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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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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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针对近期日本对华态度的急剧转向,军旅作家王龙在《野蛮的“文明”》中抽丝剥茧,挖掘出曾对日本国民性产生广泛影响的福泽谕吉在“启蒙”与“军国主义”中撕裂的黑白人生,让我们看到日本何以成为今日之日本的思想根源,提醒我们要永远对日本的野心保持清醒和警惕。《野蛮的”文明“》一文在本刊发表后,被《作家文摘》转载。
今日,我们推送王龙《野蛮的“文明”》全文,以飨读者。
野蛮的文明
——福泽谕吉的“黑白人生“
王龙
甲午战争的“舆论明星”
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朝鲜爆发东学党起义,政府军屡败,遂依宗藩关系向清朝乞师。清廷应允派兵驻牙山,并照会日本。蓄谋已久的日本,借机出兵控制汉城,起义平息后拒不撤军,反于7月25日突袭清军“高升号”及牙山驻军,震惊世界的甲午战争由此爆发。
这场决定国运成败的战争打响时,清廷仓皇应战,陷入严重的内耗与混乱之中:以光绪和慈禧为首的帝后两党明争暗斗、相互掣肘,在战和之间摇摆不定;北洋海军自1888年成军后未添一舰,装备陈旧,训练荒废,战端一开,迅即溃败;而朝廷竟在丰岛海战失利后,反由《申报》等报刊鼓吹“牙山大捷”,民间被虚假宣传蒙骗,整个大清一盘散沙,人心涣散,呈现一派千疮百孔的深层危机。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遥远的东瀛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陷入了战意高扬的举国亢奋之中。就在中日正式宣战的当天,日本报纸一篇题为《直冲北京可也》的社论,如同火上浇油一般煽起民众对战争的狂热,使日本占领朝鲜、征服中国的野心更加膨胀。
在这篇社论中,作者冠冕堂皇地宣称,日清之战表面上是两国之争,实则关乎文明与野蛮、光明与黑暗的对决,日本并非只为自身而战,“而是为着世界文明而战”。
根据文中的观点,作为“先进文明”代表的日本,不应只满足于在海上击败清朝,而应长驱直入、直抵北京,给“蒙昧”的中国以“当头棒喝”。作者狂妄声称,唯有让“日本的太阳旗早日在北京城头迎风飘扬”,才能迫使落后的中国“幡然醒悟”,“一不做二不休,使其俯伏于文明之师面前”。
紧接着,这个日本人连篇累牍地发表文章,大肆鼓动日本应该趁此机会“赶快攻略满洲三省”,将盛京、吉林、黑龙江三省纳入日本版图,“还要将南方的台湾岛割让给我们”。他甚至贪婪地煽动日本军队公开劫掠:
这次要收罗全北京的金银财宝,不分官民,无余不漏,只要体积不大的东西,甚至是清国佬的衣服,也请剥下带回来。其中有名的古画、古董、珠宝、玉器等如果多的话……也应一并取得。
甲午战争期间,在整个日本的舆论场上,这几乎是最活跃的一个身影了。
从战前的引导与造势,到战争中的鼓动和奔走,一直到战后为日本开脱和谋划,这个使出浑身解数的日本人,可谓倾尽心力,无所不用其极,俨然成为这场战争最引人瞩目的“舆论明星”。
他连日撰文,摇旗呐喊,以“文明使命”之名,为日本发动战争编织合法性外衣;他颠倒黑白,粉饰暴行,极力掩盖日军在旅顺屠城四日、血流成河的滔天罪恶,将侵略美化为“救世之举”;更令人发指的是,面对受害的中国与朝鲜,他竟宣称弱者唯有顺从命运,对于作为“文明引导者”的日本,应该“三拜九叩,感恩戴德,痛改前非”。
当得知日军偷袭北洋舰队得手后,他更是欣喜若狂,激动得落泪;旋即在日本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军资献纳”运动,带头捐纳巨款高达一万日元,全日本达到这一数额的仅有五人。
面对这笔巨额捐款,他也不禁有些“肉疼”地表白:“我家产本不丰裕,此番捐输,犹如从身上割去一手一脚……”
然而,这“割肉”之痛转瞬被更炽烈的狂热所代替。他便满怀激情地鼓动日本国民,为了和中国决一死战,就是身家性命也不足惜,“举日本全国之力,即可达成此文明使命!”
他高扬“文明之战”的幌子,号召全体国民“抱定战斗至男女老少皆玉碎,乃至人种灭绝之决心”。他还在自己办的报纸上发表《日本臣民的觉悟》一文,大声疾呼为了战争的胜利人人都要出力,就连神官僧侣也要为取得战争胜利而祈祷……
在这种大打鸡血的宣传下,日本掀起了一波空前的“爱国”浪潮。政府发行的战争公债被抢购一空,总额高达2.5亿日元,相当于当时日本年度财政收入的两倍以上。直到甲午战争结束时,这笔巨款尚未用完,国库结余逾2000万日元。
能拥有如此巨大的号召力,自然不是普通人。在日本近代史上,他堪称最耀眼、最复杂也最具争议的思想巨擘。日本人将其奉若神明,赋予诸多尊称:“日本近代化设计师”“明治启蒙思想家”“东方伏尔泰”等。
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典型的穷兵黩武主义者,也是日本第一位军国主义理论家。他手持所谓文明的火炬,照亮了日本近代化的道路,却也亲手点燃了吞噬东亚的战火。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光中,他不遗余力地鼓吹对外扩张与民族优越论,煽动侵略狂潮,使亚洲邻国深陷苦难,最终也将日本自身推向覆亡的不归之路。
他,就是福泽谕吉——日本近代最重要的启蒙思想家,亦是日本帝国意识形态最深刻的奠基者之一。
福泽谕吉一生既非高官显贵,亦非英雄豪杰,不过区区一介布衣书生。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民间学者,他的思想不仅塑造了日本的国家道路,也改变了大和民族的历史命运。
今天,面对日本右翼渲染“外部威胁”、力推修宪扩军,那个蛰伏已久的军国主义幽灵正悄然浮现。百余年前,福泽谕吉以“弱肉强食”为内核的国家哲学,早已埋下侵略扩张的思想火种。当下唯有溯本追源、洞察其脉,方能警醒世人、防患未然——以历史之镜鉴,守和平之未来。
永不卸任的“思想天皇”
熟悉日本的人知道,从1984年至2024年,日本流通的最高面额纸币一万日元上,始终印着福泽谕吉的肖像,四十年如一日稳居“国币之首”。久而久之,福泽谕吉的头像在日本不仅成为财富的象征,还被民间戏称为“日本的国脸”——一张代表着近代日本精神底色的面孔。
无论时代风云如何变幻,日本人一直将福泽谕吉视为国民启蒙的灯塔、文明转型的导师。在日本近代思想史上,福泽谕吉俨然成了一位“永不卸任的思想天皇”。著名政治思想史家丸山真男认为,福泽谕吉留给后世的最大遗产,不是与政治的纠缠互动,而是“他对日本人思维方式和日常生活态度的彻底批判”。
作为明治维新的思想旗手,福泽谕吉曾以一己之力在日本掀起惊天狂澜,更以雷霆之笔劈开千年蒙昧:他宣告“天不生人上之人,亦不生人下之人”,撼动封建等级,掀起四民平等之风;他疾呼“人人独立,国家乃能独立”,点燃个体觉醒火种,照亮日本国民精神;他的《文明论概略》以西洋文明为熔炉,重新锻造了大和民族的精神底色,推动日本走上近代化道路。其思想之锐利、影响之深远,在日本列岛可谓空前绝后,震古烁今。
福泽谕吉清醒而犀利的批判精神,首先体现在对自身的自省上。他虽然是名重日本的思想家,但从未将自己的角色神圣化。虽然身为书斋中的学者,他毫无道学先生的迂腐与虚矫,尤其厌恶空谈道德的人物:“世间经常有些所谓道德君子之类的学者,他们内心里跃跃欲试,却大发牢骚,认为别人所作所为都是坏事。”
福泽谕吉虽名满天下,但对自己的局限非常清醒,从不以救世主姿态示人。这种通脱旷达的学者形象,在其晚年口述的《福泽谕吉自传》中展现得尤为生动。它以自我解剖的深度、极为坦诚的细节、笑泪交织的豁达,真实讲述了福泽谕吉的一生。
世上流行的名人自传,大多难免有自我粉饰之嫌。而福泽谕吉这部口述的自传,不仅详述所经时代的思想变迁与潮流激荡,更毫不避讳地袒露自身的怯懦、贪欲与荒唐,哪怕是最不堪的弱点都一一倾吐出来。他坦言自己一直胆小,看见鲜血就会吓昏过去。有时为了拒绝金钱的诱惑而烦恼,特别是见了酒就“几乎忘掉‘廉耻’二字,太没出息”。年轻时手脚还不干净,有一次去茶室喝酒时,甚至偷过妓女的漱口杯,自己还当作宝物沾沾自喜,等等。这些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琐碎细节,非但未损其形象,反而因毫无矫饰的诚实,令这位启蒙巨匠显得真实可信。
