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那天,酒店灯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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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台上,西装勒得脖子发紧,手心全是汗。司仪刚把话筒递过来,台下的亲戚朋友正起哄,傅栖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就那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医生接到急诊时那种职业性的紧张,是一种更私人、更失控的慌。她抓起椅背上的大衣,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只对我说了句“医院有事”,转身就走。
裙摆扫过地毯。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脆,快,像直接敲在我太阳穴上。
宴会厅里静了一秒,随后又尴尬地热闹起来。有人替她找补,说医生嘛,救人第一。有人拍我肩膀,笑得勉强,说你老婆伟大。
我也跟着笑。
只能笑。
我拿着酒杯,一个桌一个桌地赔礼,解释,说她工作特殊,实在抱歉。酒喝到最后,舌头都是木的。等最后一批客人走完,酒店里只剩服务员收盘子的碰撞声,瓷器叮当,像碎玻璃一样扎耳朵。
我回到家时,凌晨快一点。
别墅太空了,灯一开,客厅显得更冷。空气里有香薰的甜味,昨天她说难得订婚,想弄点仪式感,我还笑她终于不像个木头医生了。
我瘫在沙发上,习惯性打开手机。
没有她的消息。
倒是微博推送先跳了出来。
周叙白发了张照片。
海边。烟花。人群很模糊。画面中间是傅栖月的侧脸,裹着我出门前给她披上的那件羊绒大衣。她抬着头,眼睛里映着火光,嘴角弯着,笑得很轻,也很软。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
原来她会这样笑。
我跟她在一起五年,第一次知道。
我把照片放大。她耳边垂下来的头发被风吹乱,周叙白在配文里写:错过的烟花,幸好还来得及一起看。
下面评论热闹得过分。
“白月光杀回来了?”
“学长学姐终于破镜重圆了?”
“这才是命中注定吧。”
我往下翻,越翻手越凉。
有人贴了他们大学时的旧照。有人讲他们当年怎么般配,怎么轰轰烈烈。还有人说,傅栖月当年为了挽留周叙白,在男生宿舍楼下淋了一下午雨。
我没见过那样的她。
也想象不出来。
因为在我面前,她一直冷静,克制,像块捂不热的玉。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傅栖月走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气。她站在玄关那儿,看见我还坐着,动作停了停。
“你一夜没睡?”
我看着她,嗓子哑得厉害:“你一夜没回。”
她避开我的眼神,低头换鞋:“临时有台手术,情况复杂,手机放更衣柜里了。”
很顺的一句话。
可惜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一阵很淡的男士古龙水味飘过来,不是医院消毒水,也不是她自己的味道。
我没拆穿,只是点头:“嗯,你没事就行。”
说完我上楼,进了书房。
电脑还开着,邮箱里躺着导师一周前发来的邮件。柏林艺术大学,客座讲师,邀请我下个月过去。那时我为了婚礼,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只差最后没发送。
现在我重新点开那封邮件,手指悬了几秒,改了内容。
“我接受。”
点击发送那一刻,房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呼吸发抖。
我睡了一整天。
傍晚醒来时,傅栖月正对着镜子卷头发。她换了条我几乎没见她穿过的裙子,口红颜色也鲜了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唇角有一点点笑意。
我靠在床头问:“要出门?”
她像被抓住了什么,笑一下就没了:“老同学聚会。临时通知的。”
“哦。”
“我给你点了外卖,你记得吃。”
她说完就走,脚步很快。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又只剩钟表声。
晚上十一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周叙白。
新动态写着:初恋送我回家,路上车坏了。老天爷有时候真的很会成全人。
照片里,傅栖月站在车边,低头打电话,风把她风衣下摆吹起来。那样子,不像送普通同学,更像被卷进了一段故事里。
我点进评论区,有人回忆他们大学时多登对,有人喊着“复合吧”,有人说“顾景泽算什么,原配白月光才是天花板”。
我看到一条评论,说傅栖月这么多年不肯结婚,就是在等周叙白回来。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这时候,陆浣打来电话。她是傅栖月最好的闺蜜,平时跟我也算熟。
我接了。
那头很吵,像在酒吧。她明显喝多了,一上来就大着舌头嚷:“栖月,你总算熬出头了!等了周叙白这么多年,终于把人等回来了!”
我的手一点点攥紧。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傅栖月回来了。
她看我拿着手机,皱眉:“跟谁打电话?”
