纸。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不重,却很稳。
“周总,这就是沈苒。”梁姐笑着介绍。
他点了下头:“刚才看了你几组镜头,状态不错。”
这是我第一次见周景温。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人会把我后面的几年,拧成另外一个样子。
他说只是简单看两组。梁姐出去后,偌大的侧厅里就剩我、他、一个摄影师和两个工作人员。灯打在车漆上,银灰色反光像水,晃得人有点头晕。
我照着平时那样站。抬肩,收腰,侧脸,笑。
“右肩松一点。”他说。
我刚调整,他已经走到我身边,抬手比了个高度,手掌悬在我肩膀上方,没碰着,可离得很近。我能感觉到那一块空气热了一点。
“这样。”
他退后,视线从我肩线滑到腰线,又收回去。那眼神不算冒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后背还是起了一层细汗,膝盖也有点发软。
后来拍车内。他让我坐进驾驶位,手搭方向盘,假装启动。
隔着挡风玻璃,我看见他的脸映在玻璃上。他没看中控,也没看屏幕,反而一直看我的手。我的手竟然在抖。明明就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我却像第一次上台。
“挡位要调一下。”
他说完,俯身进来,一只手覆上我的手,带着我把挡杆往前推。
那一下,我掌心像过了电。很轻,可麻意顺着小臂窜上来,直冲到胸口。我喉咙发干,偏偏还要装得自然,只能硬着头皮问:“这样吗?”
“这样就对了。”他说。
结束时,我在门口回了下头。他站在车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有一排文件夹。最上面那个,是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英文和数字。我只看清“试拍”两个字。
那天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没往心里去。
车展结束后没几天,公司群里发通知,说周六去郊区试驾基地拍动态短片,品牌点名要我去。
我上了车,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的拍摄小队,模特只有我一个。
风很冷,基地空得吓人。几条试车道,远处几个桩桶,一栋低楼,灰白得像没睡醒。技术区里停着那辆我在展馆里站过的同款银灰色车,车上接了几块我看不懂的仪表盘。
周景温站在驾驶门边,只穿衬衫和马甲,袖子挽起一截,腕骨上的表带压得很紧。他看见我,点头:“今天辛苦点,动态和内部测试一块做。”
“内部测试?”我问。
“对外叫宣传片,对内顺便采点数据。”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我那时候还不懂“采数据”是什么意思。
上车后,我坐副驾。他开车,绕场。
试车道做过特殊处理,弯道、颠簸、起伏都有。每过一个弯,他就提醒我怎么摆姿势,怎么保持状态。车压过接缝,我身体一晃,他的手会很自然地扶住我的肩、我的腰,甚至有一次,我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他托住了我的右腰,把我稳回座椅里。
那掌心一贴上来,我腿就软。
不是夸张。是真软。
我明明知道自己该坐直,该放松,该像平时拍摄那样镇定。可身体好像不太听话。那股热意从被他碰过的地方一点点往外爬,我连呼吸都乱了。
休息时,工作人员把几根线接回车上的仪表。一个工程师随口说:“她的数据比之前那两位都规整。”
我愣了:“什么数据?”
那人笑笑:“心率、起伏、整体反应。你别紧张,当普通工作。”
普通工作。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指针,第一次觉得不舒服。
可不舒服又怎样。那阵子我正被一个小厂商违约款追着要,家里也缺钱,房租、生活费、我妈看病的钱,全压在我身上。对我来说,工作再奇怪,也先得做完,钱先拿到。
那天返程,我在车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前排有人问:“周总,她的耐受度比之前那两位怎么样?”
周景温说:“比他们都好。她很适合。”
适合什么?
我没来得及想清楚,就睡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词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其实已经在给后面的事埋钉子了。只是人穷的时候,往往先看见钱,看不见钉子。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梁姐约我去江边一家西餐厅,说有重要的人见我。
包间里只有周景温。
六十岁的人,坐得很直。眼角细纹深,法令纹压得重,脖子上的皮有一点松。可他整个人很稳,不慌,不急,说话像在签合同。
他先把一份文件推给我。是我那笔违约款的结清单。
“已经替你处理了。”他说,“以后别再接那种乱七八糟的小活。”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心口像被什么松开了一点。那笔钱压了我快半年,压得我晚上睡不着。现在它被人轻轻一句话抹平了。
然后,他拿出一个戒指盒。
“我不跟你讲浪漫。”他说,“我只讲条件。你现在这行,三年五年还能做,再往后呢?我可以让你不用再靠脸、靠腿吃这口饭。房子、工作、安稳,我给得起。”
他说得太坦白了,坦白到我连装矜持都显得假。
我看着他那张六十岁的脸,心里其实是犹豫过的。老,确实老。坐下起身动作都慢半拍。可老归老,他有钱,有资源,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一句话,能抹掉我几个月的焦头烂额。
而我呢。
我二十八。做车模三年,吃青春饭,知道自己这张脸和这双腿有保质期。再过几年,年轻女孩一茬一茬冒出来,我还能剩什么?
