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贝宁｜设计师成长“捷径”方法论

每个设计师都会遇到一个阶段：能应付大多数需求，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不是技巧，而是一套能让自己持续进阶的方法。

有人选择从最难处下手。不是等灵感，不是求速成，而是主动找一个极限命题——把字重推向极致，把空间压到边界，把自己置于规则的最边缘。然后发现，处理过最难的字重之后，再看其他字体，处处都有参照。

王贝宁就是这么过来的。从“方正极黑”到“像素极黑”，他用一次次极限挑战，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设计系统。这套系统让他拿到东京TDC提名，也让他面对任何字体时，都能迅速定位它的位置、判断它的成熟度、找到它的创新点。

我们和他聊了聊，想搞清楚一件事：这套系统是怎么“长”出来的？

王贝宁

Weibo: @太貝TypeKai

ins: beisama000

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视觉传达设计专业

字体设计师 插画师 平⾯设计师

现任方正字库高级字体设计师

作为主创设计师参与《阿里健康体》、《抖音美好体》、《春晚龙行体》等定制字体合作项目。个人创作字库产品《极黑》、《灵飞刻石》、《优雅宋》现已在方正字库官网发布，欢迎使用！

字体获奖经历:

《诗苑宋》

第十届方正字体设计大赛专业组入围

《舒黑》《极黑》

获第四届汉仪字体之星学生组二、三等奖

《极黑》

获GDC字体设计学生组银奖

《灵飞刻石》

获第11届方正奖专业组金奖

《极黑》

入选亚太设计年鉴18

《灵飞刻石》

获GDC23字体设计专业组优异奖

《灵飞刻石》

东京TDC提名

《像素极黑》

东京TDC提名

问: 方正字库

答: 王贝宁

为什么说“最难下手”反而是捷径

很多设计师习惯从熟悉的领域入手，因为安全、可控、不易出错。但王贝宁的起点恰恰相反，也正是因为这个“误判”，他被迫直面字体设计最核心的命题：如何在极限空间里，经营每一笔的呼吸。

起初只是看到一个特别好的极粗黑体应用，在使用场景中表现很有冲击力，但在国内没有可以同位替代的字体产品，所以便萌生了制作一款这样的字的想法。

刚好彼时我在学习字体设计的尝试阶段，当时觉得极粗黑体是最简单的：只需要画一个方块，然后把空白画出来就行。于是我开始在本子上画草稿，拿给字体课老师岳老师看，得到很大肯定。这让我能继续尝试下去。

在制作过程中，我逐渐发现很多独属于极粗黑体的特殊处理——区分主笔画和次笔画，利用错觉让笔画显得更粗。我开始意识到，极限粗的字体可以带来最丰富的设计经验。如果学会处理最难的字重，处理更细的字重时就会更加轻松。

注重负空间设计

大胆的主次笔画处理

所以其实并非我将字体推向极限，而是我在尝试复原前人成果，同时学习字体设计的基本规律。我自己先尝试制作和调整，然后打开参考和自己做的处理比较，分析哪些处理是必要的，哪些地方可以保留自己的做法。一来二去，慢慢把经验和眼力都磨练出来。

制作完极黑之后，不只是极粗的黑体，极粗的宋体、极粗的楷体、极粗的隶书都可以尝试去制作。对于处理空间和笔画粗细的经验，远比只会画黑色笔画部分的设计师要丰富。

极黑与其他粗黑体的对比

对比方正超粗黑更粗的字重

如何把一次挑战“炼”成一把尺

极黑的完成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起点。王贝宁开始思考：这些在极限情境下被迫学会的经验，能否提炼成可迁移的方法？他把字体参数想象成一条条可以调节的轴线，从此再看任何字体，都有了坐标。

把极黑这样的尝试重复很多次，就可以学会字体设计的各种极端情形。了解了这些极值之后，可以把字体的各项参数都想象成一条可以调节的轴线，就能分析现有字体在这些轴线上处于何种位置。