我按开免提。
陆浣的声音一下子灌满整个客厅:“你还吊着顾景泽干吗?以前不是你自己说的嘛,没碰到叙白,就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现在叙白回来了,你还拖什么?”
傅栖月脸色唰地白了,冲上来把手机抢走,直接挂断。
空气凝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解释得很快:“她喝多了,乱说的。”
我问:“周叙白是谁?”
她沉默两秒:“大学时的前男友。最近调回我们医院做交流。真的就只是老同学,陆浣爱起哄,你别当真。”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问:“婚礼改到什么时候?”
我几乎没过脑子,报了个日期:“下个月初三。”
那正好是我飞柏林的日子。
她点点头,居然信了。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放着她做好的三明治和牛奶,还有便签:热一下再吃,别喝凉的。
她一直很会照顾人,至少表面上是。
也是因为这份体贴,我曾经很多次说服自己,她只是慢热,不是冷淡;只是不会表达,不是不爱我。
我把便签拿起来,又放下。
手机响了,是画廊经纪人陈哥。
“景泽,展厅C位那幅非卖品,有人出高价。你真不卖?”
那幅画,是我第一次给傅栖月画的背影。她在病房窗前站着,阳光打在她肩上,我当时觉得那一幕像救赎。
我以前说过,这幅不卖。
现在我说:“卖吧。其他跟她有关的,也都处理了。”
陈哥愣了:“你来真的?”
我嗯了一声。
他说行,隔了一会儿,又小心问:“你俩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院子里微晃的树影,说:“没怎么。就是有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了。”
上午,婚纱照也送到了。
厚厚一沓精修图。照片里的我笑得像个傻子,眼里全是光。她穿着婚纱,漂亮,清冷,礼貌地挽着我。放大了看,她连眼角都没真正弯一下。
原来不爱一个人,连婚纱照都这么明显。
我把照片随手靠在角落,然后去画室。
里面堆满她。
她侧脸,她背影,她低头看书,她在厨房喝水,她坐在车里发呆。五年里我画过太多她,画到后来,连朋友都笑我,说你这不是办画展,是给一个人修史书。
我一张一张抽出来,抱到院子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苗窜起来,纸边先卷,再黑,最后吞掉她的轮廓。空气里有烧纸的糊味,夹着油彩和木炭的味道,难闻,呛人。
我看着火,眼泪掉下来,砸进去,滋地一声就没了。
手机震了下。
傅栖月发来消息:今晚医院有急诊,不回了,你自己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过了会儿,陈哥又打电话来,急得不行:“我儿子高烧惊厥,我得去医院。那买家催着今晚送画,景泽,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地址我发你。”
我答应了。
到地方的时候,是个高档小区。
我抱着画,站在门口,刚敲门,就听见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栖月,开下门,画到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
门开了。
傅栖月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挽着,站在门里,脸上的血色几乎一下褪干净。
她没穿白大褂,也不像刚下手术。
周叙白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丝绸睡衣,手里端着杯红酒,看见我怀里的画,笑得自然:“到了啊,麻烦了。快请进。”
我站在那儿,胃里像翻了个个儿。
原来高价买我画的人,是他。
原来她昨晚那台“急诊”,是在这儿。
我把画往他手里一塞:“不用了,签字吧。”
转身就走。
身后傅栖月喊:“景泽!”
我没回头,直接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秒,我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慢慢滑下去。手心被指甲掐破了,疼得后知后觉。
刚出小区,周叙白追了出来,拿着签收单:“先生,忘了签字。”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多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买这幅画?”
他笑了笑,低头看那画:“像我初恋啊。尤其背影。简直一模一样。”
风很冷,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继续说:“我出国那年弄丢了她,这次回来,就是想追回来。她值得。”
我问:“你不怕她已经有男朋友,或者快结婚了?”
周叙白摇头,很笃定:“不会。我打听过,她同事都说她单身。”
那一瞬间,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
怪不得五年了,她从没带我去过她科室聚餐,从没让我接触她同事,订婚宴那天甚至一个她医院的人都没来。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我一直是个不能见光的人。
我回到家,坐了一夜。
深夜傅栖月回来,站在我面前,第一次显得有点慌:“我不是故意骗你。叙白今天搬家,叫我帮忙,我怕你多想,才没说。”
我抬头看她:“嗯。”
“我和他现在真的只是同事。等他安顿好,我会和他保持距离。”
“好。”
大概是我太平静,她反而更不安了。她问那幅画为什么卖,我说价格合适。
她握住我手腕:“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把画买回来。”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不用。他喜欢,就送他吧。”
她像松了口气,又像有点失落。过了一会儿,试探着说:“周末医院联谊,可以带家属。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也想把你介绍给同事。”
我差点笑出声。
五年了,我想进去的时候她关门。现在门快塌了,她才想起给我开。
“不了。”我说,“周末有事。”
她皱眉:“你能有什么事?”