我那天算了一笔特别俗的账。俗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发热。
最后我把戒指戴上了。
我说:“我会收心,不乱来。你让我退,我就退。”
他说:“我需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婚期定得很快。婚前一个月,他安排我去做“全面体检”,地点在市中心一栋大楼里,名字叫“神经与睡眠监测中心”。
我问他为什么婚前还要去这种地方。
他说:“家里的惯例。你别紧张,走个流程。”
流程。
那栋楼里有很重的消毒水味,走廊安静得怪。护士让我签了很多纸,我没细看,按她说的翻页、签字、按手印。之后是抽血、脑电、睡眠舱、各种我说不上来的监测。线连在我身上,仪器一闪一闪,我躺在里面,像一件被借来的东西。
出来的时候,我问工作人员:“为什么婚检要做这些?”
对方只笑:“周总交代的,我们按流程办。”
我隐隐觉得不对,可人一旦决定往前走,就很容易替自己找理由。高门大户规矩多。人家有钱,讲究。再奇怪,也许也正常。
我就是这么把自己哄过去的。
婚礼那天,地点在一间汽车主题会所。
不像婚礼,像发布会。来的人不多,几个高管,几个面生的中年人,还有几个穿白衬衫、不系领带的人,看着像医生,又不像医生。现场摆着展车,大屏幕上滚动着集团和品牌的合作片,我们的合照夹在中间,轻轻一闪就过去了。
没有亲友。没有闹哄哄的祝福。没有伴娘伴郎。
我问周景温:“你那些朋友呢?”
他说:“今天,只需要在乎结果的人在就够了。”
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沉了一下,可转念又想,这种会所包一晚多少钱,这样的婚礼普通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人啊,真到了拐点,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还是“值不值”。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一杯酒递到我面前,颜色很深,带点苦味。
他说:“阿苒,喝完这一杯,婚礼就算结束了。”
我问:“他们都走了吗?怎么这么快?”
他解开领带,动作一丝不乱:“来的人该走就走了。真正重要的部分,从现在才开始。”
“你是说婚礼后的生活?”我有点紧张,干笑了下,“我会努力做个合格的周太太。”
他看我一眼,似笑非笑:“周太太只是名字。”
我没听懂:“那你到底要我——”
“先喝掉。”他指尖点了点杯沿,“按我们家的规矩,新娘要把这杯喝干,今晚才能继续下面的流程。”
“还……还有流程?”
“有。”他走近半步,扶住我后腰,声音压得很低,“你喝了就知道了。”
那股怪味进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很快,脑袋开始沉,腿发飘,皮肤发热,耳边的人声像隔了层布。可最可怕的不是困,是清醒。我的意识很清楚,我知道自己在走路,在说话,在被他扶着进电梯,可身体不太像是自己的。
进房间,关门,灯暗下去。
我被扶到床边,呼吸越来越烫,整个人像陷进一团热水里。意识断断续续,像沉下去,又被什么托上来。迷迷糊糊里,我听见他说:“今晚之后,一切都可以真正开始了。”
等我再有点意识,是被一阵很近的呼吸声弄醒的。
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霓虹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冷冷照着枕边。那点光刚好照到我旁边那张脸。
年轻。非常年轻。顶多二十出头。
皮肤白,眉眼干净,肩膀线条利落。可他的手臂搭在我腰上的姿势,我太熟悉了。那种掌心扣住腰窝、拇指压在侧腰的手法,和周景温一模一样。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更要命的是,他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疤。位置、弧度、边缘那一点更浅的色差,和周景温手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我脚一缩,踢到了床底下什么东西。
冰冷。金属的。带刻度和接口。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碎片都撞到了一起。试驾场的仪表。监测中心的设备。车上“我的数据”。前面那“两位”。还有周景温说的“你很适合”。
我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你到底是谁?”
年轻男人睁开眼,眼神里全是刚醒时的茫然。他看着我,先愣,再皱眉,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迟疑了两秒,说:“周……聿。”
姓周。
我指着他手腕:“这疤怎么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眼里那种困惑不像装的。“以前……应该就有吧。”
应该。
谁会对自己身上的疤用“应该”这个词?