大多名人不会将“糗事”公之于众,福泽谕吉却津津乐道。从《福泽谕吉自传》里,人们看到的是一个感情充沛又海雨天风的福泽谕吉,一个既洞察世事又自我反思的福泽谕吉,一个超迈尘俗又善待万物的福泽谕吉,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丰富之人,一个真实面对自己内心的人:
哥哥死后不久,家财完全卖尽,家里既没有了家具也没有钱,只落得一贫如洗。并且一个来访的人也没有,寂寥至极,有如古刹一样。
正因为我是贫寒士族出身,所以一切都要自己想各种办法动手解决。像钉根木屐的带子或缝补竹皮草屐的皮子等等都由我来做。
首先提起我的恶习来乃是生来好酒,这是我的一大缺点。长大之后,自己也明知那是坏毛病,但已恶习成性,不能自禁。即对这点我也不敢隐瞒而是坦白直言。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上酒杯,饮酒的时候出了洋相。在座的日本人当中,有的人先把酒杯中浮起来的东西吞到嘴里,随着大吃一惊,又都喷了出来;有的人没有喷出而嘎吱嘎吱地咀嚼起来。后来才知道,原来里面放过了冰块。
读着这些鲜活生动的自述回忆,完全如同一名邻家老翁在娓娓道来,毫无隔膜陌生之感,更无文过饰非之嫌。
这种话语风格并非刻意表演,而是福泽谕吉终生秉持的平民精神的自然流露。他从不神化知识分子,也不盲从官方权威,而是强调发扬全体民众的智力。在他看来,作为一个国家思想者的价值,不是要凌驾于民众之上,而在于汇聚民众的诉求——他们不是光,而是光的传导者。
回望十九世纪末那场决定中日国运的历史大考,无论是对西洋文明的理解深度,还是在为人处世的境界格局上,康有为皆难以企及福泽谕吉之高度。更重要的是,福泽谕吉的影响远不止于日本一国。从梁启超等维新志士,到陈独秀等五四一代知识分子,无不受到福泽谕吉启蒙理念的影响。
福泽谕吉既是修为深厚的谦谦君子,又极力鼓吹“文明等级论”;他既倡导天赋人权,又鼓吹强权政治;他既是日本“文化开化”的摆渡人,又是把亚洲邻邦推入战火的掘墓者。
光明与暗影同源,理性与疯狂一念,启蒙与傲慢共生。赞颂者奉其为灯塔,批判者斥其为祸源。原来,福泽谕吉的一生,在历史上扮演过这么多角色。特别是作为日本侵华的“思想教父”,他一生竟然写过四十多篇鼓吹侵华的文章,成为军国主义侵华理论家的鼻祖。
自相矛盾的黑白人生,彼此角力的思想主张,福泽谕吉从理性滑向鼓吹强权,终究用“文明”引导了黑暗。他是破空而来的一只稀世之鸟,那凄绝怪异的声声惊鸣,至今在日本余音不绝,毁誉难分。
解开福泽谕吉的人生谜团,必须回溯其精神源头。他的父亲福泽百助,正是那把最初的钥匙,这位下级武士的远见与执拗,对儿子的一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差点当和尚的天才
福泽谕吉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刻,正是日本一个斗争尖锐的复杂时期,也是风云际会的激变时代。他的人生命运恰与日本近代化转型同频共振,复杂如万花筒,生动如浮世绘,好似一叶扁舟,既被时代巨浪推涌,亦以思想助推浪潮。
1835年1月10日,日本仍处于德川幕府统治下的江户时代。在九州偏远的中津藩——一个深受儒家文化浸润的藩国,下级武士福泽百助迎来了人生中的双重喜悦。
他不仅精于藩政财务,更醉心经学诗文,素以儒雅博识闻名乡里。这一天,他终于如愿购得一套梦寐以求的清国典籍《上谕条例》。夜灯之下,他反复摩挲书页,欣喜难抑。恰在此时,家中又传来喜讯:第二个儿子顺利地呱呱坠地。
双喜临门,真乃祥瑞之兆。福泽百助毫不犹豫,从刚刚获得的书中取“谕”字为名,赐子“谕吉”——既铭刻对汉学的虔诚,也寄托对新生命的期许。
这个吉祥的名字,却没给福泽家带来好运。
福泽谕吉出生的江户时代,是日本历史上最僵化、最板结的时期。德川幕府统治二百六十余年,闭关锁国,天下“太平”到连一场像样的战争都未曾发生。然而,这死水般的稳定,是以社会阶层的彻底固化为代价的。比起清朝的闭关锁国,日本的情形更为极端:它不仅锁住了国门,更“锁”死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命运。
江户幕府以“士农工商”划分等级,将身份与职业世代锁定,每个人刚一生下来,命运便已注定。正如一位日本学者所言:几千万日本人,如同被囚于几千万个密不透风的小格子中,动弹不得。森严的等级制度,如一座无形大山,压得底层草根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的社会中,平民百姓纵有万般才学,也难有出头之日。福泽百助通经史、精财务,为人清正廉洁,却因下级武士的卑微身份,终其一生只能在藩内担任一名小会计。虽然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却怀才不遇,一事无成。他育有两子三女,家口繁重,生计维艰,全家常年挣扎于贫困边缘。面对前路无光,希望渺茫,这个老实人唯有沉默忍受时代加诸凡人的困厄。
对铁板一块的社会牢笼,福泽百助心中积郁难平,不甘心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福泽谕吉刚一生下来,他就下决心把儿子送去寺庙当和尚。因为在那个窒息的时代,唯有佛门尚留有一道缝隙,即使再低微的出身,也能凭才学登上最高僧官之位。这样已经是一个底层的父亲,对不公世道最后的反抗。
然而,1836年6月,福泽百助猝然病逝。那一年福泽谕吉虚岁才三岁,尚不解生死,更不知命运已抽走了最后一块砖石。全家人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母亲只好拖带五个孩子回到中津老家。福泽家的日子,自此坠入更深的寒夜。
直至晚年,福泽谕吉在自传中回忆起父亲,仍然难以释怀他那被时代碾碎的一生。
父亲只活了四十五岁,直到临死还抱恨终天。为了反抗命运的不公,竟至于甘愿送幼子入寺为僧。每当忆及此事,福泽谕吉便“独自感伤啜泣”。他相信不是父亲无能,而是日本愚昧落伍的制度,亲手埋葬了一个本可闪光的灵魂。这也是他日后投身启蒙、立志改造日本社会的最初动因——他要砸碎吃人的等级,唤醒沉睡的国民,再造一个崭新的国家。
福泽百助早逝后,福泽谕吉并没有去当和尚——因兄长不幸病亡,他意外承袭了父亲的下级武士身份。父亲虽然早逝,但福泽一家母慈子孝,兄弟和睦,从未有过争执,甚至连一丝庸俗卑鄙的念头都不曾有。其家教之严,从福泽谕吉回忆录中的一个细节可见一斑:
每年夏天福泽的家乡都要演戏,但根据藩方当局的告示规定,只要身份为“藩士”(即武士)的人,决不得走近看戏。虽然告示非常严厉,但往往只是一纸空文。那些生活落魄的低级武士腰间佩带一把短刀,把脸一蒙,踢破篱笆走进戏场,满不在乎地白看戏。如果谁要加以责问,反会遭他们一顿臭骂,因此没人敢过问。
然而在中津藩的下级士族中,不去看戏的大概只有福泽一家。这户自命清高的家庭,在藩内显得特立独行。父亲深植的儒家礼教传统,加之武士门第的刚毅之风,深深地影响着福泽全家。他们家里连一件乐器都没有,因为乐器是“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正经人家不该摆弄。
福泽的母亲虽是女流,但谨守亡夫树立的家风,从未向孩子们提过一句有关戏曲的话,家中也没有人谈演戏的事。夏天很热,邻里纷纷赶去看戏纳凉,福泽一家却安坐如常,对近在咫尺的锣鼓喧天无动于衷。福泽谕吉到年老时仍记得:幼时在家,他能言善道、活泼好动,却偏偏不会爬树,也不识水性。他后来才意识到,“这恐怕是因为未能与同藩子弟打成一片,长久处于孤立所致”。
然而,在江户时代的中津藩,这份“士”的名分非但不是荣耀,反成一种尴尬的负累。许多穷困的小士族子弟出门,常以手巾蒙面,唯恐人认出寒酸相;买米打油,也专挑夜深人静时才偷偷摸摸溜出门,因为贫穷而羞于见人。
不愿尊严被制度碾碎,年轻的福泽谕吉偏不低头。他昂首挺胸,腰佩武士的大小双刀,白日里径直走上街头,堂堂正正地买菜、打酒、与商贩谈笑。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一个穷武士,还摆什么架子?”
