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逸柳投研笔记
读《资治通鉴》之一百三十二
贾谊在二十多岁就得到了汉文帝的赏识,从此在政坛上崭露头角,虽然因为过早触碰功勋贵族的利益,而被迫离开汉朝中央到地方任职,但是总得来讲属于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那类人。
而有一个人,跟贾谊是同一年出生,可是他家很贫困,贾谊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还在做狱卒,而且后面因为违法失业了,为了支持家庭开支,不得已就到海边去养猪(这出身比卫绾还寒酸),等到在四十多岁开始研究《春秋公羊传》,逐步在当地小有名气,六十岁才被推举为博士,还因为出使匈奴回来,给武帝汇报工作时不符合武帝的心意,被大骂了一顿,然后免了职,又赋闲回家好几年;在他七十岁的时候,他再次被所在郡国推举为博士,回炉重造的他这次在官场是轻车熟路了,之后就火箭般升迁,先后担任左内使、御史大夫,并在七十六岁高龄的时候,被武帝任命为丞相,这个人便是公孙弘。
太史公在《史记》中,对公孙弘是颇有微词的,他评价说“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却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而我们看公孙弘在官场的表现,也确实可能会觉得这个人虚伪、奸诈、圆滑,也会因为排挤董仲舒、主父偃而会让人觉得他很阴毒,但是作为一个从平民出身,年过古稀才走上高位的人,又在汉武帝这样的领导下工作,其经历也给了我们一些启示。
齐人辕固,年九十馀,亦以贤良征。公孙弘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诸儒多疾毁固者,固遂以老罢归。
是时,巴、蜀四郡凿山通西南夷道,千馀里戍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费以巨万计而无功。上患之,诏使公孙弘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资治通鉴·汉纪十·汉世宗孝武皇帝元光五年》
司马光这里首先引用了辕固生和公孙弘的一段故事,辕固生是景帝时期的博士,曾经因为推崇儒学惹得窦太后很生气,被扔到猪圈去斗野猪,幸好景帝给了他一把兵器。
在元光五年的这次招贤中,辕固生和公孙弘一起被推举了,这时候辕固生已经九十多岁,相比之下,七十岁的公孙弘也是小年轻了,于是公孙弘不敢正视辕固生以示尊敬,而辕固生则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公孙先生,务必以正直的学问论事,不要用邪曲之说去迎合世俗”。似乎是看透了公孙先生的“伪诈”一样。
只不过虽然被诟病“曲意逢迎”,但是公孙弘也有自己的政治主张,比如当时汉武帝为了开拓西南地区,派了几万人去修路,结果修了好几年,因为地势险峻没有完成,士兵们苦不堪言,而西南地区的那些部落又时不时叛变,不得不派兵去平叛,每年耗资百万;然后武帝就派公孙弘去实地考察,结果公孙弘回来后,便极力劝阻开发西南的行为,认为太耗人力物力了,而且没什么用处。武帝这人的志向就在开疆拓土,自然不会听公孙弘的建议。
可是到了五年之后,当时跟匈奴的战争已经规模化,汉朝在东北沧海郡、西南、西北朔方郡几个地方都大搞开发和基建,虽然功在千秋,但是在当时确实一笔很大的开支,于是公孙弘又开始大力上书。
以公孙弘为御史大夫。是时,方通西南夷,东置苍海,北筑朔方之郡。公孙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天子使朱买臣等难以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苍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春,罢苍海郡。
——《资治通鉴·汉纪十·汉世宗孝武皇帝元朔三年》
公孙弘说这样会让中原地区疲惫不堪,而边疆这些地区又无法带来实利,希望武帝能够停止这些工程。他反复上书,搞得武帝也是烦了,于是让朱买臣等人跟公孙弘展开了朝廷辩论,朱买臣等人提出了十条支持开发朔方的论点,但是公孙弘一条都反驳不了,最后表示让步说,“我是山东的一个粗鄙之人,不知道朔方的重要性,但是希望罢免西南和东北的工事”。在钱袋子受限情况下,武帝也不得不同意公孙弘的建议,在第二年停止了沧海郡的基建。
可以看出,公孙弘并不是一味地曲意逢迎,有自己的长期坚持。
也许是因为年轻时候经历,公孙弘这个人城府很深,他很懂得如何跟领导相处(也是在挫折中磨出来的)。
弘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大说之,一岁中迁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廷辨。
常与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弘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廷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资治通鉴·汉纪十·汉世宗孝武皇帝元光五年》
每次开朝会的时候,公孙弘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和建议陈述出来,然后让武帝自己去判断,从来不会当众跟武帝起争执。这跟冯唐、张释之、周亚夫等人是完全不同的。
对于公孙弘这样的表现,武帝是看在眼里,他很欣赏公孙弘的谨慎厚道,同时公孙弘也十分熟悉文书法令和政务,还非常擅长用儒家术语把法家思想或者其他思想包装一下,所以公孙弘逐渐就成为了武帝身边的红人,备受信赖。
公孙弘经常跟汲黯去跟武帝汇报工作,每次都是让汲黯先回答或提建议,然后自己再做补充,这一招很有后发优势,经常说得武帝很高兴,所提的建议也会被采纳。
有一次,公孙弘跟大臣们一起商议政务,约定说按照某个意见去处理,可是等到了武帝跟前,他就完全放弃了之前约定的立场,而是迎合武帝的心意。然后汲黯当时就怒了,公开怼公孙弘说“这个齐人太欺诈了,也很不忠诚老实,刚才他和我们一道商定的时候,说是要怎么怎么做,结果现在到您面前,却全都背弃了,这是不忠!”