这样你可以很快知道一款字体的特点所在，也可以从之前见过的字体中找到最接近的作为参照。对比之下，就知道一款字设计成熟度如何，创新点在哪儿。

规则其实有特定范围。比如“正文字体”就是最固定、改编自由度最小、规则最多的一种字体。以它为代表的排版字体，都有历史传承，是已经定型的字体类型。极黑是在这个范围内寻找规则的极限。

在这个规则之外，其实想怎么做都可以，只需要考虑创意和美丑问题。这种规则和书法中的法度一样——来源于传统样本，是千千万万书写者、雕刻者共同的实践经验累积出的安全范围，也是与广大群众审美取向相互适应的美的范围。在这个范围里寻找最优解，就是排版字体设计师要做的事。

方正极黑排版样张

方正极黑多文种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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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让每一次收集都“长”进系统里

方法论的建立只是第一步，如何让它成为可随时调用的系统，是更深层的课题。王贝宁的方式是“收集”——不是简单的囤积，而是有意识地将每一次积累转化为“基因库”的一部分，让它们在他需要时自动浮现。

收集各色历史上存在过、且在现在看依然闪闪发光的母本，就如同收集优秀字体设计基因库。遍览群书的基础上，创新才更得心应手，也更有底气。

我把字体看作由各种不同变量共同组成的合体，就像游戏中的捏人环节，有各种可以调节的选项。收集样品的过程，就是了解字体究竟有多少可以变化的选项的过程。每多积累一个样本，就解锁一种新的组合方式。我把这些变化都整合进同一个体系中，久而久之，创新的方向也就变多了。

结构变化和笔形变化

共同构成的风格变化

一般都是习惯性囤积。刷社交媒体看到做得好或没见过的字体样本，基本都分类存起来，等到需要时方便找出来参考。但比起那张图片文件，我脑海里对这些字的印象是更重要的积累。

我会把一些字体——比如颜真卿的字——用自己的方式临摹，在临摹中记下规律。之后要做类似感觉的字时，可以直接根据规律做出来，不需要再实际参考原帖。这种收集就是事事留心，融入到生活中。就像拼图，遇到新拼图块就提前收集好，遇到可以填补空缺位置的拼图就直接拼上去，拼图不断扩大完善的过程。

王贝宁对于书法的电子临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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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对像素字的认识源于行业内朋友的创作“丁卯点阵体”。在极限少的格子中绘制几万个复杂程度不同的字，这个划定限制、解决问题的过程很有意思——自己制定规则，然后在规则中不断挑战自己，使用各种各样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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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用像素挑战极黑这样的风格，也是想跟规则搏斗一下看看。比如笔画很多的字——“、龘、囔、鬱”——无法把笔画一一绘制出来，就需要合并笔画，或者直接用写意的方式表现。这也是对那个时代在硬件条件限制下制作街机像素字体的前辈们致敬的过程，重走一遍长征路。

我的创作过程是：先画出各种大小的格子，尝试在哪个网格下可以兼顾风格化和可读性（也可以叫还原度），最终确定为19×19的格子，多出一格作为字间距。这个过程需要理性计算。但敲定格子数后，具体每个字要如何呈现就很考验感觉。有些字需要符合“完形心理学”——虽然没有画出具体笔画，但整个字一眼就能认出。为了达到这个效果，像素点的画法需要不断调整和测试，这个比较依赖设计师的感受力。

大部分笔画尽量撑满

需要收窄的部分两边缩一格

为了让一些笔画看起来不是连起来的

可以加入一些缺口

其实我更像个“调香师”。把收集到的素材调和成新样式，既符合现代审美，又符合传统字体规则。没有创造新香气，而是尝试新调和比例，寻找新的受人喜爱的配方。

为什么这套系统真的行？

系统是否有效，需要接受检验。东京TDC的提名对王贝宁而言，不只是荣誉，更是对他这套方法论的验证——证明它不仅能做出让自己满意的字，还能对上这个时代最挑剔的审美判断。