他只提着酒壶,从容来去。在他眼中,真正的耻辱不是贫穷,而是向虚伪的世俗屈膝。
黑船撞开的世界
自从懂事起,福泽谕吉便深陷门阀制度的罗网。就连儿时孩童间的嬉戏玩乐,也要论出身高低,这使得他对封建等级充满愤恨。于是,他发狠要在一切事情上胜过上层士族的子弟:读书要压过他们,论辩要驳倒他们,就连掰手腕,哪怕脸红筋胀、青筋暴起,也绝不容自己输给他们半分。
由于兄弟姐妹众多,生活困窘,福泽谕吉直到十四五岁的年龄才进入村塾上学,在一群比他小得多的孩子中,他感到十分害羞不安。但很快,福泽谕吉就展现出惊人的学习天赋,进步之快出人意料。他在自传中回忆青少年时发奋刻苦的情形:
《左传》共十五卷,一般学生只读其中三四卷就放下了,而我是整部通读,一共反复读过十一遍,认为精彩之处还记在心里,这样我便基本上成了一个小小的汉学家。
就这样,福泽谕吉很早就具备了深厚的汉学功底,甚至远远超越了他的老师。他写得一手不错的汉字书法,也能作出像样的汉诗。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早已不只是少年意气,而是一颗心在无声地向黑暗世界宣战。
压抑愈深,反抗愈烈。街坊的冷眼、上层的轻蔑,日日如芒刺在背,福泽谕吉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二十一岁那年,他背起行囊,决心远走他乡。他在自传中回忆,那一天离开家乡中津时,他心里想,这种破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呢?我离开之后,永远不再回来!福泽谕吉清楚地记得,直到看不见来时路了,他还回头朝家乡的方向恨恨吐了几口口水。
激变时期的日本一日千里,新旧交织。为了追赶时代的步伐,福泽谕吉走过了一条学习儒学到兰学再到洋学的曲折道路。可以说,“汉文化的根,荷兰化的叶,欧美化的果”,是福泽谕吉一生治学的生动缩影,也构成了他复杂多变的思想轨迹。
福泽谕吉早年打下深厚的汉学功底,原本有望成为一代汉学大家。然而,自鸦片战争以来,他目睹中国在列强炮舰下节节溃败,深感震惊。他开始强烈质疑儒学作为一门“虚学”的弊端。由此决意转向西学。
第一次关键转折,发生在1853年的“黑船来航”事件。对福泽谕吉而言,这不仅是为日本敲响的警钟,更是个人命运的转折。
1853年7月8日,刚刚挤进强国之列的美国,派东印度舰队司令佩里率领四艘全副武装的黑色军舰,强行闯入日本横须贺港。他此行的目的,是为美国打通太平洋航线、抢占东方市场,直接代表美国总统要求日本打开国门、通商往来。
佩里将军在耀武扬威展示武力之余,更以一整套“西洋奇器”向日本人彰显了工业文明的伟力:电报机能隔空传信,怀表嘀嗒如心跳般精准,望远镜可窥数里之外,新式火炮轰鸣震地——而最令人心驰神往的是一台小型蒸汽机车。当这个白烟升腾的怪物呼啸前行时,四周水泄不通围观的幕府官员瞠目结舌,有人吓得后退半步,有人惊得合不拢嘴,日本人这才知道,他们与大洋彼岸那个世界,已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距离。
黑船惊醒了沉睡的日本,也撞开了福泽谕吉的世界。美国军舰开到江户的消息,野火燎原般传遍了日本的藩乡町村,人们争相传扬黑船的威力,向往着西方的坚船利炮。当时封闭的日本只向荷兰开放了一道窗口,日本人都跟荷兰人学习炮术,而要了解荷兰的炮术,则非读原著不可。
所谓“兰学”,在日本士人眼中不过是匠人之技,与儒学大道不可同日而语——恰如晚清士大夫视西学为“奇技淫巧”,不屑一顾。
然而,年仅十九岁的福泽谕吉却从中敏锐地嗅到了时代的风向。他意识到日本的存亡,不在经卷注疏之间,而在蒸汽与火药之中;未来的钥匙,就藏在那些被轻视的“西洋技艺”中。就在那一刻,他决意放弃儒学转投兰学,不为谋一技之长,而是为迎接一个奔涌而来的新时代。
“三思方举步,百折不回头。”既然汉文都能学得又快又好,福泽谕吉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攻克兰学这道难关。即使遭到众多亲友反对和嘲笑,他的决心也没有动摇。
当时福泽谕吉身边几乎无人通晓洋文。他迎难而上,先师从长崎炮术专家山本物次郎,协助翻译荷兰炮术典籍,在实践中逐步掌握荷兰语。1855年,他又跋涉千里,赴大阪投奔兰学巨擘绪方洪庵,在这位悬壶济世的荷兰医学权威门下求学。在适塾苦读三载,他潜心钻研荷兰文原版的物理学与医学著作,终以第一名成绩结业,并被委任为塾长,主持荷兰原著精读与化学实验,由此奠定了其西学根基。
昔日被人嘲笑的“乡士少年”,如今已站在日本兰学最前沿,手执一卷荷书,点燃了现代文明的第一簇火光。
1858年,二十三岁的福泽谕吉来到江户,在筑地铁炮洲的一间简陋兰学塾执教。这间名为“兰塾”的小屋,日后将成为日本首屈一指的私立学府——庆应义塾大学。
这段时间,他昼夜伏案备课,油灯常燃至深夜,经常墨迹未干,晨光已透窗棂。在教了一段时间的书以后,他渐渐发现自己对荷兰语的掌握,不但远超常人水平,甚至已不输给江户那些有名的学者,因此便开始暗自洋洋得意起来,第一次尝到了“高人一等”的滋味。
不过,很快福泽谕吉就笑不出来了。安政六年(1859年),在去刚刚对外开放的横滨观光时,意气风发的福泽谕吉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这份自信被现实击得粉碎——当他刚站在一个新世界的门口,才猛然醒悟那盏引以为傲的灯,照得见别人,却照不亮未来。
蹈海取火
美国“黑船”来航后,日本被迫在1854年签下《神奈川条约》,又于1858年接连与美、荷、俄、英、法五国签订不平等的《安政五国条约》,首次打开国门。此后,列强蜂拥而入,在这个锁国两百多年的岛国争相划分势力范围。
横滨,作为最早依约开放的港口之一,成了西方冲击的第一道闸门。
那时横滨刚刚开埠,外国人纷纷前来开商店做生意。福泽谕吉走在横滨的街上,惊讶地发现这里老外店铺的招牌,包括商品的包装上面连一个荷兰字都没有,清一色全都变成了如同天书般的英文。他苦学数年荷兰语,到头来却几乎毫无用处——不仅连街边商店的招牌都读不懂,甚至连眼前的文字究竟是英文还是法文都分辨不清。
费尽心血才拿到的一把钥匙,却插不进任何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换作一般常人,这样的打击足以令人彻底崩溃。但巨大的挫折感没有击垮福泽谕吉,反而激发了他求胜的欲望。他意识到日本正与列强缔约,亟须掌握世界通用的英语,于是毅然转身,重新立誓:此番苦学,绝不再做时代的落伍者。
福泽谕吉求知欲狂。为了学英语,他四处奔走,遍访塾师,却苦于无人通晓英美之学。无奈之下,只得倚靠一部荷英对照词典,逐字啃读,日夜不辍。
正当他举步维艰之际,命运却照进一束意外之光——1860年,他竟获选随幕府使节团赴美,亲历那个曾以黑船叩开日本国门的国度。
安政六年(1859年)冬天,德川幕府决定派军舰“咸临丸”前往美国,递交《日美修好通商条约》的批准书。这是日本开港以来首次官方遣使远渡西洋,虽然意义空前巨大,但其中风险更巨大。“咸临丸”仅配备一百马力的蒸汽机,仅在进出港口时使用;一旦驶入大洋,仍须依赖风帆航行。以如此小型舰船横渡太平洋,在当时被视为近乎自杀的冒险。许多士人望而却步,视此行为“卖命之旅”。
福泽谕吉根本就顾不上这些,他想方设法通过熟人的引荐认识了舰长,好不容易才以舰上书记官的身份,争取到了这趟“卖命”的旅行。
1860年,二十五岁的福泽谕吉登上“咸临丸”,这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远行,更成为他思想蜕变的关键起点。这趟以命相搏的旅途之艰险,远远超乎想象,福泽谕吉形容“坐船如在狱中遇大地震”。船在狂涛中颠簸,淡水日渐枯竭,食物霉变难咽,晕船呕吐者几近虚脱……幸好日本人自恃艺高胆大,只学了五年航海术就横跨了太平洋。
正是这趟至关重要的访问,使福泽谕吉睁眼看到了真正的世界,人生从此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彼时的日本,锁国二百余年,对美国几乎一无所知。当这群脚上穿着麻鞋、腰里挂着佩刀的日本武士,历经三十七天风浪抵达旧金山码头时,昔日“神国日本”的优越感瞬间崩塌。眼前满街是煤气街灯、辚辚马车、西式楼房,行人衣着光鲜,举止从容,这一切都与他们熟悉的江户截然不同。这群武士顿时手足无措,举步维艰,活脱脱成了一帮缩手缩脚的“土老帽”。
《福泽谕吉自传》中以罕见的坦诚与幽默,记下了那一刻的窘迫与震撼:
我有生以来虽然没有尝过出嫁的滋味,但是完全可以推想得出,一个新娘出嫁到一个自己毫不了解的人家里去,被许多不相识的人包围着祝贺,而新娘只好默不作声地在那些有说有笑的人群中敷衍着,竭力想避免别人的耍笑,但心里却很发慌,以致弄得脸红耳赤。我想新娘的苦楚大概就是今天我们所尝到的这种滋味吧!
