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 “二房东” 套路逐利，杨浦商贸原董事长涉千万利益输送

上海杨浦区是诸多老工业厂房的云集地，多年前，创业者孙丽（化名）租用了松花江路159号区属国企的物业作为养老院项目的用地。不曾想，居然遭遇了二房东拉横幅、堵大门、索要双倍租金“套路租”的诸多刁难和打压，项目折戟沉沙。

几年维权中，孙丽抽丝剥茧后发现，筹划将她和养老院扫地出门的，并非仅是二房东，而是这个项目的国企大房东，杨浦区负责管理全区商业地产和工业厂房的杨浦商贸集团有限公司——她更发现，所谓的二房东民营的上海益道贸易公司，极可能是杨浦商贸原董事长刘蔚杨及其友人实际控制的马甲公司。

图：杨浦区平凉路的杨浦商贸大楼

她将多方调查得到的，刘蔚杨与上海益道的不正常关联和高达3000万元的利益输送等线索向相关部门举报后，相关线索都被转送到了杨浦区纪监委而不明搁置，刘蔚杨仍逍遥法外。

但令她振奋的是，2020年，杨浦区纪监委一位刘姓监察主任主动联系她，并将其工作中获取的刘蔚杨涉嫌违法违纪的诸多线索提供给孙丽——据这位刘姓纪监委主任称其因“领导不让查、领导都被刘蔚杨买通了”，只能迂回“沦落”至请孙丽代为“发声”。

孙丽不解的是，举报几年来，刘蔚杨不仅从杨浦红楼丑闻相关刑事案件中脱身，未被起诉；而刘蔚杨个人被长期举报的贪腐问题，也仅被杨浦区纪委认定为违纪不违法，而其涉案的几百万赃款也未被要求责令退缴。

近日，孙丽得知，杨浦区纪监委向其提供举报线索的刘姓监察室主任去年已经退休，还疑似曾因泄露办案机密遭内部处分——孙丽告诉我们，她坚持举报，也是受刘主任的正气所感召，深信体制内仍有正能量——她深信，无论是老虎还是苍蝇，都无法逃过被问责的结局。

一、一份来自纪检监察内部人的举报材料

根据这份杨浦区刘姓纪检干部提供材料，刘蔚杨利用担任杨浦商贸集团董事长的便利，杨浦区商人金X平，唐X国长期存在利益输送。

杨浦商贸是杨浦区国资委全资子公司，注册资本2.5亿元，在杨浦这一以城市建成区为主的城区中，杨浦商贸掌握着其重要的国有资产即国有商业地产，被认为是区政府的“钱袋子”之一。

杨浦商贸公司的原董事长刘蔚杨掌控着国有商业资产开发和管理的核心权力，其权力涉及商铺租赁、房产开发和动迁清场等业务。

这份材料称，刘蔚杨与杨浦区土规局局长熊X刚，作为隐形股东，与不法商人金X平共同成立公司，指使金X平违规倒卖杨浦区国有土地，从中牟取暴利。东窗事发金X平被判刑后，刘蔚杨通过关系传话给关押的金X平，让他扛下所有责任，保住他俩，事后定全力报答。

金X平奉命顶罪被判刑，出狱后刘蔚杨决定把杨浦区商贸(集团)有限公司名下的，位于松花江路127号，159号的厂房（即孙丽开办养老院的房屋）给金X平，让他扩建运作赚取利益，条件是让刘蔚杨成为隐性股东。后刘蔚杨又把唐X国拉入，一并成立公司。

2009年2月，唐X国以上海兆运实业有限公司(法人：王建彬)和杨浦区商贸(集团)签订租赁合同，约定投资3000万元，对松花江路127号，159号进行扩建。嗣后，又与金X平共同成立上海益道贸易有限公司。2010年12月，租赁人由原兆运公司转为上海益道贸易公司，并以极低廉的租价，做起了真正的二房东。到了2010年改扩建的松花江路127号，159号竣工落成。