我还想问,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年轻男人明显慌了一下。我几乎是本能地重新闭眼,倒回床上,装睡。
门开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
“醒了吗?”是周景温。
年轻男人低声答:“还没有。”
那一刻,我后背全是冷汗。
“你过来。”周景温说。
床垫一轻,那男孩下床时像是又碰到了床底那块金属,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门口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周总,数据上传了一部分,整体反应很理想。”
“出去说。”周景温打断。
门重新关上后,我在黑暗里睁开眼,发现床底那截金属不见了。像它刚才只是从阴影里伸出来给我看一眼。
可我知道,不是幻觉。
第二次灯亮,是周景温一个人进来。
他神情很平静,像处理完一件日常琐事。他摸了摸我额头,问我头晕不晕。我避开他的手,直接说:“刚才这里有人。”
“嗯。”他竟然承认了。
“谁?”
“我侄子。”他说,“喝多了,跑错房间。”
我盯着他:“跑错房间会跑到我床上来抱着我睡?他手腕上的疤也跟你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说:“周家有自己的医疗项目,也有一些你暂时接触不到的技术。我花了很多年,在做一件关于‘延长功能’的事。等我老到动不了的时候,很多习惯、姿态、反应,都需要有人替我保存下来。”
“替代方案?”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没否认。
“那我呢?”我问,“我在里面算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也是这个项目里,反应最稳定的受试者。”
受试者。
这个词把我整个人都砸空了。
我问他,我是不是唯一一个。
他说:“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听着像承诺,其实跟没说一样。
第二个星期,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我住进他安排的公寓,工作全停。表面上,我成了不用再站台、不用再赶通告的阔太太。实际上,每隔几天,就会有监测中心的人上门“回访”。
量睡眠,量情绪,量神经反应。说是为了我的健康。
有一次,我在他们的平板上看见我的编号:S-03。
我问前面还有几位。对方笑着说,项目保密。
保密。
那天等人走后,我第一次认真害怕了。我开始回想婚前在监测中心签过的那些纸。越想越不对。
后来我趁周景温出门,进了他的书房。
桌上干净得很,我没翻保险柜,直接去看碎纸机。果然,在碎纸堆里拼出几行字——“人类睡眠与神经响应长期追踪项目(二期)”“受试者”“项目周期不少于三年”。
最底下还有一小截签名。是我的字。
日期是2018年12月30日。
我一下就想起来了。那年冬天,我还在跑各种活动,有一次抽到一张所谓的免费体检券,梁姐劝我去,说是大赞助商福利,说不定能搭上资源。原来那时候,我就已经被放进名单了。
也就是说,从我以为自己只是见了一个赞助商开始,一切就已经不是偶然。
那天晚上,我提前开了手机录音。
周景温回来后,我直接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好要把我写进那个项目的?”
他没有否认。
他说,名单里筛出来几个人,我是反应最稳定的那个。
我问他,替我还债、解违约、求婚、买房,是不是也都算项目预算。
他说:“也是,但不全是。”
我差点笑出来。人在这种时候,最怕听见的不是恶,是这种半真半假的软话。好像算计里只要掺一点点所谓的“真心”,整件事就不那么脏了。
我跟他说,我要退出项目。所有监测、回访,都停。
他居然答应了。
但有条件。第一,签退出和保密协议。第二,婚姻关系暂时维持,至少在项目完全收尾前不能闹开。
我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说得很平静:“那就按你签过的知情同意走流程。项目有备案,有伦理委员会,有医院合作。你去闹,先被放到镜头底下的人,只会是你。”
这句话很毒,也很现实。
一个二十八岁的前车模,一个六十岁的富豪。外面的人会怎么讲?多半会说,图钱嫁的,现在翻脸了。至于那些监测、项目、知情同意书,有几个人真会耐心看完?
我又问他,S-01和S-02呢。
他沉默了一下,只说,一个在国外继续,另一个身体不太适合长期监测,已经停了。
他说得轻,可越轻,越像有东西被盖过去了。
最后,我签了退出协议。
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我知道,在我没有足够筹码的时候,硬碰只会先把自己撞碎。
可我也没那么老实。
签协议之前,我已经把那晚的录音、碎纸拼出的合同照片、回访记录,全备份到了云端,还发到了几个不同邮箱。文件夹名字我随手起成“试驾道”。
因为我突然明白,这几年我一直在别人给我划好的跑道上绕圈。我以为自己在努力往上走,实际上只是被测试、被观察、被安排停在某个位置。
后来监测真的停了。
周景温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还是按时回家,偶尔问我吃了什么,缺不缺东西。甚至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会让我短暂地恍惚——那里面像是有一点歉意,又像是别的什么。可我分不清。我也不敢分。
人就是这样。越是坏得彻底的人,反而容易恨。最怕的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在算计你,可他又确实在某些地方给过你遮风挡雨。
他替我还了债是真的。让我不用再站台也是真的。可把我当成受试者,也是真的。
哪一个是真?还是都是真?