这群自诩“神国子民”、素来目中无人的日本人,一踏上美国土地,便如“新娘子”一般被围观指点,手足无措,可谓出尽了洋相,令人啼笑皆非。
他们在饭店里看到四处铺满绒毡,简直不敢下脚走路。这在日本那可是一种珍贵的物品,只有过分奢侈的日本人才买一寸见方做钱包或烟盒用,而美国人却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铺在地上任人踩踏,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进到旅馆房间后,福泽谕吉想要吸烟,却遍寻不见烟盘,也找不到烟灰缸。彼时火柴虽已在西方问世,但在日本仍极罕见,他和同伴全然不知其物,只得凑近壁炉,借炉火点烟。
福泽谕吉吸完后,烟头无处可弃。他略一踌躇,便从怀中取出几张废纸,将烟蒂仔细包好,又小心揉紧,确认熄灭后,才塞进衣袖里。这是在日本养成的习惯:烟灰不可乱丢,以示教养。
谁知片刻之后,他的袖口竟悄然冒出一缕青烟!原来烟蒂尚未彻底熄灭,余烬复燃,引燃了衣服。福泽谕吉一时大惊,慌忙掏袖扑打,简直狼狈不堪。这缕青烟悄然提醒他,连如何熄灭一个烟头,都成了需要重新学习的文明功课。
最令福泽谕吉感到不可理喻的是,当他向一位美国人打听华盛顿的后代境况如何时,对方竟淡然答道:“听说他有个女儿还活着,至于现在怎样,就不清楚了——大概早就嫁人了吧。”
这让福泽谕吉非常惊讶。在他眼里,华盛顿是和德川家康一样的开国伟人,子孙后代肯定也是名人,没想到美国人根本不吃这一套,没人关心华盛顿的后代怎么样。
在日本,血统即地位,身份如烙印:德川家康的后裔世袭公卿,尊荣不坠;即便没落武士,只要血脉可考,仍被尊为“名门之后”,不可轻慢。而在美国,开国之父华盛顿的子孙竟悄然隐于市井,无人追捧,亦无需追捧。
一边是以血缘定贵贱的旧秩序,一边是以功业论价值的新文明——一问一答之间,日美之间的文明鸿沟,豁然洞开。
这趟横跨太平洋的旅程,带给福泽谕吉的不只是新奇见闻,更让他经历了一场深入骨髓的“文化休克”。他原以为西洋之强,在于船坚炮利;亲历之后才明白,真正的力量藏在制度与人心之中。
这一切,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日本神国、外夷野蛮”的旧梦。归国途中,他站在甲板上眺望故国,暗下决心:“过去的西洋文明,是外国人用炮舰送来的;从今以后,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把真正的文明迎进日本。”
那一次,福泽谕吉最珍贵的礼物,是从美国带回了一本英文字典。据说,那是日本引进的第一部英文字典。在旁人眼中,它不过是一册厚重的洋书;而在福泽谕吉眼里,那是普罗米修斯的火种——从此,日本人不必再借荷兰语的微光摸索西方,而要亲手点燃火炬照亮现代文明的道路。
向死而学
然而,在当时的日本,投身西洋学问不仅被视为离经叛道,更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福泽谕吉却无惧生死,毅然潜心西学——其胆魄与远见,正是日本民族善于学习、勇于变革精神的极致体现。
1860年前后,幕府开国引发社会剧烈动荡。民众将物价飞涨、世道混乱归咎于“外夷”与妥协的幕府,“尊王攘夷”遂成最激昂的政治口号。下级武士与浪人高举“天诛”之名,公然刺杀外国人及亲洋派人士,视西洋学问为背叛国体的大逆之罪。在此风潮之下,谁若研习英语、推崇西学,无异于自寻死路——不仅遭舆论唾弃,更可能成为“天诛”的下一个目标。
福泽谕吉身边便有两个朋友险些为此丧命。一位是受聘于幕府的翻译官,只因在茶肆闲谈几句西洋风物,竟引来激进浪人拔刀索命。他纵身跃入冰冷的护城河,游过刺骨寒水,方侥幸逃脱。另一位深夜遭破门,暴徒高呼“国贼当诛”,举刀直刺。他翻身越墙,没入夜色,才捡回一命。
面对这些凶残乖戾的“攘夷者”,福泽谕吉也倍感恐惧,提心吊胆。
他在自家屋内悄悄掘出一条狭窄地道,藏于屋角榻榻米之下,一旦门外有异动,便迅速躲入其中,以避杀身之祸。他曾因从事西学数度与死神擦肩而过:一次归家途中被尾随,幸得路人相救;一次宅外夜半喧哗,疑是浪人围宅,全家彻夜未眠。
尽管屡次遭遇险情,福泽谕吉求法西洋的决心从未动摇。环顾全国,在严酷高压下,西学同道或噤声自保,或已遭横祸,几无一人可共论新知。无奈之下,他只得闭门著译,日日独坐灯下,以英文字典为伴,一字一句啃读西洋典籍。万籁俱寂中,笔尖沙沙,如暗夜凿壁;孤影摇曳,却映出文明初光。
纸上得来终觉浅。为亲眼验证西方世界的文明实态,福泽谕吉精心筹划,于文久二年(1862年)作为幕府使节团随员首度赴欧,实地考察英、法、荷、德等国的政治、军事与教育;又于庆应三年(1867年)再度横渡大西洋,深入美国,亲历其议会运作、社会风俗与工业成就。
通过细察西方制度之运作、了解社会之肌理,他惊讶地发现,英国人可以公开批评政府而不获罪,贴上邮票的信件竟能跨越千里准时送达,荷兰的土地竟能自由卖给外国人……身临其境才感到百闻不如一见,他由此大开眼界,获得了不少对西洋各国的宝贵体验。
1866年,福泽谕吉将两次欧美之行的见闻与思索熔铸成《西洋事情》。这本薄册甫一问世,便如惊雷裂空——首版热销十五万册;数年后续编推出,风靡之势更甚,几乎家置一册,成为明治维新前夜启蒙国民的“西学圣经”。
在《西洋事情》中,福泽谕吉以火车、电报、蒸汽船等器物破除“奇技淫巧”的偏见,揭示其乃现代生活之筋骨;继而剖析议会、公司、邮政、保险等制度,阐明社会秩序出于人为建构,非天命所定;最终指出西方之强,不在坚船利炮,而在“人人独立,故国家独立”。此书由此远远超越一般的风物志,成为一代人理解世界的启蒙地图。
此时的福泽谕吉,目光早已越出书斋,投向日本即将到来的剧变——他不再只是西方文明的观察者,更将投身于新日本的塑造之中。
外来的冲击,最终点燃了日本内部的变革之火。美国“黑船”叩关,不仅暴露了幕府的无能,更揭开了旧制度在政治、经济和思想上的全面危机。以“尊王攘夷”为旗号的倒幕势力趁势而起,1868年发动“王政复古”,推翻德川幕府,拥立年仅十四岁的明治天皇亲政。
然而,新政府接手的是一个内忧外患、列强环伺的烂摊子——改革刻不容缓。明治维新随即开启“文明开化”之路,长期被压制的西学终于迎来春天。对福泽谕吉而言,这不仅是时代的转机,更是他施展抱负的舞台:多年潜心研习西洋、闭门著译的积累,此刻化作席卷全国的启蒙浪潮。
自1872年起,福泽谕吉陆续发表《劝学篇》,用通俗易懂的日语向士、农、工、商各阶层传播现代思想。开篇那句“天不生人上之人,亦不生人下之人”,如晨钟震响,划破封闭黑暗的社会沉寂,成为日本近代最铿锵的平等宣言,也吹响了独立精神的号角。
面对这股闻所未闻的新思潮,守旧派惊惧交加,斥其“蔑视纲常”,屡加攻讦;然而民众却如饥似渴,争相诵读——正版与翻刻合计销量逾三百万册,影响遍及城乡。
在国家重塑制度的关键节点,福泽谕吉则以笔为犁,深耕人心。《劝学篇》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代日本人走向精神自立的起点。
