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李江帆：制造业与服务业，广东不做“二选一”

近期，广东正式发布《广东省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融合发展2026年行动方案》，“两业融合”——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的深度融合，迅速成为南粤大地的产业热词。

从政府工作报告的顶层设计，到各地市如火如荼的产业实践，一场旨在重塑产业格局、提升全球竞争力的深刻变革正在广东上演。

当“制造业当家”与“服务业赋能”同频共振，我们该如何理解这场关乎广东未来的“化学反应”？

近日，中山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李江帆做客南方都市报“政观会客厅”栏目，就当前的诸多产业热点话题接受了记者专访。

中山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李江帆。

作为我国第三产业经济学的开创者与奠基人，李江帆早在30多年前，就敏锐地捕捉到服务业发展的巨大潜力。

1987年，李江帆便发表了关于第三产业经济发展的系列论文，1990年出版的专著《第三产业经济学》被学界誉为“填补了中国第三产业经济理论空白的里程碑之作”——他也因此获得孙冶方经济科学著作奖，而《第三产业经济学》至今仍被学界视为该领域的经典。

“润滑剂”到“推进器”

生产服务角色的关键跃迁

南都：当前广东正大力推进“两业融合”，您曾在文章中提到，生产性服务业的角色已从过去的“润滑剂”升级为现在的“推进器”。在广东的实际产业场景中，我们如何直观地看到这种角色的转变？

李江帆：这个转变非常直观，它标志着生产性服务业在产业系统中的定位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上世纪中叶，它更多是保障生产顺畅运行的“润滑剂”，解决的是“痛点”；而现在，它已成为驱动产业升级、塑造新赛道的“推进器”，定义的是产业“高度”。

在广东，这种转变清晰可见。政策层面，它从配套支持上升为战略引领。比如2025年出台的《关于推动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深度融合发展的若干措施》，明确提出到2027年要建成现代化中试验证平台体系、培育200家国家级省级工业设计中心等量化目标，这标志着生产性服务业被赋予了塑造产业链竞争优势的战略性使命。

实践层面，这种转变更为生动。以广州为例，会展业不再只是贸易平台，而是成为“以展促产”的引擎。2025年，琶洲地区共举办展会288场，其中超10万平方米的展会达19场，同比增长18.8%；国际展会69场，同比增长11.3%。会展业正驱动上下游产业链深度融合，成为技术交流、产业对接和品牌塑造的“加速器”。

同样，在深圳，探索“先用后转”的科技成果转化模式，也让科技服务从前端评估走向后端赋能，极大降低了企业的创新试错成本；在肇庆，全省首个产业集群服务站的挂牌，意味着招商模式从传统的“政策优惠”转向了以生产性服务业生态为核心的“服务招商”。

这些案例都说明，生产性服务业正从过去的辅助者，成长为产业集群升级的生态组织者。

南都：2026年广东省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要分领域推进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您认为，在向高端化、专业化迈进的过程中，广东面临的最大难点在哪里？

李江帆：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做强生产性服务业的“核心层”。生产性服务业按其作用点可分为核心层、外围层和相关层。核心层是直接作用于生产过程的服务，如产品研发、科技、信息、创意、生产管理等，这是整个生产性服务业的“心脏”。

当前，虽然广东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长强劲，2025年增加值同比增长12.3%，但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仅增长4.8%，科技研发和技术转化能力仍有提升空间。以工业软件为例，EDA（电子设计自动化）工具国产化率不足15%，高端CAD/CAE系统市场基本被国外巨头占据，导致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受制于外部技术封锁。

许多科研成果还“锁在深闺”，与制造业企业的实际需求存在衔接断层。数据显示，广东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科技成果转化率约为15%，而发达国家这一指标普遍在40%以上。

所以，要突破难点，就必须集中力量攻克核心层，加快提升数字赋能能级和关键核心技术供给能级，让“软要素”真正成为制造业升级的硬支撑。

“制造强则服务兴”的良性循环如何形成？

南都：当下，社会上一部分观点认为“制造业与服务业此消彼长”。在广东提出“实体经济为本、制造业当家”的大背景下，我们应如何正确理解二者的关系，并加快形成“制造强则服务兴、服务优则制造强”的良性循环？

李江帆：将制造业与服务业对立起来的观点是片面的。从产值比重看，二者可能存在此消彼长的现象，但从功能作用看，它们是互为因果、互相促进、共同发展的。

制造业为服务业提供“硬要素”——设备、工具、设施，支撑服务业发展；服务业则为制造业提供“软要素”——研发、设计、管理、信息，促进制造业升级。生产要素的“软化”，即服务形式要素对实物形式要素的替代，是现代经济发展的核心特征。因此，制造业与服务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关系。

要形成“制造强则服务兴、服务优则制造强”的良性循环，需要从两方面发力。一是制造业要不断为服务业创造更高质量的需求，推动服务业的专业化；二是服务业要精准对接制造业的升级需求，提供高质量的“软要素”供给。

从产业结构来看，广东第三产业占比已从1978年的23.6%跃升至2025年的58.3%，而第二产业占比则从46.6%下降至37.7%。这表明，广东已进入工业化后期，制造业的进一步升级，必须依靠生产性服务业的深度介入。在“制造业当家”的战略下，广东尤其要重视发展生产性服务业，尤其是研发设计、科技服务、信息技术等核心领域。只有通过生产性服务业的深度介入，才能将制造业从依赖规模扩张的“量的增长”，推向依靠创新驱动的“质的跃升”。

