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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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西坡原创）
文｜西坡
你以为已经甩在身后的东西
又出现在眼前，又
它使我恼怒
也使我勇猛。
“气人有，笑人无。”多么熟悉普通的一句话，却使我苦恼挣扎了半生。
我至今仍在与之作战，胜利遥遥无期，但我早已无路可退。时而振奋，时而低落，雨中盼天晴，晴日惜寸心，如此而已。
气人有，笑人无。应不应该？
若别人的“有”源于投机钻营、巧取豪夺，那么岂止该气，而且该怒，该骂。
若别人的“无”源于好吃懒做，那么笑也无妨。
反之，若别人的“有”源于聪明、努力，清清白白，那么非但不该气，反而要褒扬，学习。
若别人的“无”源于时运不济，虽穷而能安贫乐道，乐观积极，那么就不能笑，而是该帮。
然而我很小就发现，周围很多人只是气人有笑人无，而不问是非。
对于那“有”的人，若飞扬跋扈，不知收敛，虽然人们也会议论其财富来源的不光彩，可是转过脸去，那恨的另一面是忌，是求而不得。所以他们看见小孩子撒谎，就会说“这孩子有心眼”“长大有出息”，意思撒谎是出人头地的必要且充分条件。
对于那“无”的人，亲戚邻里都避之唯恐不及，“太老实”往往被公认为这家人生活蹇促的元凶。在一个所有人不是想着占便宜就是防着被占便宜的环境里，踏实本分的人自然是要吃亏的。
我从小就被当成“死心眼”，但死心眼一直在旁边观察着，琢磨着。他发现，在“气人有，笑人无”的高压锅里，没人能获得真正的胜利。
“无”自然是要被排除的。那么该怎么去追求“有”呢？
最简捷的方式是不择手段，不问是非，别人钻过的空子咱们也去钻，但钻的人多了，蓝海成了红海，所以最好去开发一些新的空子去钻。从技术上讲，这没有太大难度。你只是放弃了从来没准备坚守的底线。
可是“有”了之后呢？回到熟人堆里，当面别人自然会奉承你，可背后却要议论你。楚霸王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可是富贵还乡又能找到谁分享自己的成功呢？
我理解的最好的那种胜利，是有人发自内心为你感到高兴，仿佛你们是彼此的一部分。没有扭曲的情绪夹杂其中。
当然，如果你是脏着赢的，大概率你早就不会期待真心，有人配合表演就该知足了。
这么说，倒还是脏一点比较划算，若你赢得太清白，别人依然觉得你背地里干了龌龊事，那多冤枉。
死心眼的孩子老早把这些前世今生想了个底掉，他认定这个游戏不值得，因为不管多么努力多么委屈，拼命积攒的都是一个负数。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心，要玩一个新的游戏，如果没有，就自己把它发明出来。
道理很简单，排除一眼就看出不合理的错误答案。如果看见铁轨通往悬崖，那么不管多少人争相往上挤，也要管住腿。如果所有现成答案都不合理，那就全部排除，自己出题自己做。
这是最基本的数学运算，负数和负数相加，还是负数。努力翻倍，更大的负数。
如果世界上只有“气人有笑人无”这一种游戏，那么所有人争夺的就是一触即碎的奖杯。
这就是无数人为之劳碌一生的价值黑洞。可悲哀的不是劳碌一生，而是为一个注定无望的结果，押上一代代的青春。
我决定离开价值黑洞。辛苦？艰难？孤独？总好过绝望认输。
从校园到社会，从孩子到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发现古老的游戏没有变，反而加速了。
我年轻的时候，大家还讲一点点原则和是非，真真假假地谈论“往何处去”之类的命题。现在只有赤裸裸的“卷”和“赢”。谁要是还有心情和余力谈一些不直接关乎输赢的题目，就会被众口指责“清高”“阴阳怪气”“又来骗人了”。
可是如果不关心原则与正义，那么所有人的所有努力，在全局层面最终通向的只会是——一场无声的坍缩。不需要外部力量来挑战，内部的能量就会相互抵消。
所有抽象价值都没有安放的空间，每个位置的每个人都只想着一件事，逆袭。没有逆袭过的家庭要逆袭，逆袭过一轮的要继续逆袭，不知道为何而逆袭，不知道逆袭到何处可以止步。自戕的孩子和落马的贪官，是同一场游戏的出局者。
全民逆袭注定全民踩踏。
我现在回想，发现我们曾经有过的，愿意谈一点点抽象事物的时代，已经变得不真实了。不过一二十年。
和朋友讨论孩子教育的时候，我忍不住说：如果游戏不变，这些孩子卷出来，将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呢？输，我们不甘心，可那种赢又是怎样一种赢？
要找到出路，必须有人抬起头来看一看，从头到尾想一想。在精英早已被污名化的今天，最需要的还是精英，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精英，而是名副其实的精英。精英的定义就是，谁认为公共困境与自己有关，谁愿意为之投注生命和心血，谁就是这个时代的精英。别人笑也罢，骂也罢，总要有人待在瞭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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