明治维新后,福泽谕吉因通晓西学、声望日隆,屡被新政府延揽出任高官,皆婉言坚拒。他深知,日本落后的症结不在器物,而在“有政府无国民”的权力结构——国家包揽一切,人民遂无独立之精神、自主之能力。他想做的更大事业,是让每个国民都真正站立起来。
从此,福泽谕吉的事业双轨并进:一手执笔,以《时事新报》为阵地,传播启蒙思想、引导舆论;一手育人,倾注心力经营庆应义塾(后升格为大学),躬耕教育一线,培育新国民。
1873年,福泽谕吉与森有礼、西周、加藤弘之等日本顶尖的西学学者共同创立“明六社”,以“开启民智、推动文明”为宗旨,掀起了日本近代史上第一次思想启蒙的高潮。
福泽谕吉虽从未身居高位,却凭一支笔深刻重塑了日本人的思维方式。正是在这场由他引领的启蒙浪潮推动下,日本迅速挣脱封建蒙昧,大步迈向现代化。他深信,一个崭新的国家,必将如旭日破浪,在举世瞩目的海涛中冉冉升起。
野蛮催生的“文明观”
然而,铁壁无情的现实,很快撞碎了福泽谕吉的梦想。
明治政府甫一成立,便直面最刺骨的屈辱:幕末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岿然未废——外国人犯法,日本无权审判;关税自主权亦被剥夺,税率调整须经列强首肯。所谓“主权”,几成空谈;国家独立,依然遥不可及。
1871年,明治政府派出以岩仓具视为首的大型使节团远赴欧美,举国寄望借此契机修改不平等条约。福泽谕吉虽未任官职,却密切关注使团动向,并多次撰文建言修约策略。然而,使团在欧美奔走近两年,列强却以日本“法制未备”“文明程度不足”为由,断然拒绝启动修约谈判。
那一刻,福泽谕吉如遭冷水浇头:原来日本拼命模仿西方的衣冠制度,却仍未被承认为“文明”一员——是否文明,竟全由西方列强说了算。
这种锥心之痛令他彻夜难眠。更令他震悚的,是大清王朝近在咫尺的惨痛前鉴:1860年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迫使清廷签订《北京条约》;此后列强步步紧逼,割地、赔款、设租界、攫取领事裁判权,主权支离破碎,国势一落千丈。福泽谕吉由此深刻体认:仅靠模仿西方器物与制度表象,若无真正独立自主的国力与精神,终将如虚弱的大清朝一样任人宰割。
现实的冷酷迫使他彻底重估“文明”的本质。在1875年至1876年间,他大量研读斯宾塞等人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著作,思想发生剧烈转向——他不再相信国际社会存在普世道义,转而认定世界本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所谓“公理”与“国际法”,不过是强国维系秩序、压制弱者的工具。既然列强以实力为唯一语言,日本若想免于被吞噬的命运,就不能再做温顺待宰的羔羊,而必须成为“能吃人的狼”。
这一认知,标志着他从启蒙改革者,逐步沦为“国家生存论”的鼓吹者,最终为日本扩张与殖民铺就思想道路。
如同卸下理想的外袍,披上现实的铁甲,从1878年开始,福泽谕吉的文章风格明显转向。他不再像早年那样相信“人人平等,国家也该平等”,反而把这种想法斥为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日益确信世界从不是由理性与公理主导,而是盛行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强权即真理,弱国无外交;所谓文明,不过是强者披在大炮之上的外衣。
正因认定了这一点,他在《通俗国权论》中毫不掩饰地写道:
今之西洋各国,其彼此之关系,与往昔蛮夷争勇斗力无异。纵为至文至明之国,亦动辄兵戎相见。国际交涉,无非争权夺利,全凭兵力为后盾。故日本之外交,贵在“诉诸战争”。
曾经高呼“四海一家”,如今却断言“文明即强权”;曾经主张“人人平等”,如今却认定“弱者即野蛮”。在福泽谕吉眼里,世界本来就遵循优胜劣汰之理——文明取代野蛮,本是进步之途;强者支配弱者,遂成自然法则。
既然西方以实力划界、拒日本于“文明”门外,他便彻底放弃乞求认同的幻想,转而提出“失之于欧美,取偿于邻国”的现实策略。他不再期待列强的认可,而是力倡“国权论”,主张日本必须以武备自立,在东亚确立主导地位。他甚至以“东洋之英国”自期,为日本对朝鲜、中国的扩张披上“文明使命”的外衣,悄然将启蒙思想的火炬,引向帝国主义的火药桶。
这一思想转向的标志性事件,就是1885年3月16日福泽谕吉在《时事新报》上匿名刊发的一篇短文——当时无题,后人依其主旨命名为《脱亚论》。
这篇不足千字、连标题都没有的小文,却如炸雷裂空,震动朝野。在明治维新由启蒙走向国家崛起的关键节点,福泽谕吉以冷峻决绝之笔,疾呼日本应“谢绝亚细亚东方之恶友”,与“支那、朝鲜”彻底划清界限。
这是福泽谕吉思想渐变的过程。随着对儒家文化彻底失望,他对中国的鄙夷日益加深。1883年,他在《支那人民的前途甚多事》一文中,把中国社会比作“一潭死水”:没活水流入,也没水流出去,风一吹就浑浊不堪,风停了又死寂如初。
他断言中国人无法接受西方文明,称其“怯懦卑屈,无出其右”,在清朝统治下根本干不成任何事。他甚至直言:跟这样一个冥顽不化的国家做邻居,是日本的“大不幸”。
1884年9月,福泽谕吉就在《有支那色彩的东西应该摒弃》一文中,极力贬低中国人学习西方只图赚钱,对西洋的“主义”毫无兴趣。可事实是,从明末徐光启到晚清魏源、林则徐、郑观应、康有为、梁启超等有识之士,早就清醒认识自身落后,并积极引介西学——他们接触西方并不比福泽谕吉晚,理解也绝不比日本人浅。
自此,“脱亚入欧”不再只是书斋中的思想潮流,而被锻造成一种国家意志:日本要挣脱东亚文明共同体的纽带,全盘投向西方列强所主导的国际秩序;更要以“文明”为旗号,在东方行使强权、扩张势力。
在《西洋事情》一书中,为了证明西方文明的扩张势不可挡,福泽谕吉打了一个既奇特又犀利的比喻:他将西方文明比作麻疹——一旦传入,便无法阻挡;各国唯有主动“染病”、顺势接纳,才能借机脱胎换骨、自立自强;若顽固抗拒,终将被侵略、被奴役。
他不无自负地宣称,日本已率先“出疹”,国民思想正挣脱亚洲那种顽固守旧的老观念,大步迈向西方文明,俨然成为东亚唯一有望“痊愈新生”的国家。
然而在他看来,中国与朝鲜面对西方冲击仍死守旧习,不仅无力自保,更因其“不开化”而拖累日本在列强眼中的形象。他直斥两国为“恶友”,并断言:“今日之计,我国不可再待邻国开明以共兴亚洲,不如脱其伍,与西洋文明国共进退。”
这短短数语,不仅划清了日本与东亚邻邦的界限,更将“脱亚入欧”从文化选择升格为国家战略,为日后日本的扩张主义埋下了冷酷而清晰的逻辑起点。昔日启蒙的火炬,竟点燃了侵略扩张的思想火种。
福泽谕吉不仅展现了狂妄,还选择了无视。明治之前,日本也是一潭死水,等级森严、闭塞愚昧,几乎看不到出路;日本也曾是个被列强炮舰逼到墙角的弱小国家,签下不平等条约时连主权都难以保全;他自己曾冒死横渡太平洋,只为舍身求法救国图存,九死一生而不悔。
既然日本能从泥沼中爬起,又凭什么断定中国不能奋起求存?
