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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疯子”归来这一年
据说,钉钉CEO陈航在系统里的头像,曾经是日本武士宫本武藏。
这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剑圣,一生拥有不败战绩,风格以快准著称,擅长不拘规则。晚年所著《五轮书》提到,武士的最高等级是“空之境界”,即:心无杂念、空明澄澈,不受招式与情绪束缚。对应到《笑傲江湖》,应该就是风清扬的“无招胜有招”。
在阿里内部,马云的花名是风清扬,陈航的花名是无招。按照职场逻辑,这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对最高意志的追随与承接。但从陈航在2025年春天重返钉钉、一年后执掌以钉钉“打碎”为基础重建的悟空事业部,人们发现,他更想成为那个在荒野中定义剑道的武士。
时间回到一年前。
2025年3月31日,作为创始人的陈航回到钉钉,重新出任CEO。
这是一场有迹可循的回归。2023年,吴泳铭接任阿里巴巴集团CEO,将AI定为两大核心战略之一。同年,在外创业的陈航开始陆续现身钉钉生态大会、阿里云云栖大会现场。
陈航与吴泳铭相交颇深。他在1999年首次进入阿里当实习生,跟随吴泳铭。后来,陈航两次离开阿里,又在吴泳铭邀请下两次回来。吴泳铭创立的元璟资本,还投资过陈航创办的公司。可以说,这是一段经典的“伯乐与千里马”故事。
陈航是有野心与傲气在身上的。他曾经是阿里最著名的Loser、疯子:在招聘启事把把钉钉团队称为“疯人院”,疯狂加班,全年无休。
这个故事在2020年戛然而止:疫情爆发,钉钉意外成为受益者,数据猛涨。同年,阿里提出“云钉一体”,把钉钉归入阿里云,变成为后者获客的“钩子”。这与陈航创办钉钉的初衷相悖。随后,他被调离钉钉CEO,次年离开阿里——类似的剧情在几年后落到了林俊旸头上。与大公司的意志发生冲突时,个人理想主义者的可选项并不多。
再度归来,陈航多了些复杂的褶皱。
在不同场合他表达过类似的意思:钉钉始终是阿里的、阿里长期投入才有钉钉。这是事实,只是,这位曾经野心勃勃的“疯子”创始人如此反复展现大局观,难免让人唏嘘。人们意识到,他本质上也是一个重新找到工作的中年人。
离开大厂的日子并不顺利。陈航不缺钱,但他的创业项目并没有做出太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成绩。脱离阿里的组织光环后,很多资源和便利也都消失了。跟多数创业公司老板一样,他学会了严格控制成本,比如,规定3部电梯只能开1部,空调在30度以上、0度以下才能开——这些琐事,是大厂高管们不需要考虑的。
DeepSeek掀起大模型热潮之后,他内心或许更加焦虑。这是一场普通创业公司没有资格上场的竞争。
好在,同样的AI焦虑,让吴泳铭与陈航达成某种共鸣。急需得力干将拼AI战绩的吴泳铭召回了陈航。
在外面吃过创业的苦,重返阿里的陈航似乎更疯了。因为回归后的高压管理,他在舆论场中变成一个半夜还在查岗的暴君,钉钉也被戏称为“阿里的缅北”。数据显示,他回归后的两三个月间,离职员工达到三四百人。
他依然是个工作狂。一年时间召开3场发布会,推出超30个软硬件产品和行业方案,其中还包括DingTalk在内的硬件产品——相比飞书与安克合作做AI录音豆的模式,钉钉自己下场做的成本更高,但也更能彰显它拥抱AI的决心。
2026年3月的那场发布会,更是一场野心与决心的集中亮相。
陈航发布了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根据官方介绍,它由钉钉打碎而来。钉钉失去了原有的形态,而是以CLI的形式变成基础设施,再加上RealDoc文件系统重构以及Enterprise安全体系的建立,可以为企业提供24小时在线的、安全的“龙虾天团”。整个“打碎”过程历时超过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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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独立AI平台,悟空会成为阿里在B端的AI统一出口。这也意味着,它会成为阿里在B端卖Token的主战场。
从逻辑上,这很像宫本武藏的打法:不复制现成经验,万法归一,试图通过重建底层打造新的AI生态。
当然,这不是陈航一个人能干下来的事情。悟空亮相之前,阿里新成立了ATH事业群,明确以Token链路为核心,由吴泳铭亲自挂帅。随后,原钉钉事业部更名为悟空事业部,成为ATH事业群五大核心板块之一——相隔27年,陈航的直接汇报对象,再次变回了吴泳铭。