我认为，这不仅能缓解制造业在全球化分工链中处于低端、贸易摩擦频发的困境，更能从根本上提升整个产业体系的运行效率和国际竞争力。

实际上，在今天倡导“两业融合”的背景下，我们还应以更宽的视野看待产业融合，它不仅是第二产业的故事，同样适用于第一产业和第三产业内部的升级。例如，在农业生产领域，发展农业科技服务、智慧农业解决方案，可以推动现代农业发展；在服务业内部，发展商务咨询、金融科技等服务，可以实现服务业的自我增强。

南都：您此前特别提到AI大模型属于生产性服务业的范畴。在“两业融合”背景下，这种新兴的“软生产要素”将对广东制造业的流程变革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李江帆：AI大模型是当前最具代表性的“软生产要素”。它正在从研发设计、生产制造到供应链管理，全方位、深层次地重塑广东制造业的全流程。

在研发设计环节，它可以利用海量数据加速产品迭代、优化材料配方；在生产制造环节，它可以赋能机器视觉检测、智能排产和预测性维护，实现精准化、动态化管理；在供应链管理环节，它可以提升协同采购和物流优化的效率，增强产业链的韧性和响应速度。这种变革，本质上是将制造业从“经验驱动”转向“数据智能驱动”。

可以说，AI大模型正成为广东制造业转型升级的核心引擎。它不仅是技术升级，更是对生产模式、管理方式和产业生态的系统性重塑，为“广东制造”向“广东智造”的跨越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两业融合”，时不我待

南都：在您看来，推动“两业融合”是否存在一个“窗口期”？为什么您认为当下是广东推动“两业融合”的关键时机？

李江帆：所谓“窗口期”，本意是火箭发射入轨的最佳时间范围，早了晚了都不行。但产业发展的战略窗口期，不是指短暂、关键、错过就难再有的机会的时间段，而是要从制造业升级“时不我待”的意义来理解。

推动“两业融合”需要制造业对生产性服务业有需求，同时服务业具备相应的供给能力。如今，这个条件已经成熟。

从产业演进规律看，随着经济发展水平提高，三次产业对生产服务的需求日趋增长。1978年至2025年，我国第一、二、三产业比重从27.6%、47.6%、24.7%演变为6.7%、35.6%、57.7%，广东则从29.8%、46.6%、23.6%演变为4.0%、37.7%、58.3%。第三产业已超半壁江山，这意味着制造业的进一步升级优化，必须依靠生产性服务业的推动。

从发展需求看，我国制造业已建成全球工业门类最齐全的生产体系，但面临的问题不再是“有没有”，而是“好不好”。许多制造业在全球分工链中仍处于低端，附加值较低，贸易摩擦频发，资源环境约束加剧。如果只盯着制造业本身，忽视生产性服务业的作用，继续走量的扩张老路，就会错失通过“两业”融合推动制造业升级的良机。

广东在2004年就提出加快发展服务业，把服务业放在优先发展战略地位，重点培育信息服务、科技服务、文化产业等三大生产性服务业。当时就有前瞻性，但那时制造业基础尚不稳固，服务业供给能力有限，大规模推动融合的条件还不成熟。如今，制造业和服务业都有了一定基础，两业融合就有了可能性和必要性。

南都：面对“两业融合”的机遇与挑战，广东下一步应该如何布局，真正实现“制造强则服务兴、服务优则制造强”的良性循环？

李江帆：要形成这个良性循环，需要从产业层次和区域布局两个维度系统发力。

从产业层次看，首先要重点发展生产性服务业的“核心层”，即直接作用于生产过程的服务，如产品研发、科技、信息、创意、生产管理等。要加强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发展，提升数字赋能和关键核心技术供给能级。广东省国家工业设计中心数量排名全国第二，但整体规模和服务能力偏弱，特别是在提供系统设计方案高端服务领域和为中小企业提供普惠服务领域均存在不足。

其次要巩固提升“外围层”，加快发展现代商贸业，提升广东制造全球渠道能级。2025年，广东跨境电商进出口额突破8000亿元，占全国比重超过三分之一，培育了20个“产业集群+跨境电商”试点，100个销售额亿元以上的电商品牌。要继续培育互联网电子商务平台头部企业，支持跨境电商平台发展。

再次要推进“相关层”，即作用于生产者和投资环境的生产服务，如为生产者服务的商务旅店、餐饮、娱乐、休闲服务，配套商务服务等。同时，要加快发展法律、会计、咨询等专业服务，建设涉外法律服务集聚区，培育总部型事务所，提升国际化水平。

从区域布局看，全省要实施立足实际的前瞻性生产性服务业发展战略定位：重点推进第二产业生产性服务业，在特大城市拓展第三产业生产性服务业，在农村着力发展第一产业生产性服务业。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不能脱离服务对象盲目空转，要有的放矢，与所服务的产业融合一体化发展。

经济发展不只是“生产性服务业”的故事。除了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促进制造业、农业和服务业自身的发展，还要大力发展生活性服务业，提升其能力和品质，提高居民生活水平。要避免按“供给决定论”发展生产性服务业，而要基于市场需求和产业实际，精准布局，协同推进。

统筹：李陵玻

执行统筹：陈杰生 吴璇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朱唯信

设计：何欣

出品：南都政务新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