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取义造成的千年公案：是谁把 “禽兽之浅术” 安在玄奘头上？

@前锋朋友断章取义，认为玄奘法师根本看不起《道德经》，批其为“同巫觋之淫哇，等禽兽之浅术”——如同巫婆神汉荒诞，又像禽兽那般浅陋苟且！

这样的理解十分粗浅，不仅望文生义，而且明显带节奏，很不严谨。

其一：玄奘大师所云并非《道德经》和河上公的《老子章句》，也不是三国道士葛玄的《老子道德经序诀》，而是唐代道士们把葛玄用于道教炼养的“序诀”当作老子哲学著作的“序言”；

其二：玄奘大师的“同巫觋之淫哇，等禽兽之浅术”，批评的根本不是老子思想，而是后人对老子的神化、方术化附会。

在他看来，老子本就“治身治国之文，文词具矣”，本身已具备完整深刻的哲学表达，根本无需借助神怪、炼养之说来 “补充” 其深意。

下面让我们一起探讨这起文案的来龙去脉。

翻《道德经》为梵文公案的来龙去脉

据资料所载，当唐太宗得知东天竺童子王，想把《道德经》翻译成梵文的请求后，立即敕令玄奘法师着手翻译，并指派道教人士蔡晃、成玄英、李荣等30余人，“并集五通观”，译老为梵。

没想到这项工作一波三折，争持不下。

大唐高僧道宣的《集古今佛道论衡》、《唐高僧传·玄奘传》等文献，都记载了这一文化公案的始末，尽管道宣的记述难免带有佛教立场的偏向，但仍能清晰还原事件的大致脉络。

梵学大师季羡林先生《翻<道德经>为梵文的问题》分析，认为佛道双方的争执主要集中于三个核心问题上：

一是该不该以葛玄的 “序诀” 作为《河上公》注本的序言；

二是 “道” 字应对应梵文的 “菩萨”，还是 “末迦”；

三是翻译时能否以佛教义理解释《道德经》。

玄奘所言“同巫觋之淫哇，等禽兽之浅术”实为葛玄序诀中的方术附会

河上公《老子章句》大致流行于西汉文帝时期（也有东汉流行之说），南北朝之后，该本添加了三国著名道士葛玄写的前言曰：

“老子体自然而然，生乎太无之先，起乎无因，经历天地终始，不可称载。终乎无终，穷乎无穷，极乎无极，故无极也”。

若按葛玄所说，道家的老子，便被替换成了道教神格化的老君，这也为后来译经之争埋下了伏笔。那么，道教的老子取代了道家的老子。这也为“译老为梵”的争议埋下了伏笔。

道教人士成玄英主张：“老经幽秘，闻必具仪。非夫序胤，何以开悟？请为翻度，惠彼边戎。” 在他看来，不附上这篇序言，便无法彰显老子修道成仙的主旨。

但玄奘法师明确反对，认为张道陵、葛玄之流对老子多是穿凿附会，所谓 “叩齿咽液之序…… 同巫觋之淫哇，等禽兽之浅术”，早已偏离道家本旨，“非老君之气叶”。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葛玄序言里讲的“叩齿咽液”等炼养之术属于道教的养生方术，不过是巫师神汉般的荒诞言论，近乎禽兽的本能行为，与老子的哲学思想毫无关系。

这与不少人理解的 “玄奘贬低《道德经》”，完全是两回事。

在这一点上，本人赞成季羡林先生的判断：如果从以老解老、反对神化老子的立场来看，玄奘的观点无疑是对的。

当然，成玄英等人做出让步，于是，双方“遂即染翰缀文”：搁置争议，开始翻译正文。

老子之“道”对应于佛教的“菩萨”，还是“末迦”？

然而，“道”字如何对应梵文，又成了新的焦点。

玄奘主张用“末伽”翻译“道”，成英认为不可：佛陀为“觉”，菩提为“道”，由来如此，今翻“末伽”，岂非虚妄?

玄奘说，汝等可问印度人士如何说便知分晓。若轻率为之，“余是罪人”。

季羡林先生同样支持玄奘：“末伽” 与 “菩提” 之别，牵涉中印宗教信仰与思维方式的根本差异，不可随意等同。

季羡林先生是梵学专家，他认为老子要解决的是现实问题，不是神话的问题。在这方面儒道两家精神是一致的。所以“道”字对应于“末伽”，即“‌四圣谛‌”中的“‌道谛‌”，即道路、方法。

而 “菩提” 意为觉悟，主体是觉悟之人，与道家的 “道” 在概念、内涵上完全不同。

双方第二轮争议：引道入佛可行，那么以佛译道，可以吗？

两晋以来，佛道两家既斗争又融合成为常态，从早期的“引道入佛”，到南北朝时期的“佛道互解”，此风至今仍很普遍。但这种互解多限于宗教层面，与纯粹的道家思想无关。

但是，到了国家间文化传播的正式译经场合，这一问题便无法回避。

主张 “援佛解道” 的蔡晃认为：佛经既可引用老庄，道经为何不能以佛理解之？昔日高僧慧远、道安、僧肇著论，便大量援引老庄，“佛言似道如何不思？”

玄奘则说：时移世易。佛教初入中土，依附玄理，实属迫不得已。僧肇之辈借道言佛，“非谓比拟便同涯极”，只是权宜方便，并非佛老本义等同。佛道 “各有司南，两不谐会”，宗旨迥异，不可强行互解。

况且，道教 “事杂符图，盖张葛之咠附，非老君之气叶”，而《道德经》上下两篇 “词旨沉深”，文景二帝倍加推崇，亦非虚言。“观老存身存国之文，文词具矣”，老子思想本自圆融，何需以佛理牵强附会？

玄奘指出，历来注解《老子》者，如严遵、钟会、何晏、王弼、顾欢、萧绎等数十家，皆不引佛言。若强行以佛解老，只会 “丧本虚谈老子”，于佛于道，两相损害。

简言之：佛教初传依附道家，是时势使然；如今佛道经典各成体系，各有宗旨，不应混为一谈。且老子思想深邃，兼具治身治国之义，本是中国文化之精粹，不可用神道方术、更不可用外来教理随意曲解。

季羡林先生评价说：葛玄的“序诀”，“与其说它出于道家，毋宁说它出于道教”。

玄奘不同意用佛家的“菩提”是对的，因为佛教确有以“道”为术语者。佛教常用的“八正道”、“八种道行”，这是佛教最根本的教义之一。

结语：还原历史真相，尊重学术本旨

前几年读季羡林《翻 <道德经> 为梵文的问题》等文，也曾带着质疑高僧与佛教学者的立场先行。如今看来，玄奘的立场更值得肯定。

玄奘对葛玄序诀的批判，以及在翻译《道德经》过程中的坚守，是基于对学术本旨的尊重。他反对将《道德经》宗教化、方术化，主张以以老解老，这种立场不仅符合学术规范，也得到了后世学者的认可。

明代高道王一清、近代“仙 学”倡导者陈撄宁等人，都反对以炼养方术概括老子思想。这说明，真正的学者无论属于哪个学派，都会尊重经典本旨，反对过度的阐释和神化。

遗憾的是，这部由玄奘主持翻译的梵文《道德经》是否传到了印度，就连季羡林这样的梵学大家也没法证实。

但这一译经公案所展现的佛道思想碰撞，以及玄奘坚守学术本旨的精神，依然是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重要篇章，值得研究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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