02
火系和水系
陈航不在的日子,叶军执掌过钉钉4年多。
这位稳健平和的老阿里人在业界和媒体圈里风评甚佳。他一度不负阿里所望,把钉钉从免费工具变成国内最会赚钱的企业协作SaaS,2025财年订阅收入超30亿、ARR 破2亿美元,但进入后半场,字节与AI形成双面夹击,这位温和的一把手就显得有些战斗力不足了。
一个被广为报道的故事是,2024年,8000人规模的天猫头部女装品牌伊芙丽打算从钉钉迁去飞书,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喜欢多维表格,叶军多次登门挽留,还是失败了。这为叶军次年的离场埋下了伏笔。
飞书有一支庞大的队伍,巅峰期超过6000人。它会为一位大客户配置10-20人的团队,每次拿下重要的新客户,会做成海报挂在机场等交通枢纽,昭告天下。蔚来、理想、元气森林等公司,都为飞书做过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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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套聪明的打法。借由这些已经建立品牌心智的客户,飞书自然传递了自己的气质。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先进公司,先用飞书”的广告,飞书与钉钉、企业微信打出了差异化。
但飞书CEO谢欣曾经公开承认自己不算好销售。
这倒也不是自谦。
这位北大计算机系毕业的高管,舒适区应该在技术和产品。他先后在微软、百度从事技术相关工作,后来出任酷讯CTO,是张一鸣的老上司,2014年底被挖到当时仅有300人的今日头条,成为首任HRVP——在张一鸣看来,技术出身的人更懂技术公司需要什么人。
谢欣为张一鸣搭建了字节的HR系统,辗转负责过多块业务,又幸运地借助飞书回到自己钟爱的领域。2016年,飞书前身Lark面世时,只是字节内部的办公工具,疫情提供了意外的发育机会,2021年确立大客户战略后,飞书迅速崛起,2022年的ARR已经突破1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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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于陈航武士般的进攻性,谢欣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儒将。
他甚至会显得有些害羞。
在与刘润、李斌等不同人士的对谈中,他有一个几乎是标志性的动作:轻握拳头,置于胸前。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代表专注,同时也是一种温和防御性质的肢体语言,潜意识在建立心理边界。此外,他还习惯使用多种手势,这是很多技术人士常用的逻辑表达辅助方式——他们在努力让你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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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欣和陈航其实有不少共同点:计算机专业,相差一年本科毕业,经历过外企和国内大厂,擅长在大组织中主动抓住机会。
从性格来看,陈航像火系,谢欣像水系。可惜,他们没有机会像哪吒和敖丙那样去并肩作战。
他们是对手。尤其在当下的AI战场上。
截至目前,钉钉依然是国内协同办公市场的老大。2025年公开数据显示,钉钉、企业微信和飞书的市占分别为32.7%、23.4%、18.9%。对于钉钉而言,企业微信的市场份额更接近,但更令它警惕的对手或许是飞书:两者的目标客户存在更多重合,AI也在带来更多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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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陈航归来这一年的AI动作,看起来不是防守,而是想用AI切入飞书的地盘。
飞书很擅长用具体的产品发起进攻。比如2020年上线的多维表格,这款看似基础的产品,实际上承担着跨部门协作、项目推进、流程管理的入口,几年发育下来,MAU在2025年7月达到1000万,成为飞书继文档、会议之后的第三个千万级企业应用。伊芙丽选择飞书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看上了包括多维表格在内的协作工具。
