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与律师之道系列：商事诉讼中的兵力原则应用

本文是《孙子兵法》与律师之道系列第6篇。

一 《谋攻篇》名句赏析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

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

故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

译文

用兵之法，如果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包围敌人；有五倍的兵力就猛攻敌人；有一倍的兵力就分割消灭敌人；有与敌相当的兵力就能拼死一战。比敌人兵力少的时候就要马上撤退，兵力孱弱时就避免被敌人发现。

主将是国君的辅佐。如果主将和国君之间的关系密切，那么国家就会强盛；如果主将和国君的关系不和睦，国家就一定会衰弱。

国君在三种情况下会耽误军事行动：不懂得军队该何时前进就命令他们前进，不懂得军队不能后退而命令后退，这叫束缚军队的手脚；不懂得军中事务却干涉军中行政管理事务，就会使将士心生迷惑；不懂军中权谋之变却干涉军队指挥，就会使将士产生疑虑。如果三军将士既迷惑又疑虑，那么敌国就很有可能趁机而进攻。这叫自乱其军而丧失了胜利。……

所以说：对敌人的情况和自己的情况都有透彻的了解，作战就不会失败；不了解敌人只了解自己的情况，胜负的机率各半；既不了解敌人又不了解自己的，每战必败。

二 历史上的集中优势兵力、以多胜少

（一） 秦国灭楚——王翦“非六十万人不可”

公元前226年，秦王召开军事会议准备攻楚。王翦作为战国四大名将之一，作战风格以稳重、老练著称。但在战国时期，以少敌多、以弱胜强、以一当十等用兵之法这才是当时其他顶级军事家推崇的作战策略。所以，当秦王准备灭楚征询王翦、李信意见时，王翦请求“非六十万人不可”，强调需以绝对兵力攻灭楚国，但李信则请求带兵二十万各个击破，以速度取胜，秦王认为“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同意由李信为大将，率领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楚国听闻秦军深入楚地，便任命项燕为大将，率领二十多万军队，水陆并进，由副将屈定在鲁台山下设七路伏兵。李信兵遇项燕，七路伏兵尽出，李信战败。

不得已，秦王亲见王翦，想要王翦出兵挽回攻楚败局，王翦言“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六十万兵力，近乎秦国全部兵力，但最终秦王同意王翦率兵六十万攻楚。面对秦王生性多疑特点，王翦出发到函谷关后多次请求秦王赐予田宅、土地，“秦王怚中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属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矣。” 1 王翦以“自污”的方式打消了秦王疑虑。王翦抵达战场后，构筑坚固的营垒采取守势，即使面对楚军屡次挑战也始终坚守不出，消耗楚军士气。待楚军东撤之际。王翦果断发兵追击，大败楚军，“杀其将军项燕”，“乘胜略定荆地城邑”，“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 2

纵使李信攻楚出现了诸多场外因素，如秦王的叔叔昌平君在鄢郢造反，意图切断李信后路，李信被迫率军急速回杀平定鄢郢之乱，这给了楚国喘息之机。但李信兵败，仍有较多的盲目轻敌成分。而王翦坚持需六十万大军灭楚，也是因为楚国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如果军队人数不够，战线容易被拉长导致兵力分散，反而给楚军创造“各个击破”的战略机会。

（二） 兵力原则——以多胜少

战争胜负是多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并非单纯取决于军队数量或主帅的智商，但是数量优势确实是战争中普遍存在的制胜因素，所以《孙子兵法》论述“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十则围之”。如果要打包围战，必须十倍于敌人的兵力。四面包围，围得太薄还不行，对方一突围就跑掉了。所以在外面还要再围第二圈，第二圈的半径更大了，需要的人也就更多了。

“五则攻之”。如果要打进攻战，需要五倍的兵力，因为防御容易，进攻难。“倍则分之”，就是说现在我们的兵力是敌人的两倍。两倍攻敌总归有优势。孙子认为最好我们把对方分割成两段，一段一段地吃。因为把对方分割成两段之后，我就是用四倍的兵力去打进攻战了。

“敌则能战之”。双方的兵力差不多，撞上了我也可以一战，不输给他。但是如果我提前安排筹划怎么打，我一定不会用相等的兵力去跟他打，我要研究怎么形成优势兵力，再跟他打。

“少则能逃之”。如果我们兵力比他少，赶紧跑。这就是毛主席说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赶紧跑，不丢人。“不若则能避之”，如果跟对方兵力差距比较大，那不能等对方发现了再跑。我早早地就躲得远远的，不让他发现我在哪儿。

兵力原则要以多胜少，但是我们怎么能有比敌人更多的军队呢？双方的军队兵力都差不多怎么办呢？这个时候就要靠行军，靠运动，在局部形成优势。这就是毛主席说的，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靠来回地穿插扯动，把敌人给扯散了，然后我集中到一堆，抓住一股吃掉，一会儿又抓住一股把他吃掉，所以战争还是实力的决斗。

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里面说了这么一段话，他说：“战争的原则是兵力原则，似乎人人都同意。但他们真的同意吗？我看未必。你去看看战史就知道了，战史里面对河流山川，战略、战术都讲得很详细，偏偏就是不怎么讲双方动用了多少兵力。” 3 兵力原则似乎被有意识地忽略了，仿佛只有奇兵、神兵才值得被称颂。但恰恰是充足的兵力，才是一场战争最基础的决定性因素。