熟悉情况的人士介绍，松花江路的这两栋房产使用面积分别为7000、8000平左右，实际租金市场价超700万元/年。

二、纪委查实200万元赃款，不收缴不起诉

根据这份内部材料，2008年前后，刘蔚杨安排其女儿刘X婷在孙X的上海沛荣金属材料有限公司里拿挂名工资并全额社保等，每月工资高达20000元以上，一直到2012年6月为止，前后达四年之久。

以每年年薪24万元(开始每月月薪20000元，后来每月高达 25000元)计算，仅这一项，刘蔚杨通过女儿就获取的利益达 100多万元。

此前，在刘蔚杨的支持下，唐X国在2012年年初，低价租赁下杨浦区的南京路"小世界"近6000平方米的商场。作为回报，刘蔚杨的女儿刘X婷无偿获取了"小世界"经营地的其中一个铺面，面积达130平方米。直至2016年被人举报，刘X婷慌忙“退租”。

2022年8月，杨浦区纪委监察委刘蔚杨受贿案案件主承办人、五室主任全XX电话告知举报人孙丽，刘蔚杨的案情虽然并未空穴来风，但仅属于“违纪”。

据全XX的介绍，经调查确认，对于“商铺租赁为免费，刘蔚杨享受了这个利益，2013年—2016年期间仅支付了二个月租金，实际应支付几十万，且租金是逐年递增的”。

根据相关记录，全XX电话中确认了刘蔚杨的涉案金额，并释明认定其未违法的“理由”及举例说明“普陀区检察院的检察长和一个服务管理对象数年来多次接受现金、宴请，金额接近100万，但最后定的是违规接受宴请”，用来试图说服举报人认定刘蔚杨未违法是有“普陀区检察院的检察长”之案例可以遵循参考的。

对刘蔚杨女儿刘XX四年挂名工资的问题，全XX的回复中表示，刘蔚杨女儿每月工资达20000——40000元不等有上班，但具体是全程上班，还是仅上班一个月，未作答复。

对于刘蔚杨任国企杨浦商贸公司董事长期间与该公司的管理服务对象在外合开公司、并任董、监、高之要职一事，先否认为“查否”，后经孙丽表明已在工商登记注册（网站）上查询到，继而强调“工商登记里刘蔚杨为监事，不代表犯罪。”

对这个说法，孙丽当即表示不赞同——“挂名工资”——即指未上班拿工资；并直言对此调查结论不能接受。

三、“二房东”上海益道公司虚假投资3000万始末

孙丽对这个调查结论不接受自有其理由。

首先，在此前监委调查材料的基础上，孙丽对益道贸易公司“投资”行为进行了调查，发现了多年来一直被掩盖的惊天内幕。

据杨浦商贸公司提供的合同显示：2009年2月15日，阳普集团公司（上海杨浦商贸集团有限公司的前身）与益道公司合同，由益道贸易公司以投资3000万元对松花江路127号、159号厂房进行改扩建，以此为前提条件，益道获得远低于市场价的租金和20年租期为核心内容的《房屋租赁合同》。

孙丽调查后发现，上海益道所谓投资并不存在——而以此为基础的减免租金显然是欺诈、杨浦商贸公司玩忽职守，并致国有资产严重流失。

孙丽向相关税务部门举报后，国税总局上海税务局第三稽查局一行六人工作组，翻天覆地查了几个月，始终找不到所谓的“3000万元投资款”的出入账凭证及银行流水；松花江路127号的租金为远低于市场价的150万元/年、每四年递增5%直至2029年11月30日合同期满；松花江路159号自2011年12月至2021年11月30日十年间，租金为300万元/年（无递增）、之后竟然为0租金；免租期均为2.5年，发票与租金完全一一对应。

最后，税务稽查局调查结论显示，“益道公司未投资分文，合同双方仅为纯粹的租赁关系，松花江路127号、159号厂房系阳普公司（杨浦商贸集团前身）出资自建。我局在稽查过程中见过2011年12月1日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即“阴阳合同”）”

实际执行中，益道贸易前十年每年支出450万租金，已显然低于市场价；而后十年的租金则以所谓投资而被免除300万，国资流失总金额超过8000万（未计利息）。

但对来自税务稽查局的调查结论，相关部门从未重视。2024年8月，杨浦区纪委监察委一位副书记当面回复举报人孙丽， “不管民企是否真实投资3000万，反正国有资产都没有受到损失！”