武帝听后,也是立马责问公孙弘,公孙弘则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完美避开了汲黯的责难,武帝认为他说得对。武帝身边的亲信也经常诋毁公孙弘,可是越是这样,武帝对他却更加优待。
公孙弘虽然贵为三公,工资比较高,年收入大概现在的50万左右,但是他盖的被子都是布料做的,每餐吃饭也不会放两种肉菜,所以官场上就有人觉得他这个人虚伪,直性子汲黯更是当着汉武帝就说了这件事。
弘为布被,食不重肉。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廷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与小吏无差,诚饰诈,欲以钓名,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尊之。
——《资治通鉴·汉纪十·汉世宗孝武皇帝元朔三年》
而公孙弘的做法很有意思,他先是表示道歉,然后则是完全不否定,坦然地承认了这个事情,并说汲黯在理,“我作为三公却盖布质被子,跟一个小官员没有差别,我就是故意这样做的,以换取一个好的名声。汲黯所说没错。况且如果没有汲黯的忠直,陛下您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武帝听后,觉得公孙弘为人谦卑,更加尊敬他了。
当然,公孙弘确实家里没有多少钱,他把大多数俸禄都用来资助朋友和养宾客了,也就是用作维持关系网去了。
汉武帝时期丞相是个高危职业,当然也是武帝为了集权的有意为之,通过不断地给“丞相”找不快,削弱丞相职位的权力,并且他还刻意搞了个内朝,就是为了分化三公九卿的权力,现在我们在职场和官场中看到的那些在常规岗位之外,挂载的一些特殊权力机构,基本也是学汉武帝的那一招,在权谋上,武帝可谓是天才。
公孙弘是少有的几个善终的丞相之一,或许也跟他的经历和性格有关,毕竟从底层爬上来,看守监狱、养猪、反复失业这种事情,他都体验过,这么长时间碰了无数的壁,这样的人一旦获得了权力,就会十分珍惜,也懂得如何去面对上位者。他是那种通过时间成为人精的人,尤其是在二次被武帝拔擢后,他的为人处事正好对了武帝的胃口。
抛砖引玉,公孙弘的职场哲学可以归纳为三点:
一是不跟决策者起直接冲突,尊重决策者的决策权。看公孙弘给汉武帝提建议,除了削减他认为不必要的基建开支这一点比较坚持、反复提起之外,惯常表现就是只提建议、不坚持自己的意见,支持武帝的决策,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打工人心态,认真但是不较真;
二是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的锋芒。从公孙弘后期的官场表现来看,他十分圆滑,甚至让人觉得没有自己,不仅是在对领导上,跟同事也是如此,比如跟汲黯一起去提建议,每次都是等汲黯说出来之后,再做补充。而正好,在武帝时期,三公之位就是不能太有锋芒、太自我;
三是以退为进,不直接反驳对自己的诋毁。汲黯性子很刚直,是敢当着武帝的面说武帝虚伪的人,对于公孙弘这种圆滑的人精,自然是很不对付,可是两次当面指责公孙弘,都被对方用“以退为进”的方式化解,他通过承认自己是演员、虚伪、沽名钓誉,赞扬汲黯忠直,反而获得了武帝的包容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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