我不知道。
春天来的时候,我已经很少出门。梁姐发消息恭喜我“正式退圈”,说以后好好享福。我看着“享福”两个字,半天没回。
有一天下午,我去楼下拿快递,回来的时候,在车库入口看见一辆银灰色车缓缓滑出来。车窗贴着膜,我看不清里面的人,只在车经过减速带时,听见发动机低低地震了一下。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像试驾场。像会所楼下。像我曾经站过无数次的车旁边。
车过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风从地下车库口吹出来,带着一点机油和冷空气的味道。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周景温那晚,侧厅里也是这种味道。
我站了很久,手里快递袋的塑料边勒得手指发疼。
那天晚上,我把云盘又检查了一遍。录音还在,照片还在,备份邮件也都在。那段录音里有周景温说“你是这个项目里反应最稳定的受试者”,还有他说“名单里筛出来几个人,你是最稳定的一个”。
这些东西,够不够撬开什么?我不知道。
甚至我有时候也会怀疑,就算我真的把这些放出去,会发生什么?会有人信吗?会有人追问那个叫周聿的年轻人是谁吗?还是最后所有矛头,都只会落回我身上——一个图钱嫁豪门、婚后反咬一口的女人。
更别说,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周聿到底是什么。
侄子?实验的一部分?替代方案?还是另一个被写进名单里的人?
我没再见过他。一次都没有。
有时夜里我会梦见那个新婚房。窗外霓虹一闪一闪,床底下那截冰冷的金属露出一点边,像一颗牙。我伸手去摸,摸到的却是自己冰凉的脚踝。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响。
周景温睡在隔壁。有一回我半夜起身喝水,路过书房,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低。
他说:“二期先停,三期以后再说。”
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不是怕她,是现在不合适。”
那一瞬间,我站在门外,杯子里的水都凉透了。
他怕吗?也许不怕。他只是谨慎。像做生意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老到动不了,老到必须依赖那个所谓的“替代方案”,他会不会也在深夜里害怕,怕自己哪天一睁眼,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脸,手腕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疤,却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看,人很怪。被伤过,还会生出一点不该有的怜悯。
可怜悯之后,我更讨厌自己了。
初夏时,雨又来了。
跟我第一次见他那天一样,雨下了一整天。夜里停了,玻璃外头全是潮的,霓虹映上去,晕成一团团冷白。
我坐在客厅地毯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个叫“试驾道”的文件夹。鼠标停在发送按钮上,只要一点,那些录音、照片、记录,就会到另一个人那里去。
那个人是我托了很久、绕了很多弯才问到的一个记者。她做过医疗调查,也做过企业黑幕。前两天她回我一句:“资料如果扎实,我可以先看。”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都是汗。
只要发出去,事情就不会再按现在这样走。婚姻、体面、周太太这个壳,都会裂。裂开之后会掉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自由,也可能是更大的泥潭。
这时候,门锁响了。
周景温回来了。
我没关电脑,也没合屏幕。就那么坐着,抬头看他。
他站在玄关,外套上沾了点雨水,领带松着,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态。六十岁的人,最近看着像又老了一点。可他的目光落到我电脑屏幕上时,仍然一下就定住了。
我们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很安静。
窗外有雨后的风声。楼下不知谁按了一下车钥匙,远远传来一声短促的解锁响。
那一刻,我忽然又想起侧厅里那辆银灰色车,想起车展上打在我身上的灯,想起那杯发苦的酒,想起床底那截冰冷的金属。
很多东西,绕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是打算发出去。”
我没回答,只问他:“如果当年我没签那张体检单,你还会娶我吗?”
他站着,没立刻说话。门外的走廊灯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反而比所有肯定更像真话。
我看着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恨,还是该笑。
电脑屏幕还亮着,发送键就在右下角,一小块蓝色,安静得像一颗没被按下去的按钮。我的手指搭在鼠标上,轻轻发抖。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再劝。
我也没有立刻按下去。
窗外的霓虹照在玻璃上,像很多年前那场雨夜,会展中心外墙反出来的冷白光。一样的潮,一样的凉,一样照得人脸色发白。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很多事根本没有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局。你以为揭开真相就能痛快,真到了跟前,才发现真相后面还连着钱、体面、欲望、恐惧,还有那些说不清到底算不算爱、算不算利用的东西,缠得人一时半会儿割不断。
风吹得窗户轻轻震了一下。
我没动。
他也没动。
银灰色的车影像一段旧梦,安静地停在记忆里。谁先上车,谁先掉头,谁会把方向盘打向哪边,到了这一刻,连我自己都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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