我看着她:“真的有。”
我要去办签证,收行李,注销一些国内账户。每一步都比想象中顺利,也比想象中疼。
两天后,网上炸了。
订婚宴现场照片和时间线被人扒出来,对上周叙白发烟花照片的时间,严丝合缝。舆论翻得很快,前一天还在磕糖的人,第二天就开始骂她脚踩两条船,骂周叙白是男小三。
我没发声。
下午,傅栖月打来电话,语气很冲:“网上那些东西,是不是你让人放出去的?”
我愣了两秒,反而笑了。
原来在她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不是。”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也意识到自己问得难听,语气缓了点:“算了。现在医院那边压力很大,你能不能帮我发个澄清?”
“好。”我说,“明早八点。”
她立刻松了口气:“景泽,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
那边传来周叙白的声音,急,近,像在她耳边:“栖月,输液管回血了,你快来看看。”
她忙着说:“先不说了,我这边有点事。”
电话断了。
我看着桌上收好的机票和护照,很久没动。
傍晚,我还是进了厨房,做了她喜欢的番茄牛腩、清蒸鲈鱼和腌笃鲜。热气在灯下往上冒,香味散开,像从前无数个等她下班的夜晚。
我坐在桌边等。
等到菜凉,油花凝住,钟走到十一点。
她没回来。
凌晨,我拉着行李箱下楼。玄关鞋柜上,我放下钥匙、她给我的副卡,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
“傅栖月,从你把我丢在订婚宴那一刻起,我们就不会有婚礼了。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两清。你自由了。”
我没有回头。
到机场时,天刚亮。
七点五十八,我连上Wi-Fi,打开微博,把那条“澄清”发出去。
“周叙白先生没有插足我与傅栖月的感情。因为从她在订婚宴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已经结束。此后她和谁来往,都是她的自由。祝两位得偿所愿,百年好合。”
发完,我关机,拔卡,把手机卡扔进垃圾桶。
登机广播响起来。
我随着人流往前走,玻璃幕墙外的天灰白一片。飞机尾翼在晨雾里像一把冷刀。
另一边,我后来听人说,傅栖月看到微博时还在去酒店的路上。
她以为我只是闹脾气。
直到赶到现场,看到空空荡荡的宴会厅,才知道婚礼早就取消了。酒店经理说,是我订婚宴当天下午亲自来退的。宾客站在门口议论,她站在人群中间,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回家,看见玄关上的信和钥匙,才真正慌了。
她给我打电话,永远关机。
她去画廊找我,陈哥拦着,说画廊我已经转手了。
她被停职调查,因为那场风波影响了医院名声。
再后来,周叙白跟人在酒吧起冲突,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吓人。有人说,对方是个纠缠他的前任,也有人说只是醉酒闹事,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讲得清。
傅栖月当时就在场。
她挡了一下。
刀口落在她侧腹。
她被送进了自己工作的医院,躺进病房。听说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来没来。
她大概以为,我再怎么样也会回来照顾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她一句“我有事”,我就原地等;她受点伤,我就心软。
可那时候,我人在柏林。
第二天一早,她还在病房里等。陆浣进去,看见她那副样子,脱口而出:“你还等顾景泽?他不是被外派去国外了吗?这会儿估计都在万米高空了。”
傅栖月愣住了。
听说她当场拔了针头,往机场跑,连病号服都没换。人冲出去没多远就被保安拦下,伤口裂了,血渗出来,把纱布染红一片。
她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那场面,我没见到。
是陈哥后来说给我听的。说完他在电话里叹气:“景泽,她现在到处找你。”
我站在柏林的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暖气开得很足,玻璃却还是冷。我握着手机,半天只说了一句:“嗯。”
刚到德国那阵子,我几乎每天都失眠。
陌生的床,陌生的语言,冰冷的街道。下楼买面包,店员说什么我听不太清,只能指着橱窗笑笑。夜里风吹过窗缝,会发出细细的哨音,像国内别墅院子里树叶摩擦的声音。
有一晚我梦见订婚宴。
梦里我还站在台上,手里攥着戒指盒,下面坐满人。傅栖月从门口跑出去,我追到海边,看见烟花炸开,海风里她回头看我,可脸越来越模糊。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半。
后来我开始疯狂工作。白天上课,晚上画画。学生问我为什么总画背影,我说因为正脸太吵,背影诚实。
他们笑,以为我在开玩笑。
其实不是。
我租的小公寓离学校不远,楼下有家土耳其烤肉店,晚上总飘来一股混着肉汁和洋葱的味道。有时候闻见,我会想起她值夜班时,我给她送去医院的那碗面。面放久了会坨,我开车一路都怕颠,到了医院门口,她常常一句“先放那吧,我还在忙”,我也只会点头。
柏林的冬天长得过分。太阳一早升起来,下午三四点就暗了。学校旁边有个湖,我空下来会去那儿坐坐。湖面灰蓝,风大,吹得耳朵发疼。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天海边的烟花,也是这样冷。
