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其一生都未能驾驭它
德金
我的战友老Z,妻子早逝,晚年独自一人居住在乡下,身患多种疾病,行动困难,几年的新冠疫情未能击垮他,但却在口罩过后静静地走了。
他一生热爱汽车,引擎的轰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向往。从年轻到迟暮,他追逐、靠近、仰望,却始终未能在驾驶座上正确地掌控好汽车方向。那份滚烫的热爱贯穿了岁月,可命运偏生留了一道遗憾——他终其一生,都未能驾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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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入伍前是生产大队的会计,入伍时不到二十岁就当了两年的会计。当年离开家时,是大队全部班子成员,包括支部书记、革委会主任、民兵连长、妇女主任,将胸戴大红花的小Z送到公社的。当时这欢送阵势,惹得我们好生羡慕。书记对武装部长说,小Z虽然年纪小,但他能写会算,是我们的好管家。领导和群众都喜欢他,我们很是舍不得的,但为了国家,我们只得服从。
入伍后,他很幸运,被分到了日喀则军分区汽车连。按照连队惯例,每年的新兵到连队后,都要接替上一年新兵担任的勤杂工作,他被分到了炊事班。
炊事班班长见他身高体壮的,就安排他担任了饲养员的工作,成了连队的一名猪倌。每天从连队厨房挑潲水到几百米外的猪圈去喂猪。肩挑一担潲水,头戴皮毡帽,并将耳护放下,就像革命现代京剧里土匪许大马棒的联络副官栾平(别号小炉匠)。为此,他就得了个栾平外号,他也乐于接收这个外号,无论老兵新兵在叫他时,他都一本正经地答“到!”
平时一身油渍,切猪草,煮猪食,不怕脏,不怕累,将猪圈打扫的干干净净,十多条猪个个膘肥体壮。司务长称赞,他是连队这几年最好的饲养员。
一年后,他下到了驾驶班学车。七十年代初,分区还沒有专门培养驾驶员的汽训队,都是一对一的以运带训。就是这么一位,入伍前能写会算、能说会道的会计,可在学车时就是个迷糊人。教过他的助教说,看似一个精明人,一上车就犯迷糊。别人学车,七八个月就脱保放单了,他却学了一年多,期间还换了几任助教。
放单后,班里给他安排了一辆原苏联产的嗄斯51型车。在日喀则市区执行了几个月的短途任务后,就要开始执行长途任务了。可就是这笫一次跑长途,他就出事故了。
那是一个有雾的早上。连队接到的一项紧急运输任务,目的地是三百六十多公里的亚东。连队组织了二十台车执行此趟任务,车队出发时,副连长担任带队车,连长为收尾车。
为了赶时间,车队在天沒亮就出发了。车队行驶不到二十公里,遇到老百姓的十多头驮运物资的毛驴群。由于有雾,能见度很差,前面的车辆都谨慎地避开了。唯独就是小Z在躲避毛驴时却将车侧翻在路边沟里了,运载的物资撒了一地。
连长见前面车都停下了,问怎么回事,有人报告说,小Z撞死毛驴后车翻了。连长上前问小Z,他说,“见到毛驴时,我怕撞到毛驴,在避让时沒处理好,就开到沟里了。”连长生气的说,“你到后面去看,你巳经撞倒毛驴了,你不知道吗?车也翻了,毛驴也被你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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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是侧翻,损失不大,只是汽油和机油漏了些,大箱稍有变形。最后用钢丝绳将车辆拉正后,加注了汽油和机油,就让小Z慢慢地开回日喀则了。撞死的毛驴,和老百姓协商也只赔了二十元。
在一次去拉孜执行任务中,在兵站的停车场,在倒车中由于车速过快,又没仔细观察,刮蹭到旁边车子上。班长批评他,“倒车为什么不减速仔细观察,”他回答说,“我计算的那么准确,怎么还是撞上了。”后来这话还成为了连队的笑柄。
认清出事故的原因,认真吸取教训,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什么作用。这以后的日子,他虽是大事故不犯,却小事故不断。今天碰这里,明天挂那里,还好都沒出现人员伤亡事故。
鉴于他的技术状况,连领导连续给他调了几项工作。先是担任上士(给养员)工作,如同他入伍前干会计工作,精打细算,将连队的伙食安排的妥妥的。之后他又多次向连领导提出开车的要求,再次下到驾驶班去开车,结果还是事故频发。领导只好又调整他担任连队文书工作。写工作总结,出黑板报,写大批判文章等,可以说,他对文书工作也是干的得心应手。
他太渴望与战友们一起驾驶战车奔驰在千里运输线上,只可惜心不随愿。正如他助教所言,小Z,车下精明人,车上迷糊人。
一九七五年,他退伍回到了家乡。很幸运赶上了国企面向农村招工的末班车,被招到了某国有企业的车队开车。几年仍是事故不断,最后一次他在运送物资到山区,在下山途中,由于操作不当,致使车子翻到崖下,此次事故导致车辆报废,他个人也险些丧命。
交警在处理完事故后,向车队提出建议函,鉴于该同志累出事故,给车队安全管理带来了很大隐患,不适宜再担任驾驶员工作。根据建议,车队安排他做了统计员工作。后经他多次请求领导恢复汽车驾驶工作,终未能得到批准。
九十年代,随着改革的不断深入,国企进行了重大改革。在改革的浪潮中,他同千万国企职工一起,在企业改制中,买断工龄下岗了。
最后听说他到高速公路上谋到了一份保洁工作,我们几个战友决定去看望他。在他保洁的路段,看见他后,我们冒着高速公路违章停车的风险,我们将车停在应急车道。只见他身着黄马㚒,手握扫帚,肩挂撮箕,一脸的自信。问其怎么选择这项工作,又累又危险。他很干脆地回答,我喜欢。高速公路不敢久留,我们交流了几分钟就离开了。
也许他不是为生活所迫,只是他太过热爱汽车,也格外钟情于开车这个职业,渴望开车。在高速公路上,看车来车往,他或许能从中得到些许慰籍。
一个人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本就带着与生俱来的底色。通俗地讲,他天生就不是开车的料。万幸的是,在他驾驶员职业生涯中出的都是车与车的事故,虽造成了重大财产损失,但都未发生他人人员伤亡(只是本人受了点皮毛伤)。
附记,仅以此文缅怀我的战友老Z,天堂沒有车来车往,愿来生再续汽车情,不负此生热爱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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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德金:本名刘德金,一九六九年应征入伍,先后在西藏日喀则军分区小车班、汽车连、后勤部服役,一九八五年十二月转业到湖北省荆门市交通丶税务等部门工作,二O一三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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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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