汉儒学者VS“侵华教父”
“脱亚”并非一时激愤,而是福泽谕吉思想的根本转向。他急于挣脱被西方视为“落后”的东亚身份,全心拥抱西方文明,甚至不惜割裂与东亚邻邦的文化血脉,只为向列强证明日本已不再是“东方蛮邦”,而是“文明国家”的一员。
在福泽谕吉看来,只有日本才有资格做东亚的“文明导师”。他认为朝鲜落后愚昧,需要日本“用武力保护它,用文明开化它”;而清朝正是横在前面的最大绊脚石——不除掉这个障碍,日本就无法把朝鲜拉进“文明世界”。
他曾经打过一个很著名的比喻:如果在取舍上出现问题,你就要分清谁是“泥鳅”,谁是“鹤”(日本人很崇尚鹤)。用泥鳅喂鹤,就是最正确的选择。在现实里,日本当然是“鹤”,中国只配做“泥鳅”。
福泽谕吉的鼓动已毫不掩饰:日本应效仿西方列强,以“文明”之名行支配之实,对东亚邻国实施征服与改造。至此,“脱亚入欧”早已超越文化选择,蜕变为赤裸裸的弱肉强食逻辑。这一思想不仅为日本军国主义的兴起提供了理论温床,更成为其日后侵略朝鲜、侵华扩张的重要源头。
福泽谕吉一手点燃民智之光,一手却为歧视邻国、扩张野心披上“文明”的外衣。同是“启蒙”之名,竟裂变为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一条通向个体的觉醒与尊严,一条却导向国家的傲慢与征服;前者播下自由与理性的火种,后者则沦为侵略与支配的借口。
然而,随着他对“文明”理解的蜕变,启蒙的重心悄然转向——从唤醒个体,变为锻造国家;从追求自由,转为鼓吹强权。他开始极力宣扬日本自古未被外敌征服,国防坚不可摧,理应主动投身列强争霸,不仅要用武力捍卫自身利益,更要向外扩张,争夺属于自己的“文明地位”。在他眼中,国权高于一切——只要能让日本强大、足以抗衡欧美,任何手段都可接受。“无论政权落在谁手里,只要能扩张国权,就是正当的。”
为此,他甚至为日本勾勒出这样一幅野心勃勃的蓝图:
实现陆上有几十万貔貅,海上有几百艘军舰,地球上凡是有海水的地方,无处不见日军舰,太阳旗全面遮掩东洋,太阳旗刮起的风一直吹到遥远的西洋各国。
曾经高举启蒙火炬的福泽谕吉,日渐滑向保守与强权的深渊。他的一生,从此分裂为明暗两面:一面是唤醒个体尊严的启蒙者,一面是为帝国扩张铺路的鼓吹者,呈现出自相矛盾的黑白人生。
而福泽谕吉之所以如此鼓噪,并非出于一时好恶,更非故作惊人的空谈。他早已不再是超然世外的学者,而是自觉站上帝国战车的思想旗手。他不再以公义为准则,而是将学问锻造成舆论的利器;他不再追问是非对错,而是为达目的不惜系统性地污名化邻国。他对朝鲜、中国的每一分贬斥,对“弱者”的每一种居高临下的训导,实则都是为日本扩张铺路的险恶机心。
为此,他甚至毫无愧色地公开宣扬自己的“谋略”:
对国家来说,即使诉诸于干戈,也要成全哪怕是错误的目标。并且把一切污辱强加于弱者,作为胜者不仅在政治上,就是在道德上也要赢得正义者的名声。
福泽谕吉作为一名理论家的“思想人格”,至此彻底暴露无遗:他之所以再三散播辱华污名,将中国塑造成“软弱可欺”的劣等形象,只是为当战争“吹鼓手”、侵略“辩护士”:对内洗脑民众,煽动民族优越感;对外洗白罪行,为扩张行径披上“文明”外衣。
此时,福泽谕吉已不再记得他曾因出身下级武士,在等级森严的幕藩体制下备受冷眼;他也忘了当年随“咸临丸”横渡太平洋,在美国亲身经历的那种“新娘子”般的紧张窘迫。一旦坐拥话语权力,他就将自己和国家曾经遭受的屈辱,化作加诸邻国的枷锁,将对压迫者的愤懑,转为对弱者的蔑视与征伐。
但他未曾想到,自己笔下煽动的民族蔑视,悄然铸就了日本社会根深蒂固的对华偏见,使几代人深陷认知扭曲。正因如此,侵华战争期间,日本举国沉默如铁——纵有零星异议,亦被万马齐喑吞没。
时至今日,日本右翼仍操持福泽谕吉的旧日逻辑,妖魔化中国、鼓吹对抗,不断侵蚀东亚本已脆弱的互信。
福泽谕吉之笔,不仅点燃了帝国扩张的引信,更在民族心灵刻下一道至今未愈的裂痕:思想一旦背离底线良知,文明便沦为暴行的通行证——这既是历史的悲剧,更是现实的警示。
人们难以理解:自由与支配、理性与强权、文明与征服,为何竟在同一颗心灵中交叠、碰撞、撕裂?
其实,福泽谕吉并非中途变节,而是其思想基因本就蕴含深刻的矛盾。正如日本思想史学者丸山真男所指出,他身上始终存在“个体主义启蒙”与“国家中心主义”的结构性矛盾。正因这种内生的双重逻辑,福泽谕吉既是日本近代精神觉醒的引路人,也是军国主义意识形态的隐秘奠基者。
文明导师VS“军国鼻祖”
当福泽谕吉站在“文明”的高台上,以俯视蝼蚁的姿态讥笑中国人时,他全然忘记了就在不久之前,日本还被西方视为“野蛮”;他更忘记了,这个国家正是在屈辱与挣扎中,艰难地蹚出了那条“文明开化”之路。
那是1861年,福泽谕吉受幕府聘任,第二次随使团出访欧洲。在巴黎街头,这群身着和服、腰佩大小二刀的日本人,竟因举止不合西俗,引发了一场轰动当地的风波:
还有一次,三名日本使节当中有一名去上厕所,家臣拿着手灯在旁边伺候着。厕所里面有两层门,当时全都敞开了,这名老爷在里面就按照日本方式便溺起来。那时,家臣把他的礼裤和内裤都拿到厕所外面来,并在过道上把它叠好,然后规规矩矩地在一旁伺候着。那过道本来是旅馆里的人来来往往的地方,那里男女往来如梭,而厕所的里里外外灯光明亮如昼,所以当时的情景实在难堪,正好当时我经过那里,不知是不是惊动了他们,我就在外面堵住,一声不响地赶紧把门关好,事后我才慢慢地对那个家臣讲明白。
这个记录在《福泽谕吉自传》中的故事,非常直观地呈现了日本人在“开化”之前,在西方先进文明面前是怎样的一群“异类”。即便过去几十年后,晚年的福泽谕吉仍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足见在他心中留下的烙印之深。
站在日本进退维谷的十字路口,福泽谕吉亲历了这个国家最尴尬的时刻——彼时他并非居高临下的批判者,而是那个站在巴黎旅馆厕所外,默默替同胞遮掩窘态的人。
明治维新前,日本已历经两百余年漫长的锁国岁月,宛如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社会秩序凝固如箱中陈物,百年未动;从幕府官僚到市井百姓,僵化因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旧网。直至1853年“黑船”叩关,国门被迫洞开,整个日本仿佛一枚封存已久的“时间胶囊”,静待新时代将其砸碎。
若非福泽谕吉发出那声石破天惊的“狮子吼”,日本或许仍沉睡于数百年的迷梦之中。1872年,《劝学篇》横空出世,直指日本病灶:“徒有文明之名,而无文明之实。”那么,何谓“文明的精神”?福泽谕吉开出的首要药方是“人民的独立精神”。他痛斥封建伦理对个体的桎梏,力倡个人觉醒——唯有“自觉为人”,方能真正关心国事,担当起民族兴亡之责。
此书一出,万人争诵,旋即成为教材,点燃了明治日本艰难启蒙的第一簇火光。须知彼时的日本,举国上下对“文明”的概念茫然无知。福泽谕吉以兰学为基,三渡欧美,苦译西典,几近孤身一人,在愚昧的荒原上奋勇独行。
正因深知日本曾何等蒙昧,福泽谕吉对中国所流露的轻蔑,才更显悖谬而冷酷——那个曾被西方视为“野蛮”的岛国,竟在刚刚站稳之际,便已冷眼俯视他人匍匐于地。
当他将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国门之外,对“文明”的理解骤然扭曲:他所见的,不再是自由与平等,而是强权即真理。
1862年游历欧美途中,福泽谕吉亲见英国人在香港殖民地上耀武扬威,视华人为草芥。洋人高踞统治阶层,社会等级秩序森严,他非但未生一丝同情,反而充满了羡慕和向往:
看到英国人在其殖民地为所欲为,飞扬跋扈,不像是在对待一个人。那时看到这种情形就暗自思忖,中国人固然很痛苦,但英国人为所欲为多么痛快啊!