一位深耕B端市场的业内人士评价,尽管钉钉和飞书面世的时间相差不大,但两者已经进化为两个时代的产品。钉钉按照传统企业流程管控思路设计产品,像上个时代的产物,客户也偏传统行业。而飞书重协作轻流程,更像是新时代的产物。
随着AI升温,两家的硝烟味也渐浓。
钉钉发布悟空后的第三天,飞书就发布了更新版的aily。它既是飞书版“龙虾”,也是Agent创建管理平台。区别于悟空的颠覆性野心,aily 主打低门槛、易操作,看起来更轻盈,对OPC(one person company)更友好。此外,它采用的依然是订阅制,而不是时下流行的Token计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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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两家都在适配Agent时代,只是姿势不同。一个在野心勃勃试图制定新规则,一个在润物细无声降低AI门槛。这背后的分歧或许在于,陈航认为一场彻底的暴力革命才能真正通往AI原生;谢欣相信人类天性懒惰,谁能让更多人无感使用AI提效,谁就更可能成为赢家。
不过,就在3月28日,飞书也跟进了CLI。与钉钉类似,飞书的核心业务能力被拆成可供AI调用的命令——显然,两位对手都认可黄仁勋在GTC 2026上的那句预言:Every SaaS company will become an AaaS company.每一家SaaS公司,最终都会变成AaaS(Agent-as-a-service)公司。
事实上,类似“未来产品的第一用户不再是人,而是Agent”的观点,正在获得更多支持者。钉钉与飞书的CLI化,就意味着它们以界面为核心体验的互联网产品,转身去变成AI时代的基建。
但喧嚣之中,变数还有很多。因为AI范式还在快速迭代中。最近大火的OpenClaw,刚刚让Agent成为共识。
某种程度上,从 Chatbot 到 Agent范式转换的阶段,是AI历史中的垃圾时间。——这也是每一种新技术登场前的老把戏。上世纪80年代初期,大家认为认为PC的交互范式已经到头,只能卷更快的CPU、更强的DOS命令、更精致的字符界面,直到1984年面世的Macintosh图形界面(GUI)终结了这一切。
事后,人们可以轻描淡写地记录这些变迁,但对于真实处在其中的个人和组织,煎熬却是真实的。在当下,即使是最积极拥抱OpenClaw的人,心里可能也还在犯嘀咕:
万一这不是垃圾时间的尾声呢?
03
野心的生与死
相比保守的企业微信,钉钉和飞书的AI策略更激进,也吃过更多的苦。
谢欣经历了从狂热到冷静的周期。
ChatGPT 爆火之后,国内掀起“百模大战”,很多公司仓促拿出对标产品,只是为了上桌。飞书没有做自己的大模型,但也陆续上线了不少AI功能。不过,如同当年大多数AI产品给人的体感一样,它们更像是在展现一家公司拥抱AI的决心,而非为用户考虑。
飞书在2024年春天选择了降温,停止了AI功能的堆砌。
比如2024年9月的那场飞书新品发布会,很多人发现它的AI浓度变低了。飞书没有推出任何整体性的AI产品,只是把AI融入到原本的产品之中。谢欣还在当天谈到,2023年行业对AI的热度有点过于上头了。
从那之后,直到“龙虾热”前夕,飞书对于AI的态度都相对克制。它也在持续更新AI产品,但会对成熟度进行分级,不强调全场景可用。在公开场合,谢欣基本不谈大模型参数和算力,他很欣赏苹果,感慨它是这次AI浪潮中最晚讨论AI的公司之一,但并不落后——显然,这也是飞书想要的。
相比之下,钉钉的AI焦虑似乎更严重。尤其是陈航回归之后。
从数据来看,他确实取得了成绩,比如2025年8月发布的AI硬件DingTalk A1,上市半年销量破百万,做到了国内AI录音笔的市占第一。但到目前为止,拥抱AI还没有让钉钉带来真正的生产力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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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心勃勃的悟空现在还在测试阶段,具体效果有待观望。被“龙虾”激起AI热情和恐慌的人们,正在各大平台求邀请码。其中的跟风者和技术狂热者很难区分。
不过,对于陈航来说,这样的热度,本身就是一份不错的周年成绩。他应该感谢Peter Steinberger——那位利用周末时间搓出OpenClaw的奥地利开发者,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产品会在全球掀起狂欢,甚至成为中国一众互联网和AI公司的“抓手”。
