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元至元年间,江南初定,杭州城依旧是天下繁富之地。城南有一巨室,姓沈名万隆,祖上世代经商,积下万贯家财,府中仓廪数十座,贮米数万石,富甲一方。这沈万隆年近五旬,为人精明刻薄,平日里囤积居奇,盘剥百姓,虽家财万贯,却吝啬成性,一毛不拔。
这年秋末,仓管管事忽然来报,说东仓近日频频失米,每日少则数斛,多则十余斛,可仓门紧锁,封条完好,锁钥也无撬动痕迹,实在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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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隆听罢,眉头紧锁,亲自前往东仓查看。只见仓门铜锁锃亮,封条完好,仓内米堆整齐,并无异样。他命人仔细搜查,墙角、梁柱、地面,皆无鼠洞、无裂缝,更无外人出入的痕迹。
“奇了怪了!”沈万隆摸着胡须,心中惊疑不定,“米不翼而飞,锁钥如故,难道是闹鬼不成?”
接连数日,失米之事愈演愈烈,每日损耗数十斛,沈万隆心疼不已,寝食难安。他召集家中管事、仆役,严令追查,可众人查来查去,皆无头绪,只道是怪事一桩。
沈万隆焦躁万分,对众仆役喝道:“尔等皆是废物!连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今夜起,轮流夜伺,定要查出这偷米的贼来!”
众仆役面面相觑,皆不敢应。这夜黑风高,仓房阴森,谁也不愿独自守夜。
府中有一老仆,姓陈名忠,年逾六旬,在沈家做工三十余年,为人忠厚老实,胆大心细。见众人推诿,陈忠上前一步,躬身道:“主人,老奴愿往。”
沈万隆大喜,当即应允,叮嘱道:“陈忠,你务必仔细,若能查出贼踪,必有重赏!”
当夜,月黑风高,夜色如墨。陈忠怀揣一把短刀,悄悄伏在东仓的梁柱之下,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仓内寂静无声,唯有米堆散发着淡淡的谷香。陈忠伏在暗处,双眼圆睁,紧盯仓门与四周角落。
时至中夜,万籁俱寂。忽然,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之声,从仓房角落的地面传来。
陈忠心中一紧,屏住呼吸,定睛望去。只见地面砖石缝隙中,缓缓钻出一群老鼠。为首的几只老鼠,体型硕大,竟如家猫一般,毛色灰褐,眼神阴鸷。
这群老鼠钻出洞穴后,并不四散,而是首尾相衔,排成一列长队,井然有序,宛如人间差役列队而行。它们穿过米堆,径直钻入另一座仓房之中。
少顷,群鼠又从仓中钻出,每只老鼠的口中,皆衔着一粒饱满的米粒,依旧衔尾成列,原路返回,钻入砖石缝隙之中。
陈忠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惊骇不已。他活了六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景象。这群老鼠,竟通人性,有序偷米,实在匪夷所思!
他强压心中惊惧,猛地大喝一声:“好一群孽畜!”
这一声喝,如同惊雷炸响。群鼠受惊,顿时四散奔逃,口中米粒散落一地,片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
陈忠连忙起身,点亮火把,仔细查看群鼠消失的砖石缝隙。只见缝隙虽小,却幽深难测,显然是一处巨大的鼠穴。
次日天明,陈忠急忙将昨夜所见,一五一十禀报沈万隆。
沈万隆听罢,又惊又怒,拍案道:“原来是这群孽畜作祟!难怪查不出踪迹!”
他当即命人取来锄头、铁锹,召集数十名壮丁,对准鼠穴所在之处,奋力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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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轮番上阵,挖了约莫一个时辰,地面被掘开一个数丈深的大坑。坑底豁然开朗,竟现出一座地下宫室!
只见这宫室规模宏大,雕梁画栋,朱檐碧瓦,门户万千,俨然如人间王者居所。四壁以砖石砌成,光滑平整,地面铺着细沙,洁净无尘。
宫室正中,设有一座高台,台上端坐一只巨鼠。这巨鼠体型庞大,远超寻常,身披黄色皮毛,头戴一顶用金丝编织的小冠,神态威严,宛如君王。
高台两侧,分列着数十只大鼠,皆身披紫色皮毛,垂首侍立,如同文武百官。
众人见此奇景,无不惊骇,纷纷后退,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那黄衣巨鼠见众人闯入,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开口叹道:“吾在此经营数百年,安守本分,从不作祟害人。今日巢穴被毁,乃是天数。只是吾不祟人,人自祟吾,何也?”
其声尖细,却清晰入耳,众人皆惊,面面相觑。
沈万隆又惊又喜,又恨又怕。他恨群鼠偷米,喜的是这地下宫室之中,想必藏有珍宝。他当即下令:“点火!将这群孽畜尽数烧死!”
众人闻言,连忙取来柴草、火油,投入地下宫室之中。
顷刻间,大火熊熊燃起,浓烟滚滚。宫室之中,群鼠哀嚎奔窜,吱吱之声不绝于耳,片刻之间,便尽数葬身火海。
大火烧了两个时辰,方才渐渐熄灭。众人下到坑中,清理灰烬,只见那些鼠尸早已化为焦炭,而宫室的砖石之下,竟埋藏着无数金珠宝贝——黄金、白银、珍珠、玛瑙、玉器,堆积如山,熠熠生辉。
沈万隆见状,欣喜若狂,连忙命人将这些珍宝尽数搬回府中。经此一役,沈家财富倍增,愈发富甲一郡,无人能及。
沈万隆得了这笔横财,愈发骄奢淫逸,整日花天酒地,欺压百姓,全然忘了鼠王“人自祟吾”的叹息。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十余年过去,沈万隆年近古稀,膝下儿孙满堂。可奇怪的是,沈家子孙,大多相貌怪异,尖嘴猴腮,眼神阴鸷,行动举止,竟与老鼠有几分相似。有的子孙,生性吝啬,嗜财如命,整日躲在房中清点金银,足不出户;有的子孙,胆小如鼠,见人便躲,畏畏缩缩;更有甚者,夜间磨牙,偷食米粮,习性与老鼠无异。
邻里百姓见了,皆私下议论,都说这是沈家焚穴杀鼠,触怒鼠王,遭了报应。
沈万隆见子孙这般模样,心中懊悔不已,想起当年鼠王的叹息,更是悔恨交加,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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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位云游道士路过杭州,听闻沈家之事,登门拜访。道士见沈家子孙相貌,又听闻焚鼠穴得宝之事,长叹一声道:“万物皆有灵性,鼠王数百年修行,安守本分,从未害人。你家毁其巢穴,杀其族类,虽得横财,却损了阴德。子孙多鼠形,乃是报应啊!”
沈万隆听罢,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自此之后,沈家虽依旧富贵,却因子孙怪异,声名狼藉,渐渐衰落。而那杭州城南鼠王宫的奇闻,也流传开来,成为百姓口中的一段警示:世间万物,皆有生存之理,不可肆意残害。贪心不足,损德害物,终有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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