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东来，立下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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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清明前宣布自己“不需要被祭扫”的人。

作者：知止斋主

来源：秦朔朋友圈（ID：qspyq2015）

清明快到了。

再过些日子，路上就会多起来往的行人，拎着纸钱，捧着菊花，去墓园里找一块碑，擦一擦，烧一烧，念叨几句。

这是中国人千百年来的规矩，在春天这个万物生长的时节，专门腾出一天，去和另一个世界的人说说话。

可就在清明前夕，于东来立了一份遗嘱。

没有墓园，没有碑石，没有祭扫。他说：骨灰找条河，撒了就撒了。如果想我，就把祝福送给“自由和爱的精神”。

一个在清明前宣布自己“不需要被祭扫”的人。这份遗嘱，来得正是时候。

那个把胖东来开成“超市界天花板”、把员工当家人宠的河南老大哥，最近在社交媒体上公布了自己对身后事的安排。

没有遮遮掩掩，没有讳疾忌医，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我反复读了几遍他那段话，越读越觉得，这哪是什么遗嘱，分明是一个活通透的人，在提前用他最喜欢的方式，给自己的人生画一个句号。

01

先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如果将来脑梗、心梗、晚期癌症，不抢救。如果成植物人，更不允许救治。无论死在哪儿，就地火化，不办仪式。骨灰找条河，撒了就撒了。如果想他了，就把祝福送给“自由和爱的精神”。

最后一句是：“衷心的谢谢！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非常美丽！”

你看，他用了“美丽”这个词。很多人谈死色变，他却把死亡也纳入了“生活方式”的范畴，并且认为可以很“美丽”。

这份遗嘱最扎眼的是什么？是那句“不抢救”。

中国人听不得这三个字。在咱们的文化里，“不抢救”约等于“见死不救”，约等于“不孝”，约等于“放弃希望”。医院里，多少家属跪在医生面前求“再试试”，多少病人浑身插满管子，在ICU里延续着最后一口气。

于东来把这个决定提前做了。而且做得这么绝，这么彻底。

02

他说了一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不想让自己的生命，因这些事情麻烦他人而让自己产生歉意。”

“麻烦他人”，他用的是“他人”，不是“家人”。但我们都明白，这个“他人”恰恰是至亲至爱的人。

他怕什么？他怕自己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成为儿女的负担。他怕儿女为了“孝顺”二字，咬牙坚持把他留在ICU，一天几万块地烧钱，心力交瘁却又不敢放手。

他更怕的是，自己在弥留之际，明明已经准备好离开，却因为看到儿女红肿的眼睛、疲惫的身影，而产生“对不起，拖累你们了”的歉意。

他不愿意带着歉意离开。

所以他提前把话说死了：不是你们不孝，是我不要。你们尊重我，就是爱我。

这句话，其实是说给家人听的定心丸。

说起来，从古至今，多少人为了身后这点“哀荣”，折腾得惊天动地。

看看那些帝王将相吧。秦始皇骊山陵墓，挥霍多少民脂民膏？汉武帝茂陵，陪葬多少奇珍异宝？到头来呢？2000多年来，400多个皇帝的陵墓，大部分都被盗得一干二净。

慈禧太后死后嘴里含着的夜明珠，没能保住她的尸身不被糟蹋；隋炀帝杨广，一代帝王最后只剩两颗牙齿；就连光绪皇帝，1980年墓地被打开时，尸体脸朝下，左腿被拽断，毛发里藏着砒霜。

古人说得好：“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帝王将相，富商巨贾，谁不是“哀荣”之后，落得个“尸骨露于野”？平民百姓的坟墓，几代之后，更是沦为“无主孤坟”，无人祭扫，无人知晓。

