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3月30日电 3月30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昌都的银手镯》的报道。
春日暖阳透过窗棂,在许天箴腕间的银镯上流淌着温润的光晕。此刻,这位88岁的嘉兴退休教师拿起手机——一条来自3000公里外西藏昌都的微信刚刚抵达。
发信人扎西达瓦,是她昔日的教学“老搭档”:“许老师,学校一切都好,勿念。”
许天箴轻轻抚摸银镯上刻着的“昌都”二字,像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这是她退休时同事们送的礼物,诉说着她在雪域高原耕耘的春华秋实。
入藏支教17年,善心长明40载,百余万元无私捐献——这些数字如同时光刻度,丈量着一位老教师、老党员不平凡的人生轨迹。在她的守护下,西藏、四川、云南、浙江等地的40余名贫困学子得以完成学业,走向更广阔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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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期间,许天箴(左三)与藏族孩子相处成了亲人。受访者供图
跨越千里的承诺
“我们结婚不到两年,他就调到西藏去了。”1965年,27岁的许天箴翻开地图,手指沿着蜿蜒的曲线一直向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西藏的遥远。彼时,她还是嘉兴市中山路小学的一名老师,她的爱人李小眉加入援藏队伍,一别即是6年。
1970年,她带着儿子第一次进藏探亲。本想是看看爱人扎根多年的地方是什么样,但踏上这片土地,她便动了留下的心思:一是因为爱人在那里,国家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他并没有打算回来;二是时常听爱人说起西藏教育的困境,言语间都是对孩子们的惋惜。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离不开她的照顾,“等儿子长大了,我就过去”,许天箴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这个承诺,她默默守了13年。
1983年,大儿子考上大学,小儿子小学毕业,她便向西藏昌都地区组织提出申请,进藏支教。
“太苦了!”一想到边疆艰苦的生活环境,许天箴的家人便强烈反对,甚至一路追到上海,依然没能拦住已经下定决心的许天箴。“他能去,我肯定也能去。”
同事们也不理解:“人家千方百计要到我们沿海地区来,你倒好,把孩子带到大老远的西藏去。”她也不多辩解:“那里的孩子们太需要好的汉语老师了。”
3500米的海拔,700多名学生,作为国家在西藏创办的第一所现代学校,西藏昌都地区实验小学承载着让藏区孩子走出雪域高原的希望。而对许天箴来说,这绝不只是一次充满理想主义的奔赴。
在边疆壮丽的景色之下,除了温差极大的气候和高原反应,还有物资的极度匮乏。她回忆说:“初到昌都,我想买个包子、买碗馄饨,都没有。”走遍全城只找到一家百货公司,货架上的大白兔奶糖一上架就售空。“每天都是气喘吁吁、头晕乎乎”,主食就是糌粑,想吃蔬菜都很困难。
最让她揪心的是小儿子的水土不服。夜里,儿子因缺氧而急促的呼吸声让她辗转难眠。可当清晨推开教室斑驳的木门,看见40多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时,她又暗暗坚定了留下的决心。
一年后的暑假,她把小儿子送回嘉兴亲戚家,自己重返藏区。“我家小儿子就在舅舅家、阿姨家轮流住。”小儿子吃“百家饭”长大,她却成了众多藏族孩子们的“许妈妈”。
“我喜欢学生。”当被问及为什么选择去西藏教书时,许天箴的理由就和她的笑容一样纯粹。
雪域高原,白天太阳10分钟就能晒伤皮肤,到了夜晚气温就骤降30摄氏度,许天箴只记得,“昌都晚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像小时候一样”。在西藏第一所现代学校里,她的脚步从轻盈到蹒跚,却始终走在联接浙江与西藏的教育之路上。
银镯里的17载
许天箴是在西藏学会骑自行车的。
学校建在山上,从住地到校园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缓坡。“开始推着车走,后来敢冲下坡了。”
海拔3500米的高原上,她迎着刺眼的阳光骑车的身影,成了学生们最温暖的记忆。车铃叮当作响,藏族孩子们听见铃声就围上来:“许老师来了!”