那一瞬,私心压倒了良知;那一念,征服取代了启蒙。他由此暗自发愿:“我也是日本人,总有一天也要像英国人一样治服印度和中国人”。
于是乎,那个童年因出身下级武士而遭同窗嗤笑,却始终不肯低头的福泽谕吉,那个曾怒斥门阀世袭、高呼“天不生人上之人”的福泽谕吉,竟在亲见殖民强权之后,转身将文明划出等级,把弱者踩入尘埃。他反抗封建的身份枷锁,却为帝国戴上霸权的冠冕;他唾弃血统的世袭特权,却信奉“强权即文明”的铁律。启蒙者的火炬,竟照向了征服者的刀锋。
福泽谕吉于是推导出一个结论:现在的世界是一个“禽兽相争”的世界。在你争我夺、“相互蚕食”的形势下,蚕食者为文明国人,而被蚕食着则为非文明之国。既然如此,日本当然要“加入蚕食者的行列与文明国人一起谋求良饵”。
环顾西方列强的所作所为,他自以为窥见了所谓“国际秩序”的奥妙:
英国人在统治印度时,采取的措施非常残酷。欧洲人所到之处强调的全都是其本国的权益,他们所到之处土地荒废,草木不生,甚至消灭当地人种……在国家交往中以为可依靠天理公道,这一想法就太愚蠢了。
受此启发,福泽谕吉在许多文章中,开始无所顾忌地宣扬战争的好处。他承认,自古以来人们皆视“兵为凶事,战为不祥”,也无人不向往太平无事;但他话锋一转,强调在特定时间与地点,战争未必是灾祸,反而可能带来裨益。为此,他又以“此地无银”般的姿态辩解道:他所信奉的主义,乃是“备战而不嗜战,不嗜战却时刻不忘备战”。
这种对内鼓吹民权自由、对外鼓动强权扩张的剧烈分裂,构成了福泽谕吉思想中最尖锐、最复杂的矛盾。在那套“文明有高低、民族分优劣”的狭隘观念驱动下,他不惜把整个日本民族的命运押上赌桌,追逐所谓“国家利益”。
当赤裸裸的殖民掠夺欲望不再掩饰,福泽谕吉终于彻底蜕变为一个鼓吹武力的穷兵黩武者。他公然宣称:“百卷外国公法,不敌数门大炮;几册和亲条约,不如一筐弹药。”而且申明“大炮弹药,不是为主张已有之理而备,而是用来创造未有之理”。
既然如此,要凝聚国民、振奋人心,还有什么比对外开战更“立竿见影”?于是,他大力鼓吹真理不在书本里,而在炮口之下;国家的精神,要用枪炮来唤醒。这些言论迅速传遍日本,被无数人奉为圭臬,深深植入那个时代的集体意识之中。
然而,福泽谕吉深知,真正的征服必须先在道义上站稳脚跟。于是,他发挥学者所长,竭尽所能地为侵略扩张鸣锣开道。早在1875年《文明论概略》中,他便将日本划入西洋“文明国”之列,而将中国、朝鲜贬为“半开化”乃至“野蛮”之邦。由此推论日本对中国和朝鲜动武,不但是正当的,更是“文明国”的一种义务——唯有通过武力,才能逼迫其“进步”。启蒙所标举的文明理想,至此不再指向自由与平等,而沦为军国主义的动员工具。
可他似乎全然忘了,幕府政权面对打上门来的西方炮舰,怎么含羞忍耻打开国门,被“文明”强迫签下城下之盟;他也忘了当年那个站在巴黎旅馆厕所外,手足无措替同胞遮羞的自己,在西洋的“文明”面前,何尝不是个“野蛮未驯”的窘迫之人?
甲午战争爆发后,福泽谕吉迫不及待发表《日清战争是文明与野蛮的战争》一文,将这一逻辑推至极致:
本来日本国人对支那人并无私怨,没有敌意,而欲作为世界上一国民在人类社会中进行普通的交往。但是,他们却冥顽不灵,不懂普通的道理,见到文明开化的进步不但不心悦诚服,反而妨碍进步,竟敢无法无天,对我表示反抗之意,所以不得已才发生了此战。
在这套话语中,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古老偏见,被福泽谕吉重新编码为一套看似现代的“文明观”:
首先,他将“文明”设定为一种绝对价值——凡属“文明”者,便天然占据道德与历史的制高点;其次,他宣称日本是东亚唯一的“文明国”,因而自身即“文明”的化身;由此推论,任何对日本的抵抗,都是对“文明”本身的抗拒,无异于自取灭亡。
至于他所谓的“文明”究竟是何货色,日本思想家竹内好在1963年《日本的亚细亚主义》一文中一针见血地指出:福泽谕吉所信奉的文明,“并不是当时所流行的欧化,当然也不是鹿鸣馆中举办的化妆舞会。对他而言,文明就是冷酷无情地扩张自己,如果否定这一点那就在国际竞争中生存不下去”。
这种以“文明”为名、行霸权之实的做法,已成为福泽谕吉惯用的伎俩。他如同捧出一只精美的文明花瓶,内里却盛满强权的毒酒,还要诱使受害者亲手接过,心甘情愿地一饮而尽。
据著名学者王向远研究,这一时期福泽谕吉在多篇文章中动辄自称日本为“军国”,其思想已“孵化”出军国主义的全部基本特征:推崇天皇制专制集权,热望“御亲征”,鼓吹国家体制军事化,动员国民踊跃参军,煽动民众为战争捐款……凡此种种,无不显露出军国主义者典型的非理性、疯狂性与冒险性。正因如此,他被后世冠以一个并不光彩的称号——日本近代第一位军国主义理论家。
福泽谕吉那套极具欺骗性与迷惑性的侵略构想,表面看似“异想天开”,却被他的后继者一一付诸实践:从侵占朝鲜、吞并中国台湾,到占领中国东北三省,直至将日本国旗插上北京城头。这条狂飙突进的扩张之路,一度为日本赢得“雄飞”的幻象,却给中国及亚洲各国带来深重而持久的苦难,也将日本自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终饮下那杯迷魂毒酒的,正是日本自己。
布衣学者VS战争帮凶
历史的旧账尚未清结,军国主义的幽灵又悄然徘徊。
2025年10月下旬,高市早苗就任日本首相尚不足一月,便在国会公然发表涉台挑衅言论,妄称“台湾有事即日本有事”,引发轩然大波,至今余波未息。新华社于2025年11月15日刊发《日本四大“毒土”长出来的高市早苗》一文,尤其切中问题要害:高市的极端言行绝非偶然,而是深植于日本四大思想“毒土”——历史修正主义、对台殖民情结、军国主义幽灵与错误对华认知。
日本果真关心台湾,还是背后包藏祸心?从福泽谕吉到高市早苗,跨越百余年,其对台湾的执念如出一辙——表面是“关切”,实则是殖民野心在不同时代的回响。
对于这一点,福泽谕吉早在1894年便给出了赤裸裸的答案。当甲午战争胜负未定、日本刚占上风之际,他便于12月迫不及待地发表《强令割让台湾的理由》一文,明确提出将“朝鲜独立”、巨额赔款与割让土地作为接受清政府投降的先决条件。关于如何统治台湾,他竟主张驱逐当地居民,由日本“文明人”全面接管农工商各业,迅速将其改造为“纯正的文明地区”;为实现殖产兴业,甚至扬言“不惜将台湾人民斩尽杀绝”。
这种对台湾的垂涎与算计,与今天日本右翼政客的涉台言论何其相似。台湾学者许介鳞曾尖锐指出,福泽谕吉对台湾的谋略,归根结底就是“赶尽杀绝”——他始终秉持“要土地不要人民”的强盗逻辑,展示出一副殖民者冷酷凶残的面孔。甲午战后,台湾果然被日本殖民统治长达半个世纪,人民长期生活在近乎奴隶般的压迫之下。这段血泪历史,与福泽谕吉所鼓吹的所谓“文明开化”和“关心台湾”,实在难脱干系。
2025年,恰逢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八十年光阴流转,世界早已沧海桑田,可日本政坛却仍不时上演军国主义的旧戏码,某些政客一再扭曲对华认知、干涉中国内政,令人警觉。其深层症结,或许正藏于一个民族的精神血脉之中。福泽谕吉一生看似超然通透的思想,实则早已为日本走上侵略道路埋下了伏笔。
近代以来,日本对武力的痴迷深深嵌入其国家性格。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到全面侵华与太平洋战争,几乎所有对外战争皆由其蓄意挑起。而在日本漫长的扩张之路上,一代代如福泽谕吉般的学者络绎不绝——他们或以“学术”包装野心,或以“启蒙”粉饰暴力,成为军国主义最得力的幕后推手与权力帮凶。
可偏偏相反,终生不仕的福泽谕吉仿如闲云野鹤,一直以超然姿态示人。他曾有很多做官的机会,但既不尊崇德川幕府,也不特别亲近维新政权,只专心于自己的治学和教育领域。
对于为何不想做官,他自称是因为“厌恶官员的傲慢”;实际上他深知唯有置身权力之外,才能保持清醒观察,从而集中精力从事更带根本性的启蒙工作。为了彻底改变学问隶属于政治的弊病,他才身体力行,拒绝入仕,以此给世人做出一个榜样。
然而,正是这种“在野”的身份,反而赋予福泽谕吉思想言论更大的道德权威与社会渗透力。纵使轻轻投下一粒石子,激起的涟漪也层层扩散,足以撼动日本政局,乃至改写国运。
早在幕府统治末期,佐藤信渊、吉田松阴等人虽提出过侵华构想,但仅限于个人著述,未对社会或政策产生实际影响。真正将日本侵略思想从书斋推向全国的,正是福泽谕吉。1882年,他创办《时事新报》,凭借犀利评论迅速崛起——创刊一月跻身东京七大报,四年后发行量跃居全国第一。他以社论专栏为阵地,将对外扩张包装成“文明使命”,把殖民掠夺美化为“进步责任”,成功把侵略逻辑植入公众认知。
福泽谕吉由此成为首位将军国主义思想大众化、舆论化、制度化的日本知识分子。自他起,侵略不再是个别人的狂想,而逐步演变为国家意志。
如此说来,福泽谕吉还能算一个“纯粹的民间文人”吗?