四、接受调查期间借出五百万资金

刘蔚杨在杨浦区之大名鼎鼎，很大程度，是因为在中央督导组督办的赵富强团伙涉黑案中，他名列起诉书，却最终逃脱刑事追责。

这起轰动一时的涉黑案中，赵富强虽主要被控与卖淫、强奸等相关的案件，但其经济来源和主要盈利模式则是“二房东”，而其中最重要的大房东则是杨浦商贸。

东窗事发日，杨浦商贸的法务李以一连夜出逃海外，现为红色通缉令犯罪分子；杨浦商贸的一名总经理和两名副总经理分别被判处七至十余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多方证据显示，赵富强除了从杨浦商贸承租大量国有房产，作为二房东外，还与长期把持杨浦商贸的刘蔚杨有更深联系。根据相关起诉书和媒体报道，赵富强与自己的妻子林肖离婚，继而将此“前妻”进贡给刘蔚杨作为性玩物。

2020年，已退休的刘蔚杨仅被党纪“双开”，而林肖却作为赵富强黑社会组织的骨干成员被判处14年以上的重刑。

孙丽告诉我们，就在刘从这个全国有影响力案件被脱罪的同期，他实名向纪检监察机关举报，刘蔚杨存在巨额资产来历不明的问题。

根据她获取的可靠信息，刘蔚杨约于2020年9月间，向江苏某公司的法人代表出借500万元，双方约定借款利息为20%。

极不寻常的事，刘蔚杨并非采取常规网银汇款或银行柜面转帐的方式，而是从他位于上海市杨浦区某高档楼盘的家中，以及他女儿女婿家中（女婿李继同样任杨浦区某国企“一把手”），“搬”出了500万元现金，用于出借。

刘蔚杨“解释”，这些现金是来源于杨浦区某处房产的动迁款，本来动迁款已汇入其前妻工商银行卡中，老婆“闲着没事干”，从银行取出现金，存放在家中。现小阿弟（指借款人）需要派用处，刚好可以给你用来“救个急”。

据孙介绍，忽然获得“重到一次性根本搬不动、搬不完”之多现金的“借款”，“借款人”只能在之后的十多天内，分期分批将这些现金存入其各银行内卡及直接支付于经营之用。

孙丽表示，刘蔚杨如何成功在被杨浦区纪委监察委调查和党纪双开时期，仍能大摇大摆的转移了上述巨额现金，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前，她称曾向杨浦区纪委监察委举报过刘蔚杨巨额财产来历不明，杨浦区纪委监察委亦坚称已对刘蔚杨的资产状况核查清楚，那这些巨额现金的来源是哪里？

据杨浦区纪委某监察室主任刘姓主任此前的调查，刘蔚杨的女婿李X原系在杨浦区延吉街道工作人员。在与刘蔚杨女儿结婚以后，刘蔚杨运作下，先被借调到区发改委，随后刘又运作将李X安排为上海杨树浦城市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

据称李X颇为高调，曾对外称自己经手的滨江建设工程业务每年有100多个——刘蔚杨被双开后，李X经过有心人特殊安排，出现在一次高层视察杨浦滨江，并接受媒体采访，以此换取政治资本——造成刘蔚杨、李X这一家得到高层护佑、已安然过关的假象。

孙丽告诉我们，近日，她看见松花江路159号的院墙上已挂上了“自如友寓”的店招，向社会面经营商业化公寓已数月有余。据她向相关内部人士了解，这一项目极可能存在以建设保障性租赁住房为名，套取 “一次性建设补贴、水电民用计费、税收优惠”等政府补贴的问题。

孙丽引用杨浦区纪监委这位刘姓监察主任举报材料中的一句话：“刘蔚杨完全不在乎被双开。”

这份材料称，刘蔚杨自己曾公开说："我不在乎双开，我有的是钱，拿最低生活费也无所谓。人不进去就好，我家一点也不缺钱!".

杨浦区纪监委刘姓监察主任愤怒地写道，不追究刘蔚杨的刑事责任、不收缴他的非法所得，是触及不到他的痛处，只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这也是办案者的无能，法律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