许天箴从不催促迟到的学生。“他们爬山来上学比我辛苦多了。”望着远山,她说,“有时候孩子们满头大汗跑进来,我只会说‘慢慢走,别摔着’。”
在昌都任教期间,许天箴一人承担了全年级教学任务。开学时,她的备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藏族学生的名字。“扎西拉姆、扎西达瓦……刚开始我总是搞混。”她不好意思地说,“把两个学生的名字各取两字拼在一起,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在西藏工作真的很艰苦,但是我很开心。”她笑着说,“我一下课他们都围着我,他们特别喜欢我。”
她不仅关心孩子们书本里的世界,更心疼他们现实中的冷暖。当年月工资60多元的她,总在百货公司给学生买棉袄。“有些孩子冬天也穿得很单薄,我看着心疼。”她的办公桌抽屉是个百宝箱——成打的铅笔、崭新的文具盒、作业本,看到谁需要帮助就悄悄送上。
扎西措姆至今记得那个周末,许老师带学生们回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酒心巧克力送给他们。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含着巧克力,感受酒心在口中融化的新奇滋味。“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酒心巧克力,”扎西措姆说,“苦中带甜的滋味,就像许老师给我们的爱。”
20世纪80年代,西藏的教育观念相对滞后。许天箴把“教研活动”“听课”“家访”这些新鲜的教学理念带进了高原校园。“教师自己得有‘一桶水’,才能使学生得到‘一杯水’。”每周三下午,她都会组织教师们围坐在一起,手把手指导他们如何备课。
刚到学校的那几年,学生中途辍学的情况时有发生。每逢休息时间,许天箴就踏上家访之路,逐户劝导。
山路崎岖难行,常常需要手脚并用,有时甚至吓得她直掉眼泪。她记得第一次去学生家,爬了整整半天的山路,终于在半山腰的帐篷里找到了那个养蜂人家。“从没有老师来过我们家。”家长端出酥油茶,粗糙的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牧区女孩泽吉拉姆永远记得那个改变命运的下午。因为家境困难,成绩优异的她犹豫再三终于向许老师开口:“老师,我爸爸去世了,我要回家干活了……老师,我想去内地上学……”孩子的话音带着泪,听得许老师心里重重一疼。
“我来想办法带你到内地上学。”许天箴翻过两座山来到泽吉拉姆家的帐篷,对她妈妈保证:“她读多久,生活费都由我负担。”临行前,许老师不仅给她买了人生中第一个行李箱,还细心准备了四季衣物。“那是我第一次拥有这么多漂亮的衣服。”泽吉拉姆说。
许多年后,从内地学成归来的泽吉拉姆选择回到母校,执起教鞭,成为一名藏语文教师。“许老师不仅是我的‘许妈妈’,更是点亮我心中理想之光的引路人。”
青藏铁路如天路横贯雪域,改变着高原的轮廓;许天箴则用17年光阴,为西藏孩子铺就了一条通往知识世界的新天路。1998年,本该退休的她,在藏族同胞的深情挽留下,又继续执教了一年。
临别时刻,当地同事将刻着“昌都”的银镯戴在她腕上,这只手镯从此再未离身,成为联接她与那片热土最深情的信物。
刻在生命里的记账本
在许天箴嘉兴的家中,一本用旧日历裁切装订的记账本静静躺于茶几上:“6月17日,毛巾一大一小两条,共36元;6月18日,葱、西蓝花、豆腐共13.12元……”年近九旬的老人对日常开销有着严格的把控,连一本小小挂历都要物尽其用。
“怎么能不记呢?日常开销自己心里肯定要有个数的呀。”提到记账,她脱口而出。当被问及资助学生的具体金额时,她摆摆手,“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在许天箴看来,钱躺在卡里不过是串数字,而让每一分钱都用在实处,才是其真正的价值——这笔钱到了孩子们手里,就能多一本书,多一支笔,多一份改变命运的机会。1983年至今,她陆续投入100多万元,先后资助40余名贫困学生完成学业。
“您的邮政快递到了。”一通电话打断了回忆。许老师疑惑地拆开包裹,原来是扎西措姆寄来的虫草。“这孩子,说了不用惦记我,寄这么一盒给我得好多钱呢,哎呀。”她喃喃自语,手指抚过包装盒,眼中既有感动,更多的是心疼。
扎西措姆说,前些年她的丈夫去世,一人拉扯5个孩子,在当地开一家小吃店勉强为生。许老师得知情况后,就一个月500元,逢年过节一两千地资助她。“我不知道怎么感谢,就去山上挖点虫草寄给她,她又执意把钱打给我……”
“凡是我有的,都可以回馈这个社会。”早些年,许天箴在探望病重同事时了解到其捐献遗体的心愿,深受触动,便和爱人共同在遗体捐献协议上郑重落笔。2019年她爱人过世后,遗体便被用于嘉兴大学的科研教学。
岁月流转,许天箴回馈社会的脚步未曾停歇。2022年,她又将这份心意投注到身边的困难老人身上。她主动向社区党组织请缨,依托党建帮扶项目,先后结对3位老人,用最朴素的陪伴,延续数十年的善行。
从青丝到白发,从南湖之畔到雪域高原,17年的支教和40年的资助,时光将她每一笔付出都记得分明,最终都刻进她生命的记账本。
2025年10月15日,由中央文明办主办的2025年第三次“中国好人榜”发布仪式上,87岁的许天箴荣获“‘中国好人榜’助人为乐好人”称号。
夕阳西下,余晖如笔,在她腕间的银镯上细细描摹。记者问她,把最好的年华献给雪域,还有什么遗憾吗?许天箴几乎是不假思索,声音爽朗:“没有遗憾。”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很远的地方,“就是想再回学校看看,看看孩子们,看看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许天箴目光清澈,一如那个刚刚踏上高原的年轻教师,正要推开教室的门,对着一群眼睛亮晶晶的藏族孩子说出第一句:“同学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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