平面设计的基础理论就是关于人感觉的理论。比如经典的圆方三角视觉大小平衡，就是把人们感官的共性总结下来，后人只需要学习这个规律，就可以省掉“感觉不对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的过程。

平面设计的视错觉规律

在字体设计中的应用

总结规律是理性的，但使用规律服务于实践创作，又是感官的。设计师、画家都需要训练自己的眼力——眼力就是对形的敏感度和判断力。眼力好的设计师可以做出精美而舒适的字体、图形、版面；只套用规律、没有好眼力的设计师，往往会做出令人感到别扭的作品，他本人和观众也都看不出问题何在，甚至不觉得奇怪。这就是根据感觉和经验微调这一步，所能体现出的差距。

看似偶然，其实是蓄谋已久。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字体可以既有新意，又符合平面设计师的喜好，又有技术上的趣味、文化上的致敬，以及最终市场上的销量。“像素极黑”是我想到能综合这些方面的一个尝试

创作目标之一就是获奖，也确实收获了认可。字体作品在平面设计师为主导的比赛中获奖并不容易，更多取决于能否对上评审团的电波。根据我的想法，尽量制作认知度更高的风格化字体比较容易获奖。如果做的字很有研究深度，但评审get不到你的点，也是视觉传达的失败。为了获奖，需要绞尽脑汁创作所有人看了都觉得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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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体设计师最不能替代的能力，是构想新而有用的风格。也许技术可以把想法完美实现出来，但想法的提出还是需要设计师长久积累下来的品味、个人喜好、对社会需求的洞察。技术可以复制已经存在的字体，但发掘字体新的可能，以及控制字体设计细节给人带来新的排版和阅读体验，这些都是字体设计师才能做到的事。

当个人系统指向行业理想

当个人系统趋于成熟，视野自然会向外延伸。王贝宁开始思考的，不只是自己的下一款字，而是如何让更多设计师进入“自由王国”，如何建立汉字设计的基础理论，如何让整个行业的视觉环境变得更好。

作为字体设计师的理想国，大概是：自己提出概念制作方案，通过技术很快可以制作出全套字体，不需要费力一个字一个字生产；自己可以设定自认为合适的价格进行字体售卖，用户觉得值得，设计师也顺利获得回报；没有盗版字体流通，人人愿意花合适的价格买入自己喜欢的字体；字体设计师可以更容易接触到需要他们的项目，用户有需求也可以很容易找到合适的设计师解决定制化字体问题；社会上目之所及的文字风景都有人在背后认真设计，整体视觉环境变得赏心悦目。

这一切也许可以通过信息高度透明化、AI辅助字体生成，以及社会整体对美的需求提高，在未来的某一天实现。

其实我觉得现在的解决特定场景下特定问题的字体已经够多。我更期待不同风格的字体，想看到每个字体设计师自己的个性——只有这个人能做出来的字体。

在那之前，需要更多字体设计师加入进来，也要有更多字体设计师达到字体设计的自由王国，而不是被困于大量字体制作的工作，或是因为理论基础不足而始终做不出自己想做的字体。

为了让大家都可以更简单地创作自己的字体，我觉得先要把汉字字体设计的基础理论建立起来，把基础问题讲明。这个是最被忽视的，也是最值得挑战的事。

采访结束，我们复盘王贝宁成长之路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是依赖天赋的偶然，而是可以复制的成长模型。王贝宁自己说，起初只是“画方块抠空白”的尝试；每一次挑战都有清晰的意图，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铺路。从极黑出发，他建立起自己的坐标系，然后带着这套系统，走向更远的边界。

在杭州卷宗书店的字体工作坊现场

“规则中的极限，与极限中的规则”，王贝宁通过建立系统的过程，把规则的边界定义为丈量创新的标尺——极限不是尽头，而是重新理解自由的起点。

王贝宁在方正字库的工位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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