于东来看透了这一层。他不要墓园，不要碑石，不要后人逢年过节来磕头烧纸。他要的是：骨灰随水流散，归于天地自然，不留痕迹，只留清风。

03

于东来是什么人？

他是把企业利润的95%分给员工的人。他是那个在超市里设“委屈奖”、给员工放“不开心假”的人；他是那个自己得了胃癌前期、做完手术后还在琢磨怎么让顾客更舒服的人。

他这一辈子，就信奉两个字：自由。

他让员工自由，不用加班，不用讨好领导，开开心心上班。他让顾客自由，不满意就退货，不用扯皮。现在，他要让自己的灵魂也自由，连离开的方式，都得自己说了算。

很多人觉得，遗嘱是老了才立的，是快不行了才想的。于东来今年也就六十出头，刚做完手术，身体在恢复。他完全可以选择回避这个话题，等“以后再说”。

但他不。

他把生死拿到桌面上聊，聊得坦坦荡荡，聊得甚至有点浪漫。

他说“骨灰找就近河流洒完”，不是落叶归根，不是墓地风水。他把自己还给了自然，变成水，流向江河。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死观？

活着，热烈地活着；

走了，干净地走了。

其实，于东来今天这份洒脱，并非一日之功。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企业家骨子里热爱生活，退休前就常去广场领舞、自驾探访小城烟火。如今，他被网友亲切称为“人间街溜子”，蹲在摊前认真挑选甘蔗，剥皮就啃；在壶口瀑布景区，头戴红巾、身穿花袄，骑着毛驴，笑着叮嘱工作人员“记得照顾好我哟”。

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路边打打牌赢汽水”。

正因如此，才有了那句流传甚广的话：“不羡鸳鸯不羡仙，羡慕东来每一天。”

04

说实话，于东来的选择，不是谁都能复制的。

他敢这么说，是因为他有底气。钱分完了，身后事不拖累人。遗嘱立了，决策权交给了法律。

生死看淡，这是修来的境界。不服就干，这是他一辈子的活法。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封遗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平时不太敢想的问题：如果躺在那里的是我，我愿意不被抢救吗？如果躺在那里的是我父母，我敢放手吗？

我们对“孝”的理解，是不是太单一了？是不是只有“不惜一切代价挽留生命”才算孝，而“尊重父母的意愿、让他们有尊严地离开”就不算？

有一个词叫“过度医疗”，说的是明明已经没有意义的治疗，硬是往上堆。有时候，这是家属的不舍，有时候，这是家属的“表演”。我们用最后的抢救，来证明自己尽力了，来堵别人的嘴。

但于东来把这条路堵死了。他说：我不用你们证明，我自己证明了，我活得很美，走也要走得很美。

其实，生死之事，古人早已看得通透。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却“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责问：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答：“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在庄子看来，生死不过是四时更替，自然之道。人从无中来，又回到无中去，有什么可哭的？

于东来没有庄子这么玄奥，但他的做法，和庄子是相通的。他不要哭天抢地，不要繁文缛节，只要“干净美丽”四个字。

05

于东来在遗嘱最后说：“如果对我有任何怀念，就把祝福送给自由和爱的精神！”

这句话很妙。

他不是说“想我就来坟前看看”，也不是说“逢年过节烧点纸”。他说，你要是想我，就去祝福那些自由的人，去爱那些值得爱的事。把我的精神活出来，比给我立碑更重要。

这才是真正的不朽。

古人追求“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于东来做的，其实也是这三件事。立德，善待员工，尊重生命；立功，把胖东来做成中国商业的标杆；立言，这份遗嘱，就是他对生命最后的告白。

但他比古人更通透。他不求名垂青史，不求万世流芳。骨灰撒河，不设任何纪念物。

你要纪念我，就去活成我的样子，自由地活，热烈地爱。

说实话，看完这封遗嘱，我对于东来的敬意又多了一层。

以前敬他，是因为他会做生意，会对员工好。现在敬他，是因为他把生死这件事，想得比大多数人都透彻，而且敢说出来，敢写下来，敢把决定权交出去。

06

文章写到这儿，我想问读到的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也面临这个选择，你希望身边的人怎么对你？如果你的家人提前立了这样的遗嘱，你能尊重吗？

这两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难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但于东来的遗嘱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提醒：有些事，早想比晚想好；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好。

生死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只不过有的人拖到最后一刻才补考，有的人提前交了卷，而且写得漂漂亮亮。

于东来提前交了卷。

卷面上写着八个字：自由地活，体面地走。

这八个字，送给他，也送给我们自己。

借用一句古诗收尾吧。苏轼在《临江仙》里写道：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于东来的“江海”，就是那条撒骨灰的河流。而他的“余生”，早已融入自由和爱的精神里，随水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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