只是那天她不是跟我。
一个月后,导师把年度展的策划稿给我看,让我准备新系列。
我本来想画风景。
后来还是动了那只最贱的手,画了人。
画她。
第一幅,是五年前病房窗前的背影。第二幅,是她戴着手术帽低头写病历。第三幅,是她趴在桌上睡着,睫毛压在眼下,像终于肯从“医生”这个壳里掉出来一点。
我一边画,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可笔就是停不住。
画到第十二幅时,我画了柏林湖边一个模糊的人影。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站在我面前,我会说什么。
结果她真的来了。
那天湖边很冷,风吹得落叶贴着地跑。我远远看见她站在那儿,穿着黑色大衣,脸比之前瘦了些,眼圈发青。
她看见我,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隔着几步远,像隔着五年。
她先开口:“我找到那幅画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幅。
三年前她在沙发上睡着,我给她盖外套,站在窗边画了很久。那时我以为,总有一天我能把她画到离我很近很近。后来才知道,画里再近,现实里也可能很远。
“给你吧。”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为什么要走?”
我本来想说很多。说你明明知道。说我不是圣人。说每次你转身,我都像被人扔下。
到最后我只说:“因为待不下去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发抖:“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湖风很大。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累。
“后悔什么?”我问,“后悔没瞒好,还是后悔真把我弄丢了?”
她脸色一下白了。
半天,她说:“都后悔。”
这答案挺诚实。
也挺残忍。
我笑了下,没什么温度:“傅栖月,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爱,你只是没把我放在值得那一栏里。”
她想反驳,张嘴又停住。
因为这句话,她自己也知道,大半是真的。
我们在一起那五年,我像一块柔软的棉布,铺在她生活每一处硌人的地方。她累了我接,饿了我做,失控了我哄。久了,她大概真以为我是家里一件不会坏的家具,放哪都在。
只有等家具搬空了,地上留个印,她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东西在。
她说:“我后来回去翻到了那些便签。”
我没说话。
“还有你烧掉的画灰。”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看着湖面:“说了有用吗?”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往下砸。她哭得不难看,甚至还很克制,这很像她。连崩溃都要有职业素养。
她问:“你现在是不是一点都不爱我了?”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我说:“如果一点都没有,我今天不会站在这儿。”
她肩膀轻轻一颤。
“可爱这个东西,也会被耗掉。”我说,“不是一下没的。是订婚宴那晚掉一点,你家门口那晚掉一点,听见你同事说你单身的时候又掉一点。掉到最后,我连自己都不剩多少了。”
她看着我,像第一次真正听我说话。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这个意象我太熟了。海边,医院门口,小区楼下,都是她的头发被风吹乱,而我在一旁看着,想替她理,又总差一步。
这一次,她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那如果我想把它捡回来呢?”
我低声说:“捡不捡得回来,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了。”
她点点头,眼泪还在流,却没再逼我。
走之前,她说她会来看我的展。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
结果开幕那天,她真来了。
我站在展厅另一头,看着她一个人慢慢走过那些画。灯光很白,落在画布上,也落在她脸上。她在最后那幅前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
那组画,我给它取名叫《归处》。
挺矫情的名儿。
但我画的时候,脑子里就这两个字。
她回头看见我,隔着来往的人群,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看我,常常像看生活里一个可靠的组成部分。现在她看我,终于像在看一个会痛会走的人。
采访结束后,外面下了雪。
我们坐在美术馆外的长椅上,她手里捧着两杯热咖啡,递给我一杯。纸杯有点烫,咖啡香混着冷空气,很怪,却让人清醒。
她说,她已经申请复职了。
还说,周叙白调走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她看着前面的湖,低低说:“那天我替他挡刀,不是因为爱他。”
我侧头看她。
她很轻地笑了笑,自嘲似的:“是职业反应。也是习惯。有人在我面前要出事,我会先冲上去。这大概就是医生的毛病。”
“我知道。”我说。
“可你还是介意,对吧?”