身处巅峰和低谷的味道,陈航都在阿里体会过。
上一次重返阿里做“一淘”失败后,他接下了那个著名的CEO工程“来往”。这在当时被视为阿里通向移动互联网的船票,公开数据显示,阿里投入的推广费用超过10亿元。马云数次亲自站台,曾经一周内两次为“来往”发声,还发动人海战术,要求每位阿里员工在1个月内拉到100个外面的用户。此外,柳传志、史玉柱、李连杰等明星也受邀入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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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声量的“来往”,最后居然失败了。陈航当时的压力,外人无从知晓。
他后来总结原因:一群对社交没有深度理解的人,做了一款没有差异化的产品。随后,他带领团队钻进湖畔花园——这里是阿里的创业圣地,先后孵化出支付宝、天猫、菜鸟物流等明星产品。沾上“福气”的钉钉在2015年上线,逐渐成为阿里To B生意中最重要的业务线之一。
陈航也尝过错过的滋味。
他在1999年进入阿里实习,次年离开,去了日本工作。这在当时是个顺势而为的正确选择。世纪之交,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在即,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外企是镶着金边的工作。然而现在来看,在日本的11年,让陈航错过了阿里的第一个黄金期。作为对比,2000年加入阿里当前台的童文红,在2014年阿里美股上市时,持有的股权价值已经超过40亿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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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浪潮袭来,陈航自然不愿重复这样的错过。“我每一天都是挺兴奋的,别人说我工作狂,事实上我是觉得每一天一想到AI,我觉得这世界就变了。”
法国行为学家欧文·柏林有个观点:成功的最大障碍,莫过于取得不断的成功。人之所以很难再复制一次成功,恰恰是因为你已经成功过一次。带着昔日光环跃入AI创业浪潮的王慧文、王小川,都困在这样的宿命里。
陈航的幸运在于,他只是要让钉钉在AI时代保持领先,而非真的要从零开始、从头再来。
但这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To B生意中,客户是否满意并愿意为此买单,是一切故事的根本。资本市场喜欢酷炫的颠覆故事,比如悟空,逻辑很酷,也足够AI,但对于企业用户而言,他们选择或者不选择的理由都只有一个:是否真的能提效降本。
悟空发布后,就有钉钉重度用户在社交平台吐槽:在(钉钉)原本就一大坨且非常AI unfriendly 的基础上,弄出个悟空简直就是被对手打的无招了。随后有人回复称前公司用钉钉,记不清多少同事问过如何退出AI模式。
钉钉的旧产品形态或许消失了,但用户的使用体验在任何时代都重要。这也是悟空接下来能否成功的关键。
陈航的另一场博弈在阿里内部。当悟空要成为阿里AI To B 的统一入口,陈航的工作就从做好工具变成了做好平台——后者显然需要更多的资源协同。此外,阿里的组织架构定期调整,业务的战略地位也经常随之变化。就拿阿里在C端的入口来说,前几年主推的是夸克,如今千问APP成了唯一。悟空的命运,还没有定数。
残酷一点来说,如果悟空没有为阿里的AI To B业务带来足够的成绩,它成为下一个来往,并非没有可能。
第三次进入阿里工作的陈航应该已经清楚,在这张庞大的权力图谱中,一个人可以凭借战功获得声名和荣耀,但只有顺应组织的意志,才能获得更持久的生存权。如果阿里To B需要一个全新的AI故事,他可以亲手打碎钉钉,全力去做好一个承载Token消耗的平台。
临近50岁,陈航可能也放下了很多执念。反复强调钉钉是阿里巴巴的钉钉,或许是他对几年前的自己的告诫。
在这个人人都在谈论AI的春天,他的一部分野心被重新激活,一部分属于创业者的生猛野心,已经消亡在过去几年的岁月里。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距离宫本武藏的“空之境界”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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