（三） 国君和将军的关系

将帅和国君，应该如同辅木和车轮一样，紧紧相依。如果二者之间有空隙，那么就不能形成合力，战车也会倾覆。作为国君，在不知晓军队是否可以前进或者后退时，不要胡乱干涉前线将领命令，否则会有“以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之笑耳。在不了解前线情况，不了解军队随机应变时，尽量不要参与具体的指挥作战，要让听得到炮火的人去负责指挥。如果远远在后面根本看不见部队，还要遥控指挥，这就会扰乱军心，自找失败。

三 对律师工作的启示

（一） 时间的集中性投入

律师的工作常态是高度忙碌的，时间永远是不够用，工作似乎是做不完的。但这种忙碌的背后，到底是在忙什么呢？是参加了太多的社交和会议，还是把在工作上潜心研磨？律师，尤其是初级律师，还是应该把时间更多地放在专业的打磨上，花更多的时间学习经典案例、产出专业文章、研究案件卷宗。青年律师经常会问到，我如何开发案源、如何和客户报价、如何开庭发好言、如何和法官沟通、如何写好代理词等等问题，其实，打造专业是破解青年律师成长困境的最关键答案。若在某一专业领域中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了解了此类案件前前后后各种或明或暗的要素、事实和道理之后，在解决问题时都能够做到游刃有余。

大到人生选择、中到职业规划、小到个案策略制定，关于时间的支出原则只有一个，就是把它全部用到一件最正确的事上。不能瞻前顾后，不能在所有的方面都想兼顾。只有把所有的时间、金钱都用到一个点上，才能实现孙子兵法说的“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一旦形成突破口，后边的事情就剩下简单的重复和顺势而为。

欲速则不达，如果抱着两天之内要读完一本名著的想法去读书，为了读而读，那就会很容易忽略大量的细节，最终囫囵吞枣，落得“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下场。我们做事要像曾国藩懂得滴水穿石、日拱一卒。每天都要做，长期坚持重复。此外，日常工作中遇到要写大文件、大材料，不妨为自己安排不受打扰的深度工作时间，以专注完成诸如撰写长篇的代理词或法律意见书等书面任务。青年律师能养成这样的工作习惯，或能较快地提升自身的专业能力。

（二） 对客户，专业加持是原则

律师和客户交往中要注意保留专业形象，不宜频频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走得太近。没有专业光环的加持，客户可能逐渐失去对律师的尊重。

例如对国企、央企客户，一方面要尊重企业领导基于案内案外因素对于案件的整体研判（如商业利益等），另一方面，也要向企业领导展示专业律师对于案件的专业分析与独到见解。律师要善于利用汇报会议等各种方式充分阐述自己意见，汇报时多站在客户角度，想客户之想、思客户之思，有理有据，便于领导综合大家意见后拍板。如果遇到一些关键问题，律师一定要坚守法律底线，并注意做好留痕工作。

（三） 让听得到炮声的人作决策

律师团队日常工作过程中，参照“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的理念，团队合伙人需要给承办律师较大的授权和信任，让出庭律师、谈判律师敢于决策，不要遥控指挥，因为开庭或会议现场人多话杂，在转述的过程中，会丢失大量的有用场景信息，频繁的往来汇报也可能耽误有利时机，团队负责人在宏观把控方向即可。反过来，经办律师也需要及时汇报进展及自己做出的相应决策，确保负责人对工作的宏观把控。

（四）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们在办理案件过程中，不仅要积极主动地了解对方，更要完整地了解我们自己。

第一，“知己知彼”的“彼”是谁？“彼”不是同行律师，而是客户的需求。我们要始终把客户需求放在第一位，随时根据其变化而调整工作方式方法。市场和客户永远是我们的老师和领路人，要紧紧跟上他们的视野和步伐，否则就将被时代淘汰。我们无须把精力和目光总是放在同行身上。给我们支付律师费的是客户，替我们传播专业美名的也是客户。所以对待同行，可以更多一份坦然和淡定。像教员说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每位律师、每家律所都有自己的核心技能和独特的客源渠道，市场也足够大，根本无需同行相轻。

第二，知己知彼的重点，不是知彼，而是知己。在代理案件方面，如果我们能够对对方掌握的证据程度、所持有的核心观点、对其有利的判例观点等方面都做到了然于胸，那么我们进退都能收放自如。然而更重要的是，我们还要不断审视己方的优势和劣势，做到对自己的充分认识。在开庭或谈判中扬长避短，把我们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同时尽量弥补劣势。一旦对方对我们的软肋发起进攻，也要提前做好预案。正常情况下，我们能预料到的对我方不利的法律观点和事实瑕疵，对方律师往往都能发现并重点攻击，千万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同理，律师在个人发展和律所经营方面，我们最大的问题往往是对自身不够了解，缺乏自知之明。我们是谁？我们的核心优势是什么？我们能力的边际在哪里？我们做事的底线是什么？只有清醒地认识了自己，回答好这几个问题，才能走好律师成长的每一步，才能将一家律师事务所运营好。

四 小结

集中时间深耕专业，摒弃浮躁，坚持日拱一卒，通过深度工作打磨专业能力，才能破解成长困境。在与客户的交往过程中，坚守专业原则，保持专业形象，兼顾客户需求与法律底线。在团队协作中，要充分平衡好工作决策效率与案件宏观把控。总而言之，以客户需求为核心，专注提升自身优势，只有这样才能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注 释 与 引 用

1 《史记》七十列传·白起王翦列传。

2 《史记》七十列传·白起王翦列传。

3 华杉著，《华杉讲透<孙子兵法>》,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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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迪 华东政法大学，国际经济法学博士。

执业领域 金 融； 公司商事；证券及资本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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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徽 华东政法大学，法学硕士。

执业领域 金融；公司商事；证券及资本市场。

初审： 吴官涛

复审：吴官涛

文字校对：王兆杰

终审：吴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