我没否认。
是,我介意。
不是介意那一刀本身。是介意那一瞬间,她的本能里,先护的是别人。就像订婚宴那天,她本能里先奔向的,也不是我。
这东西没法骗。
她捧着咖啡,手指冻得有点红:“如果以后再有这种事,我可能还是会冲上去。”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在表忠心,她是在把最真实的自己摊开给我看。她是医生,这一点不会因为谁而改变。她还是会救人,还是会先冲,这里面可能会有男人,女人,孩子,陌生人。
我看着她:“那你至少得告诉我一声。别让我永远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你去哪了,跟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回来。”
她点头:“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会跟我回国吗?”
雪落在她发梢上,很细,像融不化的灰。
我没有立刻答。
回国意味着什么,我们都知道。意味着不是只在异国短暂见一面,不是站在湖边谈完就散。意味着要重新把彼此放回生活里,放回琐碎和真实里。那比说一句原谅难多了。
我问她:“回去以后呢?”
她想了想,没说那些好听的保证。她只是很慢地说:“回去以后,我会继续当医生。可能还是很忙,可能还会半夜被叫走,可能有时候脾气也不好。你如果回去,也还是画画,办展,教课,可能也会比从前更忙。我们都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然后呢?”
她转头看我,眼圈还有点红,但眼神很稳:“然后,学着别再把对方当成理所当然。”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像真话。
我没接。
她也没再追。
雪下了一阵,停了。远处湖面被风吹出一圈圈波纹,跟五年前我在医院窗前第一次看见她时很像。那时候也是冬天,也是冷,她站在那儿,背影挺直,像一根不会弯的针。
我偏偏就栽在这样的人身上。
回国前一天,她来我住处帮我收行李。房间很小,摊开两个箱子就显得挤。她蹲在地上替我叠围巾,动作有点生疏。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做。
她忽然问:“你那封信里写,两清。你真觉得能两清吗?”
我拉上箱子拉链,停了停:“不能。”
她抬头。
我说:“五年怎么清。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算不明白。”
“那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的雪线一点点化开,说:“先别算了。”
她怔了下,随即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是真的。
回国那天,飞机穿过云层时,窗外一片白。她坐在我旁边,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我下意识伸手替她扶了一下,手碰到她额角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幅画。
她睡着的时候会笑。
现在她没笑,睡得也不安稳,眉心还有点皱。
我没有叫醒她,只给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落地以后,手机重新开机,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工作邀约,朋友问候,还有陈哥一连串语音。
我没急着听。
出机场时,天又开始下小雨。地面湿漉漉的,出租车顶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她站在檐下,回头问我:“先回哪儿?”
这问题很普通。
可我一时竟没答上来。
以前那个别墅,算家吗?我走时把钥匙放下了。她后来发消息说,房子她卖了,不想再住。说太空,也太吵,处处都是回声。
我们在雨里站了几秒。
最后我说:“先去你医院附近吧,我订了酒店。”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点头。
车开出去时,雨刷器一下一下刮过玻璃,发出规律的声响。我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没变,又很多东西都回不去了。
她靠在座椅上,很轻地问我:“景泽,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看着前面被雨水打花的红绿灯,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
不是前任,不算和好,也不是陌生人。我们像两块碎过的玻璃,好不容易重新拼到一起,缝还在,光一照就看得见。
她听完,没再追问。
只是把视线转回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我忽然想起订婚宴那晚的烟花,海边的风,和我披在她肩上的那件羊绒大衣。兜兜转转,到最后,很多事像是烧成了灰,可风一吹,灰还会扬起来,落在人心里。
到酒店门口,车停下。
我推门下车,她也跟着下来了。雨不大,但很细,钻进衣领里还是凉。我拖着行李往里走,她站在台阶下,没动。
“顾景泽。”她叫我。
我回头。
她站在雨幕里,头发被打湿了一点,和很多年前医院门口、海边照片里、柏林湖畔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这次,”她说,“我会告诉你我去哪。”
我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点了下头。
然后转身进门。
玻璃门缓缓合上,隔开了雨声,也隔开了她的身影。可在门彻底关严之前,我还是看见她站在那儿,没有走。
像在等。
也像终于学会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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