事实上,福泽谕吉虽一生未任官职,却深谙如何充当政府的“民间喉舌”。他屡屡宣称“无意仕途”,却总在关键时刻精准发声,言论每每与当局立场高度契合,俨然政坛之外的政策推手。
这位自诩“纯粹学者”的民间人物,从来就不是政治的旁观者。嘴上讲超然,行动却始终紧贴权力脉搏——一旦时局可资利用,或走向超出预期,他便毫不犹豫出手干预。从明治维新到甲午战争,在日本对外扩张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能清晰看到他主动造势、推波助澜的身影。
所谓“不问政治”,不过是其以退为进、更有效地影响政治的一种策略罢了。
《福泽谕吉自传》中披露:明治十四年政变期间,大隈重信、伊藤博文、井上馨曾邀他谈话,希望他创办一份类似公报或官报的报纸。起初因不明政府意图,他略显踌躇;但得知此举是为筹备国会而设,便视之为“令人兴奋之事”,欣然应允。
福泽谕吉所创办的,正是1882年3月1日创刊的《时事新报》。该报虽为民办,却以庆应义塾为依托,政治介入极深。从创刊到1902年去世的二十年间,除偶有间断,福泽谕吉几乎每日执笔,撰写社论、评论和随笔近千篇,内容涵盖国内外大势,频频提出具体政策主张。他所有重要的政论文章,无一例外都首发于《时事新报》。这份报纸,早已不只是新闻媒体,而是福泽谕吉推动军国主义思想、服务国家战略的核心阵地。
福泽谕吉表面上虽未入仕,却比其他扩张主义者更具影响力。特别是作为军国主义的“思想教父”,他一生写过四十多篇鼓吹侵华的文章,他的大量言论为侵华战争提供了理论支撑,成为军国主义侵华理论家的鼻祖。
明治维新后短短几十年,日本以畸变的速度走完西方数百年的路——资产阶级一只脚刚踏进资本主义,另一只脚已跨入帝国主义。按理说,被誉为“日本文明之父”的福泽谕吉本该竭力抵制侵略,可他非但不反对,反而积极为扩张政策鼓吹、为殖民统治献策。
有学者认为,纵观福泽谕吉一生的思想,其最大特色莫过于一个“偏”字:倡民权而偏重国权,伸国权而偏向扩张。他在民权论上“勇敢进取又进而不勇”,在国权论上“追求平等又向往压制”,其政治思想“表现着明显的两面性”。
对此,日本近代社会思想史专家安川寿之辅一针见血地指出:
被神化的福泽谕吉实际上是以《时事新报》为阵地,极力鼓吹发动侵略战争,制造污蔑和歧视亚洲邻国和人民舆论,尊崇天皇制的帝国主义扩张论者,是明治政府的教师爷和帮凶。
有人说,福泽谕吉的理论不过是“时代的急救章”——多为应对动荡的政局而仓促拼凑,内容幼稚、自相矛盾,甚至根本经不起推敲。他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诫国人:“国家一旦遭受耻辱,日本全国人民哪怕一人不剩丢弃性命也不能使国家的威光蒙尘。”这里又暴露了福泽谕吉的一重矛盾:他一面倡导独立思考、反对盲从,一面又在国权问题上压制民权,将自己的主张奉为教条。所谓“思想自由”与“国家至上”,在他身上撕裂为不可调和的悖论。
可悲的是,他的很多主张却被日本历届政府奉为圭臬。每当国内陷入困境,便习惯性对外开战,靠掠夺资源和赔款转嫁危机。结果却陷入恶性循环,反之下愈陷愈深,最终将国家推向崩溃边缘。
今天,当我们走近福泽谕吉的“黑白人生”,可以清晰看到在一个新旧交替的时刻,一颗撕扯搏动的灵魂如何背弃自身的理想,一位原本理性从容的学者如何变脸成为战争狂人,终将日本推向反噬自身的毁灭之路。
一生真伪有谁知
福泽谕吉处心积虑为日本政府的扩张国策摇旗呐喊、献计献策,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他虽表面备受礼遇,实则从未赢得官方的真正信任——近年公开的档案显示,明治政府长期对他实施秘密监视。
由于福泽谕吉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公开主张走英国式道路、反对伊藤博文的德国式道路,日本政府对他更加警惕。他的一言一行,凡是被认为敏感重要的,都记录在案,甚至连他创办的报社人员的工资奖金是多少,当局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福泽谕吉长期批评日本政府税负过重、开支无度。1887年,他在一次私人谈话中甚至忧心忡忡地表示:“再这样下去日本就会亡国,如果这样,我立马跑到美国去。”
不料这番私下言论竟迅速被密告至警方。事实上,他的日常言谈与往来书信早已处于严密监控之下——不仅有人暗中记录,信件也常遭检查,几乎完全为警方所掌控。这些细节,在日本学者小川原正道所著《福泽谕吉与日本政府》一书中均有详尽披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福泽谕吉生前自诩为“(明治维新)政府的导师”,并颇为自负地宣称:“对于全体国民自由改进,余敢言无所愧疚。”
可这位国家的“导师”,却长期被自己所襄助的政权秘密监视——若泉下有知,不知当作何感想?
作为一代启蒙巨匠,福泽谕吉却深陷国家主义泥潭,将“天赋人权”扭曲为“天赋强权”,把强权美化为“文明”——这不仅是其个人的思想悲剧,更揭示了近代日本启蒙理性的内在局限:一旦与民族优越论合流,自由话语便极易蜕变为侵略的辩护词。更值得警醒的是,日本战败后,这套逻辑依然被右翼奉为否认侵略罪责的“理论基石”。
直至今日,他仍被日本右翼奉为精神导师,其谬误百出的理论,依然是军国主义残余思想得以死灰复燃的总根源。
也许,福泽谕吉思想的局限是难以超越的,就像历史本身的局限无法超越一样。因此,日本史专家依田憙家说:“福泽的悲剧也远不是个人的悲剧,而不过是所依属的阶级不可抗拒的归宿的折射。”福泽谕吉代表了明治时期新兴资产阶级注定的命运,他们在历史夹缝中既追求现代化又依附国家权力,既向往西方文明又拥抱帝国扩张,最终陷入无法摆脱的悖论矛盾。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白居易的这句诗,用来形容福泽谕吉的一生可谓贴切。纵观福泽谕吉留下的精神遗产,真可谓“成也福泽,败也福泽”。他给日本民族带来的悲欢荣辱,给亚洲各国带来的是非祸福,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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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龙,解放军文化艺术中心影视部作家、编剧,现居北京,著有《天朝向左、世界向右》《迟到的勋章》等,曾获“中国好书”奖、茅盾新人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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