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艺科融合探索“人智共生”

来源：光明日报

【艺事新风】

2026年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首次呈现数字艺术特展，在社会各界引发热烈反响与广泛共鸣。从中可以发现，中国数字艺术已由感官奇观转向文明深耕。当数字技术不再只是工具与媒介，而是越来越深度参与到视觉艺术的重构时，人类的感知与经验亦随之位移。在此语境下，从“人机共创”迈向“人智共生”，构成了当代数字艺术最具根本意义的转型。

从“人机共创”到“人智共生”

在过去的数字艺术语境中，往往将机器或者智能算法理解为一个高阶工具，其隐含前提是人类创作者的中心地位。然而随着人工智能，尤其是生成式AI深度嵌入创作过程，“人机共创”已经演变为全新的实践方法论。

在创作关系上，艺术家不再仅仅是视觉结果的“生产者”，而转变为语境的“构筑者”与逻辑的“引导者”。在创作方法上，由于AI不再仅仅依靠指令，而是在潜空间中进行着具有自发性的生成，这种“黑盒”特质使得艺术家与AI的协作从单向的控制转变为艺术家的直觉判断与算法机制之间的深度协商。在创作结果上，艺术家追求的也不再仅仅是内容的“精准再现”，还包括从算法庞大概率空间中涌现出的不确定性——这些结果往往超越创作者的个体经验与既有认知的边界。这一过程不仅改变了“如何创作”，更在根本上重塑了艺术在未来社会中的存在方式。

试看刘佳玉的人工智能影像艺术作品《静花园》（图⑤），其灵感源自清代小说《镜花缘》，文本中奇幻跳跃的叙事结构，与AI随机、非线性的生成逻辑高度契合。艺术家依托自研系统，将文学叙事拆解为空间坐标，再通过特效算法模拟粒子运动，让文字幻化为不断演化的数字景观。作品中，人类提供文化内核与审美方向，AI负责解构、运算与视觉生成，二者深度协作，形成文学叙事、人类创意与机器思维之间的持续对话，既展现出机器独特的逻辑美感，也让古典文学在人工智能时代获得全新的艺术表达。

“人机共创”的探索并非终点，它更像是一座桥梁，通往更宏大的时代愿景——“人智共生”。正如此次数字艺术特展上呈现的“感官重塑”“文脉新生”“未来图景”与“算法伦理”四个子单元，共同构成了“人智共生”的完整结构。这种逻辑揭示了当代数字艺术的深层使命：通过人机共创的具体实践，回应并实现人智共生的未来图景。在智能时代，艺术成为探索“硅基智能”与“碳基文明”如何共处的实验室。

从“技术驱动”到“创意驱动”

在一般认知中，数字艺术常被视为传统艺术的数字化表达。然而，当下信息技术正在迅速颠覆知识结构与学科边界，尤其是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普及，使得技术营造的“奇观”正在逐渐被消解和祛魅。数字艺术正在跨越对技术新颖性的依赖，逐步回归以思想与创意为核心的生成逻辑，从“技术驱动”迈向“创意驱动”。

以技术为中心的创作往往容易陷入对“视觉冲击”的过度追求，而忽略了作品所要表达的艺术性与人文价值。真正的创意驱动并非排斥技术，也不仅是技术的媒介化转译，而是将关注点从“如何使用技术”转向“技术正在制造或重塑什么问题”。例如，技术如何重构人的感知与认知方式、如何调节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如何深度介入并重组社会与文化结构等。这种转向并未削弱技术的重要性，反而以“问题意识”拓展了技术应用的思考深度，使数字艺术演变为全新的跨学科实践场域。

在技术边界不断扩展的当下，以创意驱动的数字艺术将视角转向人的维度，将创作核心聚焦于人的内在经验与价值判断，并在对现实问题的持续回应中，凸显思辨力、创造力与同理心等关键的人类特质。

如“情绪剧场”系列作品，便是艺术家费俊与心理学家刘正奎合作的跨学科实践。创作者通过人工智能及情感计算技术，对观众的情绪进行检测与可视化，并实时生成具有疗愈属性的音画剧场体验。作品《情绪剧场·山水心境》（图②）融合了中国传统山水画意境，并结合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提供的疗愈性自然声音样本，通过实时情绪识别使体验者完成情绪的感知、转化与接纳，形成积极的心理调适效应。该系列作品彰显了创意驱动的社会价值，探索了数字艺术介入心理疗愈的可能性。

从“艺术表现”到“文化传播”

早期数字艺术更多聚焦于媒介实验、技术语言与审美机制。然而随着数字技术深度嵌入社会结构、认知方式与文化传播体系，当前的数字艺术正逐渐从单一的艺术实践转向综合性的文化生产，回应更为广泛的社会议题与文化命题。

在数字文化不断深化的背景下，数字艺术早已超越审美范畴。随着人工智能的兴起与本土大模型与数字平台的发展，中国的数字艺术正利用AI技术对传统文化进行“激活”，生成一种独特的数字文化产品。这不仅是技术应用，更是在人工智能底层逻辑中融入东方文化基因。

《描摹与共生——今日珍禽图》（图①）由靳军创作，作品生动诠释了数字艺术连接文化的意义。艺术家的创作灵感源自传世名作《写生珍禽图》，通过交互科技多端同步，观众可以亲手绘制出属于自己的珍禽飞鸟，并与名作中的群鸟相映成趣。这种跨时空对话不仅传递文化美学，更有助于传统文化符号成为全民参与的共同记忆。

2025年日本大阪世博会中国馆以“共同构建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为主题，通过艺术化展陈向世界呈现中国绿色发展的未来愿景。其中《耕织图》展项（图④）以南宋《耕织图》为蓝本，结合数字影像、机械装置与“透景画壁”的艺术形式，营造出融汇二十四节气的动态农耕图景。作品不仅复现古代农耕图像，更在数字艺术的沉浸式体验中引导观众重新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探索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

在文化与科技融合的背景下，基于跨学科理念的数字艺术正逐渐成为数字文化产业创新的重要驱动力。一方面，数字艺术形成了艺术创意激发技术创新、技术突破拓宽艺术边界的双向赋能机制；另一方面，数字艺术正在以创造力作为人文内核，以科技创新作为路径，推动艺术创意到文化创新的全链路价值转化。

由于朕执导的360度全景沉浸式影片《寻窟》（图③），便展现了数字艺术对虚拟现实技术的赋能和对历史文明记忆的挖掘。观众需要佩戴VR头显，“下坠地心”进入魏晋、唐、宋不同时期的石窟，置身由数字重构与空间交互技术打造的“造像考古现场”，以第一视角亲历雕刻、上彩与祈愿，见证千年技艺与信仰的流转。作品于真实再现与想象书写间重释传统造像，亦开启了一场关于中国传统记忆、历史与匠人精神世界的文化探险。

当下，数智时代的中国数字艺术正经历着深刻而系统性的转型。它从“人机共创”的路径探索迈向“人智共生”的时代愿景；以创意驱动的方法论取代技术崇拜，赋予其人的温度；以文化价值超越艺术创作的单一范畴，成为文化数字化战略的创新源头，推动文化创新的价值转化，引领数字文化生态走向融合发展。

（作者：费俊，系中国美术家协会数字艺术艺委会秘书长、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刘佳钰，系中央美术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